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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你,敢来吗?

帅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成梁那张如同刀削斧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他身侧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蓟州总兵张承业更是按捺不住,他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顾大人,末将不明白。” “汉城乃朝鲜国都,国都一失,则朝鲜半壁江山沦陷,民心士气**然无存。” “我大明乃天朝上国,宗藩有难,理应火速驰援,为何要眼看其国都覆灭,坐视不理。” “此举,与理不合,与义不合,更与我大明国威不合。” 他这番话,问出了在场所有将领的心声,一时间,帐内所有人的视线,都像利剑一样,齐刷刷地刺向了顾尘。 顾尘没有看他们,他只是缓缓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拿起一枚代表着岛津军的黑色棋子,放在了汉城的位置。 “张总兵,我问你,兵法所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岛津义弘此人,号称鬼石曼子,用兵以悍勇诡谲著称,他为何要选择最下策的攻城之法。” 张承业一愣,随即答道。 “自然是因汉城乃朝鲜国都,取之,可震慑朝鲜全境,速战速决。” “说得好。”顾尘点了点头,“那他现在最希望我们做什么。” “自然是希望我们尽快赶到,与他在汉城之下,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攻防战,好让他以逸待劳,将我军拖入泥潭。” “那你为何还要一头撞进去。” 顾尘猛地回头,他的眼神,平静却又锐利得可怕。 “你们只看到了汉城是一国之都,却没有看到,它现在更是一个为我军准备好的陷阱,一个血肉磨坊。” “我那个好伯父顾长风,最擅长的就是机关算尽的攻守之道,他既然敢让岛津义弘围攻汉城,就一定在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去钻。” “我们若是去了,正中其下怀。” 李成梁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人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不错。”顾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是想用汉城来消耗我们吗,那我就反过来,让汉城,变成消耗他们的地方。” “岛津军远道而来,后勤补给线漫长,最怕的就是一个拖字。” “我给李昖一个月,就是要让他用汉城这座坚城,用三千朝鲜军民的血肉,去拖住岛津义弘的脚步,去消耗他的锐气,磨掉他的耐心,让他把从中原带来的炮弹箭矢,都浪费在这座无关紧要的城池之上。” “一座注定要被放弃的城池,若能换掉一支万人精锐的锐气和补给,这笔买卖,划算。” 顾尘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上。 冷酷,无情,却又精准得让人无法反驳。 他根本没把朝鲜君臣的死活放在眼里,在他的棋盘上,汉城,李昖,那三千守军,都只是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棋子。 一切,只为最终的胜利服务。 张承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那套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的经验,在这个年轻人的绝对理性的战争逻辑面前,是如此的粗糙和幼稚。 李成梁深深地看了顾尘一眼,他躬身一拜,那姿态,再无半分监军的倨傲,只剩下纯粹的军人对强者的折服。 “末将,受教。” 半月之后,朝鲜,汉城。 这座曾经繁华的王都,此刻已是人间地狱。 城外,岛津家的十字纹大旗遮天蔽日,无数造型狰狞的攻城器械,在顾长风的亲自指挥下,日夜不停地向着城墙倾泻着死亡。 不再是简单的投石与冲撞。 巨大的扭力投石机,抛出的不是石块,而是一个个密封的陶罐,里面装满了遇火即燃的猛火油。 一种被顾长风命名为“蜂巢”的巨型弩车,每一次发射,都能将数百支浸了毒药的短矢,如暴雨般射上城头。 最可怕的,是一座高达十丈的攻城塔,它的顶端,竟然被顾长风丧心病狂地装上了一门从汪直舰队拆下来的红夷大炮。 每一次轰鸣,都让汉城的城墙,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城内,早已是弹尽粮绝。 李昖面如死灰地坐在王座之上,听着殿外那如同催命符般的炮火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顾尘的命令,他收到了。 那封信上,没有半句安慰,只有一行冰冷的命令。 “守住,或者死。” 