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一个结局
两年后的秋天,纽约。
二十六岁的林倾水早已放弃了她的科研事业。倾水离开西城的时候,已经患有重度抑郁症,这两年来一直靠药物维持,却丝毫未见好转。
Ansel在纽约工作,违背了家里人让他回去经商的想法,毅然决然地跟随倾水一起来到纽约。但混的也小有成绩,林林总总,在世界各地获了许多钢琴比赛的大奖,现在又继续开始捣腾他的电影事业。
Ansel是很了解倾水的人,他知道这两年倾水一直忘不了吉吉,也一直试图把她从悲伤中拉出来,给她推荐新的工作。
倾水从小练习芭蕾舞,因为季辞信的原因学的药学,现在又极度讨厌药学,Ansel鼓励她重新学习芭蕾舞,她跟着Ansel一起去参加演出,获得一致好评,还获过奖,可惜她坚持不下去,在艺术学院进修了几个月的舞蹈后,再次放弃。
是川川想的主意,他们在福利院领养了一个亚裔小女孩,长得很灵气,让她陪着倾水。
倾水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想起季辞信曾经也是这样,金毛被季子瑜毒死了,他给了自己一只新的金毛,但那只金毛长得和罗密欧再像,却始终不是自己心中那只。
但小朋友的到来,确实让倾水的心态好了许多。小朋友叫Anna,Anna刚满三岁,个头很小,这点倒是和吉吉相似,这两年来,倾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吉吉。
而这时,她自己的宝宝也已经长成了两岁半的小男孩了。宝宝名叫嘉树,季嘉树。
嘉树一天天地长大,和倾水极其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季辞信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什么这么像小女孩,但儿子犹如自己的命,他对倾水没有机会付出的爱,全部放在了嘉树身上。
嘉树在季辞信的教育下,会说的第一句话,是叫妈妈,他小小年纪,知道自己的妈妈,很善良很漂亮,自己的爸爸,最爱的人是妈妈。可是他一次也没有见过妈妈。
季辞信每天工作很忙,除了工作,就是回家亲自带孩子,他每天必须让自己忙起来,才能暂时忘却对倾水的思念。
他对倾水,一半是爱,一半是亏欠。他了解倾水的所有行踪,也知道她现在过得不好,直到倾水的心理医生告诉他,倾水的抑郁症再次加重时,季辞信忍耐不住,问嘉树:“爸爸带你去接妈妈回家好不好?”
嘉树小小的年纪,大人的事一概不知,妈妈这个词他听爸爸说过好多次,对妈妈也一直满怀期待。
次日在纽约市,倾水带着Anna去超市买糖果,这些天由于自己的病情一再加重,Ansel和阿玲已经不允许她单独把孩子带着往外跑了,好在今早阿玲不在家,她就偷跑了出来。
Anna选好了自己想要的糖果,倾水抱着她,结完账正准备出来时,一个长相精致的华人小孩走到她面前,仰起头看着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用中文说道:“妈妈,爸爸让我来接你回家。”
倾水一只手拎着手袋,一只手抱着朱丽叶,没有多余的手去牵扯开小男孩。小男孩就过来试探性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对于这一天的到来,倾水并不意外,她也知道,自己活着的每一天,都逃不掉季辞信的监视。看着嘉树那张像极了季辞信的脸,倾水不敢碰他,只好后退两步,于他分开,端详了会儿他的脸。
倾水知道,小孩子会对素未谋面的自己说这话,必定是大人教的。而那个大人,季辞信现在一定就在不远处看着他和自己的一举一动。
虽是意料之中,但这一天来的也着实震撼,倾水盯着嘉树看了许久,原来她自己的宝宝也长这么大了,他可比吉吉两岁半时高多了,他长的可真好看,和自己像,也和季辞信很像。
倾水抑制住想要大哭的冲动,疏远地朝嘉树笑了下,“宝宝,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妈妈。”说完她飞快转身离去了。
Anna的脑袋搭耸在倾水的肩膀上,她还在望着身后的嘉树。她问倾水:“水水姐姐,那是谁呀?”
倾水摇头,说不知道。
Anna以为嘉树迷路了,找不见自己的妈妈。她甚至拜托倾水帮嘉树去找到自己的妈妈。
倾水说不用,身后的嘉树突然大哭起来,跌跌撞撞地再次跑到倾水面前说:“妈妈,爸爸让我告诉你,他永远爱你。可是永远……妈妈,永远是什么意思呀?”
