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放不下
一个糯糯的声音叫着妈妈,我还有些迷糊,分不清楚这声音是现实还是梦境,只得伸手去推开脖子上那湿漉漉的一片。
掌心触及的是一片毛发,我的眼皮很重,怎么抬也抬不起来,但是我知道,我回归了现实。
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了我的身上睡着,口水流进了我的脖子里,那一声“妈妈”,是从安安嘴里发出来的。
我长舒了一口气,噩梦终于结束了,这个梦,显然有些太长了一点。
可是我的眼皮还是抬不起来,身体沉得很,动弹不了。就像是我自杀后被抢救回来,躺在医院病**的感觉。
我叫着先生的名字,可是他怎么也不答应我,我想伸手去推推他,可是浑身上下没有一个能动的地方。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我实在没有力气再张嘴叫他的名字了,只能用喉咙发出“嗯嗯”的声音。
先生终于有了反应,翻了个身把脸朝着我。
“怎么了?”我猜他还没有睁开眼睛。
“难受!”我好不容易挤了两个字出来,生怕他又睡着了。
他打开了小夜灯,把安安从我身上抱了下来,然后摸了摸我的额头,仿佛不确信般,又把手伸到了我的衣服里。
“这么烫?你发烧了?”
我却连“嗯”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生了孩子后,我的抵抗力变的弱了,生产到现在累积发烧的次数,比我前26年加起来的都多。
量了体温后,先生给我贴了一个降温贴,把被子又掖了一遍,然后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我却一句也没听明白。
我又睡着了,但是我的意识是醒着的。我能感觉到先生在我的额头上拭了一遍又一遍,这让我心安。
梦里的那个死胎,在我的脑海里尤为清晰。我曾经和小D他们一起,是在河里见过那个死胎的,这是真实发生的事儿。只不过那个墓碑,是立给被小D一脚踩碎了的一只螃蟹的。
我当时见到那个死胎时,又害怕又心凉,觉得既然生下来了,哪怕他一出生就是死的,也应该找个地方埋了,而不是把他弃于荒野。
小D他们是男孩子,可能没有我这么多愁善感,只在一起讨论着,是谁把这个胎儿扔到这里的。
有说是附近医院医生扔的,也有说是河流上游高中生扔的。大家都一致认为,这个胎儿,是生出来就夭折了。
那时候我还小,又缺失母爱,所以感受并不那么强烈,很快就不在意这事儿了,只是偶尔听到谁家的孩子出生了,会想到河边上那个被抛弃的死胎。
我以为,我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无论是什么事儿。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我曾经,怀过一次孕,和兵哥在一起的时候。
这个事儿,只有梦梦,兵哥和我知道。
那个孩子到来的时候,我异常的嗜睡,有时候甚至连课都不想去上。
我事后做过防护措施的,我去买药的时候,还假装给同学打了个电话,装作是帮她买的。
任那药房的阿姨也不会想到,那将近160斤的大胖子是来买避孕药的。
即使这样,也没有阻挡住那个孩子的到来,也许他的生命力,比我想象的顽强吧。
我才大一,这个孩子是肯定不能要的。
那会儿我还有点积蓄,兵哥也没有和我提钱的事儿,梦梦陪着我一起,去了一家挺出名的私立医院。
做比超的医生似乎没有在意我的感受,用鼠标点着电脑上那黑白的一团,指着一个阴影告诉我:“看,已经成型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但是能感受到,那是一个生命。
那是一个在我肚子里孕育了11周的生命啊!
我思考着把他留下的可能性,又一一被自己否决了,我不敢想象这事儿被家里人知道后是什么样的场景。那时候,他们对我还是有所期望的。
手术之前,兵哥打过一个电话,他说:“要么留下吧!”我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还是被他感动的了,在楼梯间哭的稀里哗啦。
这事儿也是我后面能无条件信任梦梦的原因之一。
那一整天,都是梦梦陪着我,安慰着我。
我很沉,即使坐在轮椅上,推起来也很吃力,梦梦把我从四楼手术室外,推到了一楼的病房里。我躺在病**打点滴,她去超市给我买了茶叶蛋和粥,坚持一口一口的喂给我吃。
那后几天,她一直帮我打饭,甚至连下楼梯,都扶着我,比我自己还小心。
后来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改变了我们呢?当初那么纯真的友情,怎么就被金钱这么世俗的东西玷污了呢?
那会儿我对兵哥的感情很深,仿佛这一生就非他不嫁了。想起这个被我舍弃的生命,心疼的流泪,每到打电话时,就想问他要一个一辈子的承诺。
我因为这事儿内疚了很长时间,反复告诉自己,我不是坏女孩,我只有这一次没有做好,以后不会了。
那以后我尤其喜欢穿黑色的衣服。
因为我想,以此来祭奠我曾经犯下的错误。
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呢?
怀安安的时候,医生会问以前的孕史,我犹豫到底要不要如实告知,后来本着对自己对孩子负责的态度,告知了医生自己有一次流产史,所以病历上写着G2P0A1。
我不知道先生能不能看懂,即使看懂,他也不会问我。
那个写着G2P0A1的病历,在我生孩子住院期间,一直挂在床尾。我一直担心受怕,万一有一个探望我的人能看懂,不知道会怎么看我!
有了安安后,我以为我能彻底放下这事儿。实际上,我的生活也没有丝毫被这事儿所影响。
我带着安安玩耍时,从未想起过这个生命。
但我应该还是在意的吧?和他父亲无关。
不然也不会当那一声“妈妈”出现在耳边时,我会分不清楚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因为他那无知而不自重的母亲,他最终没能来到这个世界。
我和那把死胎扔到河里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我以为我能放下。
其实并没有。
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