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有缘再见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齐天抬起右手,动作很缓,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的食指率先笔直竖立。
“第一件事。”黑衣青年开口,声音平直得像尺子划出的线,听不出半点波澜,“你提的那位萧师姐,与我之间并无恩怨牵扯。我得的东西,是她亲手递出,我也点了头接下。两清的交易,谁也不欠谁。”
袁辉的呼吸声陡然变得粗重,眼神像淬了火的针,死死钉在齐天脸上。
“第二桩。”齐天的中指缓缓升起,与食指并立。话音也随之沉下去几分,裹挟着山雨欲来的重量,“你大可请她移步,亲自来此寻我。我就站在这儿,寸步不移,看她有没有能耐,在这院门之外设下一条我迈不过去的界线。”
小院里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袁辉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先是一寸寸僵硬,随即血色猛地涌了上来,脖颈侧面凸起几道蚯蚓似的青筋。
旁边站着的几人,除了那个束着马尾、姿态松垮的女子依旧一副看热闹的神情,其余几位都有些尴尬地挪开了视线。有人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有人盯着地面某处裂开的石板缝隙,仿佛那里突然长出了什么稀罕花草。
一些零碎的画面不由分说地撞进脑海。平安县城那间光线昏暗的老屋里,萧芷柔身上松松套着件明显宽大的男子外衫,衣袖挽到手肘,正低头擦拭着桌上的碗碟。而当时,眼前这个叫齐天的青年,就默不作声地倚在门边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现在琢磨起来,齐天方才那几句话,或许真不是年轻气盛的口舌之快。
他所依仗的底牌,恐怕藏在水面之下,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最后一桩。”
齐天转过脸,目光投向堂屋方向。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双手扶着老旧的门框,满脸忧惧地望着院子里剑拔弩张的场面。青年脸上那些冷硬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些许,连带着语气也放轻了。
“是他先朝我递的爪子。”
老妇人闻言,赶忙颤巍巍地点头,声音又细又急:“看见了,老婆子都瞧得真真的……是辉儿不懂事,没个规矩。你管教得对……总好过日后在外头,被更凶的人打断了骨头。”
张无忌几人心头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老人家这是把武者间动辄分生死的凶险碰撞,当成了街坊孩童打闹拌嘴。瞧瞧场中两人,身上连点油皮都没破,哪能算真正动过手。
不过,能亲眼见到袁辉这副憋得快要内伤的模样,倒也算是难得一遇的景致。
“这几日多有叨扰,没其他事情的话,齐某人先行告辞了,有缘再见。”
齐天朝老妇人的方向略微低了低头,算是行礼,随即利落转身,迈步跨过了那道不算高的院门槛。
张无忌见袁辉依旧像根木桩似的杵在原地,胸膛起伏,却硬是没有后续动作,悬着的心这才算落回实处。他朝自己身后跟着的几人递了个眼色,快步追了出去。
走出约莫二三十步远,张无忌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翻腾的疑惑,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问:
“刚才院子里……究竟怎么回事?袁辉他怎么会突然……”
束着马尾的张采薇从后面不紧不慢地跟上来,顺手将那柄寒光隐现的短剑插回腰间的皮质鞘套里,语调慵懒地接了话茬:“兴许是忽然记起自家灶膛里还煨着汤,火候快要过了,急着回去照看吧。”
说这话时,她那对天生带着几分媚意的眼睛,却在齐天线条清晰的侧脸上似有若无地绕了一圈。
有些东西,她虽未亲眼见过,但关于那位大帅早年赖以成名的几样本事,或多或少也听过些传闻。其中最为诡异难防、发作时也最是悄无声息的,好像就有一门叫做“控鹤擒龙”的手段。
再联系袁辉最后那明显不自然的僵直和暴怒……
…………
三日后。
齐天没接话,坐回火堆另一侧,从怀里掏出干粮分食。是老太太腌的咸菜配面饼,咸涩滋味在口中化开,让人想起那座安静小院。
张无忌吃了两口,忽然低声说:“今日若非你在,我们三个都得死。”李达康重重点头。
齐天咽下最后一口饼:“互相欠着罢了。下次你们救我。”
火光噼啪作响。洞外传来夜枭啼鸣,凄厉悠长。张采薇抱着膝盖,盯着跃动的火焰:
“断龙峡的妖魔巢穴,恐怕比预想中麻烦。食脑妖通常不会离开巢穴太远,咱们今天遇到的,很可能是外围巡逻队。”
张无忌脸色凝重:“若真如此,巢穴规模至少是中型。凭咱们四人……”他
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不够,远远不够。李达康握紧拳头:“那也得去。老刘不能白死,宗门任务也不能半途而废。”
齐天忽然开口:
“巢穴位置确定吗?”
张无忌摇头:
“外门弟子只报了大体方位,具体入口需要咱们自己找。
但食脑妖活动范围有限,巢穴应该就在方圆二十里内。”
沉思片刻,齐天说道:“明日分头探查。两人一组,日落前回此处汇合。”
张采薇挑眉:“你不怕我们再遇险?”“怕。”
齐天诚实回答,“但更怕一起行动被一网打尽。分头探查效率更高,也更容易引蛇出洞。”
女人笑了:“小弟弟越来越有队长的样子了。那就这么办——我和齐天一组,张师弟和李师弟一组。”
张无忌没有异议。他伤势未愈需要人照应,李达康实力稍弱但足够谨慎。四人分配妥当,各自寻了地方休息。
齐天靠在洞壁闭目养神,却没有真的睡着。
脑海中反复回放今日战斗,食脑妖最后那一爪,他手腕震动翻转刀身。
这手法并非擒笼控鹤,而是前世某个小技巧,没想到今生还能用上。这让他隐约觉得,两个世界的武学体系,或许有某种共通之处。
正思索间,耳边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齐天睁眼,看见张采薇不知何时挪到近前。
女人在火光阴影里,用口型无声说了三个字:“小心张。”
然后迅速退回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
几日之前。
李秋水脸上那点勉强的平和瞬间消失了。
“是吗……”
低语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李秋水毫无征兆地将手中那顶焦黑的帽子猛地掷向白愁面门,身体却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朝着相反方向。
朝着二楼墙壁的破洞,疾冲而去。
他不是要逃,而是要以更快的速度,从上方窟窿跃下,拉近与白愁的距离!
