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欢在一旁帮腔，笑得前仰后合。 “就是！一个乡野村夫，也敢妄谈国策！何兄啊，你这回可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呐！我听说你连卷子都换了？哈哈，真是笑掉大牙！” 周围的士子们也跟着哄笑起来，看向何运贞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与嘲弄。 林震也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劝道。 “何兄，你也别太难过了。那武松……他毕竟出身草莽，见识短浅，你也是一时糊涂。” 这些话，像一根根毒刺，扎进何运贞的心里。 他面红耳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事实摆在眼前，他还能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望向武松之前坐过的那个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半盏凉茶。 难道……他真的信错了人？ 武大哥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难道都只是故作高深？ 何运贞心如死灰，再也待不下去了，只想逃离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是非之地。 他猛一转身，脚步虚浮，正欲狼狈离去。 “何兄这是要去哪儿啊？莫不是急着回家，好跟你那转运使的爹爹请罪？”王禄的声音尖酸刻薄。 周围的士子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再次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来，正是先前那个去报信的小厮！ 他跑得比上一次还要急，一张脸憋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他扑到何运贞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衣摆，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公子！公子！宫里……宫里出大事了！” 何运贞浑身一僵，麻木地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 “还有什么事，比我何运贞沦为汴梁笑柄更大？” “不是啊公子！” 小厮拼命摇头，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官家龙颜大怒，说贡院所取的名次，不合圣心！已经下旨，命蔡太师与国子监，重、重新阅卷了！” 此言一出，整个雅间瞬间死寂。 方才还喧嚣不止的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何运贞猛地瞪大了双眼，一把揪住小厮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心头那团熄灭的死灰，竟有了一丝复燃的迹象！ 小厮被他摇得七荤八素，却依旧兴奋地嘶喊：“是真的！宫门口都传遍了！官家把董祭酒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说状元李杰的文章是和稀泥的烂泥！现在，所有卷子都在延和殿，重新排名次！” “和稀泥的烂泥……”何运贞喃喃自语，眼中渐渐亮起了骇人的光芒。 他想起了武松那斩钉截铁的判断，想起了自己那篇孤注一掷、支持新法的文章！ 难道武大哥他……真的赌对了天心？！ “不可能！” 陈欢第一个跳了出来，脸色涨红，“自古以来，科举发榜，岂有朝令夕改的道理！这定是谣言！” 王禄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虽然嘴上没说，但心中却陡然一沉。 赵佶这位天子，行事向来不拘一格，做出这等事，并非绝无可能！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另一个士子附和道，“一个小厮的话，怎能当真！” 何运贞却不管不顾，他放开小厮，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 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回头，对着自己的仆人厉声吩咐：“去！带上银子，去宫门口，不管用什么法子，给我盯死了！一有消息，立刻飞马回报！” 王禄眼中闪过慌乱，也立刻对自己身后的随从低语了几句。 那随从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一时间，巧月楼上气氛诡谲，方才的得意与失落，仿佛瞬间掉了个个儿。 延和殿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国子监祭酒董逸，此刻正领着一众阅卷官，跪在堆积如山的卷子前，如履薄冰。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们的官袍。 官家要的，不是平衡，是利刃！是为新法披荆斩棘的先锋！ 他们之前所奉行的中庸之道，在天子眼中，已然成了愚不可及的代名词！ 董逸颤抖着手，拿起朱笔，按照这个全新的标准，飞速地重新审阅着。 凡是旗帜鲜明支持新法，言辞犀利，论点激进的，无论之前被评为何等，一律擢升！ 凡是和光同尘，调和鼎鼐的，统统贬斥！ 很快，十八份之前被他们视为偏颇、狂悖的卷子，被重新挑选出来，列于上甲。 其余的名次，也随之进行了天翻地覆的调整。 董逸捧着这份足以颠覆整个士林认知的新名单，步履蹒跚地将其呈送至御前。 龙椅不远处，赵佶正与蔡京品着新上的雨前龙井，谈笑风生。 “爱卿看朕这幅新得的《千里江山图》，笔法如何？” “陛下圣明，此画气韵生动，深得造化之妙。只是……” 蔡京呷了口茶，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这治国，有时便如作画，布局谋篇，需有大魄力。若一味求稳，只描些细枝末节，终究难成大气。” 赵佶闻言，瞥了一眼远处战战兢兢的董逸，嘴角冷笑。 “爱卿说的是。董逸此人，做学问尚可，却不解朕心，不堪大用啊。还需多磨砺磨砺。” “陛下说的是，为臣者，若不能为君分忧，洞察圣心，便是失职。”蔡京顺势一拜，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佶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将目光投向董逸呈上来的新名单。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排在首位的名字。 “武松？” 赵佶的眉毛微微一挑，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存天理，灭人欲”、“格物致知”，这两句振聋发聩之言，至今仍在他脑中回响。 他当时就觉得，此子腹中，必有惊世之学。 他来了兴致，伸手取过武松的卷子。 然而，当卷子展开的瞬间，赵佶霍地一下从龙椅上站起，凑到烛光下细看。 一旁的蔡京与董逸等人，皆是心头一紧，不知发生了何事。 只见赵佶的手指，轻轻抚过卷面上的字迹，眼中先是震惊，随即化为狂喜，最后竟是忍不住抚掌大笑！ “妙！妙啊！哈哈哈，妙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