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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报仇雪恨

初圣宗外领大营,人影来去匆匆。 齐天立在檐廊投下的阴影中,目光无声掠过那些进出大门的墨色身影。 曳撒袍服在急促步履下翻动,多数人面容上都凝着一层相似的焦躁,超过半数人都的平平无奇的普通弟子。 这些人的年岁瞧着都不算轻,眼角眉梢刻着风霜痕迹。 气息虽然抵达了一元天的门槛,却如同水面上浮着的油花,虚浮不沉,缺乏根基扎实的厚重感。 “靠药力硬推上来的货色。” 陈武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旁边,顺着齐天视线望过去,嗓音压得低低的。 这汉子脸上总挂着点玩世不恭的神气。 “宗门里养着的所谓‘真传’,多半是这个成色。看着唬人,真动起手来,未必经得起几合。”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语气里透着一种见惯不怪的平淡。 “咱们里领表领所有兄弟加在一起,也就万把人出头。却要照看整个冀城十三郡,底下两三百个县城乡镇。 刨开必须留守冀城本部的领武夫,摊算下来,人手其实没有太多。” 陈武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所以门徒大人外出办差,一般也就带上二十来个真传。就算运气背到家,连带队的一起全栽在哪个犄角旮旯,损失……家里也还担得起。” 齐天听到这里,眼睑微微垂下。 整队人马尽数覆灭,在这汉子口中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须知能获得门徒资格、独立领队的,至少也是二元天境界的人物。这等修为放在平安县那等地方,已是能掌控一方生杀予夺的豪强。 这般人物的折损,竟也只算“担得起”的损失? “咳咳……你其实也不用太往心里去。”陈武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情,家里肯定派更狠的人去,帮你把场子连本带利找回来。”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讲述秘闻的味道。 “前几年衡山那边出过一档子事。咱们宗里一位初圣真人,叫几个坐的虎门派联手给阴了。” “那帮人自认神不知鬼不觉,结果惹怒了大帅的二弟子,亲自带了一千精锐找上门去,几乎屠完了。” 陈武眯起眼,仿佛在回忆当时听到消息时的震撼。 “听说那些人头,至今还在衡山城的几个城门洞子底下堆着,日晒雨淋,没人敢去收。” 齐天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只是将嘴唇抿得更紧了些,把这个例子牢牢记在心里。原本以为凭借自己如今的身手,纵然不能纵横捭阖,至少保全性命总该无虞。现在看来,这世道的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不仅升斗小民命如飘萍,便是那些已经闯出名号、似乎站稳了脚跟的人物,也可能说没就没,像被风吹熄的烛火。 “那边那个。” 清凌凌的女声从大堂内传出,打破了檐下的静默。 张采薇一步跨出门槛,赤色劲装的衣摆扫过石阶边缘。她视线落在齐天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意味。 “说说看,你擅长哪一路?寻踪索迹?或者……”她略微停顿,似乎想起那日袁辉在此人手下吃瘪的场景,唇角弯起一个带着兴味的弧度,“……近身缠斗,擒拿锁扣?” 一旁的陈武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 一个队伍里,若是有两个路数太过相近的人,而后来者明显更强,那么先前那人的位置,难免就会有些尴尬。 见齐天眼中露出些许呆滞,陈武低声快速解释了一句:“例行公事,录个底子。万一将来张老大……咳,总之,若你有幸活下来,别的门徒来接手队伍时,也好知道你斤两如何。照实说就行,哪门功夫练得最到家?” 齐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在心中将所学的诸多手段快速过了一遍。