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水怪作祟
每一次沉重的碰撞,都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肉眼可見的氣浪向四周擴散,逼得旁人紛紛退避,無人敢涉足其戰圈十步之內。
使陌刀的巨漢狂笑聲如雷。
“陛下神機妙算,早知爾等賊心不死,必來劫掠礦場!今日叫你們有來無回!
連謝遜,你若識相,即刻棄械跪降,某家或可替你向陛下美言,許你官復原職,重掌驍騎衛亦非不可!”
對面,名為連謝遜的漢子手中盤龍槍如毒龍出洞,將劈來的陌刀狠狠盪開,發出一聲冷哼。
“段余,你祖上也曾受先皇隆恩,如今卻甘心雌伏於妖婦裙下,搖尾乞憐。
你段家列祖列宗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
段余手中陌刀劃過一道凌厲弧線,語氣不變:
“陛下登基以來,撥亂反正,四海漸安,某自當效死力。”
話音落,兩人不再多言,手中兵刃化作兩團狂飆的虛影,招式大開大合,全是毫無花巧的硬撼,每一擊都傾盡全力,腳下寸土不讓。
“這兩人皆已將筋骨皮的熬煉推到極致。
連謝遜尤其了得,距離外三合圓滿只差臨門一腳,若能更進一步,將勁力煉入血肉,跨入練肉之境,那段余怕是在他手下走不過三招。”
“段余境界稍遜,但他天生異稟,體魄雄健異常,血氣之旺遠超同儕,短時間內倒也能與連謝遜鬥個平分秋色。”
關勝語速極快的低聲分析,眼珠飛快轉動,將外間形勢收入眼底。
隨即,他目光一定,落在了前方那個正悄悄起身,準備混入人流的精瘦身影上。
“就是現在!局面已亂,盯緊那個余度。”
關勝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催促。
張嵐没有絲毫猶豫。礦場遭襲,強敵突入,整個礦區已然沸騰,至少表面上的秩序已然崩壞。
錯過眼下,恐怕再難尋覓這等脫身良機。
他迅速將關勝負到背上,又從懷裏取出那捲在礦洞深處得來的詭異皮囊。
這皮質觸感冰涼滑膩,卻異常堅韌,他雙手用力將其扯開,當作繩索,將自己和背上的關勝牢牢捆縛在一起。
皮囊被用力拉伸,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聽著這聲音,關勝眼皮跳了跳,低聲道:“動作輕些,莫要損了此物。
這或許是某位超越極道者的遺蛻,將來或許另有用處。”
張嵐手上動作未停。
這皮囊的韌性他早已試過,尋常刀劍難傷,自己全力撕扯也奈何不得,此刻用作捆縛的繩索,倒是再合適不過。
此時,石屋內其餘眾人也徹底反應過來,個個眼中放光,爭先恐後地朝著門口與破洞處湧去。
千載難逢的逃生機會就在眼前,誰肯落後半分?
不遠處,那個名叫余度的精瘦漢子也動了。
他像是剛睡醒般,懶洋洋地活動了一下脖頸,然后不疾不徐,一頭扎進了向外奔湧的人潮之中。
張嵐眼神微凝。
有意思。這種時候,最先冒頭衝出去的,往往死得最快。
只有混在人流裏,渾水摸魚,才能增加一線生機。
他不再耽擱,揹著關勝,也低頭融入湧動的人羣。
只是他背上多了一人,即便將頭埋得再低,身形也顯得有些突兀,引來不少意味不明的側目。
關勝伏在他背上,幽幽補了一句:“你若此時將我拋下,那朝陽一氣訣的具體方位……”
張嵐腳下步伐未亂,沉默以對。
不僅是他們這一間石屋,其他幾間同樣關押苦力的石屋也門戶大開,黑壓壓的人影如同開閘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眾人看清外頭刀光劍影,殺聲震天的景象,先是駭然,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嘩,然後便像炸窩的馬蜂,朝著礦場各個方向沒命地奔逃。
關勝見此情景,不禁低低嘆息一聲。
八百里杳無人煙的酷寒荒原,就算僥倖衝出這礦場,後面等著他們的,又是什麼?是凍餓而死,還是被巡邏的騎兵追上格殺?
