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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人亡

我爸爸是安国明,我妈妈是徐幼萍,是了,我已经结婚了,我的丈夫是余曙刚,我的孩子叫余安安。 这是我醒来的第一个念头。 也深知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 睁开眼时,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眼睛很干很涩,隐形眼镜滑了片,让我不得不又闭上。胃里和喉咙的灼热感让我有些反酸,嘴巴里还有一股苦味,身体还是轻飘飘的,找不到着力点。当我再想睁眼时,眼皮却再也抬不起来了。 曾祖母摔断尾椎骨后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养好后却不能正常行动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是她依然闲不住,早晚仍旧背着背篓打猪草。 她走的那天,是一个周日,也是我的生日。 我已经上了初中,开始了住校的生活,只周五下午回家,周日下午再回学校。我满心期待今天生日,能在家里吃一顿好吃的的时候,早该起来打猪草的祖母的房门,却怎么也敲不开。 爷爷身体不好,奶奶为了照顾他,便把小姑姑的孩子带了一起,在小叔叔的小洋楼里住着。当我因为敲不开门坐在地上哭的时候,奶奶得到消息过来了。 她让人帮忙砸开了祖母的房门,我第一个冲了进去。 祖母安详的平躺在**,被子掖在胸口前,微张着嘴喘着气,像她平时睡觉一样,但是怎么也叫不醒。 奶奶叫了邻居帮忙,要为她准备后事。我从曾祖母的**跳了下来,那是我第一次对着奶奶发脾气,我指着曾祖母对她说:“你瞧瞧,她还有气,她还没死,你就这么着急?” 说完我又趴在曾祖母的床边,捧着她的脸,哭着叫她:“你醒醒,我以后听你的话,悠悠也听你的话。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说要给我做好吃的,你快醒醒啊!” 我靠的曾祖母很近,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体。奶奶一把拉下了我,让我不要吸她呼出来的气,也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迷信说法。 邻居们都在感慨,老太太昨天下午还在割猪草,精神还不错,今天就不省人事了。 奶奶赶我去上学,我仍然觉得曾祖母还不会走。 晚上自习的时候,班主任传来了消息,让我赶明天最早的一班车,回家一趟。 那时候,我没有哭。 回到家时,除了挂着的白布,和躺在堂屋里的曾祖母,一切看起来竟然一片祥和。 接到消息的宾客已经到了,几个人帮忙在摆桌椅洗碗筷,还有一些竟然在哄笑着打扑克,其中就有曾祖母最常提起的大侄子。 没人在意我,也没人知道我看到这一幅画面后,是怎么跑到屋里大哭的。我哭的不是曾祖母的死,她年纪到了,死的也不痛苦,算是喜丧。我哭的是,她在死了后还得不到尊重和安宁,她的晚辈们,就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打扑克赢钱,而她看着长大的我,却连去掀了牌桌子的勇气都没有。 爸爸和妈妈已经在大西北打工了,当天下午,他们和小叔叔还有姑姑们都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已经为家里生了长孙的新任小婶婶。 披麻戴孝的时候,晚辈们跪在一起,小婶婶同我跪在最后,也许是白事知宾长长的调子让她觉得好笑,她竟然笑了出来。小叔叔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只能低着头,可是笑意不减。 新过门的她也许同曾祖母没有什么缘分,所以我并不怪她,但当白事知宾让家人哭的时候,我却是怎么哭,也哭不出来。 但当遗体快要进入火化炉的时候,我却哭得站都站不稳了,同我一样的,还有小姑姑。 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遗体从殡仪车上运下来后,就有几个人拿着大鼓和长号,奏着令人哀伤的音乐,等到要进火化炉了,又再奏了一遍。 曾祖母的遗体放在一个类似于传送带的地方,被缓缓的送进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火化炉。本想送她到终,可是眼开她离那个大炉子越来越近了,却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只得背了身去,哭得喘不过气。 出殡的时间选在了凌晨三点,这是算命先生批的好时辰。 因为孙辈都在,我还没有守灵的资格,所以被允许休息了一会儿。 但是就那么一会儿,我就梦到了曾祖母。她在梦里让我睡觉把姿势摆好,我没听她的,她就使劲拧我,我却怎么也感觉不到疼;我又梦到她曾经在墓地遇到的一个可怜人,她带那个可怜人回家住了一晚,第二天那人却不辞而别了,曾祖母告诉我,她是和她一起走了。我想伸手去拉住她,可是怎么也追不上。 我哭醒的时候还没到出殡的时间,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我虽然总与曾祖母吵嘴,却从未想过她也有离开的一天,她和我,就像是封建文化与现代文化的一种冲击,比如说,她从来不让我用家乡话说“蚌壳”,因为在她的词汇量里,那也代表着女性的生.殖器。 我对她的愧有三,一次是大衣里的50块钱,一次是误伤了她,还有一次,我却从来没有对别人提起过。 奶奶开小卖部的时候,爷爷也时常批发一些便宜的烟在家里出售,价格和别的地方一样,但是因为近便,所以村里好些人都在他那儿买烟。爷爷收了钱就放进塑料袋里,挂在床头勾蚊帐的钩子上。 那段时间我特别好吃,但是又不敢开口要零花钱,就隔三差五从钱袋子里偷钱花,爷爷发现少了钱时,只隐晦的向曾祖母提了提,但是之后还是少钱,爷爷就忍不住和曾祖母大吵了一架,把装钱的袋子换了地方。 他俩的争吵吓到我了,我再也不敢偷钱了,这一辈子都不敢了。 直到后来,我被人冤枉的时候,我才知道,那种感觉是多么的难受,特别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出殡的时候,我依然在队伍的最后面,但是磕头的时候,我却是最规整的一个。 我亲手捧了一把黄土,撒在了曾祖母的坟上。 就在那时,蜡烛的火光摇曳熄灭,花圈被吹得“刷刷”响,风起了,刮起了纸钱漫天。 我知道,曾祖母,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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