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初更006
“今天为什么要做饭?”
“还不是为了你。”穆锦说着,动动鼻子嗅了嗅,喊道,“坏了,煳了煳了。”一路往厨房跑去。
不一会儿,她就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走了出来,叹着气。
商落白看着盘子里那一团难辨的食材,问:“这是什么?”
“呃,失败了的锅包肉。”穆锦气得解下围裙,扔在一边,汗颜道,“晚饭泡汤了。还真被莉莉那个乌鸦嘴说中了,我真是个厨房克星。”
“要不然我来做?”商落白试探着问。
“那怎么行,怎么能让功臣做饭。”
她见商落白一副不解的样子,解释道:“是我们头儿说了,让我代表支队感谢你做出的巨大贡献。我这不就想着来点儿实质性的感谢,给你做顿饭嘛。”
“哦。”商落白闻言,看向桌上那黝黑的一坨。
“不过,哈哈—还是算了。你等我一下。”穆锦说着,跑去洗了把脸,很快就神采奕奕地回来了,手一挥说道,“走吧,方案B。”
她不由分说,抓起包,拉上商落白出了门。
夏日的大排档,沿街摆了十几张方桌和折叠凳,顶上挂起一串串小灯,俨然化身食客的一方天地。晚上6点多,人声鼎沸,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羊肉串二十个,啤酒麻辣小龙虾一份,喝饮料还是啤酒?”服务员麻利地记录着。
“喝啤酒吧。”穆锦看了看对面的商落白,又说,“再要一份冰红茶。”
“好。”
菜很快就上来了。穆锦看着商落白皱着眉,盯着面前的一大盘麻辣小龙虾束手无策,终于觉得他有个“外来物种”该有的样子了。
穆锦戴上一次性手套,三两下就拨出一只龙虾尾,递给商落白:“放心吧,我叫老板少麻少辣了。”
商落白犹豫地拿起筷子想要夹过来,穆锦却直接把手凑到他嘴边,像喂小孩儿一般,张开嘴:“啊—”
商落白顿了一下,还是乖乖地张开了嘴。穆锦立刻就把小龙虾塞进了他嘴里。
商落白小心地嚼了两下,脸突然被辣得变了色,涌现出一片红晕。他赶紧拿起旁边的啤酒喝了一口,才勉强咽了下去,紧接着就是一阵咳嗽:“喀喀喀—”
穆锦看着他咳得脸都红了,担心地问:“你没事儿吧?有,有那么辣吗?”
商落白缓了缓:“不是,有个花椒呛到了。”
穆锦立刻把手边的冰红茶拧开递给他:“赶紧喝口甜的就好了。”
商落白接过来喝了好几口,才终于觉得嘴里的麻味退掉了大半,他又清了清嗓子,才问:“你喜欢吃辣的?”
“嗯,我以前也不怎么吃,后来我们大学食堂有个巴蜀来的师傅,做小炒一绝,我们班好几个人从此都无辣不欢了。不过,跟小黄比的话,我这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你怎么—”话说了一半,他突然停住,抬眼看向穆锦。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跟你一起吃饭,从来不吃辣的?”穆锦看了看商落白被辣得微红的双眼,手上不停,“不吃辣,饭还是一样可以吃,但对于不吃辣的人来讲,顿顿吃辣就等于酷刑。”
她说着又剥好了一个小龙虾,仔细检查完没有花椒后,才放到商落白的盘子里,抱歉地说,“不过今天不好意思啊,我实在是馋了,而且也想让你尝尝。小龙虾这东西,要是一点儿辣都不放,就没滋味了。”
商落白也戴上一次性手套,学着穆锦的样子剥起了小龙虾:“其实挺好吃的。”
穆锦乐了:“是吧!你说你大老远的回来,就得什么都尝尝,回来不就是来吃美食的。”
“我倒是想尝尝你做的那盘锅包肉。”
“嘲笑我是吧?”穆锦并不生气,“不会做饭的人多了。我们队小黄是重山的,那可是美食之都。可惜啊,他也是个只会吃不会做的,不然我还能拜个师。”
过了一会儿,烤串也都上齐了。穆锦见商落白吃得不多,连忙又伸手叫来服务员:“再要一份海鲜疙瘩汤和一份椒盐小银鱼。”
“别点了。”商落白连忙制止。
“我想吃。”
商落白便没再说话。
海鲜汤上来后,穆锦给商落白盛了一大碗,放到他面前,然后神神秘秘地小声问:“我一直特别想问你,段珊珊澳大利亚手机号的通信记录,你到底是怎么弄到的?”
商落白喝着海鲜汤,并没有回答。
穆锦当下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肯定不是什么正当手段。但她还是追问道:“说说呗,是不是你认识运营商的工作人员?”
商落白低下头,唇角在头顶灯光的阴影里,微微抬了一下。半晌,他才说:“我黑进了那家运营商的后台。”
穆锦瞪大眼睛,惊得手里的小龙虾都掉了。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要不是帮助调查,你这可是犯法的!那个虚拟手机号的服务商后台记录,你也是这么弄的?”
“嗯。”商落白一脸无辜。
穆锦啧啧称奇:“要不是你还在上学,我真的想建议你考虑下我们的技侦。”
“技侦是干什么的?”
“好多种呢,你可以走信息技术,反正都是和IT有关的。你那么容易就黑进运营商的系统,肯定是高手啊,不去我们警队发光发热,学什么古汉语啊?”
