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江伯的传说
冷風像鞭子般抽打這片凍土。
人們瑟縮著,肩膀聳起,手臂緊抱身軀,仍止不住地抖抖。這裡是北方疆域的終點,再往前只有亙古荒原,環境嚴酷得超乎常理。
若到了真正寒冬,酷寒能讓金石迸裂,將任何活物封入永恆冰層。
所幸現在還未到那個時節。
張嵐移開目光。不遠處那幾張面孔他曾於玉京城中見過,那時他們氣焰囂張,此刻卻只剩木然與呆滞。
當黑髮青年的視線掃過去時,那些人立即低頭,如同畏懼鷹隼的幼雛。
專挑軟弱之徒欺凌的廢物罷了。
張嵐心中冷笑。他清晰記得這些人在京城裡的模樣,各家歡場都被他們攪得雞犬不寧。現在淪落至此,也算天道輪迴。
背上傳來關勝沙啞卻沉穩的嗓音。
“八百里素綢般的冰封,三千條川流凝固成的荒原……極北之地,確實配得上這般形容。”
“你以前就想來看?”
“僅是念頭。”關勝沉默了一瞬,“押送路上我大多昏迷,沒機會看清沿途。”
楊敢粗礪冰冷的聲音恰在此時炸響,如同兩塊生鐵互相刮擦。
“准爾等歇息三日。石屋供棲身,東邊有溫泉可沐浴。別處不准踏足。”那披甲漢子的目光掠過人群,每個字都咬得極重,“敢違抗者,殺。”
一片死寂。
眾人隨著人流挪向那些粗陋石屋,張嵐混在隊伍裡默默前行。他能明確感知到,楊敢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在他身上來回掃視了好幾遍。
“這回真讓你拖下水了。”
關勝低笑出聲,臉上猙獰疤痕隨著笑容扭曲蠕動,“你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蟲子。”
石屋內總算領到些熱食,是摻著菜汁的稀粥。喝完後,張嵐按吩咐前往溫泉。
那是幾處地熱湧出形成的淺池,熱氣在凜冽空氣中盤旋上升。
他將身子浸入溫水,長長吐了口氣。
正要起身時,餘光捕捉到一個熟悉輪廓。
周峰站在隔壁池畔,身旁是個頭髮披散的壯碩男人。兩人交談聲壓得很低,周峰抬頭時與張嵐視線相碰,隨即迅速轉開臉。
張嵐熄了上前招呼的心思,注意力集中在那陌生壯漢身上。對方手指縫隙很乾淨,沒有長期挖掘礦石留下的污漬。這人根本不是礦奴。
關勝的聲音貼著耳畔響起,輕得像風。
“眼力不錯。”
“你早就料到會這樣?”
“眼下是最佳時機。”疤痕男子眼中掠過晦暗光芒,“各方人馬在此齊聚,正是肅清叛黨的最好關口。找機會帶我離開,亂象很快就要來了。”
張嵐側頭看他。
“我帶你走?”
“不然呢。”
“你們廟堂裡的鬥爭,別扯上我。”
關勝神色平靜,“我可以傳你朝陽一氣訣。待你筋骨皮肉錘鍊完滿,以此訣推動外三合,由表及裡,淬煉血肉骨髓真氣。這門功法,放在當今世上也算頂尖絕學。”
“先傳功。”
“按你的性子,得了功法恐怕立刻就會拋下我。”
張嵐一臉肅然,“燕王殿下此言差矣,在下素來重諾,玉京城裡誰不知我是金字招牌。”
關勝只用兩聲短笑回應。
張嵐不再多說。他明白這男人不會轻易鬆口,但朝陽一氣訣的誘惑確實驚人。錯過這次,以後恐怕再難遇到這等機緣。
他繼續泡在溫泉裡,同時觀察四周那些礦奴。
練過武藝的人為數不少。
關勝淡淡解釋,“多是高門子弟,習武有什麼奇怪。若非如此,監工們也不會個個身手不俗。”
這位昔日燕王如今面目全毀,四肢只剩一臂完好,早就沒人能認出他原本身份。
張嵐的目光落在鄰近池中。那是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身形精瘦卻肌肉線條流暢,眼珠靈活轉動,正四下打量。