擒拿、锁技、镇魔、破邪……似乎各有侧重,难分伯仲。 几个呼吸之后,他抬起眼睛,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犹豫。 “若说最拿手的……杀妖,算吗?” 院落门口骤然安静了一霎。 李达康和陈武同时愣住,表情凝固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噗——” ………… 时光在不见天日的矿洞深处失去了意义。 或许过去了许多个昼夜,又或许只是重复着同一天。 那柄最初沉重的几乎拖拽身躯的铁锤,逐渐变得贴合掌心,挥动时甚至能感受到锤柄传来如脉搏般的轻微震颤。 某个连岩缝中渗出微光都吝啬的时刻。 张岚闭目凝神,将呼吸调整至悠长平缓的极致,随后猛然睁开双眼。 他双臂肌肉如绞紧的钢缆般骤然隆起,皮下血管根根绽出,铁锤高举过顶,短暂凝滞,积蓄着沉默的力量。 一声压抑的爆喝炸裂在狭窄空间。 锤头撕裂凝滞的空气,带着沉浑的呼啸,结结实实撞上面前那块黝黑如铁的巨矿。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爆开。 矿石大块大块的碎渣崩飞四溅,撞在岩壁上发出噼啪乱响。 张岚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他的腰身拧转,借着上一锤的反震之力,铁锤划过一个饱满的弧线,再次轰然砸落。 紧接着是第三锤,第四锤……动作衔接的浑然一体,仿佛一台被上紧了发条,永不停歇的古老机械。 每一次锤击,都引发体内深处气血的轰鸣回应。 那力量不再散乱,而是如被驯服的洪流,随着特定的路径奔腾咆哮,冲刷着四肢百骸,为下一次挥击注入更狂暴的动能。 此刻他所演练的,早已超越了不坏体图谱上那些固定的架势。 僵硬刻板的招法套路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融自如的韵律。 锤起锤落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活”气。 僵化之力褪去,灵动机变自生。 不坏体,于此刻踏入小成之境。 明悟如清泉淌过心间,随之而来的是躯体深处涌现的滚烫热流。 这股热流不同于以往。 它更为凝实,更为霸道,沿着肌肉纤维与皮膜之间的缝隙奔涌流淌。 他原本略显清瘦的身体,正发生着肉眼可见的蜕变。 在“肌鼓棱绽”的奇异效果作用下,一块块肌肉如同被无形之手塑造,迅速变得饱满贲张,勾勒出斧凿刀刻般的轮廓。 体表皮膜则在那热流持续的浸润淬炼下,不断变得紧致,坚韧,传来一种被从内部彻底撑开,牢牢加固的充实与厚重感。 体内原本略显虚浮的气血,此刻凝实如汞,雄浑澎湃。 它们随着不坏体呼吸法的牵引,缓缓渗透进身体最细微的角落,持续温养淬炼着每一寸皮肉筋膜。 直到此时,张岚方才真正洞悉,这不坏体的根本,竟是一门锤炼体魄如精铁的横练法门。 其攻势暴烈如陨星坠地,内核中实则蛰伏着一套至刚至猛,以锤御敌的战法。 不远处,一直对着那片奇异玉璧沉吟的关胜,被这连绵的锤击声惊动,转过头来。 独臂汉子的目光掠过地上新增的矿屑,落在张岚刚刚清理出的那片完整玉璧表面。 原本附着其上的最后一层杂矿已被彻底剥落,露出内里莹润却深邃的本质。 “你落锤的劲道……听着比先前又沉猛了三分。” 关胜的注意力似乎仍被那玉璧牢牢吸住,只是听着空气被锤风撕开的声响,不太确定地低语了一句。 行家听音辨力,那锤声里蕴含的质感和破坏力,瞒不过他的耳朵。 张岚收势站定,胸膛微微起伏,呼出的气息在阴冷矿洞中凝成白雾。 “对运锤发力的关窍,多了点体会。” “……这般悟性,着实少见。” 关胜终于将目光从玉璧上拔离,落在张岚身上,独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不坏体内含锤法并非绝密,但能仅从枯燥的锻体架式中自行领悟到这一层,这份天赋已非凡俗。 关胜拖着不便的腿脚,慢慢挪近那块源古玉璧。 他的独眼死死盯向玉质那里,里面隐约可见一团深浓得化不开的,轮廓模糊的阴影,其形状,近似一个蜷缩的人。 沉默了片刻,关胜的声音在寂静的矿洞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里面……封着一个人形之物。” 还在细细体味身体各处传来惊人变化的张岚,闻言眉梢一挑。 “真有人?” 