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开窑,烧‘国殇’吗?
“可以是可以,”石彪的声音无比干涩,“但到了义州,我的人还有力气打仗吗?”
“谁说要让他们打仗了?”顾尘冷笑,“我要的,只是你的人,你的马,还有你石彪的这面大旗!”
“我要你,石帅,亲率三千铁骑,一人双马,携带三日干粮,即刻出发!不走官道,专挑小路!沿途所有的驿站,所有的官仓,我都会让锦衣卫提前打点好,任你取用!”
“你的任务,不是去攻城,不是去打仗。只有一个。”
顾尘走到墙壁前,用炭笔,在义州城外,鸭绿江畔,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叉。
“在第三日的清晨,卯时三刻,顾长风点燃窑火的那一刻,将你这面代表着大明边军最高战力的大旗,插在这里!”
“我要让顾长风,让朝鲜国王,让义州城内所有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大明的援军,到了!”
石彪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顾尘这是在唱一出绝世的空城计!
他根本没指望自己这三千疲敝之师能打仗!他要的只是一个姿态一个震慑!
在顾长风最得意,即将享受胜利果实的那一刻,用一种他绝对无法想象的速度,出现在他面前!
这一手,不为杀人,只为诛心!
足以让顾长风精心营造的恐怖氛围,瞬间土崩瓦解!让义州城内原本已经绝望的朝鲜君臣,重新燃起希望!
“好!”石彪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的铠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双虎目之中,重新燃起了滔天的战意!“顾尘!你若真能让锦衣卫给我铺平了路!我石彪,就算跑死我**的战马,也一定在卯时三刻,把这面大旗,给你插到顾长风的窑口上去!”
“石帅放心。”顾尘的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笑容,“锦衣卫的指挥使,谢通陆大人欠我一个人情。这点小事他会办好的。”
“那你呢?”石彪盯着他,“我去了义州,你和剩下的人怎么办?”
“我们?”顾尘笑了,那笑容,让杨穹看得遍体生寒,“我们自然是,紧随其后。”
他转过身,对着那几名已经听傻了的京营将领,沉声下令。
“传我总领令!京营所有辅兵,民夫,即刻起,全部编入辎重营!”
“将格物院内,三百支日月铳,以及我们能搜集到的所有连发火铳,弹药,全部装车!”
“还有,”他看向自己的父亲,“爹,把我们最好的窑工,最好的泥料,最好的釉料,全都带上。”
顾庭兰一脸茫然:“尘儿,我们……我们不打仗,去开窑?”
“对。”顾尘点了点头,那眼神,疯狂而又炙热,“他顾长风,不是要开窑,烧‘国殇’吗?”
“那好。”
“我就在他对面,也开一座窑!”
“他要烧‘国殇’,祭奠一个旧王朝的覆灭。”
“那我就烧一器‘新生’,庆贺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我要让这天下人都看看,到底谁的火更旺,到底谁的瓷,更能代表这‘天工’二字!”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所有人都被顾尘这天马行空,狂妄到极点的计划,彻底震慑住了!
疯了!
这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人家大军压境,要烧你们的盟友,你不去想着怎么救人,怎么打仗,居然要千里迢迢地拉着一帮窑工,跑去跟人家斗瓷?
杨穹的嘴唇哆嗦着,他指着顾尘,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觉得,自己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穷尽一生所建立起来的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在今天,被这个年轻人,彻彻底底地碾碎了。
石彪那双铜铃大的眼睛,也瞪得滚圆。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跟顾尘比试射箭,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眼前这个男人,他赌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武艺,他赌的是国运,是人心,是这天下大势!
而他,石彪,很荣幸,或者说很不幸地,成了这个疯子赌桌上的一枚筹码。
“顾尘。”石彪的声音干涩无比,“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顾尘走到那面画满了行军路线的墙壁前,他看着那个被圈起来的“义州”,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弧度。
“我想送我的好伯父,一份真正的大礼。”
他说完,不再理会众人,大步流星地向库房外走去。
“备马!全军开拔!”
他的声音,回**在格物院的上空,带着一股无可撼动的决绝。
……
两日后,义州城,鸭绿江畔。
愁云惨淡,朔风凛冽。
一座新搭的巨大窑口,好比一头匍匐的巨兽,正对着不远处的义州城,张开着它那黑洞洞的血盆大口。
窑口前,三千名身着倭寇制式铠甲,却个个神情剽悍,杀气内敛的精锐,结成了森然的军阵。他们手中的连发火铳,擦得锃亮,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军阵之前,一个男人,负手而立。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儒衫,面容清癯,气质儒雅,若不是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疯狂的炽热,任谁都会以为,他是一位正在江边感怀古今的文人墨客。
此人正是顾长风。
在他的身旁一个巨大的已经塑好坯的青瓷瓶,被高高地架了起来。
瓷瓶之上用铁链捆绑着一个身穿黄色冕服,面如死灰的中年人。
朝鲜国王李昖。
“顾先生,”李昖的声音抖得好比风中的落叶,“朕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辱我!”
顾长风没有看他,只是痴痴地望着那座巨大的窑口。
“殿下,你错了。”他的声音温润如玉说出的话却比这江风还要刺骨,“我与你确实无冤无仇。但你和我那个好侄儿却有盟约之谊。”
“我这个不成器的侄儿他不懂。他不懂我们顾家血脉里流淌的到底是什么。他以为靠着一些投机取巧的玩意儿靠着讨好皇帝,就能光宗耀祖。”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李昖那温和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他错了。真正的‘天工’不是奇技**巧不是金银财富。而是一种秩序一种可以颠覆旧世界创造新世界的秩序!”
“而您殿下还有您身后那个腐朽的大明王朝,就是那个必须要被打破的旧世界。”
“今日我便借您之身点燃这新世界的第一把火。也顺便给我那个执迷不悟的侄儿上一堂课。”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时辰差不多了。”
他对着身后一名将领淡淡地吩咐道:“传令下去准备点火。”
“是!”
那将领领命正要转身。
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好似闷雷滚动的声音。
顾长风眉头微皱他顺着声音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