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万一赢了呢?
江风如刀,刮在每一个人脸上。
顾尘那番以国运为赌注的狂言,好比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将人吞噬的惊涛骇浪。
黑田长政那张向来只有倨傲与不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他身后的日本武士虽然依旧怒目而视,但握刀的手却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疯子他们见过,赌徒也见过。
可敢拿国运上赌桌的疯子,他们是头一次见。
这种人,要么是蠢得无可救药,要么就是有着足以掀翻牌桌的底牌。
黑田长政死死盯着顾尘,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杀意与好奇交织。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明国文官,比对面那支疲敝的铁骑,威胁要大得多。
“好,很好!”黑田长政怒极反笑,他收回太刀,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既然你敢赌,我黑田长政就陪你玩到底!”
他猛地回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顾长风:“顾先生,你呢?你侄儿已经把赌局摆下了,你这个做伯父的,是接,还是不接?”
这番话,无异于将顾长风架在了火上烤。
他若是不接,在这位崇尚武力的日军主将面前,便彻底失了威信,沦为一个不敢应战的懦夫。他之前所有精心营造的神秘与强大,都将化为泡影。
他若是接了,就等于被顾尘牵着鼻子,走进了这个由对方一手设下的疯狂赌局里。
顾长风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顾尘那张平静的脸,恨不得立刻下令,让三千精锐踏平眼前的一切。
可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滔天的怒火,最终被他强行压下,化作了唇边一抹冰冷的笑意。
“尘儿,你长大了。有胆色。”他缓缓说道,“既然你有此雅兴,伯父自然奉陪。”
他转向黑田长政,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从容:“黑田将军,就依我这侄儿所言。明日此时,各自开窑。至于赌注……”
他看了一眼石彪军阵,又看了一眼顾尘身后那群正在忙碌的工匠。
“我若赢了,石彪这三千铁骑的人头,连同我这好侄儿的脑袋,我要了。他身后那些工匠,尽归我天工坊所有。”
“那你呢?”黑田长政追问道,“你若是输了呢?”
顾长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输。
但他知道,此刻若有半点犹豫,便会落了下风。
“我若输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天工坊这三千精锐,连同我本人,悉听将军处置。”
“好!一言为定!”黑田长政放声大笑,那笑声充满了武人的狂野与快意。
一场决定数千人生死,甚至可能影响整个战局走向的旷世豪赌,就在这鸭绿江畔,三言两语间,定了下来。
顾尘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对着顾长风与黑田长政,再次拱了拱手,随即转身走回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仿佛刚才那个搅动风云的人,根本不是他。
对峙的紧张气氛,被一种更加诡异的平静所取代。
顾长风的军队,不再叫嚣,只是在原地结阵,冷冷地注视着对面。
石彪的三千铁骑,则在命令下,开始下马休整,喂食战马,生火造饭,那股子百战老兵的从容,让黑田长政的眉头,不自觉地又皱紧了几分。
只有那片属于顾尘的工地,成了整个江畔最喧闹的地方。
“爹,图纸你看明白了吗?”顾尘将一张画满了奇怪线条的草图,递给了满脸愁容的顾庭兰。
“尘儿,你这是胡闹!”顾庭兰一把将图纸拍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盘窑烧瓷,哪一步不是慢工出细活?从和泥到筑基,再到封顶,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功夫,连窑都盘不起来!更别说一天之内烧出什么旷古绝今的神器!你这是在拿几千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谁说我要盘一座正常的窑了?”顾尘笑了。
他指着图纸上那条好似长蛇般蜿蜒的结构:“爹,你仔细看。我们不向上筑基,我们顺着这片山坡,依山而建。我们不追求密封,我们追求的是空气的流动。我们不要一座窑,我们要的是一条火龙。”
顾庭兰凑过去,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图纸,嘴里喃喃自语:“依山而建……火道贯通……分设窑室……这……这……”
他是个天才工匠,只是片刻,便看懂了这图纸的精髓。他的脸上,先是困惑,随即是震惊,最后化作了一种见了鬼似的狂热!
“龙窑!这是失传已久的龙窑之法!”他猛地抬起头,抓住顾尘的胳膊,激动得浑身发抖,“尘儿!你从哪得来的这图纸?”
“梦里捡的。”顾尘随口胡诌了一句,随即神情变得严肃,“爹,没时间解释了。这种龙窑,结构简单,建造神速,而且窑温能瞬间攀升到极致。是眼下我们唯一的选择。你现在立刻召集所有窑工,把图纸分发下去,让他们按图施工。记住,我要的不是精细,是速度!”
“好!好!”顾庭兰不再多问,他拿着那张图纸,仿若捧着绝世珍宝,转身就冲进了工匠群里,大声呼喝起来。
那群原本还有些茫然的工匠,在看到图纸,听到顾庭兰那带着狂热的讲解后,一个个也都像是打了鸡血,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工地之上,劳作的号子声,锤打的铿锵声,响成一片,充满了勃勃生机。
只有杨穹,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正在闭目养神的石彪身边,低声说道:“石帅,你看到了吗?此子已经疯了。他根本不是在救国,他是在用我大明将士的性命,满足他那荒唐的虚荣心!你真的要把三千袍泽的性命,都押在他这荒唐的赌局上吗?”
石彪缓缓睁开眼,那双虎目之中,一片平静。
他看了一眼正在工地上来回穿梭,指挥若定的顾尘,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神情倨傲的顾长风。
“杨大人,”石彪的声音沙哑而又沉稳,“我是一个粗人,不懂你们文人那些弯弯绕绕。我只知道,今天,在这里,是他,顾尘,救了我这三千兄弟的命。”
“今日,他要赌,我石彪,就陪他赌。输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可万一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