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谈一笔交易
项靖渊知道若是初圣宗责难下来,衙门势必需要一个挡箭牌。
面对这种险峻的情况,齐天确实没有任何选择,与其坐着背锅等死,不如将局面搅得更混乱些,让全平安县城的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齐天是斩妖除魔的好汉,而不是只会刁难耍性的废物。
当街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亲眼所见,等圣宗的弟子来巡访的时候,事实经过一问便知,县衙能瞒得住衙门内外几百人,又如何瞒得住这城内城外几万人。
项靖渊略一思索,紧蹙的眉头顿时舒展开。
齐天带着狼妖尸首巡街的举动哪里是一拍脑袋的鲁莽之策,分明是斟酌考量过后对衙门的强而有力的回击!
项靖渊此时发现,他的思绪前所未有的开阔,看齐天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倾佩。
跟在这位大人身边做事,感觉能学到的东西,超乎想象。
他定睛看向拦在马车前阿谀奉承的掮客,抬手便要将其打发走。
这时那酒楼一楼传来喊话声,“人呢,还不快给本大爷上酒!”
一名鼻青脸肿,胸口还缠着绷带的不良人从门口探出脑袋。
“哎呀,官爷息怒,官爷息怒,小的这就给您上酒!”
那掮客边说着边要往回走,项靖渊却是心绪一动,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
他故意压着这人,冷眼看向酒馆里喝得东倒西颠的一伙捕役。
“还没到发衙的时间,你们就懈怠公务,花天酒地,成何体统?”
此话一出,李秋阳面色剧变,勃然大怒道:
“他妈的,你也不是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也配教训老子?”
李秋阳甩了甩发胀的脑子。
他眼睛逐渐聚焦,很快看清楚了说话之人是项靖渊,李秋阳刚要拔刀。
随后竟是后颈一寒,仿佛在市井江湖之中,极为嘈杂喧嚣的声音里,感受到森然煞气,他顺着这警兆望去,紧接着迎上了一道凌冽的傲然目光。
“……齐……齐天?”
李秋阳脸部皮肉不断起伏扭曲,同时呈现喜怒哀乐的表情。
他那想在旁人面前耍耍威风,色厉内荏的心脏在看清楚马车载满了面目狰狞的一颗颗妖魔首级后顿时一缩,甚至连醉醺醺的酒意都被吓得**然无存。
眼神也蓦地清澈起来,他缩了缩脖子又跳回了酒馆,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事情的发展简直颠覆他过往的全部认识,不论齐天耍了什么手段,后者既然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必须尽快告知张县丞……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齐天伸了个懒腰,难掩疲乏。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他干脆将剩下的事情全权交给项靖渊处理,翻身下马,拎着一袋狼肉,朝着自己的住处赶去。
今日一役可以说是几日来最凶险最艰难的一战。
挥剑斩妖耗费的体力倒是其次。
过度调用体内几处穴道积攒的真炁才是最大的损耗,那种临近新境界的超脱之感在真炁枯竭后,仿佛前一秒高高抛起,下一秒疾坠的石子。
前后变化的显著差距,让齐天很不适应,有种功力倒退的怅然若失。
思绪起伏间,他已经回到了屋门之前。
知道里面藏着个人,齐天开门之前,没忘轻敲几下。
不等他推门迈入,一道慵懒虚弱的嗓音穿过门缝飘了出来。
“大爷……我都快饿死了,你咋回来得这么晚啊。”
齐天并未回应进了屋子,将染血的刀剑斜放墙边。
目光这才缓缓打量起屋内的环境,相较于之前杂乱无章,遍地都是尘土淤泥的环境,此时可以说陡然翻新,让齐天心中微扬。
郁闷的神情在看到干净整洁的房间后,稍稍缓和。
落日余晖刚好从齐天背后斜切进来,落在起身迎接自己的女子白皙的脸庞与发辫上,几根飞扬的发丝像黑夜里的碎星星,忽闪忽灭。
“我原来那身还没干,所以翻了件你的衣服穿……”
萧芷柔穿着并不合身黑色袍服,修长丰腴的大腿不着鞋袜,一双生得极妙的玉足踩在地板上,五趾如嫩笋含露,趾尖泛着海棠般的淡粉
她素手挽了一下额前的发丝,精致面容再无之前的邋遢。
萧芷柔露出贝齿笑道:“怎么样,你这屋子我打扫得还挺干净的吧?”
