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醒
我醒了!
睁开了眼,看到了先生,他满脸胡子拉碴,眼窝略微下陷,头发像一个鸟窝,像是才睡了起来还未来得及整理。才29岁的他,看起来有些显老了。
他只问我一句:“喝水吗?”
我点点头。
他拿着杯子给我喂水时,眼圈已经泛了红。
我的脑袋里面还是一团浆糊。
我知道我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可是我仍然陷在过去走不出来。我知道吃喝拉撒,但嘴巴受不住控制,老说着胡话。
我还听到医生说:“这种情况和药物过量关系不是很大,她有基本的生理需求,说明她的意识还算清楚。现在我们主要考虑的事她心理方面的因素……”
醒了后我时常流泪,却不知道是为什么而哭,就像是回到了吃药之前的状态。
安安来过一次,趴在床边上叫着“妈妈”,我却只能神情呆滞的看着他流泪,看到他委屈的趴在先生肩上,我想抱抱他,可又怕吓到他。
自出生,他从未与我分开过,不知这几日,他是怎么过的?
我很怀念和安安在一起的日子。
安安还不到三岁,但是他自幼听话懂事,让我省心了不少。
前段时间小区里在加盖高层,为了避免高空坠物,出门有一条必经通道装上了手脚架,盖着一层厚厚的遮阳布,就算是大白天,路过那里的时候还是没有阳光,显得有点阴森。
某天晚上,先生带着安安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快到那条通道时安安有些害怕,要让爸爸抱抱。先生对他说:“没关系,我保护你,这次爸爸可以背你过去,但是回来的时候爸爸牵着你走过来好吗?”安安点点头表示同意。回来的时候果真只牵着爸爸的手,勇敢的走过了通道。
第二天,我们一家又一齐出门散步,离通道还有十米远的时候,安安挣脱了拉着先生的手,向我跑了过来:“妈妈,你看,好吓人啊!拉着我,我保护你。”从那以后,只要和安安一起路过那条通道,他总会拉着我的手。
他觉得他害怕的东西,我一定害怕;但他克服了恐惧,就会反过来保护我。
那时候安安只有两岁七个月。
先生对我很好,虽然他不浪漫,不懂得讨我欢喜,但是每月发了工资都如数上缴,只自己留些生活费,他从来不问我钱花在什么地方,还有多少。路上遇到好吃的,他总是买给我,自己却只象征性的尝一下。只一点,他在醉了酒之后,会小孩子般抱怨说我不关心他,虽然我认为我对他足够好了。
我在心里无数次问过自己,家庭美满,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但是只要一想,我便又开始哭,先生说什么我也听不进去,他只得狠狠的抓两把头发,在病房里来回踱步。
我想死的时候,并没有考虑过我的孩子我的丈夫我的父母,我只想着,我要解脱了,我不用在活在痛苦之中了,他们也不用再为我的喜怒无常而感到忧心了。
我以为,我的解脱,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可是看到白发满头的奶奶
站在病床前时,我感到了心虚。
是的,心虚!
虽然我自幼在农村长大,却基本上没干过农活,连田里的稻苗和麦苗都分不清楚,即使再困难,我的温饱还是能得到满足的,爷爷奶奶也从未说过让我辍学或者去上乡村小学之类的话。
奶奶一贯强势,即使我已经这样了,她也没有像一般老太太一样在床边抹泪,而是指着鼻子骂我:“你死了就算完了?你想过孩子吗?你没见新闻上那些后妈是怎么虐待孩子的?”
看我哭个不停,她骂的更厉害了:“你小时候说的好听,长大了给我买好看的被子,现在被子还没见着一条就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还隔着一代……”她哽咽了一下,不再继续骂了,先生拉着她劝着,把她扶到了沙发上坐着。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可是我却不喜欢这种氛围,我希望有人能和我说说话,哪怕一直骂我也行。
妈妈在家看着安安,她来的时候总劝我:“你还年轻,有什么事过不去的?一年不行就两三年,总有一天这个坎就过去了。”
爸爸一向注意仪容仪表,但是看着他满头花白的头发,我知道我这次犯的错误大了去了。
公公天天都来,他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了,还成天跟着别人出去干建筑,我知道,他是想让我们负担少一些。他不知道和我说些什么,一会儿提着水壶去打热水,一会儿又拿着保温桶去食堂打热粥。
两个姑姐也来,会在病房里讲身边的一些趣事,如果没得说,她们会把以前的笑话,反复又和我讲一遍。
虽然我大多时间没有回应。
我没有时间概念,只知道想睡了就睡,吃了东西还会犯恶心,头一直晕乎乎的,有时候想起床,可浑身上下不听使唤,只得继续躺在**。
我好像后悔了。
我想死之前,好像什么也没有安排。
安安到底在哪里上幼儿园,也没有和先生沟通。
现在活了过来,一想到有好多事还没做,就再也不想死了。可是这么一折腾,有些没脸,就算有了意识有了力气,也不想开口,开口也不知说什么。
好在又呆了两天,医生终于下了出院通知,但是出院前帮我预约了心理科专家,走之前先生带我去了一次。
这位专家确实专业,进门后先和我寒暄了一些家常,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看我并没有抵触情绪,才又问了一些有关病情的问题。
他和我聊了许多,我的专业与之相关,便把从小到大对我影响很大,带给我负面情绪的事都同他讲了,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完整的给一个人将我的遭遇。此间,他并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时不时的表示“你的情绪我能理解”“我能感同身受”。
当我讲到对我影响很大的一段经历时,我再也忍不住低落的情绪,在他面前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