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是信长失礼了
天守阁内,死寂如铁。
山县昌景的出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按进了所有织田家将领的神经里。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那双在无数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冷酷双眼,在场无人不识!
这是武田家的“赤备。”,是所有与武田为敌之人的噩梦!
三方原的血腥气仿佛还未散尽,德川家康的惨败还言犹在耳,这个男人,这个本应在千里之外庆功的猛将,却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里。
“山县……昌景!”柴田胜家手按刀柄,豁然起身,他身侧的丹羽长秀等人,也无不全身紧绷,如临大敌。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铠甲叶片摩擦的细微声响。
明智光秀脸上的冷笑,彻底凝固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
他那一连串的诛心之问,在山县昌景本人出现的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织田信长没有动,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山县昌景,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他身上的气息,比殿外寒冬的夜风,更加冰冷。
“明智大人。”钱通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那个脸色铁青的男人,发出一声轻笑,“你刚才问我,那一千武田军,现在何处?”
他侧过身,对着山县昌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如,你亲自问问山县大人。”
山县昌景缓缓抬起头,他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最终,落在了主位上的织田信长身上。他没有半分阶下囚的自觉,反而像是在审视一个对手。
“我主武田信玄,于三方原,侥幸小胜。”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但军中伤者甚重,急缺良药。我主听闻大明商行钱掌柜,手中有活人无数的‘云南白药’,特命我前来,洽谈一笔生意。”
此言一出,又是满堂皆惊!
织田信长麾下的将领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他们想过阴谋,想过圈套,想过反间,却怎么也想不到,答案竟然是“做生意。”?
“什么生意?”织田信长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主愿以石见银山未来三年两成的收益,换取钱掌柜手中全部的药品,以及一千石粮食。”山县昌景缓缓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交易。
“至于那一千名稻叶山城的守军……”山县昌景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自嘲,“他们,不过是我主为了表示诚意,提前支付给钱掌柜的,‘定金’。”
定金!
这两个字,像两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大殿内每一个人的脸上!
明智光秀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是何等狂妄,何等匪夷所思的手段!
把敌国精锐的千人军队,当成交易的定金!
把敌国最负盛名的猛将,当成上门谈价的伙计!
这个叫钱通的商人,或者说,他背后那个叫顾尘的男人,他根本没把日本战国这群打生打死的枭雄放在眼里!
在他的世界里,战争、忠诚、荣耀,这些东西,全都可以被明码标价,变成账本上一行行冰冷的数字!
织田信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钱通,那眼神,已经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混杂着贪婪、忌惮与一丝恐惧的复杂情绪。
“钱掌柜,好大的手笔。”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信长公过誉了。”钱通对着织田信长,不卑不亢地躬身一拜,“我家主人常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战争,是天底下最亏本的买卖。用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利益,才是生意人该做的事情。”
“我买下稻叶山城,花的,不过是五万两白银的抚恤金。可我转手,就用城里的军械粮草,从武田家换来了价值至少二十万两的银山份子。这一进一出,净赚十五万两。”
“最重要的是……”钱通抬起头,环视着那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微笑着抛出了最后一击,“我一兵未损,还交下了武田家这样一位‘朋友’。”
杀人诛心!
柴田胜家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打了半辈子的仗,拼死拼活,攻下一座城池,得到的不过是土地和死人。
可眼前这个人,用钱,不仅拿下了城池,赚饱了银子,还顺便瓦解了敌人的军心,甚至让敌人的主帅,都欠下了他的人情!
这是何等的降维打击!
“你……”明智光秀指着钱通,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毕生所学的权谋兵法,在这个明国商人**裸的金钱逻辑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窗户纸。
“明智大人。”钱通终于转头看向他,那笑容,温和却又充满了残忍,“现在,你还觉得,我是武田家的奸细吗?”
明智光秀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或者说,。”钱通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处心积虑,一再挑拨,将我置于死地,到底是为信长公着想,还是因为,你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
“你!”明…智光秀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
“我查过,。”钱通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堺港之内,唯一能与我大明商行在玻璃、白糖生意上抗衡的,只有一家商铺,背后,似乎有天工坊的影子。而那家商铺最大的主顾,就是你,明智大人。”
钱通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我很好奇,你一个织田家的家臣,为何要与一群前朝的工匠余孽,来往如此密切?”
轰!
这番话,如同一颗炸雷,在织田信长的心中轰然引爆!
天工坊!
他瞬间想起了很多事情。为何明智光秀总能得到一些来路不明的精良铁炮?为何他对一些南蛮的奇巧**技,了如指掌?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织田信长看向明智光秀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机!
“主公!”明智光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主公明鉴!我……我与那天工坊,绝无半点瓜葛!此人是血口喷人!是离间之计啊!”
织田信长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明智光秀,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钱通。
他缓缓地坐了回去,单手托着下巴,许久,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都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钱掌柜,还有山县大人,远来是客,先去休息。光秀,你也回去,好好反省一下。”
一场足以引爆织田家内部的惊天风波,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
可所有人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当晚,钱通被安排在了天守阁最上等的客房。
送走了前来示好的丹羽长秀,钱通关上门,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轮清冷的月亮,心中对那个远在大明的年轻人,敬畏到了极点。
一切,都在顾尘的算计之中。
他早就料到,此行必然会有人从中作梗。
他也料到,单纯的利益,未必能让织田信长这样的枭雄,彻底放下戒心。
所以,他布下了这个局。
山县昌景,是这个局里,最关键,也最凶险的一步。
他让钱通,一边向织田信长兜售军火,一边又向武田信玄推销药品。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军火贩子,同时向两个敌对的国家,贩卖着矛与盾。
他要的,不是站队,而是创造一个“军备竞赛。”的局面!
让织田家和武田家,都对他产生依赖!让他们互相忌惮,又谁都不敢得罪他这个“供应商。”!
而挑破明智光秀与天工坊的关系,更是神来之笔。
这一下,不仅彻底洗脱了钱通的嫌疑,更是在织田信长的心里,埋下了一根无法拔除的刺。从此以后,织田信长对明智光秀的信任,将永远存在一道裂痕。
更重要的是,顾尘借着钱通的口,将“天工坊。”这个共同的敌人,摆在了织田信长的面前。
第二天,织田信长单独召见了钱通。
这一次,没有了那些杀气腾腾的将领,织田信长的态度,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和善。
“钱掌柜,昨日,是信长失礼了。”
“信长公言重了。”钱通恭敬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