她自以为是伯乐识得了千里马,正得意,没想到商落白轻哼一声:“枯燥。”
穆锦白眼一翻,懒得反驳这个“老学究”,硬是用八卦岔开了话题:“你说你喜欢的人不是段珊珊,那到底是谁啊?叫什么?”
商落白沉默地喝完了一碗海鲜汤,才低低地说了两个字:“舜华。”
“顺滑?这名字好怪。”穆锦一时摸不着头脑,想了想才问,“那她头发是不是特别柔顺?”
商落白看着穆锦因炒菜而沾了油光的头发,抿起嘴角:“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晚饭就在愉快的气氛中吃完了。穆锦去结账时,却被服务员告知,商落白已经结过账了。
她有些不满,对商落白说:“你怎么老是抢着结账?”
“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了!今天就是为了感谢你才请你吃饭的,怎么能让你给?”
“那你请我吃别的好了。”
两个人沿着美食街往前走了一段,在一间粉刷得五彩缤纷的小门面前站定。站在长长的队伍最后,穆锦踮着脚朝前面看了看,对商落白说:“就是这家,莉莉说特别好吃。”
穆锦第一次见到商落白时,他就和商莉莉站在这家鲜果冰激凌店外。当时,他还被穆锦误当成了商莉莉的出轨对象。
店内,服务生正在一个锥桶状的机器前操作着。她先是从冰柜里夹出一大块奶白色的冰激凌,之后又拿出一小盒切碎的新鲜水果,全数倒入锥桶中,然后取出一个蛋筒放在锥桶底部,并按下开关。机器上方的螺旋状压缩杆伸进锥桶,不断向下推进。锥桶底端,很快就被挤压出条纹状的红色冰激凌,慢慢裹进了蛋筒里。
服务生的手腕不断旋转,一个鲜果冰激凌眨眼就做好了。她熟练地又做出一个紫色冰激凌,递给柜台外等待的一对情侣。
穆锦看着他们握着冰激凌从身边走过,眼睛都移不开了:“这个红色的真好看,应该是草莓的。我要草莓的,你要什么的?”
“我不喜欢吃甜食。”
“冰激凌怎么能算甜食呢?买一个尝尝,你上次就没吃。”穆锦依旧推荐着。
商落白无法,只好也买了一个。
等待的时候,商落白说:“我快开学了。”
“嗯。”穆锦看着正在制作的冰激凌,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声。
“我月底要搬去学校了。”商落白又说。
“啊?这么快?”穆锦侧过脸,看着商落白,眼底都是惊讶。不知不觉,两个月就要过去了。
“嗯,只有几天了,这周日搬家。”
“到时候我帮你一块儿搬。”穆锦从服务生手上接过红色的甜筒,“正好可以去你们宿舍看看,修得那么漂亮,上次都没进去。”
她正要开动,手机却响了。
电话一接通,一个比冰激凌还甜的女声说:“宝贝儿,在干吗呢?”
穆锦吃了一大口冰激凌,让酸甜的口感融化进整个口腔,才慢悠悠地拖长声音说:“享受美好人生。”
那边的女声轻笑道:“跟季羽尘约会呢?”
穆锦“冷笑”一声:“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那边的商莉莉终于切入主题:“好啦,我就是提醒你,咱们周六去试礼服,我早上来接你。”
“忘不了,放心吧。”短短两句话的时间,穆锦已经把手里的冰激凌吃完了大半。商莉莉又不遗余力地嘱咐了一大堆,才终于挂上了电话。
穆锦问商落白:“听说莉莉结婚请了好多人?”
商落白说:“好像是袁航那边请得比较多。”
“结个婚可真麻烦。”穆锦吃下最后一口冰激凌,在心里默念道:到时候我可千万别给她丢人,阿弥陀佛。
两个人回到家里,屋里仍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煳味。虽然出门前开了窗,无奈“厨房克星”的威力太大,特别是商落白的房间离厨房近,里面煳味就更浓了。
穆锦有些抱歉地看看商落白:“看来今晚你得在客厅备课了。”
“没事。”商落白很快就把教案都搬到了客厅里。
穆锦洗完澡出来,故作高深地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多久,她就匪夷所思地问道:“不是吧,我英语现在这么差了?怎么什么都看不懂。”
商落白手上不停:“这是我打算写的一篇论文,正在整理资料。”
“学霸的世界真令人费解。”穆锦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中英文笔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余光却扫到桌子上的一张宣传单。她拿起来看了看,念道:“海翔国际免费试听课?周三?”
她忽然有点兴趣:“这种免费课程是怎么报名的?”
“在网上,直接去前台填一份表也可以。”
“一般都讲些什么?”
“每一期都有不同的主题,基本上都是口语,网上有介绍。”商落白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
穆锦指着宣传单上,笑着问:“为什么这上面会有你的名字?”
“这周三是我主讲。”商落白低着头说。
“你慢慢写,我去睡觉了。”穆锦眼睛轻轻一转,放下宣传单,笑着走回了自己卧室。
第二天午饭过后,徐问雨正要整理上午的会议记录,抬头只见穆锦正美滋滋地盯着电脑屏幕,目光灼灼。徐问雨先是抻长脖子看了看,接着忍不住连人带椅子都滑了过去。
这边,穆锦正聚精会神地填着表,突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靠过来,带着审视的口吻:“你干吗呢?鬼鬼祟祟的。”
穆锦推推她:“去去去,谁鬼鬼祟祟了,别打扰我追求上进。”
“这是什么?”徐问雨看着显示器上的页面,试图去抢穆锦手里的鼠标,“免费试听课报名表?哪儿的呀?”
