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天纵之才
洪婉推门而入时,午后的阳光恰好透过窗棂,在她粗布衣衫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目光如电,将齐天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信手拈起案上茶盏,仰头饮尽,“这般璞玉,竟甘愿困在庙堂樊笼里,可惜了。“
齐天执壶为她续茶,雾气氤氲中神色不变:“初圣宗不行?“
“非也。“洪婉屈指轻叩案几,发出沉闷声响,“初圣宗集各门各派功法精粹,底蕴之深,岂是寻常门派可比,只是……“
她话音微顿,“门规森严,晋升之路如攀绝壁。若入我伏魔派,以你之资,当为门主亲传,神兵秘籍任取任用。“
她忽然叹了口气,眸光渐深:“可惜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为何?“齐天抬眉。
洪婉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纸页,纸缘已显磨损:
“若你天赋一般,尚可周旋,但你这般天纵之才,初圣宗岂会放任?冀州地界岂敢有人收你?“
她早已从昨日齐天展露的轻功中,窥见其中关窍。
“别看我这般,我当年还是女娃子时一进师门便被师尊誉为奇才。“洪婉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如今春秋鼎盛,斩妖逾百,服食的灵药能堆满这间屋子,却只开了不到八处大穴。“
她运起内力,臂上肌肤泛起古铜光泽:
“伏魔派独辟蹊径,以天地元气淬炼己身,七分修为皆化入筋骨。方才若不是存心相让,纵然不能胜你,自保也够了。“
“但《不灭金身》乃镇派之宝,不可轻传。“她将纸卷推至齐天面前,“这是我十余年心血所聚,也是修为停滞之因。“
齐天展开纸卷,墨迹斑驳间隐见玄奥纹路。
“独来独往虽自在,却易结仇怨。“洪婉语气平淡如水,“他们不传我二元天法门,我便自行推演。可惜十余寒暑,仅得皮毛……此卷若能大成,当不逊镇派绝学。“
“后续心法,先待我参透。“
齐天凝神细观,眼前浮现熟悉字迹:
〈二元天.伏魔霸道罡体上卷:(初窥门径)〉
他呼吸微滞。洪婉自称此功尚在推演,但面板既现,足证其道无误。假以时日补全,必是惊天动地的二元天功法。
较之《化血夺命刀》的诡谲险峻,此道更显堂皇正大。
见齐天沉吟不语,洪婉挠头笑道:
“虽是一家之言,但根基取自《不灭金身》,应当无虞……我自会先行试炼,若有差池,再议不迟。“
“前辈苦心孤诣,令人敬佩。“齐天郑重收好功法。
“别再叫前辈了。“洪婉拂袖起身,“我从冀州远来,盘缠耗尽,往后还要唤你一声大人。刀法秘籍,抄录后再给我不迟。“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齐天若有所思。
城内愿供奉一元天武者的豪门不在少数,这女弟子何以独独选中自己?
