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初更002
“我们见到报案人时,他看起来特别狼狈,一只鞋的鞋带开了,上面粘着泥,整个人像被雨淋过似的,浑身都湿透了。最后,我们在一个公园的公厕内,发现了母女俩的尸体。”
喉间有些哽咽,她努力控制着情绪,继续说:“后来经过死亡时间和路径分析,我们发现,报案人在街心公园寻找妻女时,她们应该还活着,很可能还听到了他的呼喊声。
“最惨的是,她们母女俩都是被人打到半昏迷状态,扔到厕所的杂物间中,最终失血过多而死的。女儿死前,还被强奸过。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报案人见到尸体后的哭声。今天抓捕回来的路上,我又看到他了。”
工作三年多来,有刺激、紧张,也有枯燥、烦闷、辛苦。穆锦不怕面对犯罪嫌疑人,她怕的,反而是孤苦无助的被害者家属。每当听到那些被害者家属的哭喊,她的心底总会泛起深深的挫败感和无力感。
商落白安静地听完,问穆锦:“那你们抓到凶手了吗?”
“我们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却让他跑了,这么多监控,居然都没抓到他。”穆锦自嘲地苦笑道,“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
“只要你不放弃,总会有希望。”商落白说。
穆锦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眼前浮现出那位父亲的脸。
被害人的家离分局不远,她那段时间一有空就去看那位父亲,他也经常问起进展。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通缉令也发了,却始终没有消息。直到有一天,那位父亲对她说:“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希望你以后别再来了,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她轻声说:“今天我又看见他了。他一个人在街上走,苍老了很多,也瘦了很多。他一看到警车,就像突然活过来一样,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可是嫌疑人到现在还在逃,我们怎么对得起他的信任。”
一只握着纸巾的手递到她面前。穆锦抬起头,看到灯光照在商落白那无甚血色的脸上,倒是融上了一层暖意。
“擦擦眼泪吧。”
穆锦连忙伸手在眼角飞速抹了一把,把商落白的手推回去:“谁说我哭了。”
“难过的时候,不用忍着。”
这话像是戳中了穆锦的软肋,她仓皇站起,收拾起碗筷:“谢谢你的面,早点儿休息吧。”
“这世界很小,我却再不见你,寻遍时间的角落……”
音乐声响起,是穆锦的手机铃声。
穆锦拿过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楚女士”,马上清清嗓子,接起来:“妈,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光听声音,丝毫听不出她难过的情绪。
“闺女,这几天忙不忙啊?好好吃饭了吗?”电话那边,楚女士一开口就是两个老生常谈的问题。
“挺好的,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6月不是才回去过嘛。你爸又带队上沥湾调试去了,估计下周才回来。他最近挺忙的,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穆锦知道,父亲这几个月来基本都在那边做设备调试,非常忙碌。她假装不满又委屈地说:“哼,我就知道,除了爷爷,没人管我这个‘留守儿童’。”
“又瞎说。”楚女士嗔怪着,“对了,我跟你说,你小董阿姨问你呢,你上次加没加那个小伙子?聊得怎么样?”
“谁啊?”穆锦问。
“就是上次董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人特好,长得也精神。”楚女士有些不高兴了,“你没加人家?”
穆锦看了一眼商落白,见他正翻开一本杂志,便转过身去说:“不都说了我没空谈恋爱,您别让董阿姨介绍了,挺尴尬的。”
“你都多大了,以后不好找了。你就该学学人家莉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你了。”
穆锦冲着手机做了个楚女士看不见的鬼脸,讨好地说道:“我主要是不想耽误人家,我哪儿有空去约会啊。再说,您看我们总局的向支队,都40岁了吧,也没结婚啊,人家就拼工作,年年都评先进优秀,也挺好的。”
她说的,正是现任天宁市公安局禁毒总队第三支队长的一级女警督—向天恩。
据说向天恩早年当过卧底,后调任市局,一路做到支队长,已经40岁了,还没有结婚,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向天恩一向雷厉风行,主办并破获了一系列重特大案件,是一名传奇禁毒警察。她还曾在穆锦上学时作为特邀专家,去警校办过讲座,给穆锦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从此,向天恩就成了穆锦的偶像之一。
楚女士愤愤道:“行行行,不管你了,我就多余操心。”
穆锦嘴甜道:“我怎么能离开您的教导呢,嘿嘿。”
楚女士这才略有缓和,一如既往地嘱咐穆锦要好好吃饭,出任务小心之类的事情,穆锦都一一应了。
穆锦挂上电话,深呼出一口气,刚要起身,只听一旁传来声音:“你有男朋友了?”