“别捣乱,一会儿报满了就报不上了。”穆锦不满地用胳膊肘顶顶徐问雨。
“不是,你让我看看,别老偷着上进不带我。更何况……”更何况免费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穆锦没有理会她,而是自顾自继续填着表,口中念念有词:“……英语兴趣方向,嗯,商务、医疗、法律……好了,完成,提交!”
提交完的页面自动跳转回初始界面,徐问雨终于看清了免费课程的详细内容。
“这是那个,挺有名的海翔国际的免费试听课?”
穆锦点点头。
徐问雨把穆锦往一边挤了挤,抢过鼠标下滑页面,只见页面上写着:“主讲内容:国外遇险时必备的求助英语。名额是100人,时间是8月25日晚6点半至8点半。”
她咕哝道:“那不就是今天晚上?地点是建安大厦北丰校区二层203室,主讲人是,嗯……”她磕磕巴巴地念道,“依,三?呃……崔?吹?……拉呜?”
穆锦听着她艰难诡异的发音,终于无法忍受,开口道:“Ethan Trilove.”
“哦哦—”徐问雨有点发怵,刚刚跃跃欲试的心一下凉了半截,“呵呵,是个老外讲的啊,那我还是算了。”
穆锦憋着笑,却不无坦诚地说:“是商落白。”
“什么?”
“主讲人。”
徐问雨愣了一下,忽然眼放金光,一脸暧昧地看着穆锦:“哦!原来是‘国际友人’!说吧,你有什么企图?”
穆锦一摊手,坦坦****:“我能有什么企图,我去听课的,大姐。”
徐问雨仍不相信:“真的?”
穆锦冷哼道:“爱信不信。”
徐问雨将信将疑,再次凑过去看了看上课时间,嘴上默念着:“今天晚上,我不用值班,应该也不用加班。”说完,她转动着眼珠,冲穆锦眨着眼,谄媚道,“还有名额吗?给我也报上名呗。”
“还有十几个,你确定?”这次换作穆锦起疑了。
“嗯嗯,古人云:有便宜不占是谓亏。”
穆锦“云你个头”还没出口,就听身后一个兴奋的声音问:“你们去上英语课吗?是商落白讲的吗?可不可以带我一起?”
二人回头,只见是满脸堆笑的黄永山。
没等穆锦答话,徐问雨就问:“小黄,我记得今晚不是你值大夜吗?”
一听这话,黄永山马上像霜打了的茄子般,蔫头耷脑地坐回工位上不出声了。
穆锦有些不忍,对他说:“我跟他说一声儿,等他下次再上免费课我告诉你。”
“嗯。”黄永山点点头,这才恢复了点高兴劲儿。
穆锦转头对徐问雨说:“我可以帮你报名,但是咱们约法三章。好好听课,不许捣乱,不许八卦!”说完,她还敲了敲那个蕴藏着众多鬼点子的脑袋。
“遵命!”徐问雨学着电视剧里,抬起右手,抵在额前弹了一下,给穆锦敬了个礼。
穆锦忍俊不禁,给她也报上了名。
自从上周那桩震动全国的大案破获之后,针对沈卓雅自杀案以及其背后牵涉的收购案,也由市局启动了复查程序。穆锦跟安年打听过好几次进展,然而安年都表示,一切由市局调查,分局不能插手,他也不清楚情况。
一周以来消息不断,先是盛华集团股价暴跌,南疆也受到影响,旗下一楼盘暂缓开盘。继而,又传出小道消息,戚兆廷与南棠将如期完婚,一时间舆论沸腾。
北丰分局刑侦支队则略显清闲,除继续走程序,准备段珊珊被害案的收尾工作外,他们只遇到了两个小案子。干警们终于暂时告别了没日没夜的加班生活,迎来了难得的放松时刻。
下午5点半刚过,两个小女警就收拾好东西,背上包,有说有笑地挽着手往门外走。
罗立从外面回来,正跟两人走了个对脸。看着她们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不无好奇:“你俩这是干吗去?”