這些人裏,練過武的或許有一些,但能真正活躍血氣,在這等絕境中搏出一線生機的。
鳳毛麟角。
前有絕地,後有追兵。
難,難於上青天。
張嵐目光如鷹隼,在人頭攢動中牢牢鎖定余度那略顯單薄的背影,不再遲疑,邁開腳步緊緊跟了上去。
外間的廝殺,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那些黑衣人个个身覆乌沉铁甲,甲片在跳动的火光与黯淡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行动间哗啦作响。
这铁甲不仅赋予了他们更强的防护,那统一的制式与冰冷的反光,更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肃杀气势。
监工们挥舞着雪亮长刀怒吼着扑上,刀刃砍在铁甲上,多半只爆开一溜刺眼的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却难以造成有效的杀伤。
…………
竹篾围成的小院里飘着鱼汤的咸腥气。
小寡妇捧着陶碗,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她将汤水舀进另一个缺口的碗中,小心端到院子外头。
那疯子就蜷在墙根阴影里,接过碗,也不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抿。
自从先前闹过一场,他脸上那种骇人的狂乱竟褪去不少,只余下空洞的安静。
齐天坐在院中一方磨盘似的石墩上。
他手里端着碗,筷子夹起雪白的鱼肉,送入口中,缓慢而用力地咀嚼。
腮帮子微微鼓动,每一次吞咽都异常认真。
村落宁静,江水声隐约从远处传来。
但这平静底下,齐天嗅到了别样的味道。
从踏进这村子第一步起,某种注视便如影随形。
先前那几个真传消失的无声无息,连象征身份的腰牌都未能传回冀州,这本身就是一个足够鲜明的警告。
危险从未远离,它只是潜伏着,等待某个松懈的瞬间。
“哟,我到处寻不着人,原来躲在这里吃独食。”
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从院门外传来。
張采薇慢悠悠踱了进来,目光在院里扫过,最后落在齐天身上。
她嘴角噙着笑,能让袁煇那等心高气傲的家伙暂且退让,这新来的黑衫青年,绝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更何况,第一次出这等凶险任务,他竟如此沉得住气,这份定力,倒也难得。
小寡妇见又来了位初聖宗的大人,还是个模样极标致的女子,便识趣地端起自己的碗,轻手轻脚退到院外,挨着那疯子坐了。
“滋味如何?”張采薇走近两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齐天碗里粗粝的饭菜。
齐天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抬起眼。他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去提醒其他人,莫要分散,村里有妖。”
張采薇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随即又化开,带着点调侃:“你倒是会支使人……”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齐天的眼睛。那不是玩笑或逞能的眼神,而是某种近乎冰冷的确认。
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平,那股子慵懒气顷刻消散。“知道了,我这就去。”
没有追问缘由。在初聖宗待久了,便明白一个道理:
宁可信其有。任何一丝可疑的风吹草动,都可能连着尸山血海。
她转身欲走。
就在这一刹那,异变陡生。
一股带着浓郁腥气的黑色怪风,毫无征兆地自院落外卷起,速度快的只在视线里留下一道扭曲的残影。
风声凄厉,直扑村口方向而去。
院门口,方才还坐着两人的地方,此刻空空****。
只剩两只歪倒的陶碗,汤汁泼了一地。
張采薇瞳孔骤缩。
“待在原地!去找新翰!”
她反应极快,厉喝出声的同时,腰间那柄看起来装饰多于实用的短剑已然出鞘。剑身映着天光,流淌过一抹幽蓝。二元天武夫的真气再无保留,轰然涌动,她足下一点,泥地炸开一个小坑,人已如离弦之箭般追着黑风射去。
竟敢当着初聖宗真傳的面强行掳人,这已不是挑衅,而是**裸的猎杀。
然而她身形刚掠出十余丈,眼角余光便瞥见一道黑影以不逊于自己的速度从侧后方赶上。
黑衫在疾风中紧贴身躯,勾勒出流畅而蕴满爆发力的线条,手中长刀甚至未曾出鞘。
是齐天。
“你跟来作甚!”張采薇心中又急又恼,气息却不敢乱,“那是二元天的大妖!你去送死吗?速回!”
她话音未落,身后村落方向,猛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并非兽吼,而是江水沸腾般的巨响。
張采薇百忙中回头一瞥,心顿时沉了下去。
只见那江水,此刻如同苏醒的巨兽,江面陡然隆起,一道高达十丈的浑浊水墙轰然立起!