他闭目凝神,望向面板。
〈剩余妖魔寿数:241年〉
原本欲待萧芷柔抄录完毕再用,但昨日险境令他心生警惕。
想到此,不由莞尔。当初寿数将尽时尚且无惧,如今反生踌躇,果真是得之愈多,畏之愈甚。
齐天屏息凝神,将寿数灌入新得功法。
…………
〈第1年,你悟得引气炼体之法。与《风雷宝卷》化身为器不同,此道以天地为炉,血肉为钢〉
〈第3年,十二穴圆满,气息绵长。水磨工夫,最重光阴〉
〈第8年,功法初成〉
〈第17年,小有所得〉
〈第32年,登堂入室〉
〈第55年,融会贯通,肉身蜕凡〉
〈妖魔寿数:186年〉
…………
齐天轻抚臂膀,取佩刀试之。初时轻划,继而使力,终至运足功力,皆不能伤。
遂催动煞气,施展化血夺命刀。臂上玄光流转,红雾溃散,刀身应声而断。
望着地上断刃,齐天眸光微动。此刀斩妖无数未损,今竟折于己身。
他日若得下卷,或可窥见武道新天地。
拾起断刃,心生计较:可借昨日猫妖之事,往工房换柄新刀。
所幸主兵未损,倒也无妨。
窗外暮色渐浓,齐天忽觉腹中饥渴难耐。修炼这门功法后,身体对能量的需求似乎大增。他取过干粮就着凉水食用,思绪却飘向远方。
洪婉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她选择投靠自己,恐怕另有深意。只是眼下,增强实力才是首要。
他运起新得的功法,只觉得周身气息如江河奔涌,在四肢百骸间流转不休。每一寸肌肤都仿佛被千锤百炼,隐隐泛着金属光泽。
这还只是上卷,若得全本,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夜色渐深,齐天却毫无睡意。
他索性在院中练起拳来,每一式都带着破空之声。
忽然心念一动,将功法运转法门融入拳法之中,拳风顿时凌厉了数倍。
这一练便是整夜,直到东方既白,方才收功。
…………
李秋水的手臂在剧烈颤抖,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他正在与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对抗,每一寸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皮肤上的契约印记像活物般蠕动扩张,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那个寄居在他影子里的妖魔,此刻正在疯狂撕扯着他的意识。
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个地步?
明明可以一走了之,把这一切烂摊子都丢下。
偏偏为了取回组织的信物,把自己逼到这种绝境。
不,不单单是为了信物。
真是自找苦吃。如果当初更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呵,看来自己也做了件蠢事。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铁笼里的日子,鞭子抽在身上的痛楚,这些他从未真正忘记。
从获得自由的那天起,他就发誓这辈子只为自己活着。
那年冬天的拍卖场,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一排奴隶蜷缩在露天空地上,其中一个银发少年格外显眼。
虽然同样戴着镣铐,他的眼神却不像其他人那样死气沉沉,反而亮得惊人。
一个披着白色兜帽长袍的女人走近,袍子料子薄得能隐约看见底下的曲线。
她斜倚在栅栏边,开衩的裙摆下露出修长的腿。
“想要自由吗?”
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却让他浑身一震。
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包裹着他,像是回到了生命中最温暖的时光。他下意识伸手,却在触碰到之前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散在空气里。
自由……到底是什么时候弄丢的?
是在六指神像前立誓的时候?还是手指收紧,感受着怀里那个少年最后一丝颤动的时候?
也许从更早开始,他就已经背叛了自己。
和妖魔做交易换来力量,代价远比想象中沉重。
现在回想起来,这笔买卖真是亏大了。
用自由换取自由,用灵魂换取力量,世上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感觉到力量的缰绳正在从手中滑脱。再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彻底失控……
“李秋水,动手!”
白愁的吼声像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他猛地清醒过来,看见对面三楼窗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几乎在同时,他解开了对体内力量的束缚。黑甲武士的巨剑带着风声劈下,却只斩中了一道逐渐消散的残影。
剑刃深深嵌进地面,黑甲武士发出愤怒的咆哮。
“看这儿,铁皮罐头!”
白愁蹲在窗台上,夸张地挥舞着手臂。
这个挑衅立刻起了作用。黑甲武士沿着围墙狂奔,在接近楼房时猛地跃起——
不会吧?这都能跳上来?