徐问雨故作神秘:“进修去。”
罗立一脸无奈:“还学会卖关子了。”
“罗队,一看您就不懂。女孩之间的秘密,不要乱问。”两个小女警互相递了个眼神,嘻嘻哈哈地笑着走远了。
“嘿,还反了她俩了。”路过的安年听到他们的对话,对着罗立不满地评价道。
天宁城8月末的夜晚,暑热已经退了不少,只剩一层淡淡的余温笼罩着这座城市。只是,这余温并不令人感到舒适,反而黏腻腻的,像保温桶里闷了太久而变味的米饭。
比起外面的黏腻,海翔国际的教学楼里却十分舒适。商落白上了一整天的课,除了略感疲惫外,身上依然清清爽爽。今天为了节约时间,他在宿舍里简单吃了点东西,解决了晚餐。
这几天都没看到Simon,今天也不例外。
几周前,商落白第一次去公安局找穆锦时,本想告知她自己发现Simon抽大麻的事情,话要出口之时,Simon突然打来了电话。
他大约是清醒了,在电话里恳求商落白不要说出去,不然自己会被退学遣返云云,还再三保证不会再抽。商落白这才决定暂时按下,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最近这段时间,他的确没再发现过Simon抽大麻,不知是他躲着自己,还是真的收敛了。一想到Simon那次曾提到“还有更好的”,他就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决定,一有机会就找Simon问清楚,至少不能让他陷得更深。
吃完饭,他收拾好东西,背着包走出宿舍,乘电梯来到二楼。二楼的走廊边安装了一整排落地玻璃窗,窗外的街景一览无余。虽然是二楼,但因为层距很高,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建安大厦紧临一条主干道,旁边的熙泰商场里不仅有配套的吃喝玩乐设施,还有一所大型超市,是以附近的年轻人下了班都喜欢过来逛逛。
还不到晚上7点,外面俨然一派车水马龙,地下车库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
商落白记得,他和穆锦第一次来时也是这样,等了好一会儿才有车位,穆锦当时还抱怨不如走路过来快。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多半又在加班了。
他穿过落地窗上映出的一排排汽车倒影,径直走向二层最大的那间教室。今晚,他将在这里讲授自己的第一节免费试听课,当然,学校是付了课时费的。
来到教室门口,他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在门口站定,向里面望了一下。一看之下,他有些吃惊。
之前听同事说,这些免费试听课,最多时也就五六十人。他刚刚一眼扫过,里面至少坐了八十人往上,男女老少黑压压地坐了一片。
幸而他每天都上大课,早已有了经验。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教室里的中央空调开着,虽然坐满了人,却依旧凉爽。
负责填表签到的陶凌正站在门口,看到他走过来,拿起表格,冲他妩媚一笑:“都签完了,今天人比往常多,一共108个人,我看里面还有不少你的学生呢。”
商落白点了一下头。
“不打扰你了,有事儿叫我。”陶凌伸出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轻抚了下商落白的肩,嘴角**漾着笑意,踩着高跟鞋摇曳着走了出去。
商落白勉强笑了一下,在陶凌手落下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向后扭动了一下肩膀,试图把接触面降到最小。陶凌刚一离开,他的脸就冷了下来。
这个陶凌自认颇有几分姿色,对所有男老师都明送秋波。她每次见了商落白,总是笑靥如花,偶尔还制造肢体触碰。
商落白不是木头,明里暗里,也被不少女孩追求过。面对类似情况,他总是温和地拒绝,或者礼貌地保持距离,但这种肢体接触,让他没来由的嫌恶。
他定定神,拿着名单走上讲台,熟练地从包里拿出教案快速浏览了一下,然后连接好电脑,别上了无线麦克风。
他身后的投影屏缓缓降落,投放出今天的主题:
—Are you prepared to travel overseas?(你准备好出国旅行了吗?)
准备工作做好后,商落白才重新抬起头看向台下。刚刚还讨论得热闹的“学生们”,瞬间安静下来。
台下坐了不少上过商落白课的学生,一见到他,都热情地冲他打着招呼。他们明明不需要上试听课,但在看到通告栏里的宣传后,全都跑去前台,争先恐后地报了名。
当然,也有些没看过宣传单的人,见商落白在门口和那个女老师说话,还以为他也是来听课的。待到他走上讲台,他们才明白过来,这个年轻男人居然就是今天的试听课老师。
他进门时似乎不太高兴,可当他走上讲台,目光再次落向台下时,与刚刚判若两人。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眸中流光灼灼,有一种自信又沉稳的气场。
商落白目光扫过不少熟悉的面孔,清清嗓音,正准备开口。无意中向教室角落里瞥了一眼,蓦然顿住,苍白的手指握住打开的教案边缘,轻轻捻了几下。
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并排坐着两个女孩。其中一个梳着高马尾,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另外一个短发女孩正看着他,见他望向这边,还兴奋地冲他招了招手。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个马尾女孩身上,瞬间觉得自己刚刚被陶凌拍过的肩膀,像是过了火一般,隐隐发烫。
他冲着短发女孩点了下头,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开口道:“大家好,我是Ethan,欢迎你们今天来参加海翔国际的试听课。今天的主题是……”
这种免费公开课,主要是为了增加英语学习兴趣,为学校挖掘潜在生源,讲的内容都比较接地气。
“我们今天的内容将分成三个部分,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大家,如果在国外遇到危险,首先应该做什么?”商落白问。
教室第一排,一个穿着某外卖平台蓝色送货服的小哥举起手:“Help!”
“很好。不过这个‘help’应该向谁说呢?”商落白问。
“导游!”
“如果你是自由行,没有导游呢?”
“向英语好的人求助。”小哥挠挠头。
“没错。”
底下爆发出一阵笑声。
商落白也笑了:“你们一定认为我在开玩笑。其实,如果你对英语或当地语言没有信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向他人求助,特别是本地人。他们熟悉当地环境,会比大家更清楚相应的解决方法。”
一个男孩大喇喇地说:“老师,不是我不想说,问题是他们听不懂。”
商落白说:“所以,我今天就来教大家一些求助用语,让被求助人可以迅速理解你们的意图。”
男孩连忙点点头:“好好好。”
商落白问:“当你们在外旅游时,如果丢了重要的东西,特别是证件,甚至是被抢劫了,我们首先要向谁求助?”