穆锦神色一僵,反问道:“你偷听我打电话?”
“不用偷听,光明正大地听。”
“那你没听清楚,我说的是不想谈,没空。”
“真的吗?还是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商落白并没有看她,视线落在杂志上。
“我—”穆锦一时语塞,突然有种被捉弄的感觉,便反击道,“你别管我。说说你吧,我听莉莉说,你喜欢的人在天宁?”
这话一出,她明显看到商落白正在翻页的手指动作一滞,过了几秒钟,才继续开始看杂志,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穆锦乘胜追击:“你别不好意思,说说呗。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你找到那个人没有?”
半晌,商落白才低着头说:“找到了,我认识她很久了,但是她好像不记得我了。”
穆锦一边替黄永山的师姐惋惜,一边又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心:“男的女的?”
商落白抬头看了她一眼:“女的。”
穆锦又问:“那她喜不喜欢你?”
商落白放下杂志,以手支颌,露出优美的颈部线条,说:“我也不知道。她总是受伤,我想保护她。”
穆锦没想到商落白还有这样的一面,她眼睛都瞪大了:“那你跟她表白没有?”
“再等等吧,我怕吓到她。”
“等一下,”穆锦蹙着眉仔细回忆着,忽然双手合十,一脸惊喜,“我知道了!”
商落白注视着她:“知道什么?”
穆锦激动地比画着:“就是前两周去给莉莉买礼物,你说你看见了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还看了好久。是不是就是她?”
“……”
穆锦见他不答,笃定是自己猜中了,惋惜地说:“哎呀,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好让我看看美女。”
“你怎么知道她是美女?”
“你喜欢的人肯定是美女啊。”穆锦兀自感叹着,“我真好奇你喜欢那么久,又不远万里来找的人是什么样,有机会见见就好了。”
商落白看着她兴奋的样子,露出淡淡的微笑:“你想不想知道她叫什么?”
“这世界很小,我却再不见你,寻遍时间的角落。再见面时,如果你已忘记,请你耐心听一听,不曾说出的心事……”
毫无征兆地,餐桌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穆锦接起来简单说了几句,立即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到门边换鞋:“有案子了,我得赶紧回队里。”
位于北丰区西北角复兴路上的宇豪时代新城,开发于七年前,总投资超过40亿元,规划建设18栋商住两用的公寓楼。因开发商资力雄厚,该项目又处于新兴商圈,在开发初期被业内一致看好,是那两年炒得很厉害的商住房,号称未来的“北丰新地标”。
然而,之后受新条规影响,该项目遭到“冰封”,一度停工。最终,原本计划建设的18栋公寓,仅有4栋的主体完成,其余几栋只见雏形。
不久,其开发商因激进扩张收购,导致企业资产负债率不断走高,外加官司缠身,最终资金链断裂,资产重组,再也无暇顾及这一早被搁置的烂尾项目。
如今七年时间过去,宇豪时代已经由当初的门庭若市变成沉寂无声,成了北丰区最大的烂尾楼工程。唯一实现的目标,就是它因烂尾至今,真的成了“北丰新地标”。不少投资人都认为这里风水不好,故而投资开发都绕开这一段。原本的新兴商业圈,也因“主心骨”的消亡而逐渐被边缘化了。
现在这里四周高墙林立,大门紧闭,远远就能看到耸立着的四栋灰蒙蒙的高楼。而曾经鲜艳醒目的巨幅广告墙,已经完全失色,仅能看清“打造时代新地标”几个大字。从墙缝里看去,里面的楼体底层红砖**,脚手架甚至都没有拆走,极其有碍市容。
由于周围没有其他住宅区,到了晚上,孤零零的几栋高楼矗立在那里,显得格外阴森。走夜路的行人都尽量绕开,甚至连流浪猫狗都不愿意到这里来。即便在白天,这里也十分寂静,在院墙外车水马龙的衬托下,宛若一座滚滚洪流中的孤岛。
