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派谁去最合适?
周围那股因为血腥和疯狂而凝固的空气,被这封突如其来的家书,搅动成了一锅看不见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黄锦,这个在嘉靖身边侍奉了几十年,见惯了风浪的老太监,脸上那和善的笑容,在顾尘看来,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他没有催促,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捧着那封信,好似捧着顾尘的命运。
嘉靖皇帝那刚刚才被野心点燃的眼神,再一次沉了下去,他没有看信,只是看着顾尘的脸,似乎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杨穹那张惨白的脸,则在一瞬间涌上了病态的潮红!他死死地盯着那封信,好像一条饿了三天的疯狗,看到了对面扔过来的一块带血的骨头!
机会!天赐的良机!
顾尘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
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顾庭兰刚刚才从斩断血脉的决绝中回过神来,脸上还带着一种虚脱般的苍白,此刻看到黄锦递过来的家书,眼中瞬间又被担忧和恐惧填满。
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却被顾尘用一个决绝无比的眼神,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然后,顾尘的视线,扫过了杨穹。
杨穹的呼吸都急促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一百句弹劾之词,只等顾尘露出哪怕一丝的慌乱,他就会立刻扑上去,将对方撕得粉碎。
最后,顾尘的视线,落在了嘉靖的脸上。
他看到了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名为“猜忌”的冰冷火焰。
他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然后,他才伸出手,用一种近乎缓慢的,却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动作,从黄锦手中,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是寻常的麻纸,没有任何标记。
他拆开信,信纸上是母亲那熟悉的,娟秀而又温婉的字迹。
信的内容很简单,说她最近染了风寒,总是咳嗽,夜里睡不安稳,让他不要挂念,专心为国效力。字里行间,满是母亲对儿子的关切,却又生怕耽误他前程的隐忍。
任何一个孝子看到这封信,都会心急如焚。
顾尘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视线,越过了那些关切的文字,直接落在了信纸最下方,那个不起眼的落款角落。
那里,用一种极淡的,几乎与纸色融为一体的墨迹,画着一个符号。
一个由齿轮和火焰组成的,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纹章。
天工坊。
这一刻,顾尘感觉自己不是站在戒备森严的皇家格物院,而是赤身**地站在了一片冰原之上。
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敌人,他们手里拿着最锋利的刀,却不急着捅过来,只是用刀尖,在他的皮肤上,慢慢地划动,欣赏着他因为恐惧而收缩的毛孔。
好手段。
实在是好手段。
他们用顾长风这条线,逼着他在朝堂上自证清白,逼着他纳上投名状,把他推向辽东的战场,彻底断绝他的后路。
然后,在他以为自己已经破局,即将大展拳脚的时候,用最柔软,最致命的一刀,从背后捅进了他的软肋。
他们算准了,他顾尘再狠,再冷血,也不可能对自己的母亲无动于衷。
他只要敢流露出半分回京的意图,嘉靖皇帝的猜忌就会立刻爆发,杨穹的弹劾就会接踵而至。他刚刚才建立起来的一切,都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他如果不回,那他母亲的安危,就时刻悬于人手。这会变成一根插在他心头的毒刺,让他在前线日夜不宁,心神大乱,最终败给他的亲伯父顾长风。
阳谋之后,是阴谋。
国战之内,是家斗。
一环扣着一环,一张由亲情,权谋,和人性弱点编织而成的大网,将他罩得密不透风。
“呼……”
顾尘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嘉靖皇帝,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容。
“陛下,是家母的信,说她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他将信纸随手递给了旁边的黄锦,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倒是让陛下和诸位大人见笑了。”
嘉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杨穹却再也忍不住了!
“见笑?顾尘!你好大的胆子!”他一个箭步冲了出来,指着顾尘的鼻子厉声喝道,“你刚刚才逼父断亲,立下军令状,要与那叛贼顾长风势不两立!转眼之间,你那远在应天的老母,就恰好‘偶感风寒’?还恰好有天工坊的标记?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转向嘉靖,声泪俱下:“陛下!这根本不是巧合!这分明是他们叔侄二人串通好的信号!顾长风在前线演戏,顾尘在京城唱和!他们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对方,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如今顾尘大权在握,下一步,他就要借口母病,金蝉脱壳!一旦让他离开京城,回到江南,那就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届时他叔侄二人南北呼应,我大明危矣!”
“臣请陛下,立刻将顾尘就地拿下!将其母从应天府押解进京,当面对质!一查便知真伪!”
好毒!
直接要把他母亲押进京城!
这等于把天工坊手里的那把刀,直接抢过来,插得更深!
不管他母亲是不是真的被挟持,只要进了京城,进了诏狱,就等于彻底成了杨穹和嘉皇帝手里的人质!
顾庭兰听到这话,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他嘶吼着就要扑上去跟杨穹拼命,却被两名锦衣卫死死架住。
顾尘的脸上,笑容甚至都没有变一下。
他等到杨穹吼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杨大人,说完了?”
杨穹一愣。
“杨大人果然是急国事之所急,想陛下之所想。这份忠心,真是可昭日月。”顾尘竟然还对他拱了拱手,“杨大人的担忧,很有道理。”
杨穹又愣住了,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都被顾尘这句突如其来的“肯定”给堵了回去。
这不对劲!这小子又要耍什么花样?
“所以,”顾尘话锋一转,他面向嘉靖,躬身一拜,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格物院落针可闻,“为证清白,为安圣心,为绝杨大人这等忠臣之后顾之忧。”
“臣,顾尘,恳请陛下,派一人,持陛下信物,代臣回乡探母!”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杨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疯子!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竟然不为自己辩解,不请求皇帝开恩,而是顺着杨穹的话,主动要求皇帝派人去“监视”自己的母亲!
这是何等的胆魄和疯狂!
他这等于是在赌,赌嘉靖皇帝作为一个帝王,那点可怜的,不愿被人当枪使的自尊心!
你杨穹不是要查吗?好,我不拦着,我甚至帮你请皇命!但去的人,必须是皇帝的人!查出来的结果,也只能由皇帝来定夺!
他直接把皮球,又用一种更决绝,更惨烈的方式,踢回到了嘉靖的脚下!
嘉靖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着下方那个一身布衣,却似乎掌控了全场节奏的年轻人。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臣子,而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一个更年轻,更疯狂,更不择手段的自己。
有意思。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杨穹,”嘉靖忽然开口,“你觉得朕该派谁去?”
杨穹的心咯噔一下。
他知道,自己又输了。
当皇帝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主动权就已经回到了皇帝手里,他杨穹,又从执剑人,变回了那把被嫌弃的钝刀。
他哪里敢举荐自己的人,只能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不敢妄议。”
“既然你不敢,那朕就替你选。”嘉靖的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他看向顾尘,“顾尘,朕问你,你觉得派谁去最合适?”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问题都要致命。
推荐朝臣,等于拉帮结派。
推荐宦官等于交好内廷。
推荐武将更是居心叵测。
这分明是皇帝在最后一次试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