齐天看向萧芷柔,微风吹动了他的黑发,在发丝飞舞的纷扰中,自己与这位同居者之间仿佛隔了一层飘动的帷幕,齐天紧接着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他穿过萧芷柔,来到了桌前。
萧芷柔精致的蒜鼻耸动,嗅出了齐天浑身浓郁冲鼻的腥臭味。
“你……去干什么了呀?”她柳眉紧蹙,诧异道。
齐天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将右手拿着一袋剁碎去臊的狼肉拍在桌上。
“今晚只有这个。”
萧芷柔识趣地没有多问,她蹑手蹑脚走了过来,将包袱打开,目光顿时一亮。
肉香夹杂着血腥味一股脑涌进少女的鼻腔。
齐天家里自然是没有厨具调料,除了清水煮也没有什么做法可谈。
萧芷柔思索片刻,挑出一小块碎肉,用烧火的钳子夹着塞进灶台烤了烤,便拿出来塞进了嘴里。
齐天见状愕然失声,愣了两秒才道:“这么吃,你不怕闹肚子?”
萧芷柔眼睛弯成月牙,摆了摆手,“你这种娇生惯养的人不懂啊,都沦落到这般田地了,有的吃就不错了,还管什么干净不干净。”
瞧见这女人吃得津津有味,齐天忽然有种,到底谁才是大家闺秀的错位感。
“所以,你想在我这破屋子里住到什么时候?”
齐天拉过一条凳子,用看野人吃播的心态,看着萧芷柔时不时被烧焦的肉片烫到吐舌头,疯狂哈气。
“呃……应该还要住一段时间,反正我可以待在里屋,平时尽量不出来。”
齐天没有接过话茬,倒了杯水,轻抿一口。
萧芷柔显然没有如实告诉自己全部。
根据坊间传闻看来,她自幼生活在萧家,跟一位镖师习武多年,足不出户,但看举止和行为,却完全没有富家子女该有的反应,实在有些太能凑合和求生意志顽强了。
仅仅是这两日的接触,也足够判断出萧芷柔的不对劲。
也许替身可能并不是发生在现在,而在小时候就有一次。
足不出户只是那位真正的萧家小姐失踪多年后出现被找回来的说辞。
虽不知道这位萧小姐究竟是不是本尊,但可以怀疑的一点是——
她能从白鼬妖手中活下来是因为什么,仅仅是身份够特殊?
妖魔杀人又怎么会看尊卑劣贱?
其中定有猫腻!
而且在齐天看来,原主将萧芷柔这隐患留在身边,根本是自取灭亡。
他明明有玩寻常人家的女子这种安全的选择,偏偏要引火烧身?
齐天反复思忖,却苦于掌握的情报太少,只能凭空提出许多猜想……
但根据奥卡姆剃刀原则,自己假设的越多,也越可能偏离真相。
齐天索性懒得去想,反正等自己有足够实力斩杀白鼬妖后,事情真伪也有水落石出的机会。
不过将这祸患留在身边也不可取……
齐天眼底的躁火慢慢压下去:“这事,没得谈。”
萧芷柔嘴角勾出抹促狭的笑:
“前阵子还喊着要找个伴儿暖炕头,这会倒装起正经人了?”
她记得清楚,那天这男人攥住她手腕时有多急。
萧芷柔本以为退这么一步,总能看见他脸上松快些,没成想齐天只轻轻掀了掀眼皮,满眼的冷意。
萧芷柔迎上他的目光。
那张刻意装出来的温顺模样,在他沉着冷静的注视下,一点点褪了干净。
“麻烦。”
她抬手把耳侧碎发别到耳后,浑身的气劲儿突然变了。
腰背一挺,眼神凌厉,“一个在妖物堆里混饭吃的衙役,怎么突然敢动它们的主意了?”
萧芷柔眼角余光扫过齐天衣襟上的血污污渍,她语调清平道:
“硬扛着不觉得累?想不想知道,怎么迈过那道坎?突破到更高的层级?”