上午11点,太阳很大,晒得整片烂尾楼明晃晃的,看着就让人发晕。
穆锦一行六人已经在周围的小商铺走访了一圈,毫无收获。他们再次回到宇豪时代的大门前,钻过警戒带,在看守民警的协助下,用力把已经生锈的铁门推开,鱼贯走了进去。
里面杂草丛生,有些已经长到了一人高,而没长草的地方,则全是建筑垃圾。一些浇筑过的水泥地面,也都布满了道道裂纹。
他们来到发生命案的那栋大楼前,穆锦叉着腰,抬头看了看大楼一角矗立着的、锈迹斑斑的钢筋,之后低下头,和其他人一起在草丛中仔细勘查起来。
昨天晚上,复兴路派出所接到报警,说下午起大风后,街上突然出现了大量百元钞票,被刮得四处飞散。执勤交警组织群众一起帮忙捡钱,却发现那是跟真钞印得很像的冥币。
再过一周就是中元节,群众一时间议论纷纷,认为有人故意搞恶作剧。交警觉得事情有异,便联系了派出所帮忙查找。
民警街访后,从一位遛狗的老大爷口中得知,钱好像是从街尽头的烂尾楼那里飘过来的。他们联系了宇豪时代的管理者,来到楼盘内,的确在各处发现了不少散落的冥币。
又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搜寻,民警在一栋主体已基本完工的楼内,发现了一具年轻女尸。从尸体情况来看,死亡时间应该不长。
发现女尸的这栋楼,二层延伸出了一大片露台,以下被规划为底商。民警到达现场时,看到那片突出的平台上覆盖着一块巨大的石膏板,那名女子就安静地躺在石膏板上,除口鼻外,并无太多出血迹象。
事有蹊跷,他们不敢怠慢,于是上报了北丰分局。分局接报后,立即组织人员到现场勘查。
遗憾的是,由于当天早上下了一场大暴雨,而烂尾楼没有封顶,加上部分墙体渗水,现场一片泥泞。包括院内地面及楼体内部,所有潜在的足迹物证等都被破坏了。
痕检人员最后只在六楼的楼体边缘处,找到了一处新鲜的擦蹭状痕迹,经过位置对比,初步推断死者是从那里跌落的。之后他们又在楼下的草丛里,找到了一个橘色的塑料袋,里面还有不少冥币,应该也是从上面被大风吹下来的。
除此之外,现场未能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物证。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钥匙,什么都没有。
一个年轻女孩,为什么会携带一包冥币进入烂尾楼内,最终又惨死在这里?这是昨晚第一次进入现场后,穆锦一直在想的问题。
很快,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
法医室里,由于尸体尸僵严重,谢识飞不得不用上了手指扳直器,才将死者呈握拳状的右手打开。
紧接着,金光一闪,一个东西从她的右手里滑了出来,“当啷”一声,掉在解剖台上。
谢识飞用镊子夹起来,仔细看了看,放到托盘里,交给身旁的实习生越薇。
“死者右手内握有戒指一枚,量一下内径,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信息。”
谢识飞工作起来,严肃的样子与平时的画风截然不同。
穆锦看着越薇拿起一把卡尺,量了内径,报给谢识飞:“主任,戒指直径是18.2毫米。”
“嗯,这个尺寸应该是男戒。”谢识飞一边检查尸体的体表,一边说道。
越薇又拿出一个放大镜,仔细在戒指上检查起来,然后说道:“这里有刻字。”
听闻,穆锦也凑过去,看着她手中的那枚戒指。
那是一枚看起来做工极好的黄金戒指,用料厚实,在法医室的灯光下,闪着独特的金属光泽。戒指上几乎没有划痕,看起来很新。
在越薇的示意下,她还看到,戒指的内壁上刻着“QZT & NT”的字样。
穆锦问:“有刻字的话,是枚有纪念意义的戒指?”
高湛也走过来,看了看说:“像是对戒中的一枚,上面刻的是戒指主人的名字。”他是在场的所有人里唯一结婚生子的,所以他的发言,算是很有权威性。
穆锦又问:“那这枚戒指主人的名字,是QZT还是NT?”
“一般情况下,对戒刻字会把单只主人的名字刻在前面。这是个男戒,所以它的所有者,应该是叫QZT。”
穆锦回头看向解剖台上的女孩,说:“那她有可能是NT?”
“嗯?”一边的越薇又看了看戒指,小声嘀咕着,“奇怪,怎么没有牌子?”
