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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坦然

“安然,你瘦了!”这是我的心理医生,隔了一个多月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 “啊?瘦了一点吧!”这些日子我觉得好些了,就私自把药停了,加上这段时间确实辛苦,瘦点也理所应当。 “你又催吐了?”我还沉浸在他能看出来我瘦了的喜悦中,他却突然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没有啊!”我故做轻松的回答,却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我把手背在背后,像是做错了事儿的孩子。 “我看到你手上的疤了,那是新磨出来的。”我的食指根部有一个老疤,上面确实又添了新痕。 我讶异他的敏锐,自己坐到了沙发上。 我确实又开始催吐了。 我实在受不了自己胖的样子,从决定要拍视频开始,我就开始纠结身材的问题了,于是我停了药,又继续起了催吐的日子。 我害怕别人指着我说:“看,那个人胖成那样,还好意思拍视频呢!” “唉!”医生叹了口气:“你家里人知道这个情况吗?” 我摇了摇头。 “你是怎么做到不被发现的?”他有些好奇。 “其实也不是很频繁,基本上早上和中午我都不吃,或者吃一点,晚上先生在的时候,会正常吃。他知道我会吐,一直以为我是肠胃不好,不知道是我自己催的……”我在厕所催吐时,强忍着自己不发出声音来,吐完后会把马桶挨着刷一遍。 “现在吃了药以后还有什么不良反应吗?” 医生的话让我感到更加羞愧,只能把头埋的更低了。 “我好久没吃药了!我觉得自己现在还行!”窝在诊室的沙发角落。我觉得自己像一只鹌鹑。 即使我知道医生不可能和我发脾气,但是还是心虚的不敢抬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这样不配合,病情肯定会反复的,你觉得你好了,可是并没有,神经性贪食症和抑郁大多都是并行的,你这样我只能要求家属干预了。” “别,我自己和他说!”我并没有考虑好要不要和先生说,我也不想先生从别人嘴里得知我的事儿。 “安然,我觉得,你会比其他病人做的更好,因为你拥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你这样就是在自我放弃!” …… 心理医生把我送到了诊室门口,先生坐在长椅上等着,看着我们出来了,站了起来,和医生点头示意。我抢先一步走到了先生身边,挽着他的胳膊,把他拽走,生怕医生对他多说一个字。 “别忘了让她按时吃药啊!”医生这句话是对着先生说的。 “好嘞!”先生回过头去,应了医生一句。 回家的路上,和第一次看心理医生回去的场景尤为相似,只是我从后排,换到了前排,路人的衣着,也从清凉变得厚重。 “你没按时吃药?”等红绿灯时,先生斜楞着眼看我。 我心虚的把头转向了窗外,小声的说:“没,就那么一两次忘了!” “我信你!”先生说的是反话。 “不相信拉倒!”我赌气般的回了他一句,依旧看着窗外。 突然,先生一踩油门,然后急刹,把车停在了路边。 “你有病啊!”我被他吓了一跳,转过头来骂了他一句,却突然发现,他的情绪不对。 他仰起了头,这是他强忍眼泪的表现。 “安然,我希望你好!”过了良久,他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俩虽然结婚了,但是相处起来特别别扭,他从不称我“老婆”,我也不会叫他“老公”。他叫我“胖子”,我直呼他大名。他叫我安然的时候,就表示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比较严肃了。 听到他这句话,我的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 他看到我的眼泪,狠了狠心,把头别向了一边,有些哽咽:“我希望你好,大家都希望你好,不是想你能挣多少钱,而是希望你摆脱这个病,我们都在为你能好而努力着,可是你呢?倒一杯水,吃两颗药,有那么难吗?你知不知道,你自杀了一次后,我睡觉老是惊醒,生怕一睁眼,身边就只剩安安了。”说完后,他点了一根烟,没有把脸转向我。 我俩都沉默了,我是想说话,可是抽抽搭搭的根本说不出来。 “你根本就没关心过我,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吗,别人都说你不好,但是我还是跟了你。跟了你后,又生怕哪一天,你有了别的女人,我有时候甚至会想,会不会哪天,安安会突然多出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我说服不了自己不去想,我只想要你一句否定的话,可是每次和你谈这种话题,你都会开玩笑般承认,但是我会控制不住去想这个事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吐吗?我是自己抠出来的,你看看我手上这个疤,就是抠吐磨出来的。我想变瘦,我也希望能走到路上时,被人多看一眼。” “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你知道我一天有一多半的时间都带着隐形眼镜吗?别人总是夸我眼睛好看,是因为我近视七百度,不想带着厚厚的边框眼镜让我变得更丑,只能带美瞳来弥补我的缺陷,连生孩子都没有取下来,我连取个美瞳都是偷偷摸摸的。“ “所以我疯了,我好不了了!” 我一口气把我想说的全说了出来,像是在等待着宣判一般,把头扭在了一边,然后大口的喘气,不让自己哭出来。 “所以你觉得,我是看上了你的外表!”先生和我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不愿意搭理他! 他把我的头掰向了他:“怀孕的时候我就不说了,你知道你生了孩子之后,有多胖吗?我嫌弃过你吗?我照样每天给你侧切的伤口消毒,你知道我看着那个疤是什么感觉吗?只有心疼!你以为你假眼蛋子的盒子成天到处摆我看不见吗?我是瞎吗?你特么是不是傻,老子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我这个样子你都没嫌弃,我还能有什么理由嫌弃一心跟着我的你!” 这是我听到他说出的最动听的情话。 但是还是没有满足,抽了抽鼻涕小声的说:“可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我爱你!’” 他像一个大男孩一般红了脸,扯着最纯粹的山东话说:“俺稀罕你!” 我“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一切的惆怅都烟消云散。 “行了吧?”他白了我一眼,挂上了档。 所有的隐瞒都是我自以为的,我从来没有这一刻这么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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