最后一排的短发女孩举手,骄傲地说:“警察。”
商落白点点头,按动幻灯片:“当你想报警,但需要一个代言人时,就可以求助路人。”
屏幕上出现了各种短句的排列组合。
“比如我丢了护照和钱包,就可以说,‘Hi, I lost my wallet and passport, can you please help me to call the police ’中间的‘wallet’和‘passport’,可以替换成任何你丢失的东西。比如my phone,my bag,my key,my laptop……”
有些人一边听他讲,一边按照幻灯片上的内容记起了笔记。
一个女孩突然举手大声问:“老师,要是我男朋友丢了算吗?”她旁边的几个女生一听,都忍着笑期待地看向商落白。
商落白认真地说:“男朋友当然算了,人丢了这么大的事情一定要报警。”
另一个女孩揭穿道:“Ethan老师不要听她的,她根本没有男朋友。”
台下一阵大笑。
后排一角,徐问雨在桌子底下偷偷捅捅穆锦,小声问:“他平时不太爱说话,上起课来倒是侃侃而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穆锦目不斜视,用蚊子般的声音说:“他话不少吧?再说了,你忘了他之前说过以后想当老师的。”
此时,商落白从讲台上走下来:“当然,如果旁边没有能求助的路人,我们也可以自己打电话。打之前要确认好所在国的紧急求助电话。比如中国的急救电话是120,报警电话是110。那你们知道,英国的报警电话是多少吗?”
“911!”后面有个50多岁的大叔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旁边他老伴赶紧捅了捅他:“911是美国的。”
又是一阵笑声,商落白在这笑声中说:“虽然现在搜索很方便,但在出游时会遇到没有网络的情况。所以出游前,最好记下当地的急救电话,以防万一。当我们打给警察时,对方会问我们一些重要问题,作为寻找失物的线索。我们来看下面这段对话……”
说完,他打开了一段视频,是他和另一个男人的模拟报警对话。
徐问雨小声说:“哦,他在咱们队里时还问过我呢,原来是上课用的。”
“你们俩什么时候聊了这么多?”
“也没聊什么,偶尔说了几句话。”徐问雨看着大屏幕,继续道,“不过,他基本上问的都是和你有关的。”
“你就编吧。”穆锦不再理她,专心听课。
一个小时过得很快,笑声不断。课间休息时,商落白坐在讲台上,打开水杯喝了几口水,心不在焉地翻着后面的教案,眼神飘向最后一排。他犹豫片刻,刚要起身,讲台边忽然围上了几个人,都是他暑期班的学生。他们围着他七嘴八舌,比上课时还要热闹。
教室最后一排,穆锦正在发短信,徐问雨悄悄趴在她鬓边说:“天哪,帅哥就是不一样,你看他多受小女孩的欢迎。”
“嗯?”穆锦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朝讲台上瞥了一眼,只见那里围了好几个女生,一个个都像水灵欲放的花苞,看着商落白时,稚气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爱。
不知为何,穆锦心底里蓦地翻腾起一股酸味,她连忙低下头:“哦。”
“下面我想请两个人上来配合我模拟紧急情况,我来当路人,还需要一名警察和一名游客。”
听到商落白的声音,穆锦从出神中反应过来,发现下半程的课已经开始了。
不少人都举起了手,跃跃欲试。商落白很快叫了两个人上台,是一对小情侣。两人虽然说得磕磕巴巴,但“观众们”极其捧场。
对话结束后,商落白又说:“接下来,我们还将模拟受伤时需要就医的突**况,需要一名伤者和一名求助人。”
这次的难度要大一些,举手的人没有刚才多了。
穆锦除了工作需要外,最不喜欢出风头。但凡这种时候,她都是保持沉默。很快,她就从余光中发现了不对劲。她侧过头,见徐问雨正冲着自己微笑,紧接着对方就拉住她的胳膊,举起了手。
穆锦赶紧往回收手,小声说:“你会说吗?刚才记住了多少?”
徐问雨神秘地冲她眨眨眼:“没问题。”
穆锦还要说什么,商落白却叫到了她们。徐问雨拉着她,在众人的注视下,一路上了讲台。
“请问你们谁来扮演伤者?”商落白问。
“我!”徐问雨干脆地回答道。
穆锦目瞪口呆。怪不得她刚才那么胸有成竹,因为扮演伤员,根本就不用开口!于是,穆锦在全然放空的状态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对话刚一开始,徐问雨就突然捂住自己的胸口,一连喊着:“My heart, oh my heart...”接着就软软地倒了下去,侧躺在讲台的一角,还不时抽搐两下。不得不说,她绝对是一个被刑警事业耽误的好演员。
面对如此浮夸的表演,台下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穆锦简直没眼看。
扮演路人的商落白走过来,问穆锦:“Hi, what happened May I help you ”(你好,发生了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穆锦的大脑飞速旋转着,努力抽取着刚才的上课内容:“Hello, my friend has heart, heart attack. Can you please call 120 for ambulance, and tell them we need, need an AED.”(你好,我朋友心脏、心脏病发作了。请问可以帮我们打120叫救护车吗?告诉他们我们需要、需要除颤器。)
商落白点点头,立刻掏出手机拨着电话说:“Okay, I'm calling right now.”(没问题,我现在就打。)
为了掩饰尴尬,穆锦蹲下身,假意要给躺在地上的“病人”做心肺复苏。
她的手刚按上徐问雨的胸口,对方就突然睁开眼,可怜巴巴地用眼神示意她:女侠手下留情,你要真做了我也该进医院了。
穆锦笑得不怀好意。她当然不会给一个正常人做心肺复苏,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不过,她也不打算放过徐问雨,谁叫她这么整自己。
“咚咚咚!”
穆锦的手刚要落下,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她转过身,见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女孩探进上半身,朝教室里张望着。一时间,所有人都被她吸引了视线。
“周元倩?”女孩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小声喊了一个名字。
无人应答,她又转过脸来看向讲台,紧张地问:“Ethan老师,周元倩在不在这儿?”
