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天涯沦落人
小叔叔的小洋楼盖好了,爸爸也不知道从哪里浪回来了。
他和妈妈没有和任何人商量,把小叔叔的新楼房大概装修了一下,开了一个以KTV为主的娱乐场所。
我一直以为爸爸是有文化的,比如我的名字就取的很有意境。他为KTV取名“丝涟娱乐”,这让我对他有文化这一看法误会的更深了。
刚开始,那真的就是一个KTV,爸爸从之前的朋友那儿淘了一大堆影音设备,最值钱的是一个功放机。
小叔叔是真生气,可是没办法,一则是自己的哥哥,二则是设备已经安装好了,就只能暂且让他试试吧。
奶奶不知道骂了爸爸多少回,但是又担心爸爸再犯错误,于是辞去了保姆的工作,在KTV的一楼开起了小卖部。
我从没有觉得有那么丢脸过!
小叔叔盖好的房子,自己还没有享受一天,就被爸爸占用了去,还是没有商量的那种。亲戚们在一起,就会讨论这个话题,而我在一旁,只能红着脸假装没有听见。
后来,KTV不再是KTV了,它变成了一个涉黄窝点。说到底,爸爸还是没有判断力,只要他朋友说的,他就信。卖给他影音设备的,他所谓的朋友告诉他,找几个小姐长驻KTV揽客,钱就自己飞过来了。爸爸觉得自己还是在全盛时期,要朋友有朋友,要关系有关系,就算有什么事,也会有人帮他兜着。于是KTV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打扮妖艳的女人,住在了KTV的三楼。
家里人似乎早已料到,他开了KTV就会走到如今这一步,所以也不再劝说,只是奶奶直接住在了小卖部里,开始监视着爸爸的一举一动。
我除了放假的时候,午餐和晚餐几乎都是在KTV吃的,有时候是和爸妈还有那些女人一起,有时候是我自己单独吃的。
一开始,对于和她们同桌吃饭,我是排斥的。她们同我说话,我也不愿意搭理。虽然我年纪不大,但是我也知道小姐是干什么的。
她们似乎没有感觉到我故意的疏远,依旧会在我放学的时候问候我。
我一直不理解,很唾弃这种皮肉生意的奶奶,为什么还会常常对她们嘘寒问暖,不带任何假意。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也让我对她们的态度有所改观。
我发烧了,很厉害,连学都不能去上了,为了照顾我,奶奶让我在小卖部里休息。小姐们都来看我,给我买了很多水果好吃的,怕我无聊,就坐在我的旁边聊天。我觉得她们像鸭子一般聒噪,就闭上了眼睛装睡。
哪知道真的就睡着了,一睁眼天都黑了,但是外面闹哄哄的,没有人在我身边。这时候,奶奶慌忙地拿着一把菜刀藏进了小卖部的柜子里,并指挥着众人把家里的利器都收起来。妈妈在外面大声喊人帮忙,拖住要砍人的爸爸。我依稀听明白了事情的缘由,那人吃了野食想赖账,被妈妈拦下了,他却对着妈妈大骂“乞丐婆娘要饭的!”或许是个男人都不能忍,更何况是比常人更容易被激怒的爸爸。
我害怕的不敢睁眼,但是眼泪就那样顺着眼角流到了耳朵里,流到了枕头上。不一会儿,终于有人想起我了,一只香香的手轻轻为我擦掉了眼角的泪,安慰我说没事没事,像哄小孩子一样拍打着我的被子。我听出了那是一个平时最闹腾的女人的声音,看似大大咧咧的她,竟然能在这种时候,想到屋里还躺着一个生病的小孩。她没有揭穿我假睡的事实,只是在我眼泪流出来时,默默的为我擦掉,一次又一次,她用这种方式守护着我,让我几乎快忽略了的外面的吵闹,得到了一刻安宁。
后来我不再疏远她们,也从奶奶口中知道了她们更多的故事。
最闹腾的女人才19岁,她的堂姐,大她3岁,性格和她恰恰相反,是一个温婉可人有点胖乎乎的女人。
堂姐最先入行,她也曾经相信美好爱情,出去打工认识了一个男人,付出真心却没有得到回报,反而被男人强迫卖**。她逃出去了,却再也回不去了,就一直瞒着家人,从事着这一行。
闹腾女人是被堂姐带出来的,她的妈妈精神不大好,爸爸是个酒鬼加赌徒,时常对着她们娘俩非打即骂。闹腾女人初中辍学后便想去打工,可是她怕自己走了以后,妈妈就要多承担那份本该打到自己身上的痛,便留在家干点农活种点菜,想着快点找个好人家嫁了把妈妈也带过去。可是没过多久,她的酒鬼爸爸,掉进田里的机井摔死了,留下了一大笔债给娘俩。那笔债之大,曾经让闹腾女人想带着自己的妈妈一了百了,可是想着不会再被人打骂了,又觉得日子还是一片光明。
她爸爸走后,妈妈的状态似乎好了些,能自己做饭了,也不再时常犯病了。闹腾女人只知道堂姐在赚大钱,求了堂姐让她带带自己。堂姐不忍心骗她,也知道那笔债务,光靠她打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上,便如实告诉她了。闹腾女人没有犹豫,请了亲戚帮忙照看妈妈,便和堂姐一起去了。
没过两年,眼看债务越来越少,闹腾女人的妈妈却毫无征兆的去了。闹腾女人感觉人生一下子没了方向,只道是能干几年是几年,便一直呆在这一行没有脱身。
闹腾女人和堂姐回家探亲,又带出去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被带出去的时候,不到十六岁。闹腾女人直接向别人描述:“带她出来的时候,不知道她有多久没洗澡了,满头的虱子,怎么抓也抓不完,脖子上搓出了这么厚一层灰。”她边说边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了个厚度,形容小姑娘当时的窘境。
小姑娘有些傻里傻气的,我见她的时候,她也不过十七八岁。闹腾女人和堂姐在哪里,她就在哪里,别人笑话她的时候,她也全当听不懂。
就是这么一个傻里傻气的小姑娘,会看到别人送我生日礼物时,小心翼翼的捧过自己的那份,害怕我嫌弃她的礼轻。
被带出来的那年初,小姑娘的父母因为肺病,双双撒手人寰了。小姑娘没怎么读过书,但是他的三个弟妹都还没有辍学,她靠着田里的庄稼和亲戚的帮助,硬是撑过了半年。等到快开学了,她就坐在田埂上哭,弟妹的学习都很好,可是她却凑不齐学费。
闹腾女人主动找到了她,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小姑娘想了一晚,对着闹腾女人说:“我等到弟妹们都上完大学,我就不干了。”
这个傻姑娘啊,她最小的妹妹,才上一年级,等到他们都上完大学,至少还要十四五年。
她只想了弟妹们的未来,可是从没考虑过自己的未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谁也别嫌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