萧芷柔半点不绕弯子,点破齐天身体里的异样。
她膝盖交叠着往凳子上一靠,指尖慢慢抚着衣服布料,瞳仁含凝:
“跪下来磕三个头,我带你进一元天的门,怎么样?”
上次匆忙,编的招式名实在蹩脚。
这次准备周全,还拿不下这愣头青?
萧芷柔心里有底,安安静静等着他回话。
可齐天没接话,将墙壁的重剑举起,狠狠砸在木桌上震得桌上的粗瓷碗剧晃。
“你在外头学这些年,”齐天语气颇为冷淡,“就学了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瞧见他掌心往剑柄一握的瞬间,萧芷柔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来,喉咙发紧道:
“你你你你……想怎样?”
“你本人不值钱,我对你也没有半点兴趣。”
齐天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个袋子。
袋口一解,里面是团泛着暗红光晕的猩红宝玉,“但你背后的路子,我有点兴趣。”
“嘶……我早给你说过我是孤身一人……”
萧芷柔的话没说完,视线就被那颗宝玉钉住了。
“妖核?”
她袖管里的手指蜷了蜷,难掩震惊道:
“你从哪儿弄来的……”
萧芷柔问完发现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解答。
但若真如自己所想,这平安县的小衙役,未免太过凶残了!
光看齐天浑身都被鲜血淋透心里已经有了数,“四百年道行……这妖核难不成是那只率领十几头狼妖的三目魔君的?”
五指攥成拳,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没有太多失态。
这男人出门不知道干啥,晃**了一天竟然带回来一枚一元天妖修的妖核?
“这种成色的妖核,通常掺进高阶丹方里当辅药,或是作为强化穴道吸收真炁的一味补药。”
萧芷柔见状也不再掩饰或矫揉造作,索性把话挑明:
“真到了绝路,吞下去也能吸大半妖力,就是杂质难清,强行服用的隐患很多。”
“我先跟你讲清楚啊,这老狼的修为境界结出的妖核,怎么看都不是一元天以下的武者能受得住的……你强行吞服,死了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齐天轻轻点头,把妖核重新收好好。
此物的用处他也认为是辅助修炼的宝材,毕竟哪有打败强敌后爆出一个能反噬自身害死自己的玩意。
刚才她要是敢胡扯,咬死说这就是毒物,或者装作不认识,装傻充愣,也许这会儿已经人头落地了。
齐天一向谨慎,对于很可能会危害自己的人,从不心慈手软。
不过她能一眼认出这东西的来历,倒有些出乎意料。
莫非这方圆百里的妖怪,她都很了解?
齐天愈发觉得这位萧家小姐,萧芷柔的来头不简单,恐怕有此前项靖渊说过的江湖门派的背景。
甚至更进一步,她极有可能是初圣宗的弟子,哪怕是圣宗打杂的人,放县城也是个刑房管事。
虽不知其具体底细,但齐天认为有跟萧芷柔做交易的价值……
“你可以在这儿住,其他事情我可以不过问,你那些秘密我也没兴趣。”
“我唯一的条件是,我保你安全,但你要拿出两部一元天功法作为交换。”
“胆敢骗我或是耍心思,你知道后果会是什么?”
萧芷柔刚抬起手,就被他冰森森的目光逼得缩了回去,迟疑片刻道“御龙飞升法,一掷乾坤诀……”
她想了想,连忙补充道,“那那些功法我可以没带在身上,得等我脱了险才能取来给你,这样成吗?”
“行。”齐天没再逼她。
他从不会把路堵死,初圣宗虽好,若能另寻门路拿到修行法子,自然更稳妥。
“平安县突然宰了三目魔君,就不怕惊动山里的老怪?”
萧芷柔重新抓起冷透的烤肉,边吃边说:
“妖怪虽说各管一摊,对付官府时倒齐心吗,沆瀣一气,毕竟妖魔之间再如何互相猜忌敌对,对它们来说敌人一旦变成人类,就无比团结,所以依我看,你选择动这只魔君太不明智,很可能会惹火烧身。”
齐天含叹一口气,他从接替原主这个烂摊子开始就已经是引火烧身了。
事到如今,才多冒点险,多碰几个雷,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沉默两秒,不动声色追问道:
“此话,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