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心结
爷爷的死,是我一辈子解不开的心结。
中考过后,留在县里上学的,就只剩我自己了。
小A成绩比我差,但是他仍然去了市里上学,他的父母,为此交了一笔不菲的择校费。
我的分数其实也可以去的,但是在市里上高中,不管是生活费还是学费,都高出了县里许多。
中考成绩出来后,就会定下来在哪个高中上学,然后交学费报名,开学了直接报道就行。
那次学费又是爷爷给我交的。
报完名不久,我和他一起去了趟大西北。
他在小姑姑的强烈要求下,终于去检查身体了,查出来的结果是胃癌晚期。
爷爷留在了医院治疗,小姑姑问我:“前段时间我给你爷爷打的钱,他给你交学费了?”
我瞬间明白了小姑姑的意思。
她可能没有怪我的意思,只是确认一下,但是我却因为愧疚感到羞耻,直接关上了门哭去了。
我无数次问过自己。
是不是我不上学了,爷爷就会早点去检查身体,病情就不会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我读的哪里是书啊!我读的是爷爷的命啊!
关于爷爷的治疗,大家的意见没有统一,划分成了两派。小姑父和奶奶主张不化疗,觉得化疗以后,身体被掏空了,人会走的更快。
小姑父并不是舍不得花钱,而是他见过这样的例子。
而奶奶,舍不得爷爷受化疗的罪。
另一派则强烈要求化疗,他们都希望,会有奇迹出现。
那时候医保政策还没有完善,所有的费用都要自己掏,好在爷爷的子女们都没有吝啬,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
那出力的,自然就是我的爸爸,虽然他在别的事上会犯浑,但是在孝道上,还是为我做出了榜样的。
爷爷化疗后反应很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那仅仅是我待在大西北那一个月见到的。
在他知道已经花了近20万的时候,闹脾气不要治了,几个孩子跪下来哭着求他,他才继续接受治疗的。
小姑姑怀了二胎,离预产期还有三个月,她每天挺着大肚子在店里和医院来回奔波。有时候坐在公交车上,她一想起爷爷受着的罪,就会旁若无人的流眼泪。
我回学校上课后,每周都会借同学的手机给爷爷打电话,一开始他还可以去接挂在墙壁上的电话,但是后来,他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还记得我最后一次打电话过去,是爸爸接的,他告诉我,爷爷起不了身,没法和我说话了。正在我失望的时候,电话那头却传来爷爷微弱的声音:“是然儿吗?扶我起来,我要接!”爸爸让我等一下,我却再也忍不住,在学校的厕所里哭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爷爷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喂,然儿!”爷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我知道他现在是靠着爸爸的支撑站着的。
“爷爷!你好不好?”我尽量压低了自己啜泣的声音,不让爷爷听出来。
“我一切都好,你学习好吗?在学校还习惯吗?”爷爷的声音越来越弱。
还没等我回答,爷爷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说到:“你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爸爸抢过了电话:“不和你说了,你爷爷累了!”说完电话里传来了“嘟嘟”的声音。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爷爷通电话。
离过年还有一个月的时候,爷爷像是有预感一样,要求回家过年。爸爸和大姑姑回家照顾他了,但时不时的要把他往镇上的医院送。
奶奶在小姑姑刚生了二胎还不到四十天,就不顾所有人反对,要回家照看爷爷。
小姑姑不放心请保姆看孩子,就狠了很心,让奶奶把孩子带回去了。
她自己也不是不能带,但是那几年,建材店里的流水基本上能达到每天两三万,爷爷看病需要钱,凡事没法两全。
爷爷最后一次从医院回家的时候,我去接他了。
接近年边,街上全是买年货的人。爷爷没力气走路,我就跑到很远去给他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
我怕师傅不愿意去医院,就提前把3块钱给他了。
可是到了的时候,爸爸已经就近叫了另一辆三轮,准备把爷爷扶上去。在得知我已经把钱给了的时候,爷爷对我说了这辈子的唯一一句重话。
“还没坐你就给钱,你怎么这么傻,你以后怎么办?”那段时间,爷爷基本上已经不说话了,他说完这句话后,胸口一起一伏的,显然是用尽了力气。
爸爸瞪了我一眼,姑姑劝着他别生气,三轮车师傅见状也把钱退给了我。
是啊,没了爷爷,我以后怎么办!
正月初十,有的人家亲戚还没有走完,大姑姑准备去婆家办点事,爷爷却难得一次任性,要求她不要走。事情确实要紧,大姑姑表示会很快回来。
但是这一走,也成了大姑姑心里一辈子的结。
“然儿,考清华,考北大!”这是爷爷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奶奶之后复述给我的。
那是一个中午,我还端着碗在楼下吃饭,小叔叔眼里含着泪对我说:“然儿,爷爷走了!”
不,我不相信!他闭眼前,怎么没人来叫我呢?
我使劲往嘴里刨着饭,眼睛盯着地面。我的喉咙里哽咽着,饭在嘴里根本没法下咽,眼泪止不住的流,嘴巴已经装不下了,饭也开始往外漏了,也不管碗里还有没有饭,手上刨饭的动作也没停。
小叔叔一把打下我手里的碗,哭着朝我喊着:“爷爷走了,你去送送他!”
碗落地的声音清脆,摔成了碎片。我“哇”的一下吐了出来,踉跄地哭着往楼上跑去。
爸爸在为爷爷擦身整理仪容,小姑姑抱着孩子在一边哭,奶奶也坐在在一旁抹着泪。
“老汉儿!老汉儿!”大姑姑一到家,就看见小叔叔在烧纸,知道爷爷已经走了,边哭喊边捶打着自己往楼上跑。
“我不该走,我不该走!”这是大姑姑那几天重复的最多的话!
爷爷很早就交代好后事了,家里和谐,小家凑成大家过,逢年过节都在一起,没有什么可以分的。爷爷只有一个要求,他要是走了,媳妇儿女婿们不要再从几千公里外飞回来了,有儿孙为他送葬就行。
他死了都不愿意再给家里人添麻烦了。
晚上轮到我和小姑姑守灵了!
前几晚爷爷需要照顾,小姑姑为了多尽孝,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不停的打着哈欠,却还要强迫自己把眼皮抬起来。
我盯着爷爷盖着的白布,麻木的对着她说:“你去睡吧!待会儿来换我!”
小姑姑有些犹豫,但长时间没有休息,确实是熬不住了,又担心我一个人害怕,就问我:“你怕不怕?”
我平静的说:“爷爷生前是好人,做鬼也不会变坏的!”
爷爷的遗体就放在一个门板上,门板两端被两根长板凳支撑着,白布把爷爷从头到脚遮了个严实。
我也找了根长板凳,靠了着墙,守了半夜。
这是我能单独为爷爷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还是那个火葬场,还是那个流程,和曾祖母过世不一样的是,我看着爷爷的遗体进了火化炉,送完了他最后一程。
这个结,连带着对爸妈的恨,再也打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