浪头翻滚,裹胁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浪峰之上,一道青衫身影赤足而立,衣袂翻飞,正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位温婉妇人。
此刻的她,面上再无半分和蔼,眼神淡漠,俯瞰着脚下村落,宛如执掌江河的神祇,翻手便可倾覆人间。
“江伯……”
张采薇咬牙,最后一点侥幸也被眼前景象碾碎。
果然是妖魔,而且是蓄谋已久。
她瞬间明白过来,那黑风掳走疯子与小寡妇,分明是调虎离山,要将他们这几个真傳分而击之。
再扭头看向前方矮山密林,哪里还有黑风与齐天的影子?就在她因江上异象分神的一刹那,两者都已没入那片幽暗之中。
“糟了。”
张采薇脚步骤停,胸口因急促呼吸而起伏。她犯了大忌,在瞬息万变的搏杀中迟疑了。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齐天,那小子究竟哪来的胆子,竟真敢孤身追着一头玉液大妖进去?
……
齐天的呼吸平稳而悠长。
白猿戏蟒的身法已被他催动到目前所能达到的极致,并非直线狂奔,而是借着山石树木的掩护,以最省力,最难以捕捉的轨迹向前突进。
他像一头真正的林中老猿,轻盈而诡捷。
他看见了张采薇的驻足,也感知到了身后阳春江方向传来的恐怖压迫感。
心湖只微微**开一丝涟漪,旋即恢复死寂。
这是一场针对初聖宗的伏杀。妖魔的目标清晰明确:分割他们,逐个吞吃。
那江伯气息深沉如渊,恐怕已至二元天后期,即便张家姐弟联手,胜负也在未知之天。
而眼前这道黑风,同样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妖气。
聚拢一处,或许能多撑片刻,但最终结局很可能依旧是全军覆没。
妖魔既然设局,定然已将各种变数计算在内。
唯一的生机,不在固守,而在破局。
齐天强迫自己将所有杂念剥离。
村中百姓的生死,张家姐弟与江伯的胜负,此刻皆与他无关。
他眼中只有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密林,只有那道散发着腥气的黑色妖风。
必须斩了它。
唯有如此,才能在这死局中,撕开第一道口子。
体内真气奔流的速度悄然加快,肌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细微的雷霆在窜动。他右手五指缓缓收紧,握住了冰冷的刀柄。
山风更疾,吹得林梢乱舞,也吹得他黑发飞扬。
身形骤止。
前方,一个浑身覆盖着晦暗鳞片的“人”站在那里,手脚皆具人形,却生着野兽般的利爪。
脊背微微佝偻,暗红色的陈旧伤疤如同无数蜈蚣爬满身躯。
最骇人的是其额头,一枚小指粗细,尖端锐利的黑色犄角刺破皮肤,弯曲指向天空。
它随手将晕厥的疯子和软倒的小寡妇扔在满是落叶的地上,动作随意得像丢弃两件垃圾。
然后,它转过头,看向追来的齐天。
那是一双非人的竖瞳,金黄底色中透着冰冷的残暴。
待看清齐天模样,尤其是感知到对方身上那仅有一元天境界的微弱真气波动后,这鳞妖脸上骤然浮现出极其人性化的暴躁与嫌恶。
“怎么是你跟上来了?”它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石摩擦,“你也配追来?”
计划出现了偏差。来的不该是这个弱小的家伙,而应是那个年轻鲜嫩,气息充盈的女真佛。
这意味着江伯那边需要同时对付两个二元天,虽然它并不真的担心那老鱼婆会失手,但这无疑会拖慢它享用“宝药”的进度。
更让它不快的是眼前之人。
太弱了。
弱到连勾起它进食欲望的资格都没有。作为流淌着蛟龙之血的妖物,它对“食物”有着挑剔的要求。
唯有那些真气雄浑,气血旺盛的武道高手,才能称得上滋补的“大药”。
而眼前这个,不过是寡淡无味的边角料。
鳞妖伸出猩红的长舌,舔了舔嘴角,竖瞳里的烦躁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
它现在只想尽快解决这个碍眼的虫子,然后去品尝它应得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