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苛待之罪
阮隽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阮夫人才缓缓从冰冷的桌角直起身。
后背的伤口被撞得钻心,可这点痛,远不及心口翻涌的寒意刺骨。
她猛地抓起榻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青瓷碎片四溅,茶水浸湿地毯,像一滩凝固的血。
“别以为这样就能打垮我!我是安国公府的嫡女,是长公主的恩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颜知雪那个贱人得逞!”
从阮夫人院中出来,阮隽并未直接回书房,而是转身走向了雪汀苑。
阮府今日出了大事,不知颜知雪是否会受到惊吓。
颜知雪正在案前核对炭火采买账目,见阮隽进屋,连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阮郎,你怎么来了?”
阮隽目光扫过案上整齐的账册,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刚从夫人那边过来,府中近来事多,过来看看你这边是否安稳。”
颜知雪闻言,眼底立刻浮起担忧:“奴家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怕府中动静太大,传出去影响阮郎清誉。”
阮隽看着她真切的模样,心中烦闷消散了几分,拉过她的手,在桌边坐下。
“她行事太过荒唐,妙香的死、祭祖时的失仪,桩桩件件都踩在规矩的边缘,若不严惩,日后府中更难管束。你掌家这段时日要比她稳妥得多。”
颜知雪垂下眸,温柔的声音透出一丝惶恐:“阮郎谬赞了,奴家只是按规矩办事,不敢有半分逾矩。夫人毕竟是主母,又是安国公嫡女,这般惩罚,会不会引来国公府的不满?奴家实在担心……”
“不必担心。”阮隽抬手打断她,“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只需安心掌家,稳住后院,便是帮了我大忙。”
见阮隽全然信任自己,颜知雪才露出“安心”的笑意,躬身道:“奴家定不辜负阮郎的信任。”
阮隽看着她温顺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
“对了,冯尚书定于三日后举办宴会,你随我一同出席。此次宴会权贵云集,不仅有朝中重臣,还有宗室王爷,你言行举止需格外谨慎,莫要失了阮府的体面。”
颜知雪心中冷笑,他此刻的信任与看重,不过是因为她能替他稳住后院、撑场面罢了。
她面上依旧恭顺行礼:“是,奴家定好好准备,绝不给阮郎丢脸。”
阮隽又叮嘱了两句,便起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颜知雪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底只剩冰冷。
他的承诺向来廉价,这宴会,终究要靠自己周旋。
兰园内,陆朝云正坐在窗前描花样,眉头微蹙,神色凝重。
“姑娘,您都坐了半个时辰了,这花样也没描成几笔,是不是在担心阮夫人?”
碧巧端着热茶进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朝云放下笔,接过茶盏:“夫人被禁足,掌家权彻底没了,府中现在是颜知雪说了算,我怎能不担心?”
碧巧撇了撇嘴:“姑娘何必担心她?连长公主出面都没用,大人明显是偏向颜知雪的。桂嬷嬷和春杏都被抓走了,夫人身边没了得力的人,就算有安国公府撑腰,也翻不起什么浪了。”
“你懂什么?”陆朝云打断她。
“长公主肯亲自出面,就说明夫人在她心中仍有分量。安国公府更是夫人的靠山,只要安国公还在,夫人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颜知雪不过是个妾室,就算掌了家,也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阮夫人虽暂时失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能抱住这根大腿,日后定能在府中站稳脚跟,甚至有可能取代颜知雪。
陆朝云起身,目光坚定:“给我更衣,我要去看夫人。”
阮夫人屋内,灯火昏暗,只有她一人孤寂呆坐在床边。
陆朝云拎着食盒进来,向她恭敬施礼。
“夫人万安。妾身做了些梅花酥,想着趁热给夫人送来。”
阮夫人颇感意外,却并不给她好脸色,挑眉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如今府中是颜知雪说了算,你倒是敢来见我这个被禁足的废人。”
“夫人说笑了。”陆朝云垂眸,语气恭敬却坚定。
“您是阮府名正言顺的主母,是国公府的嫡女,就算暂时失势,也绝非旁人可比。妾身能入府全靠夫人提携,如今夫人有难,妾身怎敢袖手旁观?”
这番话正好说到阮夫人心坎里,她满意地点点头,示意陆朝云把食盒放在桌上。
“你倒是比府中那些趋炎附势的东西懂事。”
陆朝云连忙躬身:“夫人过奖了,妾身能有今日,全靠夫人提携,为夫人分忧,是妾身的本分。”
“好。”阮夫人满意颔首,声音温和了许多。
“这次的事实在蹊跷,颜知雪那个贱人,虽未出面,但我总觉得与她有关,现在她又掌着家,想必更是得意。我被禁足,无法亲自对付她,只能靠你了。”
陆朝云顺势上前一步,声音压低:
“颜知雪刚掌家便急于立威,看似公允,实则处处藏着算计。妾身留意到,她近日重新核算府中采买账目,尤其盯着各院的用度不放。老夫人素来重规矩,却也最厌后宅兴风作浪。”
明着对抗颜知雪无异于以卵击石,唯有借老夫人的权威,才能不动声色地让颜知雪吃瘪,还能保全自己。
阮夫人看着她眼中的野心与沉稳,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她从妆匣中取出一支成色极佳的翡翠簪子,递到陆朝云手中:“这支簪子你收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陆朝云却退后一步:“妾身为夫人做事不求利禄,只愿夫人能早日解脱禁锢。”
阮夫人眼中露出赞赏,微微勾起唇角:“老夫人最在意‘节俭’二字,颜知雪初掌家,必然想做出些样子,定会在采买上严格把控,你可在这上面做文章,让她落个‘苛待下人、小题大做’的名声。”
陆朝云恭顺应道:“夫人放心,妾身定不辱使命。”
……
老夫人每日午后会在佛堂诵经,此时最易听进身边人的闲言碎语,也最在意府中下人的口碑。
第二天,陆朝云终于找到机会。
府中采买冬日炭火、米面,颜知雪为避免浪费,规定各院按人数定量领取。
雪汀苑、栖柳院人口相当,配额相同。
兰园人口最少,分到的炭火、米面自然最少。
陆朝云并未只针对自己院子,让碧巧串联了兰园、栖柳院的几个粗使丫鬟,故意在佛堂外的回廊上议论。
“咱们姑娘仁慈,怕麻烦颜姑娘,院里炭火不够用、米面不够吃,只让咱们省着点用,可这大冷天的,夜里冻得睡不着,顿顿喝稀粥。”
“真要是冻饿出毛病,反倒给府中添麻烦。”
又让一个年纪稍大的婆子,捧着半碗稀粥跪在佛堂外哭诉:
“老奴一把年纪,实在扛不住这寒冬饿肚子,颜姑娘掌家后,连粗粮都限量,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容嬷嬷本就对颜知雪掌家心存不满,见状立刻添油加醋地告诉了老夫人,还故意强调:
“老夫人,近日兰园、栖柳院的下人都在抱怨颜氏苛待用度,若叫外头听到这些闲话,大人和老夫人的脸面可就没处搁了。”
老夫人闻言拧紧眉头:“小门小户出身的就是上不了台面!老身这就去教教她如何掌家!”
老夫人拍案而起,当即让容嬷嬷带着一众管事婆子随自己去往雪汀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