“輔國大將軍的兒子,剎那猛。”關勝的嗓音裡摻著一絲感慨,“朝堂上過半臣子,現在恐怕已成了那女人的刀下鬼。方文是先帝鐵桿,此刻應該關在天牢深處。”
他略微停頓,“這小子天賦異稟,修的是渾天槍法,生來神力。先帝曾誇他能跨境而戰。若真生變故,跟著他走最穩妥。”
張嵐豎起拇指。
“論驅虎吞狼,殿下是這個。”
深夜降臨,近三十間石屋內的草墊幾乎躺滿了人。
屋外北風嘶吼,寒意從石塊縫隙鑽進來,刺得人骨髓發冷。角落裡,張嵐面對石壁盤坐,雙手結出奇特印記,十指交扣,食指對接。
他默念上善若水心咒,心神漸漸沉寂下去。
那張人皮捲軸記載的臨字訣,是鍛煉心靈意志的秘術。這訣竅講究臨危不亂,身心穩固,面對任何變故都能守住清明本心。玄門修道者常藉此摒除雜念,凝聚神思,以堅韌心態迎接修行路上的考驗磨難。
爭鬥時誦念此訣,能讓人冷靜如深潭,在電光石火間做出最佳判斷。
這是一門輔助修行的奇特技藝。
能鞏固心神,強韌意志,加持精神力量。臨字訣練到極致時,可令外邪難侵,萬般幻術動搖不了本心。更能於瞬息間感知周遭一切,處理海量訊息,從混亂中找到最優解。
近乎神通手段。
張嵐壓下心頭激盪,口中默誦心咒連綿不絕,讓自己逐步進入空明狀態。
他在修煉臨字訣,誦讀經文,卻總覺得隔了層薄霧,摸不到真正門徑。那玄奧境界彷彿近在眼前,伸手探去又遙不可及。
…………
齊天視線掃過簷下懸掛的竹編物事。那些東西在風裏輕輕搖動。
“先前派來的人呢。他們在何處。”他語調平直沒有起伏。
村長轉過臉,眉頭緊鎖,彷彿沒聽明白。“今年來的,不就您幾位麼。”他咂了下嘴,嘴角皮肉堆起褶皺,“老漢還琢磨呢,咋比往年遲了這許多天。”
張采薇眼底的笑意淡去了。
她向前走了幾步,嘴角彎著,話語卻帶著鋒芒。“有句話說在前頭。你們供奉什麼,我無權干涉。但若是初聖宗的真傳弟子在此地遭遇不測,你該明白後果。”
“哎呦,這話可太重了。”
村長的腰彎了下去,手撐著拐杖,臉上擠出討好的笑。“我們哪有那個膽量。再說村里就這幾柄破舊魚叉,能頂什麼用。”
張采薇不再言語,抬腳踏上村中的土路。
路兩旁站著手持魚叉的漢子,目光黏在她身上挪不開。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乾裂的嘴唇被舌頭舔過。
齊天靜靜看著,面容波瀾不惊。
這幫人,和柏雲縣外那些村民
在六里廟,那些人眼神空洞,只會蜷縮著身子發抖,連逃跑的念頭都不敢有。
在此地,這些看似尋常的莊稼人,面對初聖宗弟子,竟敢將那般齷齪心思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來。
如此荒謬的差異,根源只有一個——那尊所謂的“神”給了他們底氣。
齊天心緒微動。
對這些平民百姓而言,妖魔反而比初聖宗更值得倚仗?
村子中央是那座江伯廟。
廟內頗為宽敞,正中供奉著一尊鎏金神像,是三四十歲女子的模樣,面容慈和,身著水波紋長裙,雙手交疊胸前。
左右各有一对童男童女小像,梳著羊角辮,一個手提魚籃,一個高舉花籃,笑容憨態可掬。
“數目不對。”馬濤搖頭,手指點向那對童子,“三年獻祭一對,四百多年,怎會只剩這兩尊。照理說該從廟內擺到村口才對。”
张无忌將目光從神像上移開。“你真當他們糊塗?誰會相信孩子是去當童子了。心里清楚得很,不過是覺得划算。”
張采薇尋了個牆角坐下,閉目養神。
不久,去衙門打探消息的弟子回來了,面色凝重。“毫無蹤跡。都說未曾見過。腰牌也非他們送至臨江郡衙的。那幾位師兄……難道真遭了妖魔毒手?”