他几步凑到近前,学着关胜的样子,调整视角,费力地向玉壁深处望去。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那片混沌幽暗的光影中,勉强辨识出那团扭曲的,带着四肢轮廓的阴影。 “接下来如何处置?”张岚问道。 关胜的独眼中,有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炽热的光在跳动。 “破开这层玉壳,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看个究竟。” “这东西硬得离谱,我用铁镐试过,连道白痕都留不下。” 张岚屈指敲了敲冰凉的玉璧表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关胜听了,略作思忖,这才抬起眼,仔细打量起张岚。 这一打量,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愕。 “你的身板……怎么魁梧了这许多?” “日夜不停地挖矿练功,辟谷丸当豆子吃。 若这样还不长力气,反倒瘦成竹竿,那才真是练岔了气,走火入魔了。” 张岚回答得理所当然,活动了一下明显宽阔了不少的肩膀。 关胜心中的疑云却越发浓重。 他盯着张岚看了许久,看得张岚都有些发毛,才用极轻,近乎耳语的声音试探道: “你体内……莫非流淌着‘真血’?” 唯有那些身负上古遗泽,血脉中藏着非凡根源的后裔,才有可能在修行初期展现出如此惊人的进境,肉身才能在短时间内发生近乎蜕变的成长。 张岚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他没有开口解释,有时候,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能引人遐想。 一个“真血者”的潜在身份,恰好能为他这不合常理的修炼速度披上一层合理的外衣。 真仙遗脉,光是听起来就足够神秘强大,做出些超乎常理之事,自是应当。 看到张岚这般反应,关胜脸上果然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笃定神色。 他对此似乎并不十分意外,只是略显犹豫之后腹部传来一阵嗡鸣。 随即,关胜张口。 一道细小的金色流光从他唇齿间疾射而出,“叮”的一声轻响,落在他与张岚之间的碎石地面上。 那是一枚不过小指指甲盖大小的锥形金属,看上去平平无奇。 张岚下意识后退半步,眉头蹙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此乃何物?” 关胜有些留恋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金锥,嗓音低沉沙哑: “破魔圣锤的碎片,仅存的一角。以它为镐尖,或可破开这源古玉壁。你既身负真血,或许能引动其残存的一丝旧日威能。” “破魔圣锤?” “一件早已崩碎,灵性尽丧的古神兵残骸而已。如今不过是一块特别坚硬的顽铁,试试便知。” 见张岚仍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关胜的独眼微微眯起。 “无需多虑。此时节不对,纵使破开玉壁,内中封存之物也绝无可能即刻苏醒。这碎片更是早已死寂,再无半分神异可言。” “……我非是顾虑那个。”张岚的嘴角不明显地**了一下,“这东西,方才从你口中吐出。沾着……唾液。我觉着,不甚洁净。” 关胜:“……” 一阵尴尬的沉默在矿洞中弥漫。 关胜面无表情地弯下腰,用自己相对干净的袖口内侧,仔细将那枚暗金碎片擦拭了好几遍,这才递给张岚。 张岚这才接过,触手冰凉沉重。 他寻来一柄最为厚实的铁镐,小心翼翼地将这所谓的破魔圣锤碎片,镶嵌固定在镐头最尖端。 反复检查确认牢固无误后,重新站到了那面散发着幽幽寒意的远古玉壁前。 他侧过脸,看向身旁的独臂汉子,提出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 “既然迟早都要砸开它,为何定要先将这玉璧从矿脉中完整剥离出来?岂非多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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