倾水吸了吸鼻子,她多想停下来,好好地看看眼前这个孩子,免得日后回忆起,又忘记了自己宝宝的长相。连Anna都在疑惑,和倾水说,小男孩长得很像倾水。
倾水飞快地离开,如同嫌犯逃离案发现场,这是她和自己宝宝的最后一次见面,她甚至直到现在,仍然不知道自己的宝宝叫什么名字。
都说母爱伟大,伟大到惊天动地泣鬼神,但是倾水知道,这个宝宝不会属于自己,季辞信不会把宝宝交给自己,而让自己为了宝宝去和季辞信一起生活,倾水也不愿意再这样委屈自己了。
倾水逃回公寓,把Anna交给阿玲,回到房间反锁住房门,失声痛哭。
仔细回想着刚刚发生的所有一切,那个孩子长得多可爱漂亮呀!就像吉吉那样惹人喜欢,而那么可爱漂亮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宝宝啊!
倾水和宝宝的唯一一次交集,是Anna把她刚才买的口红糖递给了宝宝,Anna安慰他,叫他不要哭了。而当时的倾水,抱着Anna,离开时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这件事倾水没有告诉任何人,但自此以后,她的病情每况愈下,甚至必须要人看护。阿玲和Ansel为她担忧了很久,每天晚上,阿玲都要陪倾水一起睡觉,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每周都去心理医生那里报到,或者心理医生上门治疗,但这些好像都不起作用。以前倾水整日整夜地想着吉吉,睡觉会做一晚上的梦,梦见吉吉,爸爸、妈妈、姐姐,还有小时候和景恒一起的欢乐时光,大学时和川川、Ansel一起逃的课,以及很久之前的季辞信……
以前倾水一直有个心愿,而就在那天早上,她的心愿完成了,她最终还是见到了自己的宝宝,宝宝被季辞信养的白白胖胖,可爱极了。
活到现在,倾水想,自己留在人间的愿望都实现了,离开会对不起很多人,但活着实在是太痛苦了,离开,一切就都结束了。
圣诞之前,川川听说了倾水的近况,不远万里从中国赶来。大家精心策划了很久,打算和倾水一起,好好过这个圣诞节。
倾水似乎也变得开心起来,和大家一起庆祝平安夜,圣诞节一起参加晚会,通宵喝酒,玩得很开心,大家都以为,她的病情好转了。
只有倾水自己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她没办法继续撑下去了,离开的想法,早在遇到嘉树的那天,就已经有了。一直撑过秋天、撑到入冬,再到圣诞过去,她没办法想通如今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
圣诞过去,倾水和大家一起,去机场送别川川,回来后Ansel准备去法国参加比赛,某天深夜,阿玲睡着以后,倾水悄悄地走出了房间,去了公寓的三楼,在那间不常住人的客房浴室里,拿来刀片,冷静地割开自己手臂上的动脉。
割断手臂上的动脉后,倾水打开了浴室里的水龙头,躺进浴缸里,她看着浴缸里的水慢慢加深,又慢慢变得殷红,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生命正在慢慢消亡时的快感。
吉吉,妈妈很快就要去找你了,你乖乖地等妈妈一下,不要乱跑。
爸爸,妈妈,姐姐,想你们很久了,你们还好吗?
景恒知道我走了,应该会很伤心吧?要是他能再忘记一次就好了,真希望他能失忆,忘记所有的不幸。
还有川川、Ansel和阿玲,他们千万不能和自己一样,上帝保佑他们健康快乐地活着。
……
倾水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所有人,那些给她关爱的、一直帮助她的人们,而后,她又想起季子瑜对自己的打骂、黎舒雅的陷害、季辞信的无情,想到这些,倾水看着满浴缸的血水,心里生出了一种畅快,太好了,接下来永永远远,再也不用受这样的苦楚了。
倾水慢慢地把眼睛闭上,脑袋也垂落了下去,她心里想,这一生之中,她对不起吉吉、对不起景恒,还对不起自己生下的那个宝宝,宝宝叫什么名字?还是没有听说,只是宝宝大大的眼睛像极了自己,身上还带着季辞信的影子,都说虎毒不食子,他留在季家,应该会很好。
不过这些事情,很快就与自己无关了,这样的感觉太棒了……
倾水离开的那天,季辞信胸口沉闷,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梅西送来了几份重要合同,一份都没有认真去看,烦躁地签了名字,转头看见外面,天空中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嘉树看见了,一准要出去堆雪人。
晚上他特地早点回家,嘉树正被奶妈抱去吃饭,他哭个不停,一直在闹腾。
孩子平日里一直很乖,性格和他妈妈很像,不吵不闹的。季辞信将嘉树抱过去,嘉树紧紧地闭上那双像极了倾水的眼睛,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不能再等了,季辞信看着孩子的眼睛,他的头脑昏昏沉沉的,拿上车钥匙去了地下车库,一边开车一边给助理打电话,让他订机票。
“嘉树,爸爸再带你去见见妈妈好不好?”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明天、明天他就能赶去美国,明天、明天无论用什么办法,他都要去,把倾水带回家。
水水长大了,也懂事了,所以不再爱他,没关系的,这不要紧,不管水水日后想要怎么折磨自己,她开心一点就好,看见她笑就是很快乐的事了。
季辞信想,要是失忆这种事再发生一次就好了,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还要留着那些记忆去忏悔、去赎罪,水水要是能忘记那些不愉快就好了,以后永永远远,她都会是季辞信最爱的小公主。
梅西赶到机场,送来了季辞信和嘉树的行李,登机之前,季辞信拿湿纸巾给嘉树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拿奶油蛋糕哄了半天,嘉树才止了哭。季辞信想,这孩子和倾水可真一模一样,永远那么贪吃,永远对奶油蛋糕饱含热情。
嘉树吃着蛋糕,仰起头看着季辞信,“爸爸,妈妈会理我吗?”
