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 贺茂家的牛车准时停在了院门外， 那华丽的装饰和拉车那头油光水滑的黑牛，无一不在昭示着主家的地位，引得街坊邻里探头探脑。 源赖清打着哈欠，最后一个走出院门。 他昨晚压根没睡（打坐）好， 主要是藤原千夜这个暴力女，大半夜还在院子里挥刀，刀风刮得窗户纸呼呼作响，搞得跟闹鬼似的。 贺茂家的府邸坐落在平安京的贵族区，占地之广，几乎相当于他们现代的一个小型街区。 高大的院墙由整齐的巨石砌成，上面看不到任何苔藓，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厚重力量在流转。 源赖清眯着眼， 他能看到空气中那些普通人无法察觉的灵素，正以一种玄奥的规律，沿着院墙的轮廓缓缓流动，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结界。 这手笔，可比自己公寓那套老旧的防御结界强太多了。 府邸门口，昨天那位名叫贺茂义行的年轻阴阳师早已等候多时， 依旧是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色狩衣，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 “几位，家父已在正厅等候多时。” 在他的引领下，四人穿过长长的回廊。 庭院里小桥流水，景致雅到极致， 但源赖清的注意力全被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东西”吸引了。 某个假山后面，蹲着一只石头雕成的狮子，但它的眼珠却在微微转动。 屋檐的角落里，挂着一串看似普通的风铃，可上面却贴着细小的符咒，随着微风发出清脆的响声，似乎在监控着整个府邸的灵气流动。 甚至连引路的侍女，脚步都轻盈得不像人类，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真是戒备森严啊。”藤原千夜抱起双臂，火红色的眸子扫视着四周，嘴角勾起挑衅的弧度。 “毕竟是贺茂家。”月岛奈走在最前面，目不斜视，声音平淡。 清野悠则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急救包背带，好奇又畏惧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源赖清跟在最后面，一副没睡醒的咸鱼模样。 心里却在默默盘算，要是现在开溜，成功率有几成。 答案是零。 正厅的门是敞开的。 一个身穿深色和服的老者，正跪坐在主位上，背对着他们，似乎在专注地擦拭着一柄古朴的桧扇。 他看起来就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老头，身材瘦小，头发花白，动作不紧不慢。 可当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时，源赖清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源赖清想到了现代阴阳寮的那个老头。 你们阴阳寮盛产老头是传统？ 仅仅是一道目光，就让藤原千夜身上那股张扬的灵素波动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毫无疑问，这位就是贺茂家的现任家主，平安时代最顶尖的大阴阳师之一，贺茂保宪。 “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请坐。” 他的声音也和他的外表一样，苍老而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宴席很快便被端了上来，菜品精致得不像话，各种鱼生、煮物、烤物摆满了每个人的案几。 藤原千夜倒是毫不客气，直接拿起筷子就开吃。 月岛奈和清野悠则显得拘谨许多，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里的贵族小姐。 源赖清也饿了， 但他总觉得对面那老头的目光时不时就会扫过自己，搞得他有点食不下咽。 “听劣子说，几位是从一处不知名小岛而来？”贺茂保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开口。 正题来了。 源赖清立刻进入看戏模式，顺手夹了一块烤鱼。 “正是。”月岛奈放下了筷子，微微欠身，“我等家族久居一处名为‘蓬莱’的岛屿，与本土隔绝已久。此次前来，是为寻根问祖，顺便历练一番。” “蓬莱？”贺茂保宪眼中闪过精光，“倒是与古籍中的记载颇为相似。不知贵府，修习的是何种流派的阴阳术？” “我等家族的传承，与如今的阴阳道略有不同。”月岛奈不卑不亢，声音清冷，“我们更注重对‘灵素’本源的提纯与掌控，在家中，我们称之为‘归元之法’。” 其实就是现代和古代的差异罢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纤细的食指， 指尖上，一缕冰蓝色的灵素缓缓凝聚，最终化为一只栩栩如生的冰蝶，在空中翩翩起舞。 这只冰蝶所蕴含的灵素，纯净到了极致，不含一丝杂质。 贺茂保宪看着那只冰蝶，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实的惊讶。 “以五行之水凝形，却不借助任何咒文与媒介……了不起。”他由衷地赞叹道，“月岛小姐对阴阳五行的理解，恐怕已不在寮中那些老家伙之下了。” 月岛奈收回冰蝶，重新坐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家学渊源，不敢自傲。” 藤原千夜在一旁撇了撇嘴，似乎对月岛奈这种文绉绉的说话方式很不感冒。 贺茂保宪笑了笑，目光转向了她。 “这位小姐的灵素，如烈火燎原，霸道至极。想必在武技方面，也定有过人之处吧？” “想看？”藤原千夜扬起下巴，火红色的眸子里燃起战意，“光说不练多没意思。” 贺茂保宪抚掌而笑： “也好。今日府中午宴，不如就请藤原小姐演武助兴，如何？” “正合我意。” 藤原千夜站起身，在一众贺茂家子弟好奇与审视的目光中，走到了庭院中央的空地上。 她甚至没有拔刀，只是将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奥义·炎·不知火！” 