站在角落里的黄永山也凑了过来,看着戒指问:“什么意思?”
越薇说:“一般的戒指内圈都会有钢印,刻着牌子、编号之类的,至少也该有个纯度。但是这枚什么都没有。”
黄永山说:“也许就是枚普通的装饰戒指呢?”
越薇摇着头说:“这枚戒指做工这么好,不像杂牌。”
穆锦想了想,看向谢识飞:“假如是他杀,那凶手会不会就是这个戒指的主人?他趁死者不备,把她从楼上推下去,而死者挣扎时,从他手指上拽下了这枚戒指?”
“现在还不好说,”谢识飞已经完成了尸表检验,“尸体表面没有明显的抵抗伤或约束伤。右手肘处有一道大约10厘米的挫伤,我在现场检查过,看伤口状态,应该是生前被水泥地面擦伤的。还有一点,这个死者曾经自残过。”
谢识飞说着,示意他们去看死者的左前臂。
穆锦他们凑过去,果然看到左臂内侧有很多道平行排列的疤痕,长短不一,有深有浅。伤口早已愈合,其中两道有明显的疤痕增生。在伤口附近,还有一个很小的文身。
穆锦仔细辨认着:“这文身像是一只小狮子?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高湛也取过放大镜看了看:“看手法文得挺细致的,一般人文身,都会选对自己比较有意义的图案。”
越薇猜测说:“会不会她是狮子座的?或者她喜欢的什么和狮子有关?不过,看起来都和QZT还有NT没什么关系。”
穆锦看着那数道疤痕,叹了口气:“这么漂亮的女孩,怎么会自残呢?”
越薇说:“说不定她被人甩了,想不开,开始是自残,然后拿着爱人的戒指,跳楼自杀了。”
穆锦思考着越薇的分析,觉得有些道理,但好像哪里不对。
谢识飞对越薇说:“不要先入为主,我们还要进一步解剖,确定死因。”
想到最近发生的几起案子,穆锦小声问:“死者有没有被强暴的迹象?”
“死者衣着完整,外阴擦拭物精斑检测试纸呈阴性,死前应该没有发生过性行为,一会儿解剖时再看一下。”谢识飞说完,握着解剖刀的手已经抵在了死者的皮肤上。
切割、分离、检查软组织,接着开胸,谢识飞做得有条不紊。胸腔完全暴露后,他对高湛说:“你来看一下胸腹腔,我来解剖头部,这样快一点。”
说完,他就拿出了一把开颅电锯。
黄永山看着谢识飞握着手术刀,动作娴熟地剃去死者那一把乌黑柔亮的头发,心里暗自发颤。他强忍着看完头皮分离,等听到开颅的电锯声时,已经不敢再睁眼了。
虽然戴着口罩,但血腥味混合着头骨被高温灼烧后发出的味道,还是一个劲儿地直往鼻腔里窜。他再也忍不住,一个转身,小跑出了解剖室。
很快,电动门又开了,穆锦也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抱着胳膊看着黄永山不断干呕的样子,嫌弃道:“你能不能争点儿气,我这刚从现场回来,就陪你过来壮胆,你怎么又掉链子。”
“我,我,喀喀喀喀—”黄永山止不住地一阵干咳,缓了好半天才说,“穆姐,我真闻不了那血腥味。”
“你这可戴着两层口罩呢,人家越薇没戴口罩也没像你这样。”
穆锦又陪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见他好了一点,才说:“我再进去看看,你自己在这儿缓一会儿。”
解剖室内的三人早就对黄永山的反应见怪不怪,仍旧各忙各的。穆锦回来时,高湛正在对死者下腹部的一块组织进行解剖,一旁的越薇在检查死者的衣物。
高湛的表情有些凝重,对穆锦说:“我们刚刚发现死者子宫有增大,切开检查之后,发现死者已经怀孕。目前来看,应该在两到三个月之间。”
在听到“怀孕”二字时,穆锦脑海中首先闪过的就是情杀。
谢识飞说:“看来,你们的尸源调查还要加上一条附近各医院的产妇信息了。”
越薇在旁边补充道:“主任,我觉得可能还要重点查私立医院。”
说着,她翻出死者衣服的领标:“虽然没有什么发现,但死者这条连衣裙是爱万提的,鞋子也是。爱万提可是奢侈品牌,衣服都很贵的。这个女孩生活条件应该很好。”
穆锦问:“这衣服有没有可能是高仿的?”
