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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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请君

棋枰上的檀香袅袅,在师徒二人间拉出一道薄而静的纱。 师傅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陈尘脸上。 那双阅尽古物、也看遍人心的眼睛里,没有说谎的尴尬,也没有秘密将泄的惊惶,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静,以及那平静底下,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无奈。 陈尘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失望,只是一种固执的、要将对方每一丝细微反应都刻入眼底的审视。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许久,师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揉碎了檀香的轨迹。 “有些事,并非不愿说,而是......不必说。”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些,带着一种陈尘很少从他身上感受到的、近乎疲惫的语重心长。 “时机未至,知道的太多,对你并非好事。该你知道时,你自然会知晓。” 又是谜语......陈尘心中那点微弱的期望彻底熄灭,师傅的态度很明确:他知道,但他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理由可以有很多——保护他,遵守某种诺言,顾忌更上层的意志。 但结果都一样。 陈尘不再坚持,他知道,从师傅这里,今日是问不出更多了。 或许......等到忘归想明白,他能参考下她的意见。 “我明白了。”陈尘敛去眼眸中所有情绪,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师傅提点。” 阁主看着他,目光在陈尘的眉眼间停留片刻,挥了挥手:“去吧,自己小心。” 这便是送客了。 陈尘退出茶室,轻轻带上房门。 木门合拢的轻响,仿佛也将室内那沉滞压抑的空气隔绝开来。 他站在廊下,微微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思绪压在心底,随后转向念物阁深处,熟门熟路地走向二楼西侧,那处靠窗、阳光最好的架子旁。 刚走近,一个穿着褐色小裙子、梳着双髻的小小身影便从一把半旧的木梳上飘了出来。 “陈尘,你可算回来了!”阿木的声音清脆雀跃,绕着陈尘飞了小半圈,小脸上满是见到熟人的开心。 “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都没见着你人影,小剪子也跟你跑没影了,阁里没你和我们唠嗑都冷清了不少!” 它的态度自然亲昵,与那个在“记忆念物阁”里警惕盘问他的阿木截然不同。 陈尘笑了笑,伸手让它停在自己指尖,随口道:“出去办了趟差事,有点忙。” 他顿了顿,语气状似不经意地问,“阿木,咱俩认识......有一年多了吧?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阿木坐在他指尖,歪着脑袋想了想,很肯定地说:“一年半前吧,那天你刚来阁里没多久,傻乎乎的,抱着一堆工具在楼下打转,还是我指给你看水房在哪的呢!”它说着,有点小得意地晃晃脑袋。 一年半前,时间对得上,是他穿越前,原主刚进念物阁不久的日子。 陈尘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伞珠中的那段记忆,无论多么真实,无论他如何在其中交互,都只是停留在“过去”的片段,如同一本被翻开的老旧书册,阅读不会改变书页上既定的文字,更不会影响“现在”。 阿木对陈尘毫无陌生感,也完全不知道那段记忆中的盘问与测试,这让他稍稍安心,却又感到一种更深的诡异。 他究竟是如何,才在那段记忆中行如真人的。 “是啊,多亏了你。”陈尘收敛心神,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阿木的小脑袋,“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下次回来给你带些有趣的小玩意。” “真的?说好啦!”阿木眼睛一亮,开心地飘起来。 陈尘不再停留,转身下楼,经过大堂时,他心念微动,低声唤了一句:“小剪子,走了。” 一道微光从博古架角落闪出,小剪子不情不愿地飘回他身边,小声嘟囔:“正听青瓷讲它前主人家的趣事呢......” “下次再听,”陈尘见小剪子已飘回自己怀中,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了念物阁大门。 门外天光正好,街巷间已有零星的叫卖声。 白依云依旧静静立在原地,身姿挺拔,月白的衣裙在晨光中仿佛不染尘埃。 陆良才则蹲在对面墙根下,正用一根草茎逗弄着一只路过的花斑猫,听见开门声,立刻扔了草茎站起身。 “陈兄!这么快?东西取到了?”陆良才拍拍手,迎上来。 