“臨江郡的人說,天剛亮腰牌就在衙門口了。總不會是妖魔殺了人,還特意將腰牌送回來示威。”张无忌眉頭緊鎖。
張采薇睜開眼,看了看靜立於神像前沉默不語的齊天,聲音放輕了些。“陽春江水勢湍急,深不可測。你若能潛入江底,驅趕魚群,讓漁網撒下便有收穫。他們也會將你當作神祇跪拜。”
“有些事,介入過深並非好事。”
她察覺到,這年輕人平靜的外表下,壓抑著一絲極淡的慍怒。
只是有些奇怪。他出身寒微,按理這些世情冷暖早該見慣,為何還會心生不快。
天色逐漸暗淡下來。
無人說話。依照舊例,初聖宗派人監看祭祀,江伯總會現身相見。
至今,卻無絲毫動靜。
“會不會是被其他妖魔除掉了。”张无忌抬眼說道。
通常而言,妖魔地盤意識極強。有江伯在此鎮守,只要它無意爭奪懸妖榜排名,便不敢肆意妄為,也能震懾途經的其他邪物。
“若真如此,它也該離去了。”張采薇淺笑一下,“否則我等豈能安然在此?”
據典籍記載,很久很久前這江伯便是二元天初期。
時過境遷,即便妖魔修煉緩慢,也該臻至二元天後期了。
何況還是水生之物,它若潛入江心,修為更高者也奈何不得。
“幾位大人。”村長拄著拐杖挪到廟門前。“這幾日忙於籌備大祭,實在騰不出整間空房。要不……您幾位看看哪戶順眼,將就歇息一晚?”
劉修傑翻了個白眼。
也就這種偏遠之地,敢讓初聖宗弟子去擠大通鋪。
所幸幾人都不甚計較,起身向外走去,兩兩一組進入村民家中。
张三是张无忌帶來的,李陈二人則是老搭檔。
一名婦人將張采薇迎進屋內,朝外招手。“出門在外,莫要講究了,進來吧。”
“我隨處走走。”
齊天刻意落在最後,沿著村中土路緩步而行。
他並非疲憊,只是心頭有些滯悶。
談不上憤怒,聽聞的不過是旁人幾句閒言。上輩子更不堪入耳的話他也聽過。
災荒年間易子而食之事亦非罕聞。這世道妖魔橫行,能苟活已屬不易,對尋常百姓寄望過高,無異於自尋煩惱。
就在此時,一陣壓低的爭執聲隨風飄來。
“手往哪裏放?再伸過來剁了你的爪子。”
齊天抬頭,朝聲音來源望去。
土屋后方的陰影裏,兩道人影糾纏在一起。
一個是村裏常見的粗壯漢子,滿臉橫肉,咧著嘴笑,手正向對方身上摸索。另一個是個年輕女子,穿著粗布衣裳,頭髮隨意紮起,手中緊握一柄魚叉,直指那漢子。
女子相貌不算出眾,但眉宇間有股未被馴服的野性。
“裝什麼清高。”漢子嗤笑,“你爹娘早將你賣給江伯當祭品了,還在這兒跟我擺架子。”
“那也得等祭祀過後。”女子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狠勁,“此刻你敢碰我,我便敢捅你。”
漢子臉色沉下,似被這話激怒。他向前逼近一步,伸手欲奪魚叉。
齊天輕咳一聲。
兩人同時轉頭望來。漢子看見齊天身上的服飾,臉色變了變,乾笑兩聲,扭頭快步離去。
女子未動,仍握著魚叉,緊盯著齊天。
“多謝。”她說道,語氣並不熱絡。
齊天搖頭。“不必。你方才說,你被賣給江伯當祭品了?”
女子眼神閃動了一下。“與你何干。”
“是與我無干。”齊天轉身欲走。
“且慢。”女子忽然叫住他。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決心。“你們是初聖宗的人,對否?”
齊天點頭。
“那你們能斬殺妖魔嗎?”女子問得直接。
“視情形而定。”
“江伯。”女子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壓得更低,“你們能殺它嗎?”
齊天轉回身,仔細打量她。
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皮膚曬得黝黑,手指關節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勞作。
但她眼中有光,並非村人那種死氣沉沉的光,而是燃燒著的,近乎瘋狂的光。
“為何想殺它?”齊天問。
女子沉默片刻,說道:“我妹妹。三年前,被選中的是她。”
齊天明白了。但
没有可以接过話,而是默默靜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