越薇为难地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上周看新闻,见一个小明星穿过同款。穆姐你看,这衣服料子真的挺好的。”
穆锦也拿起那件衣服摸了摸。因为淋过雨,这条轻薄针织材料的连衣裙还是半湿,但极其垂顺,丝毫没有变形。
高湛又提醒道:“妇产医院那边也不好说,死者怀孕不到三个月,不一定建档了。”
穆锦拿出笔记本,在上面记下“怀孕—医院”和“爱万提—购买信息”作为侦查提示。无论如何,这些都是重要线索。
谢识飞对越薇说:“把死者的随身物品和那枚戒指,都送到文竹他们那边去,看看能不能提取到指纹或者DNA。”
“是,主任。”越薇应着出去了。
穆锦看看表,已经凌晨2点半。她在这里帮不上忙,于是拉上黄永山,回到队里等最终的尸检结果。
经过连夜解剖,法医确定该死者身高167厘米,体重46公斤,年龄在23岁左右。死者全身多处骨折并伴有皮下出血,双侧胸腔及腹腔大量积血,多处内脏破裂。颈部、头面部未见损伤,后枕部脑组织挫伤,双额叶可见对冲伤,符合外轻内重的损伤特点。综合判定死者为高坠身亡,死亡时间在8月14日夜里1点左右。
死者右手肘有一处擦挫伤,少量出血且伴有凝血,判定为生前伤。此外,其死前未发生性行为,可排除强奸杀人。但因为她死亡时已经怀孕,且手中发现一枚男戒,除自杀外,情杀的可能性较高。能够把死者约到这种地方作案的,也一定是熟人。据此,胎儿的父亲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我们已经将死者的血液样本和腹中胚胎的生物检材送检了,明天上午应该会出结果。接下来,就要看你们的了。”谢识飞在凌晨5点钟的案情分析会上总结道。
罗立问:“能不能再给得准确一点,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
“我们只能根据现有物证和解剖结果判断,不能排除自杀。”谢识飞指着现场示意图说,“尸体的落地位置距楼体边缘1.2米,这个距离自杀、他杀都符合正常范围。不过,尸体被发现时处于仰卧位,而自杀坠楼的死者多见于俯卧或侧卧,仰卧位极少出现。排除意外情况,我更倾向于他杀。”
“她胳膊上的伤呢?会不会是和凶手搏斗时留下的?”
“这个无法作为推断依据,她身上没有抵抗伤,这种擦挫伤摔一跤就会留下。”
江海提出了另一个思路:“我认为是他杀。不管是自杀还是意外,现场都应该遗留下一些死者的东西,比如手机、钥匙之类的物品。可是我们搜了一晚上,除了那袋纸钱以外,什么都没有,很有可能是凶手作案后带走了。”
谢识飞赞同道:“这样做,就是怕留下死者的身份信息,会将凶手暴露,说明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
穆锦说:“我们已经查找了最近的失踪案,没发现与死者特征相符的案情。目前也没接到符合条件的报案。”
当务之急,是确定尸源。经过罗立安排,侦查队一共分为两组,一组在烂尾楼周边调查走访,另一组负责邻近医院的产妇信息筛查。
穆锦这一组,早上6点多就来到现场走访。但这片烂尾工程根本无人看守,加之地段偏僻,形成了监控死角。而街边的小商铺大多也只在店里安装了监控,仅可覆盖很小的范围,可以说几乎毫无价值。
他们走访时,也没有人表示曾看到这几天有谁进入过宇豪时代。仅有一个小吃店老板提及,之前有个流浪汉住在烂尾楼里,但已经半个月没见过那人了。
烈日下,几个人都蹲在草丛里努力搜寻着,希望能找到一点新线索。
“你们在找什么呢?”一个女声好奇地问。
穆锦抬起头,见一个刚刚闻讯赶来的宣传民警,正握着一部小巧的相机,站在江海旁边。
江海头也不抬:“找线索。”
宣传警拍了几张照片,擦了把汗,噘着嘴说:“你们怎么老是在这种大太阳天出现场,队里给报销防晒霜吗?都要晒出斑了。”
穆锦看了看她涂得极白的一张脸,说:“防晒霜报不了,等你真长斑了,可以申请个工伤试试。”
那个宣传警不满地瞥了她一眼,弯下腰继续跟江海说着什么。很快,江海就转到另一边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穆锦也转到了楼体背面,看到江海正在检查一个小窝棚。
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夹角下,有人用铁架子和几块石板搭了一个简陋的小棚。只有半人高,大小能躺下一个成年人。窝棚上还挂着一块破布,勉强能挡挡风。
江海放下布帘,对穆锦说:“里面有床烂棉絮和两件衣服,看样子最近还有人住过。”
穆锦走到窝棚后面,见那里歪着一个旧编织袋,里面有几个被踩扁的空水瓶。
“会不会是小吃店老板说的那个流浪汉?”