商落白朝台下扫了一遍,回答说:“她不在,怎么了?”说着,他走了过去。班里有几个学生也站了起来,都关切地看向门边。
穆锦见门口的女孩满脸焦急,也两三步跑过去,正听到女孩说:“我跟周元倩约好了晚上一起自习,但是晚饭她没去吃,也一直没见到她。我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接。”
这时,几个学生围了过来,一个女生说:“是不是因为下午她妈妈骂她的事情?”
穆锦觉察出了不对劲:“到底怎么回事儿?”
敲门的女生看向她,又犹豫地看向商落白。
穆锦连忙说:“你别怕,我是警察。”
女孩这才说:“我们都是参加暑期英语冲刺班的,住在学校里。周元倩跟我在一个宿舍,平时晚上我们都在一楼的教室里一起自习。今天下午上课的时候,周元倩她妈妈突然冲进来骂她。”
另一个女生接口道:“对,骂得特别难听,好像是因为从后门看到她跟同桌说话。后来有个老师来把她妈妈拉走了,但是周元倩一直哭,下了课她就不见了。”
商落白问敲门的女孩:“你回宿舍找过她没有?”
女孩点点头:“都找过了,没有。我刚问了陶老师,她说她马上联系周元倩妈妈,她妈妈就在旁边的熙泰商场里上班。”
穆锦问商落白:“你知不知道监控室在哪儿?”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一阵吵嚷声。一个男人的喊叫声隔着走廊,闷闷地传进来:“我的妈呀,有人要跳楼!”
穆锦立刻拨开众人,打开门跑到走廊边,看到楼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商落白也跑了过来,他一把打开窗户,探出头去,朝上面看了看,很快撤回来,对穆锦说:“是周元倩,人在八楼。”
穆锦点点头,对另外几名学生说:“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上去,人多反而容易刺激她。走,咱俩上去看看。”她转身拉起徐问雨。
商落白沉声道:“我跟你们一起去,她是我的学生。坐电梯上不去,这边的电梯只到五楼,要走消防通道。”
在他的带领下,三个人从二楼一路跑到四楼,又七拐八绕,进了另一段通道。以防万一,穆锦边跑边给消防打电话,简单告知了情况。
徐问雨跑得气喘吁吁:“我的天,这楼怎么修的?万一着火了都不好救。”
穆锦边爬边说:“你能不能别老乌鸦嘴。”
好不容易来到八楼,他们刚打开门,就看到不远处站着几个人,也都气喘吁吁,显然也是刚跑上来的。
这里已经不属于海翔国际的校区,走廊一边的玻璃门上,印着不同的公司名。不同于二楼整段的落地窗,这层的窗户都是连在一起的彩色玻璃,其中最大的一扇粉色玻璃窗被打开到近90度,窗户上的保险铁栓已经断了,一半还挂在窗户上。
一个留着娃娃头的女孩正背对着他们坐在窗边,两只脚都悬空在外面。窗下靠墙处,躺着一个绿色书包,书本被扔了一地,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在场的每个人都紧紧盯着女孩,但都默契地没有开口,生怕刺激到她。穆锦和徐问雨对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窗边靠近。
离得近了,穆锦能感到外面的凉风吹进来打到脸上、身上。她朝外望了一眼,楼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都在朝上面望着。一阵眩晕,她赶忙转回视线,看向走廊一角,移开注意力。
商落白与她近在咫尺,这是第一次,他在穆锦脸上看到了害怕。
听到身后的动静,窗边的女孩转过脸来,看向他们。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眼底泛着红,却面无表情。
穆锦正打算开口,身后却蓦地响起一阵哭号。
一个穿着超市员工服的中年女人冲了过来。她跌跌撞撞,一下撞开后面站着的几个人,又把挡在前面的穆锦推开,往前冲去。
穆锦有心伸手拦她,然而她自己也刚从眩晕中缓过来,一不留神,就被那女人一把推到了商落白的怀里。
“别—”穆锦失口喊道。
一只苍白的大手从穆锦身后猛地伸到那中年女人前,抓住她的胳膊,让她无法再前进。商落白不仅稳稳接住了穆锦,还拦住了女人。
穆锦连忙站直身体,一把抱住女人,将她往后拖:“您冷静一点儿,不要刺激她。”
窗边的女孩见状,抓住窗框,抬起一只脚,踩在了窗椽上。这姿势看似退后,但穆锦知道,只要她轻轻一蹬,立即就会跌入前面的深渊。
中年女人挣扎着,拼命喊道:“倩倩……倩倩!妈妈错了,我错了……”
女孩冷冰冰地看着女人,没有一点留恋。
穆锦劝说道:“周元倩,你别冲动,有话和你妈妈说清楚,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没用的。她每次心情不好了,就拿我发泄,我稍微做得不如她的意,就非打即骂。还跑到这儿来,在我同学和老师面前骂我。”周元倩再次看向几近崩溃的女人,平静地说,“我是你的敌人吗?我都这么大了,你还天天骂我,你很快乐是吗?”
女人上气不接下气:“妈妈真的错了,倩倩,妈妈再也不骂你了,你回来吧!妈妈求求你了!”
“你不是一直叫我争口气吗?我现在把这口气还给你,你自己去争吧。”
闻言,周元倩妈妈直接跪在了地上,穆锦力气那么大,也拉不动她。她朝女儿哭求道:“倩倩,只要你回来,以后妈妈都听你的好不好?”
“听我的?呵,你问问你自己,可能吗?刚刚你在班里怎么骂的我,你已经忘了吗?”