“妈妈多善良可爱啊!她上次不理你,是在生爸爸的气,其实你走后,她肯定躲起来偷偷哭了好长时间。”
“为什么呢?”
“因为爸爸做了伤害妈妈的事,妈妈不会原谅爸爸,宝宝,爸爸对妈妈、对你,都非常抱歉。”
嘉树小小年纪,睁着大大的眼睛,他不懂爸爸在说什么,只是觉得,爸爸很难过,但大人难过时从来不哭,好奇怪。
“如果妈妈不愿意跟我们回来,你就留在妈妈身边好不好?你在妈妈身边的话,妈妈会快乐些。”季辞信轻声对嘉树说。
水水。如果水水有了嘉树的陪伴,吉吉那件事的阴影,应该会慢慢褪去吧!季辞信想,自己早该把孩子给水水了,却一次次自私地想用孩子来留住倾水的牵挂,可是水水,一直不快乐……
公元两千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夜,纽约时间Decem8er29,2016,凌晨,定居在纽约市的华裔舞者林倾水小姐被发现死在家中公寓,享年26岁。
二十六岁的林倾水死于抑郁症,永远地离开了世界,她的一生,停留在了她最美丽的年纪,她是永远年纪永远美丽的女孩。
季辞信赶过去时,非常巧合地赶上了倾水的葬礼,那天纽约也下了雪,雪花纷飞。
街上行人匆匆,白雪皑皑,季辞信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了自己十七岁那年,带着倾水去海边的情景。那时自己刚高考完,有理想的成绩,却无法填理想的学校,倾水那时候还很小,看到他时总是带着胆怯的眼神,敬而远之。
季辞信实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让她害怕自己,怎么说自己也不会吃了她。但倾水那时候就很可爱,自己应该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那个小女孩的。
季辞信一步步地继续往前走着,他的目之所及,全是倾水的影子,倾水穿着白色的仙女裙,赤着脚在沙滩上跑来跑去,她的脚下,海浪一层层地拍打着沙滩。
倾水笑着转过去,大声对季辞信说:“季辞信,如果我是黎姝雅,我一定会嫁给你。”
可是水水,你知道吗?当时我就突然想和你说,我根本不需要你用任何如果任何假设,冠上任何其他姑娘的姓名,我爱着的女孩,从始至终,唯一是你。
我一生做了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事,而我的一生所求,是你以你林倾水的名字,嫁给一个深爱着你的季辞信。其实我是一个没有出息的男人,根本没有我父亲想要传输给我的野心勃勃雄心斗志,我拼搏一辈子,彻其所以,不过是想守护我心爱的女子。
亲爱的水水,我爱你很久很久了……
雪花落到季辞信长长的睫毛上,季辞信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零下的温度,眼底的热泪落在脸上,继而迅速冷却。
季辞信知道,其实倾水一定也是爱过自己的,她真的了解自己。他设想过倾水能给自己的各种报复,倾水可以设计自己的所有产业破产,也可以去找顾琛找黎景恒,借助他们来打压自己,还可以把嘉树带走,让自己孤独终老。
但是水水,她用了一种,人世间最残忍的方式,最好地报复了自己。他永远,也等不到水水回头拥抱自己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