绝望,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知道,自己被当成弃子了。 可就在他准备拔剑自刎,以全君王最后体面的瞬间,殿外,传来了一阵整齐而又悲壮的歌声。 那是朝鲜的军歌。 一个浑身是血的将军,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殿下,北门,破了。” 李昖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然而,那将军却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但是,守城的金将军,在最后一刻,引燃了藏在城门下的火药。” “三百名倭寇,连同他自己,都化为了灰烬。” “殿下,我们还能打。” 李昖呆呆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殿外那些虽然衣衫褴褛,却依旧身形笔挺的禁卫。 他忽然明白了。 顾尘,不是在逼他去死。 顾尘,是在逼他,像一个真正的国王一样,去战斗。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缓缓地站起身,拔出了侍卫腰间的佩刀。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 “寡人,与汉城,共存亡。” 三日后,汉城陷落。 李昖战死,以身殉国。 消息传回大明京郊大营,全军震动。 无数将领冲进帅帐,群情激奋。 “顾大人,汉城已失,朝鲜国王殉国,我等若再不出兵,必为天下人耻笑。” “请大人立刻发兵,为朝鲜国王复仇。” 严党安插在军中的眼线,更是趁机煽风点火。 “顾侍郎坐视藩属覆亡,此乃我大明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奇耻大辱,我等定要上奏陛下,弹劾于你。” 李成梁按着刀,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他想看看,面对这滔天的压力,顾尘,要如何应对。 顾尘,却像是没听到这些噪音一般,只是平静地看着舆图。 直到帅帐外,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冲了进来。 “报。” “启禀大人,岛津军在攻陷汉城之后,并未休整,而是兵分三路,一路北上追击朝鲜残余皇室,一路南下扫**全罗道,其主力,由岛津义弘亲率,正朝着鸭绿江方向,全速逼近。” “其前锋,三日之内,便可抵达平壤。” 此报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骇然的神情。 岛津义弘,这是疯了吗? 他那支万人军队,在经历了近一个月的惨烈攻城之后,已是强弩之末,他竟然不思休整,反而分兵冒进。 这是兵家大忌。 顾尘笑了。 他知道,他等的机会,来了。 “他不是疯了。”顾尘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兴奋。 “他是怕了。” “他怕我这支装备了新式火器的大明军队,他不敢给我们任何从容布阵的机会,他想用最快的速度,逼近鸭绿江,与我们打一场遭遇战,用他们最擅长的悍不畏死的冲锋,来抵消我们火器上的优势。” 他走到舆图前,拿起那枚代表着岛津军主力的黑色棋子,重重地按在了平壤城下。 “他以为,他为自己,选择了一个最好的战场。” 顾尘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殊不知,他只是为自己,选择了一个最好的坟场。” 他猛地转身,那锐利的视线,扫过帐内所有的将领。 “传我将令。” “全军,拔营。” “但我们的目标,不是平壤。”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舆图上,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一个位于岛津军漫长补给线中段,毫不起眼的小小的港口。 仁川。 “李成梁听令。” “命你率三千辽东铁骑,为全军先锋,携带三日干粮,轻装简从,于两日之内,急行军三百里,务必在岛津军的补给船队抵达之前,给我拿下仁川港。” “拿下之后,不许焚烧,不许破坏,给我完完整整地守住。” “其余各部,随后跟进,沿途所有城镇,不许惊扰,不许入城,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顾尘的声音,在帅帐之内回**,冰冷而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 “我要在岛津义弘的背后,给他插上一把刀。” “我要让他那支不可一世的万人大军,在平壤城下,弹尽粮绝,进退维谷。” “我要让他,亲口尝一尝,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个命令,比之前那个坐视汉城覆亡,还要疯狂,还要匪夷所思。 放弃与敌军主力决战的机会,反而用全军去突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港口。 这不是在打仗,这是在赌博。 用一万五千名大明精锐的性命,用整个朝鲜战局的未来,去赌一场结果未知的豪赌。 “大人,万万不可。”