糟了!
白愁心头一紧。
对话果然是拖延时间的陷阱!
对方根本就没打算放弃。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白愁足底发力,猛地向后跳撤。
脚跟触地的瞬间,挤压感从足踝传来,但此刻顾不得了。
拉开的空间只有短短两三米,对于决意近身的人来说,瞬息即至。
没时间犹豫了。
他强行收敛纷乱的思绪,试图抓住体内那正在飞速流逝的温热流淌感。
真炁,刚才就是它。
脑中再次勾勒出闪电撕裂长空的暴烈形象,掌心竖起,对准那个正从高处如秃鹫般扑落而下的银发身影。
下一秒,李秋水前冲的表情骤然扭曲。
他赌错了!
这个黑发小子竟然真的还能再次释放那种攻击!
撤退的本能几乎主导身体,但身在半空,无处借力。
强行扭转的念头被求生欲压下,他只能尽最大努力,拧身避开那预想中致命的攻击线路。
狼狈的接地翻滚让他撞入了旁边一栋废弃民房的破窗,玻璃碎裂声哗啦作响。
他背靠窗沿下的墙壁,心脏狂跳,迅速检查身体。
没有新的伤口。
没有焦糊味。
除了旧伤疼痛和翻滚的擦伤,什么也没有发生。
预期的第二道猩红雷霆并未降临。街道上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以及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李秋水谨慎地从窗沿边缘探出一点视线。
街道中央,白愁依然站在原地,保持着伸手前指的姿势。
只是那手臂有些僵硬,指尖所指的方向空无一物,只有一堵斑驳的老墙。
少年的脸上血色褪尽,一种混合着尴尬,后怕和力竭的苍白弥漫开来。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放下手臂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迟缓。
刚才那声势十足的一指,真的只是虚张声势。
他体内刚刚苏醒的那点真炁,早已在第一次爆发中耗尽了。
第二次吟唱,除了抽空他的精神和体力,什么也没召唤出来。
李秋水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牵动伤口,让他咳嗽了几声,但笑意却止不住。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又带着点被戏耍的恼怒,以及任务可能出现转机的复杂情绪。
烟尘彻底落定。
昏黄的路灯光从倒塌灯柱的方向斜斜照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愁缓缓放下了手臂,垂在身侧。指尖的酥麻感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微微的脱力颤抖。
他看向那扇破窗,知道对方就在后面,也清楚自己的伪装已经完全破裂。
口袋里的手悄悄握紧。
那里只有一把普通的折叠小刀,冰冷而单薄。
夜还很长。
而他的功法,如同昙花一现,似乎又沉睡了过去。
远处的黑暗中,或许还有别的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
刚才的雷电闪光和倒塌的声响,在寂静的街区里,太醒目了。
李秋水止住咳嗽,抹了抹嘴角。
他重新评估着局势。
目标那惊人的一击看来消耗巨大,甚至无法持续。
这是个关键情报。而自己虽然受伤,但行动力仍在。
优势的天平,似乎又开始微妙地晃动。
他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尝试完成任务,还是暂时撤离,重新计划?
而街道上的白愁,同样在飞速思考。
真炁耗尽了,对方受伤但显然还有余力。
跑?
能跑过这个诡异的银发男人吗?
战斗?
靠什么?那仅成功了一次,现在却毫无回应的功法,还是口袋里那把小刀?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
战斗似乎进入了短暂的间歇,但空气里的紧张感并未消散,反而因为未知的下一步而更加粘稠。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二十米的街道,以及一片无形的,充满算计与试探的沉默。
废弃民房内,李秋水慢慢调整着呼吸,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扁壶,拧开灌了一口。
浓烈的酒精味散开,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狠色。
任务就是任务,受了伤,丢了帽子,还差点被雷劈死,就这么空手回去,可不合规矩。
他得把场子找回来,至少,得把目标带回去。
街道上,白愁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将自己的一半身体隐入旁边一根完好的灯柱阴影里。
他在争取时间,哪怕多恢复一丝力气也好。
同时,目光急速扫视周围环境,寻找着可能利用的东西,或者可能的退路。
这是个陌生的街区,废弃建筑很多,巷道复杂。
危险,但也可能意味着机会。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感,从脚下传来。
不是脚步声。
更像是……很多细小的东西在爬行,摩擦地面。
白愁和窗后的李秋水,几乎同时感觉到了这股异样。
两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地面,投向那些阴影的角落。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们看到,一些黑乎乎,潮乎乎的东西,正从下水道格栅的缝隙里,从墙角的裂缝中,缓慢的无声地蔓延出来。
像是有生命的粘稠沥青,又像是无数细小虫豸组成的黑色涓流。
它们的目标似乎很明确,朝着两人所在的这片区域,悄然包围而来。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像是铁锈又混合了腐水的腥气。
李秋水的脸色第一次变得真正难看起来,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那不是针对白愁的。
白愁也感到后背泛起寒意。
这又是什么?
李秋水的同伙?
还是……被刚才雷电吸引来的,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