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兵我绝不染指!
石彪。
这个名字好比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格物院这锅刚刚才烧开的热水里,瞬间让所有的沸腾都凝固了。
京营的那几名将领,看向石彪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下级对上级的发自本能的畏惧。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跟他们这些在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将官,根本不是一种生物。
这是石彪,大同总兵石彪。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着鞑子的脑袋换来一身功名的边军悍将。他的部队,是大明最敢跟鞑子骑兵玩命的硬骨头。他的名字,能让塞外的小儿止啼。
这样一头从边塞调回来的猛虎,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解释。
皇帝不放心。
嘉靖皇帝即便给了顾尘再大的权力,也依旧不放心把军国大事,完全交到他这么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人手里。他需要一头真正的猛虎,来驾驭顾尘这把太过锋利,甚至有些妖异的刀。
陈参将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他硬着头皮打圆场:“石帅,顾总领他也是为了国事,这新式火器……”
“闭嘴。”石彪眼皮都未抬一下,那两个字好比冰渣子,让陈参将后面的话全都冻在了喉咙里。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重新落在了顾尘的脸上,那股子轻蔑不加任何掩饰:“小子,本将不管你在京城里有什么通天的背景,也不管你哄得陛下多开心。到了辽东,军中之事,只有一个规矩。”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了指自己。
“我说了算。”
“你的这些宝贝疙瘩,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在哪里用,都得听我的。若有半句废话,军法从事。”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这是**裸的夺权。
他要把顾尘和整个格物院,变成他石彪麾下的一个军械库,一个随取随用的后勤单位。至于顾尘本人?一个管后勤的文官罢了。
顾尘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还点了点头,赞同道:“石帅说得有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军中之事,自然该由主帅定夺。”
石彪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服软,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反倒没了用武之地只能重重地冷哼一声。
那几名京营将领,看向顾尘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刚刚升起的那点敬佩,**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鄙夷。
到底还是个没卵子的文人,被武将一吓唬,就怂了。
只有跌坐在地上的杨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不对,这不对劲。以这顾尘的性子,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范?他一定还有后招。
果不其然。
顾尘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不过,丑话说在前面。石帅用我的枪,打赢了,功劳是石帅的。可若是打了败仗,总不能还怪我的枪不好用吧?”
石彪眉头一拧:“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顾尘掂了掂手里的步枪,“这东西是个新玩意儿,脾气大,认生。不是什么人都能使唤得动的。石帅久在边关,想必对弓马之道,了如指掌吧?”
这话听着是恭维,可那语气里的挑衅,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石彪那张被风霜刻满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本将三岁开弓,五岁上马。十五岁就能在飞驰的马上,射落百步外的苍鹰。怎么,你要跟本将比试比试?”
“比试不敢当。”顾尘笑了,“只是想请石帅指点一二。毕竟,这战场之上,刀枪无眼。若是我这东西,连石帅的箭都比不过,那还谈什么上阵杀敌?不如趁早回炉,省得浪费国帑,也免得将来真像石帅担心的那样,伤了自己人。”
他这一手以退为进,瞬间就把石彪架到了火上。
你不是看不起我的枪吗?好,那我们就比比。你赢了,证明我的东西是废物,你处置我,我无话可说。可要是我赢了呢?
石彪身后的亲兵们,都露出了看白痴一样的表情。一个文弱书生,要跟他们纵横大漠无敌手的将军比试武艺?怕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石彪怒极反笑:“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本将今天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他转头喝道:“取我的弓来!”
一名亲兵立刻从背后解下一张巨大的角弓,恭敬地递了过去。那弓身呈现出一种饱饮了鲜血的暗红色,上面缠绕着细密的牛筋,光是看着,就让人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靶子,三百步!”石彪沉声下令。
三百步!
靶场上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寻常的战弓,能拉满一百五十步已是精锐。三百步的距离,这几乎是弓箭射程的极限,即便是神箭手,也只能保证射中一个大概的范围,根本谈不上什么准头。
石彪这是要用绝对的实力,把顾尘的脸,彻底踩进泥里!
几名士兵手忙脚乱地将一个草靶,立在了三百步开外。在众人眼中,那靶子只有一个巴掌大小,模糊不清。
石彪没有多言,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狼牙重箭,开弓搭箭,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充满了爆炸性的美感。
他那身玄色重甲下的肌肉,块块坟起,将那张寻常人三五个都拉不开的强弓,缓缓拉成了一个完美的满月。
弓弦之上,杀气毕现!
他没有瞄准太久,只是深吸一口气,手臂稳如山峦。
“嗡!”
一声沉闷的弦响。
那支狼牙重箭,好比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奔三百步外的草靶!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那远处的草靶,猛地一震!
黑色的箭羽,深深地扎在红心正中央,箭尾还在剧烈地颤动,发出嗡嗡的悲鸣!
三百步,正中红心!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靶场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京营的将领们,一个个面红耳赤,与有荣焉。这才是大明武将该有的风采!什么奇技**巧,在这种神乎其技的武艺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顾庭兰和那些匠人,脸色则是一片煞白。他们刚刚才燃起的希望和骄傲,被这一箭,射得支离破碎。
杨穹更是从地上爬了起来,抚着胡须,脸上重新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冷笑。
石彪缓缓放下弓,脸上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他看着顾尘,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小子,到你了。”
顾尘却仿佛没有看到那惊世骇俗的一箭,他只是走到石彪面前,微微一笑。
“石帅神射,天下无双,顾尘佩服。”
“不过,光是射中靶子,似乎有些无趣。”
石彪眉头一皱:“你想玩什么花样?”
“不敢。”顾尘指了指三百步外,那支还插在靶心上的狼牙箭,“石帅这一箭,堪称绝技。顾尘不才,想在这绝技之上,再添一笔。”
他顿了顿,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
“我要打的不是靶子。”
“而是石帅你的箭杆。”
此言一出,整个靶场,连喝彩声都停了,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顾尘。
三百步外,射中一支箭的箭杆?
那箭杆有多粗?不过手指粗细!在三百步的距离外,肉眼根本就看不见!这已经不是什么武艺了这是神话!是传说!
石彪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头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死死地盯着顾尘,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顾尘的脸上,只有平静,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你若做不到呢?”石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杀意。
“我若做不到,”顾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格物院,连同我顾尘的项上人头,悉听尊便。”
“可若是我做到了呢?”
石彪的心,猛地一跳。
“你若做到,”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从今往后,在辽东你我平起平坐。军中大事,你我共同商议。你的兵我绝不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