张承业第一个站了出来,脸色惨白,“仁川港虽是倭寇补给要道,但我军若是全力攻之,主力尽出,万一岛津义弘回师来救,我军将腹背受敌,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是啊,顾大人,此计太过凶险,请三思。” 帐内,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李成梁却在此时,上前一步,他对着顾尘,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他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炙热战意。 他赌了。 他愿意用自己和麾下三千辽东铁骑的性命,去赌这个年轻人的鬼神之谋。 因为他知道,常规的战法,或许能胜,但绝对无法像顾尘这样,将整个战争的走向,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艺术。 一种,属于顾尘的血腥的战争艺术。 顾尘看着他,笑了。 他要的,就是李成梁这个态度。 他知道,只要压服了李成梁这头辽东猛虎,剩下的那些骄兵悍将,便再无人敢质疑他的命令。 他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排早已准备好的红色小旗,插满了从仁川到平壤的沿途。 “你们以为,我让你们去仁川,只是为了断他的粮道吗?” “太天真了。” “我那个好伯父顾长风,他最擅长的是什么,是机关,是陷阱。” “他既然敢让岛津义弘**,就一定在这条路上,为我们准备了无数的惊喜。” “而我,最喜欢做的,就是拆解惊喜。” 他的手指,点在了那些红色小旗之上。 “李成梁,你拿下仁川之后,立刻派人,将这些旗子所在位置的山林,给我一把火,全都烧光。” “告诉将士们,不要怕浪费弹药。” “所有看似平坦的官道,所有狭窄的谷地,在部队通过之前,先用我们格物院新产的开花弹,给我狠狠地犁上一遍。” “我要让顾长风为我们精心准备的所有地雷,陷阱,伏兵,都在我们到达之前,提前变成一朵朵绚烂的烟花。” 顾尘抬起头,看着那些已经目瞪口呆的将领,那笑容,仿若九幽之下的魔神。 “他想让我走他划好的路。” “我偏不。” “我要用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一路炸过去,碾过去。” “我要让他知道。”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帅帐之内,烛火摇曳。 顾尘的这番话,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宿将对战争的认知。 他们打了半辈子仗,想的都是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奇袭埋伏。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想的却是,直接掀了棋盘。 不走寻常路,用超越时代的武器,将所有潜在的危险,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这已经不是谋略了,这是降维打击。 两天后,仁川港。 三千辽东铁骑,如天兵天降,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击溃了港口内不足五百人的守军。 当李成梁看着港口内那堆积如山的粮草和军械时,他才真正明白了顾尘这个计划的可怕。 岛津义弘将他几乎所有的家当,都囤积在了这里。 他做梦也想不到,顾尘会用如此疯狂的方式,直扑他的心脏。 李成梁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立刻按照顾尘的命令,派出了数支百人队,开始沿着预定的路线,执行那道看起来匪夷所思的“纵火”命令。 而就在他拿下仁川港的第三天。 一个浑身是血的朝鲜信使,骑着快马,闯进了他的营地。 信使带来的消息,让刚刚才取得一场大胜的李成梁,如坠冰窟。 岛津义弘,疯了。 他在得知后路被断之后,非但没有回师救援,反而将麾下主力,化整为零,分成了数十支小队,在朝鲜的山林与乡野之间,彻底消失了。 他们放弃了所有辎重,只带干粮与兵器。 他们不再攻城略地,而是化身成了一群最恐怖的猎手,开始疯狂地袭扰,暗杀,破坏。 平壤城外的大明前哨,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 运往前线的粮草,被付之一炬。 甚至连朝鲜的义军,都遭到了他们毁灭性的打击。 这个鬼石曼子,他竟然用最极端的方式,将一场国战,变成了一场血腥的丛林游击战。 他要用朝鲜人的鲜血,把整个朝鲜北部,变成一片泥潭,一片足以将顾尘那支铁甲大军,活活拖死的死亡泥潭。 而更可怕的是,那封信的最后,还附上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木牌,上面用汉字,写着一行血淋淋的大字。 “顾尘,我在你来的路上,给你准备了一万个惊喜。” “你,敢来吗?” 落款,顾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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