白愁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在视野里急速放大,连忙向旁边扑倒。巨剑擦着他的腰侧掠过,火辣辣的痛感立刻传来。他忍着痛向后翻滚,但距离还是太近了。
第二剑接踵而至。巨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白愁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抬手硬挡。就在这时,李秋水从他影子里钻出半截身子,伸手拨开了剑锋。剑刃擦过李秋水的手臂,带起一溜血花。
但这一下已经足够。白愁抓住机会冲向另一侧的窗户,在黑甲武士再次出手前纵身跃下。
他在半空中转身,掌心对准窗口。一道红色电光激射而入。
然后他便开始下坠,失控地摔进泥地里。
紧接着,整栋楼剧烈震动,三楼的窗户齐齐炸开,火焰裹挟着玻璃碎片喷涌而出。
还没落地的黑甲武士被卷入火海。
白愁在落地时尽量放松身体,前脚掌先着地,然后顺势翻滚。尽管如此,右腿还是传来钻心的疼痛——估计是骨折了。
一股强烈的虚弱感袭来,脑袋像是被掏空了。看来以他现在的状态,最多只能施展三次那个魔法。
他很快意识到,这个未完成的魔法有着严格的限制。第一次威力最强,之后每次都会衰减。这在对敌时必须格外注意。
也许随着熟练度的提升,使用次数能慢慢增加。毕竟最难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那个戴兜帽的人说过,真炁转化效率比总量更重要。就像同样的燃料,在内燃机里和蒸汽机里能输出的能量完全不同。
这大概就是他这么快就力竭的原因。
没等他细想,摇摇欲坠的楼房终于支撑不住,在轰鸣声中彻底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多亏以前在这片流浪过,白愁很清楚这是栋待拆的危楼。底层结构早就朽坏了,三楼还堆满了瓦斯罐。刚才引诱黑甲武士进去之前,他就已经悄悄打开了所有阀门。
他拖着骨折的右腿勉强站起,朝废墟边的李秋水比了个手势。李秋水回了他一个虚弱的微笑。
就在他们都以为危机解除时,废墟突然炸开。无数黑色触须从瓦砾中疯狂涌出。
李秋水的笑容僵在脸上,朝白愁大喊着什么。
扭曲的盔甲下,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啸,直扑白愁而来!
触须擦过他的脸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要死了吗……白愁绝望地发现身体已经来不及躲闪。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触须中似乎藏着什么熟悉的东西——
眼看那些扭曲的触须就要将他撕成碎片,一柄猩红长枪破空而至。
枪尖精准地贯穿了那副破损的盔甲,如同天罚之雷直贯目标,将黑武人死死钉在地面上。
长枪周围缭绕着暗红色的微光,金属枪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
怪物的黑血溅落在泥土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随即化作青烟消散。
这一击快若惊雷,瞬息夺命。
被贯穿的怪物徒劳地抽搐着,发出最后几声低沉的嘶鸣,那些粉红色的触须终于无力地垂落在地,迅速枯萎焦黑,仿佛有无形火焰在持续灼烧。
焦黑的碎块簌簌落下,只剩那副空盔甲还挂在长枪上。白愁这才确信,这个可怕的怪物确实已经毙命。
一道身影在他眼前缓缓凝聚成形。
那人伸手握住枪柄,枪尖一抖,已然指向白愁的咽喉。
这是个有着血红长发的女子,发丝如流淌的鲜血般垂落。
她的双眼是诡异的纯黑,与常人截然相反。
姣好的面容上,灰色的嘴唇微微干裂,黑色显然是她着装的主调,笔挺的男式上衣以黑色为底。
这是谁?
就在白愁的表情从惊恐转向惊喜时,红发女子黑眸微转,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你被逮捕了。"
"还有那边那个想溜的家伙也是。”
正趴在地上悄悄爬行的李秋水僵硬地转过头,"诶?"他意识到自己刚逃离险境又陷入了新的麻烦。
女子手腕轻抖,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枪尖不偏不倚地指向李秋水的背心。
李秋水缓缓举起双手,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这位大人,我们只是路过......"
话音未落,长枪突然迸发出一道红光,在地上划出一道焦痕,恰好拦在李秋水的退路上。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
白愁的额角渗出冷汗。
"不必解释。"女子淡淡道。
李秋水悄悄向白愁使了个眼色,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女子的眼睛。
只见她左手轻抬,李秋水腰间的匕首突然变得通红滚烫,他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反抗是徒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