至此,穆锦已经完全弄清了事情的缘由。总有一些家长,一旦孩子出现一点偏差,他们就气急败坏地当众指责孩子,以彰显自己的威严,好像在对众人说:“看我多厉害,多会教育孩子。”
如果因为孩子犯错而影响到他们的面子,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在他们眼里,孩子的尊严,没有外人前的面子重要。
周元倩的妈妈已经说不出话,只能趴在地上失声痛哭,艰难地试图往前爬着。见状,周元倩又挪远了一些,微微起身,眼看着就要跳下去。
穆锦连忙给徐问雨使了个眼色,后者拽上两个老师一起,全力把周元倩妈妈拉走了。
与此同时,警铃大作,消防车到了。
消防队的到来让穆锦多了一份信心,她对着女孩恳切说:“周元倩,你妈妈的方式是太极端了,但是你还这么年轻,这么好的年纪。听姐姐的话,别做傻事儿好不好?”
周元倩看着头顶的粉色玻璃,无动于衷。
“姐姐知道一个女孩,她不仅失去了双亲,还患上了抑郁症。可她一直都坚强地生活着,从没想过放弃。不幸的是,她被人害死了。”她抬起手指着窗外,“也是差不多这么高,被推下去的。如果她现在看到你,一定会很羡慕你,因为你还有选择活下来的机会。”
周元倩脸上有一瞬间的动容,但看看远处的母亲,目光又黯淡了下去:“姐姐,你不明白,你也理解不了。你没有被自己的妈妈,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歇斯底里地骂过,一点余地都不留。”
她的声音逐渐变低:“没有人天天跟你说,她有多辛苦,省吃俭用就是为了你。没有人会比她用更恶毒的语言诅咒你,让你每天活着都是煎熬!”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理解你。”正当穆锦急得不知如何劝解她时,商落白忽然说,“我理解你的感受,被父母制约,你想要反抗,但什么都做不了。”
闻言,周元倩瞪大眼睛,看着他:“Ethan老师……”
商落白继续说:“你忍无可忍,想着不如把命还给他们,让他们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如果你真的想跳,没有人能拦住你。可是你跳下去以后,那些你想见的人、你想做的事,都不能实现了。我记得你自我介绍时,说以后想做一名航天员,去研究宇宙,你不想去实现了吗?”
“老师,你还记得……”周元倩的眼里闪着光,表情却极为痛苦,“我,我……”
“你不想证明给她看,你可以做得很好,她骂你的那些都是错的吗?”商落白一边向前慢慢挪着,一边继续问。
周元倩紧紧抓着窗框,手不住地颤抖。她缓慢抬起了腿,犹豫着往后退了一小步。
穆锦刚要松口气,只听楼下吵吵嚷嚷的围观者中,忽然有人大声嚷道:“怎么还不跳啊,要跳快跳,作什么秀!”
周元倩愣了一下,忽然就笑了。她笑得很决绝,小声对商落白说:“谢谢你Ethan老师,可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说完,她松开了手,身体向窗外倒了下去。
穆锦在心里怒骂一声,几乎是闭着眼睛扑了过去。
“啊—!”
楼下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尖叫。
混乱中,穆锦觉得自己拉住了一片衣角。衣角被拉伸绷直,没再下坠。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刚好拽住了周元倩上衣的后襟。而另一边,商落白正双手紧抓着女孩的右臂,试图把她拉上来。
穆锦也尝试去拉周元倩的另一只手:“快把手给我。”
周元倩整个身子挂在窗外,像是被吓傻了一般,仰头呆呆地望着她,就是不伸手。
穆锦咬咬牙,把半个身体探出窗外,去够她的另一只手。
商落白已经把周元倩拉上来了一点,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我也恨过我妈,恨她管得太多。可18岁时我才知道,我本该有个双胞胎妹妹。我妹妹出生时就没了,我小时候身体又不好,所以我妈才会变成那样。你如果现在放弃自己,就永远都没有跟你妈妈和解的可能了。”
周元倩听了他的话,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底泪光闪动,终于一使劲,把另一只手递给了穆锦。
此时,他们身后又跑过来两个人,几个人合力,把周元倩拉了上来。
他们刚把吓傻了的周元倩抱到地上,她的妈妈就踉跄地扑了过来,紧紧搂住她,大哭道:“倩倩!倩倩—”
周元倩发着抖,看了她一眼,把脸扭向了另一边。又过了几秒钟,她也猛地回抱住妈妈,把头埋在了她的肩上。
穆锦出了一身的汗,带着眩晕,整个人虚脱一般,瘫坐在地上。
窗外已经下起了小雨,冷风呼呼地从破开的窗户上灌进来,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她转头看看商落白,见他也坐在旁边,满脸的汗,不停地喘着气。见穆锦望向自己,他也回看着她,露出一个微笑。
不知怎的,穆锦看到这个微笑,忽然有一种喜极而泣的冲动。
徐问雨和另外几个老师一直在周元倩母女身旁安慰着,好一会儿,周元倩才慢慢起身,拉着她妈妈,走到商落白和穆锦身边,深深地给他们鞠了一躬,抽泣着说:“Ethan老师、姐姐,谢谢你们。”
商落白和穆锦站了起来,又对周元倩说了很多鼓励的话。
把她们送走后,几个人才看到三名消防员从走廊另一边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看到人没事儿,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其中一个擦着汗说:“这里太难找了。”
穆锦走过去,指着那扇窗户对他们说:“你们帮忙把这扇窗户焊死吧,太危险了。”
说着,她又忍不住朝外看了一眼,心有余悸。
三人重新回到刚才上课的教室,里面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只有周元倩的几个同学和陶凌等在那里。
几个学生一看见他们就立刻围了过来,关切地东问西问。商落白要收拾东西,而穆锦实在没有力气,就委托徐问雨担任了发言人。
穆锦趴在桌子上,看到那个唇红齿白的女老师走到商落白身旁,靠得很近地和他说着什么。商落白一直低着头,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倒也不算敷衍地回答着。
她冷眼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好没意思,起身拿起她和徐问雨的包,走到讲台前,对商落白说:“我先走了。”
说完,她就朝着另一边跟学生们聊得眉飞色舞的徐问雨走过去,一把抓住她,往教室门口拎去。徐问雨转头看见商落白跟了上来,吐吐舌头,用口型对他说:“生—气—了—”
出了建安大厦,外面的人潮已经散了。下过雨,空气带着特有的潮湿尘土味,扑面而来。穆锦被这凉风一吹,刚才烦闷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她忽地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刚刚是在生气吗?可是这有什么好气的,商落白跟谁说话,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这样想着,她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闷闷地朝前走着。
徐问雨捅捅她:“你没事儿吧?我看你脸都吓白了。你恐高啊?”