伴随着一声娇喝，一股肉眼可见的赤红色灵素，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她体内轰然爆发。 炽热的气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庭院，连空气都开始扭曲。 下一秒，无数由火焰构成的蝴蝶从她周身飞出，带着毁灭性的气息，扑向了庭院中的一座假山。 “轰——！” 剧烈的爆炸声中，那座足以让三四个人藏身的假山，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断裂处还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将石头都烧得通红。 在场的贺茂家年轻子弟们，一个个都看傻了眼。 这种不经吟唱、瞬间爆发的强大术法，他们只在传说中听过。 藤原千夜收回手，一脸理所当然地走回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说不出的潇洒。 “献丑了。” 源赖清默默地又往后挪了挪。 真是的，吃个饭而已，要不要搞得这么杀气腾腾。 贺茂保宪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变得更加深邃。 他轻轻鼓了鼓掌，目光越过两个大放异彩的女孩，最终落在了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的源赖清身上。 “两位小姐的实力，确实让老夫大开眼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知这位阁下，又擅长何种术法？”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源赖清身上。 藤原千夜投来一个“你可别丢人现眼”的眼神。 月岛奈的表情虽然没变，但源赖清能感觉到，她也有些紧张。 清野悠则是满脸的担忧。 源赖清心里叹了口气。 躲是躲不掉了。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脸上露出一贯的慵懒笑容，对着贺茂保宪举了举自己面前的酒杯。 “我嘛，不擅长打打杀杀，就会一点助兴的小把戏。” 说完，他伸出食指，对着盛满了清酒的杯口，轻轻一弹。 没有灵素爆发，没有能量波动，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在众人困惑的注视下，那杯中清澈的酒液，表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冰晶迅速蔓延，向上生长，彼此交错，最终在短短两三个呼吸之间，于酒杯的正中央，凝结成了一朵晶莹剔透、花瓣脉络清晰可见的冰花。 那朵冰花静静地悬浮在酒液中。 整个正厅，落针可闻。 藤原千夜那张扬的表情凝固了。 月岛奈那双冰紫色的瞳孔也罕见地收缩了一下。 如果说藤原千夜的术法是火山爆发， 那源赖清这一手，就是将一座火山的力量，完美地压缩到了绣花针的针尖上。 贺茂保宪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朵冰花，浑浊的眼眸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 破坏容易，创造难。 释放力量容易，控制力量难。 将灵素控制到如此入微的境界，没有一丝一毫的外泄，这比刚才藤原千夜那一记威力惊人的“不知火”，要可怕得多。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敬畏。 “阁下……真是深藏不露。” 试探到此结束。 贺茂保宪挥了挥手，让侍女们撤下宴席，换上了茶水。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终于图穷匕见。 “实不相瞒，请几位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他沉声说道： “近来，京中妖气异动，星象紊乱。据阴阳寮观测，是罗城门下封印的一件凶物，有了复苏的迹象。” “那东西凶戾异常，一旦出世，恐怕整个平安京都会生灵涂炭。只是如今妖物四起，阴阳寮人手严重不足，实在分身乏术。”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着四人。 “几位实力强大，来历不凡，老夫恳请各位能出手相助，为京中百姓，除此大害。” 源赖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说得真好听。 什么人手不足，怕不是想让他们四个外来户去当炮灰探路吧。 藤原千夜刚想开口说“没兴趣”，却被身旁的月岛奈用眼神制止了。 机会来了。 月岛奈迎着贺茂保宪的目光，冷静地开口。 “贺茂大人言重了。我等既身在京城，为百姓出一份力，自是义不容辞。”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只是我们也有一个条件。” “哦？请讲。” 月岛奈的视线扫过这间古朴的正厅，最终定格在贺茂保宪身上，那双冰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光芒。 “我们可以帮忙解决那件凶物，但事成之后，我们需要借阅贵府书库中，所有关于‘时空’、‘星象’以及‘异界’的藏书。” 贺茂保宪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月岛奈，似乎想从她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正厅里再次陷入了寂静，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源赖清能感觉到，藤原千夜和清野悠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贺茂保宪才缓缓放下了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看着眼前的四个年轻人，最终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