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茂保宪苍老的声音在正厅中落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源赖清则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行吧，终究还是被这老狐狸给套进去了。 “既然几位答应，那老夫也就不再隐瞒。”贺茂保宪挥了挥手，侍女们无声地走上前，将桌案上的茶具撤下。 正厅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宴饮，瞬间转为了某种战前会议般的严肃。 “此事，与罗城门有关。” 贺茂保宪的目光扫过四人，声音沉了下来。 “想必几位进城时也看到了，那座城门，乃是平安京的南向正门。但在百年前，那里曾是百鬼交汇之地，凶戾异常。” “为了镇压京中妖邪，当时的阴阳头联合数位大阴阳师，在罗城门设下强大结界，并将一头为祸京城的恶鬼斩断手腕，将其封印于门楼之上，以煞镇煞。”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那东西，我们称之为‘罗生门之鬼’。” 藤原千夜抱起双臂，火红色的眸子里满是兴味，显然对这种传说中的凶物很感兴趣。 月岛奈则是在脑中快速检索着自己所知的历史与阴阳术知识，试图将这些信息与现代的记录对应起来。 “那只鬼手怨气冲天，即便被封印，也从未安分过。每隔一段时日，便会试图冲破封印，届时，它散溢的怨气会吸引全城的妖魔汇聚于罗城门附近，危害百姓。” “而最近，鬼手的异动越来越频繁，封印之上，已经出现了裂痕。”贺茂保宪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老夫与寮中同僚一同占卜星象，卦象显示，三天后的月圆之夜，阴气最盛，将是那鬼手力量最强，也最有可能破封而出的时候。” “所以，你们的任务，就是在那一晚，协助我贺茂家的阴阳师，一同前往罗城门，加固封印，并清除所有被鬼手吸引而来的魑魅魍魉。” 源赖清听着，感觉这套路有点熟悉。 加固封印，清除小怪，最后可能还有个BOSS战。 这不就是标准的副本任务流程吗？ “为什么找我们？” 藤原千夜终于还是没忍住，她扬起下巴，直接将问题砸了过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以你们贺茂家的实力，还需要外人帮忙？” 这个问题很尖锐， 旁边几个侍立的贺茂家子弟都露出了不忿的神色。 贺茂保宪却并未动怒，反而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和无奈。 “不瞒各位，若只是寻常妖物，我贺茂家倾巢而出，自然不惧。” 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光。 “但根据探查回报，这次被吸引来的妖物中，出现了一只……很特别的怪异。” “我们的人……无从下手，对付起来，极为棘手。” 贺茂保宪看着他们，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几位身负我等前所未见的奇特力量，或许……能有解决的办法。” 话音落下，正厅里一片寂静。 源赖清懂了。 搞了半天，不是让他们来当打手，是让他们来当杀毒软件的。 这老头是看中了他们身上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力量体系，想让他们去处理一个同样不遵守本地规则的“BUG怪”。 月岛奈的眼帘微微垂下。 她明白了。 这才是贺茂保宪找上他们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她们的实力有多强，而是因为她们是“外来者”。 他们身上这种被贺茂保宪称为“归元之法”的现代阴阳术，或者说源赖清那种更加神秘的力量，给了这群陷入困境的古代阴阳师一种全新的破局希望。 这感觉有点微妙， 既像是被当成了工具人，又有一种自己所拥有的知识和力量被认可的奇异感受。 “我们接受任务。”月岛奈抬起头，替众人做出了决定。 “好。”贺茂保宪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事成之后，我贺茂家书库，将为各位开放一月。”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四人在贺茂家的安排下，住进了府邸深处一间极为雅致的客院。 院落不大，但五脏俱全，有独立的房间，小巧的庭院，甚至还有一处引了活水的温泉。 每日的餐食都有专人送来，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藤原千夜倒是很享受这种待遇，除了不能随便找人打架之外，她对这里的生活还算满意。 清野悠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总觉得像是被软禁了起来，每天都跟在月岛奈身后，寸步不离。 而月岛奈，则是在得到许可的第一时间，就一头扎进了贺茂家对外开放的那部分书库里，像一块海绵般疯狂吸收着这个时代的知识。 源赖清也跟着去书库逛了一圈。 不得不说，顶级阴阳师家族的底蕴确实可怕。 书库里的藏书全是手写的卷轴和册子，从基础的符咒绘制，到星象占卜，再到各种妖魔鬼怪的图鉴，应有尽有。 他装模作样地翻了两本关于《百鬼夜行绘卷》的注解，然后就觉得眼皮打架，溜回了客院。 比起看这些天书，他还是更喜欢打坐。 盘腿坐在房间的榻榻米上，源赖清很快便沉入了心境。 筑基之后，他对外界能量的感知变得敏锐了无数倍。 整个平安京，就像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 驳杂的人气、妖气、怨气、灵气……所有的一切都混杂在一起，混乱而又充满着一种诡异的活力。 而在这些混乱的能量之中，有一个方向的气息，尤为突出。 那是在……罗城门的方向。 源赖清能清晰地“看”到，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怨气，正在那个方位汇聚、压缩。 它就像一颗缓慢跳动着的黑色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会让整个平安京的阴暗气息随之震颤一分。 那股气息充满了纯粹的恶意、憎恨与毁灭的欲望，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让源赖清感到一阵阵心悸。 这玩意儿要是真的跑出来，整个平安京估计都得完蛋。 源赖清叹了口气。 真是的，好好的假期，非要搞成加班。 ……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月圆之夜。 一轮巨大的银盘高悬于天际，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将整座平安京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贺茂家的府邸门口，四辆牛车早已静候多时。 源赖清打着哈欠， 他身上穿着贺茂家准备的深色狩衣，方便行动，腰间挂着长剑“冷香”。 月岛奈和藤原千夜也换上了类似的劲装，一个背着符咒匣，一个手按刀柄，神情肃穆。 清野悠则背着她那个标志性的大急救包，小脸上满是紧张，但还是努力地挺直了腰杆。 贺茂义行早已等在门外，他身边还站着十数名同样身穿狩衣的贺茂家阴阳师，一个个都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显然是族中的精锐。 “几位，准备好了吗？” 贺茂义行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凝重。 “啰嗦。”藤原千夜不耐烦地翻身上了牛车。 众人依次上车，车队在寂静的街道上，无声地向着城南驶去。 越是靠近罗城门，空气中的那股不祥气息就越是浓郁。 源赖清甚至能闻到一股混杂着铁锈和腐肉的淡淡腥臭味。 终于，牛车停了下来。 一座巍峨而破败的巨大城门，如同远古巨兽的骸骨，静静地矗立在他们的面前。 这就是罗城门。 它比源赖清想象的还要宏伟，也还要残破。 巨大的门楼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坍塌了大半，朱红色的梁柱早已褪色，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料。城墙上布满了青苔和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整座城门，都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黑气之中。 那股如同心脏搏动般的怨气，正是从门楼的正上方传来。 “到了。” 贺茂义行从牛车上走下，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诸位，请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