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以后，我欠了许多人情。 信用卡关乎着征信，没有分期的部分结清了，没有结清的是很小的一部分。网贷的那部分，能协商减免手续费的，提前还清了，不能协商的，只能继续分期还款。 只有一家既是高利贷，又有砍头息的平台，我已经还清本金了，他们爆过我的通讯录，辱骂威胁过我的亲朋好友，我只能拒绝还款了。 这些钱，大部分是娘家亲戚们，一家一点凑起来的；而婆家这边，大姑姐支援了一万块。 这些钱都是要还的。 但是能在出事儿的时候拿出钱来，这就是情分。 我以前总想着，既然出嫁了，就不要凡事都麻烦娘家了，但是婆家这边，我也决不会开口，就算和先生，我也不会提任何和钱有关的话题。 但是出事儿了后，才发现只有娘家，才是自己最大的靠山。我以前总是无条件的为婆家考虑，为婆家付出，我给公公买过的东西无数，但是只给爸爸买过一套过百的洗护品。 并不是说婆家不如娘家，大姑姐才买了房子，还有债务没有还清，能拿出钱来，我已经很感激了。只是遵从客观事实，我毕竟，和娘家的血缘关系更多。 以前我总把婆家看的更重，但是，以后会一碗水端平。 爸妈在小姑姑的店里工作，管着吃住，工资一年一结，或者时间更长。 有一大部分钱，是小姑姑家出的。 对于小姑父我是感激的。 他拉拨了大姑父在店里工作了十几年，又把爸爸妈妈安排在了店里工作。 他的妈妈早逝，他也是初中没有毕业，就自己出来打拼了，他很喜欢有文化的人，我还在上初中的时候，他就为我规划了一条路——学俄语当翻译。但是我一心想离家人远远的，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条路。 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嘴上不饶人的重利商人，和小婶婶合伙做生意时，两人闹得直接吵架掀桌子；大姑父工作出错时，他当着许多人的面对着他大骂；就连小姑姑，也时常不分场合被他骂的狗血淋头。 但是他对奶奶异常的好，奶奶帮他带大了两个孩子，他是很感激的，到了过年，他也是带着孩子跟着小姑姑回娘家过的。他纵容小姑姑对我们好，无论是谁，每年都会收到她的一两套衣服，就连悠悠长住在他们的老房子里，他也没有怨言。 尽管他嘴上不饶人，可是他的心是良善的。 我结婚时，他喝的醉醺醺，对着公公和两位姑姐说：“安然，我们家最漂亮，学历最高的女儿，就拜托你们照顾了。以前我让她去大西北当商务翻译，她不愿意，不然现在早就身家上百万了。”他话里行间抬高了我的身价，想让我在婆家多一项能站稳脚跟的资本。 自杀醒了后去了大西北，他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酒也不喝了，开始注重起了养身。 “安然，你这个病其实很好治的，赶紧把孩子送去幼儿园，找个工作，首先要和人交流……”他把他自认为最好的建议给了我，想让我早日走出困境。 我以为，他会先和我提网贷的事儿，然后把我也骂的狗血淋头。 但是他没有。 等我回到了山东，他还给我寄了一箱干果，用这种方式，来表达长辈的关爱。 小叔叔生意周转困难，还有外债，虽然拿出的钱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 我在大西北待着的那一段时间，他经常给我打电话，要来看我和安安，但我们总赶不上趟，他又很忙，所以算来算去，也只中秋见了一面。 我和菲菲打着游戏，他尤为严厉的当着众人面让我放下手机。我不紧不慢的打完了游戏，然后才把手机收了起来。大家都怕他，我可不怕，他紧绷着的脸虽然吓人，但是我能看到面具下的他。 他曾在路上遇到一个车祸快死了的人，把人弄上了车，往医院送了去，结果人半路没了，他还为此内疚了好久。 大姑姑本身困难，她在小叔叔的加工厂帮工人做饭。小叔叔把小洋楼便宜卖给了她，她刚把房款还清，家里还养着两个大学生。她拿的钱，妈妈没收。 我从大西北离开时，是中秋后几天。大姑姑本想再与我见一面，好好和安安培养一下感情。但是因为实在太忙了，最后只给我打了个电话告别。 舅舅留给我最多的印象，就是“啃老”，房子首付是外婆外公凑的，贷款是外公外婆还的，孩子的抚养费是外婆外公给的，就连出去玩乐，有时也会跟外公外婆要钱，就连家里门头房的租子，也是他收的。 他是个公务员，每月工资只有小几千，有多少花多少，他能第一个拿出一万元，已经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了。 几个姨都拿了钱出来，但是唯一不知道真相的，是二姨和二姨父。 我高三时期，奶奶在大西北，爷爷已经去世了，我回到家里也是独自一人。一到周末就去二姨家，同在的还有刚上初中的小姨家的女儿。 二姨和二姨父都是教师，他家规矩多，吃饭必须从最靠近自己的最边上夹，挤牙膏必须从最尾巴上挤，吃完饭必须用擦嘴的卫生纸把碗擦一遍……我过得尤其拘谨，话都不会多说一句。 二姨刚毕业的时候，和同一单位的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的二姨父相恋了，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爱情故事，但是在我的观念里，那是违背道德的。 二姨一生都没有孩子，对二姨父的话更是言听计从。二姨父是一个“说教派”，一旦有他看不顺眼的事儿，他都会絮叨半天，就连街上穿长靴露大腿的娘们儿，也是他抨击的对象。 我很能理解大家选择集体对他们隐瞒真相，只对他们说了我是买房凑首付。如果他知道了真实情况，以后有我在的地方，他必然不会出现；即使非得出现，他也只坐在一旁，抄着手在怀，连个白眼都不会给我。 奶奶有点存款我是知道的，但是她为了占着宅基地，前两年新起了一栋小洋楼，花了不少钱。当她在医院颤抖着从外套里面的口袋，掏出一叠用帕子包着的钱时，先生说什么也没要，推了回去。 “我这不是给你们的，我是给娃娃的，虽然出了事儿，娃娃还是要给吃好喝好，健健康康的。只要人还在，有双手，啥子都不怕。”奶奶把钱塞到了安安怀里，逗着他：“你太重了，祖祖抱不动你了，拿着买糖糖吃。” 那时候我刚醒，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眼泪顺着脸颊，流进了耳朵里。 这些情，我都会记得。 以后还的，和钱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