“嗯。”穆锦低低应了一声。
徐问雨又说:“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穆锦咳了两声,正色道:“这个说来话长,我小时候也不恐高,后来吓到过才怕的。”
她生怕徐问雨会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让自己丢了面子,忙转移话题:“周元倩需要心理疏导,不然以后恐怕还会有问题。”
徐问雨也说:“她妈妈更需要。如果她不改,还是有可能逼得周元倩自杀。”
穆锦叹口气:“经过这一次,希望她能改了吧。现在的父母,总喜欢把自己的压力发泄到孩子身上。”
“我刚才问了下周元倩的同学,她们家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是单亲,她爸在她两三岁时就坐牢了。后来她父母离了婚,她妈妈独自抚养她,一直没有再婚。”
“那也难怪她妈妈会这样。有这么一个爸爸,周元倩找工作都会受影响。”
说起这些,穆锦脑海中忽然过电一般,闪过商落白在救周元倩时说的话。
他说过,他是在奥州市出生的,那时他妈妈心情不好,乱给他改了个名字。商莉莉也说过,她小姨一直以为自己怀的是女儿,起名为商落落,商落白是在出生后改的。
因为商落白曾提到过自己名字的出处,出于好奇,穆锦还去搜过。
那首词名为《忘川》,原作者不详。全篇苍凉凄怨,像是一个孤独之人的泣语。她十分困惑,为什么一个妈妈会用这样的词来给孩子取名。
碧玉琼花恐新枝,流火千丈,江烟锁暮云。挑灯煮酒向黄昏,醉卧虚室欲语休。
夜阑子规引商音,半窗风雨,空阶尽落白。晓看锦树疑无色,离人何处问西风。
想着词的后半阕,穆锦恍然读懂了一个母亲的悲哀。那并不是产后抑郁,而是真的失去了一个孩子。这是连商莉莉都不知道的心酸往事。
她独在异乡,女儿夭折,儿子又体弱。本该是儿女双全的美好人生,却断送在自己一个不理智的决定上。风雨夜,她躺在**,看着窗外的残月和满地枯叶,想用另一种方式记住自己逝去的孩子。
闷声想着,他们已经走出了一大段路,耳边再次响起徐问雨的声音:“我坐地铁去了,明天见。”说着,她冲二人挥挥手,往不远处的地铁口跑去。
只剩下自己和商落白,穆锦一时有些尴尬。她闷着头又往前走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说:“你小时候过得很不开心吗?”
商落白低着头,脸上浮起笑意:“还好。”
“你爸妈一直都没告诉你,呃,关于你妹妹的事儿?”
“没有。我18岁 生日时知道的。”
“那商落落?”话一出口,穆锦就后悔了。
“是我妹妹的名字。”
穆锦很抱歉:“对不起,又提起你的伤心事儿了。”
“没事。”商落白说,“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恐高?”
“我……”穆锦硬着头皮回答,“我只记得我小时候不恐高,老跑去高处玩。后来好像有一次摔倒了,就开始恐高了。”
“你—”
“嘀!—”
马路上有两辆小轿车险些擦蹭,都不甘示弱地鸣笛向对方示威。尖啸声中,穆锦完全没听到商落白的话。
“什么?”
“没什么。”商落白又问,“你来上课,为什么不跟我说?”
穆锦笑了:“搞个突然袭击,看你平时表现得怎么样。”
“还满意吗?”
“嗯,不错。就是,”穆锦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妩媚女老师的身影,她正色道,“既然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以后要少拈花惹草。”
“拈花惹草?”商落白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看着穆锦说,“那也要看是什么花。”
“你最好老实一点儿,不然我可不讲情面。”穆锦提醒道。
商落白打量她一眼,快步走到前面,只丢下一句话:“放心,我不欺负小朋友。”
“嘿,我这暴脾气。”穆锦握紧拳头,赶了上去。
远处,云雨尽散,夕阳的最后一缕余光融进了深青色的天幕里,只投下惊鸿一瞥。
此时,穆锦还没有意识到,笼罩在天宁上空的黑雾,才刚浮现出一角虚影。不久,当阳光再次掠过浓雾时,她和商落白都将被裹挟其中,在尘霾中艰难地找寻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