陈尘正欲回答,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头戴破旧毡帽、仿佛寻常力夫打扮的中年汉子,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他身侧经过。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那汉子手臂似乎无意地轻轻碰了陈尘一下。 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触手微硬的纸条,悄无声息地塞入了陈尘虚握的掌心。 陈尘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面上却不动声色,任由那汉子迅速汇入不远处的人流,消失不见。 他五指合拢,将纸条牢牢攥住。 “嗯?”白依云敏锐地察觉到他瞬间的异样,清冷的眸光扫向他垂下的右手。 陆良才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了陈兄?刚那人......” “没事。”陈尘打断他,语气平静,“拿到了点无关紧要的旧笔记。我们先离开再说。” 他说话时,指尖已悄然将纸条塞入了袖带深处,动作自然流畅,连近在咫尺的陆良才都未察觉。 白依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陆良才虽然好奇,但见陈尘不愿多说,也只好按捺住,跟着两人快步离开念物阁所在的街巷。 走出不远,陆良才就忍不住凑到陈尘身边,压低声音问:“陈兄,鉴密司这条路算是堵死了,杜头儿那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接下来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吧?” 陈尘脚步未停,目光扫过熙攘的街面,脑中飞快权衡。 师傅那里问不出青萝伞与墨阳的事,杜宇拒之门外,朔风巷的线索指向了假货,真正的李凝儿下落不明,假货身上的秘密又似乎牵扯甚大...... 眼下最直接、也最可能是唯一接触到的突破口,反而落在了镇灵司手里。 “去镇灵司。”陈尘沉声道,语气决断,“看看柳寒英那边,有没有从那个冒牌货嘴里撬出点什么。” “镇灵司?柳寒英?”陆良才撇了撇嘴,“那泼妇能给我们好脸色看?怕不是又要拿巡天令压她。” “压不压得住另说,但人现在在她手里,我们至少得知道审讯进展。”陈尘说着,脚下方向一变,朝着镇灵司衙署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白依云没有异议,默默跟上。 趁着一路疾行、陆良才注意力在前方引路的空隙,白依云悄然给了陈尘一个眼神。 陈尘会意,借着袖袍的遮掩,指尖微动,将方才那汉子塞入掌心的纸条悄然展开一角,目光迅速扫过。 纸上只有一行简短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申时正,东宫侧门,持此笺入见。” 落款处,是一个极其简练的、代表东宫的云纹标记。 太子......直接约见东宫? 陈尘心头一凛,迅速将纸条重新攥紧,指尖微凉。 这比预想的更直接,也更危险。 东宫是太子的地盘,龙潭虎穴不过如此。 但他同样清楚,这或许是接近核心秘密最快,最直接的途径。 他将纸条深深按入袖袋内衬,面上不动声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镇灵司衙署依旧透着那股生人勿近的冷肃气息。 通报过后,不出所料,他们并未被立刻请入,而是在门房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被一名面无表情的司吏引着,来到偏厅。 柳寒英已经等在那里,深青官服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带着淡淡讥诮的弧度。 “陈公子,巡天令的效率果然高,这才隔了一夜,就又光临我镇灵司了?”柳寒英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语气里满满的嘲弄,“这次,又想‘协调’什么?” 陈尘懒得与她做口舌之争,直接开门见山:“柳掌令,昨夜带回的那个冒牌货,审讯可有进展?” 柳寒英闻言,嗤笑一声,放下茶杯,目光冷冽地看向陈尘:“进展?呵,那女人骨头倒是硬得很,寻常刑具加身,半个有用的字都没撬出来,翻来覆去就是些废话,倒是很能吃苦头。”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与隐隐的焦躁:“不过,镇灵司的幽玄狱,最不缺的就是让人开口的法子,只是需要点时间,磨掉她的硬气。就是不知道......她这副身子骨,还能撑多久。” 陈尘眉头微蹙。柳寒英的话透露了两个消息,一是假李凝儿尚未招供,二是镇灵司的审讯手段激烈,可能会在得到口供前就将其折磨致死或致残。 时间,确实不站在他们这边。 “柳掌令,”陈尘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对方,“能否让我试着审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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