江海说:“我刚刚问过看守民警,他说案发后没见过流浪汉模样的人。这样,咱们再去问问老板。”
没等穆锦答应,一旁观摩的宣传警马上接话道:“好。”
留下几人继续搜寻,江海三人回到了路边的那家小吃店。虽已是午饭时分,但店内人数寥寥,生意并不好。江海点了几碗面和小菜,老板立刻接了单,去后厨忙活起来。
店内风扇嗡鸣,暑气正盛。宣传警打量着面前油腻的方桌,表情嫌弃:“江哥,就在这儿吃啊?”
江海不以为然:“有饭吃就不错了,方便问话。”
很快,面和小菜就上齐了。江海招呼老板坐下,吃了一口面,问道:“您这手艺不错,怎么生意不好啊?”
老板面露苦笑:“一直就不太行,凑合着过呗。本来还指望着明年这楼一盖,兴许就能好起来,一出这事儿,估计又要黄了。”
穆锦问:“您是说明年宇豪时代要重新动工?”
老板点头道:“我也是听隔壁说的,说是被啥大集团收购了,明年兴许楼就又盖起来了,到时候这里就有人气儿了。”
江海问:“您早上说,之前有个流浪汉住在那里?”
“可不,经常捡破烂卖点钱,偶尔还能来我这里吃个饭。不过这小半个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直没瞧见。”
江海又问:“您能说下那个流浪汉长什么样吗?”
“得有个1.7米吧,挺瘦的。眼神不好,有时候还得杵着根棍儿。”
穆锦一一记录下来:“您知道他名字吗?或者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名字咱可不知道,特征……对了,他老戴着顶红色的破帽子,刚开始我还以为他是疯子呢。后来才知道,他只是说话有点儿慢,精神倒是正常的。”老板说完,还指了下自己的头。
旁边一个食客搭茬儿道:“我也见过那个家伙,还说自己是烂尾楼业主呢。照他的说法,我卷个包袱住进去,我也是业主了。”
江海和穆锦又问了几个问题,很快吃完了面,又买了些包子,准备带给另一组的人。江海嘱咐老板,如果再看到流浪汉一定要立即跟他们联系。
宣传警则说自己下午还有事儿,便离开了。穆锦看着宣传警那碗一口没动的面条,忍不住问:“江哥,你认识她啊?她可别是来给咱们添乱的。”
江海一脸无奈:“她跟我初高中一个学校,比我小几届,算认识。也不知道她今天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穆锦有点担心:“这案子没破呢,她不会乱发东西吧?”
江海说:“那倒不会,这点儿分寸她还是有的。”
之后,两人和其他几人会合,穆锦给他们同步了从老板那里得到的消息:“要是能找到那个流浪汉就好了。他的窝棚就搭在那栋楼里,说不定是目击者。”
另一名侦查员说:“如果是目击者应该会报案啊,会不会是他杀的人,把钱和手机抢走,然后跑路了?”
江海说:“存疑。如果是他杀的,死者身上不会一点儿抵抗痕迹都没有。他半个月没出现过了,可能是换了地方。无论如何,还是要争取找到他。”
下午,一组人都去了附近几个街口走访,但找遍每个角落,都没有发现流浪汉的身影。
穆锦一身热汗地回到队里,喝了一大杯水,几乎是瘫在了工位上。一想到这一天毫无收获,她就心中懊恼。
不远处,徐问雨的声音突然飘了过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穆锦闭着眼:“好消息。”
“死者和胎儿的DNA结果出来了。”
穆锦猛地坐直了,期待地看向徐问雨,只听对方说:“坏消息是,没在库里比对上。”
穆锦又问:“那指纹呢?”
徐问雨还是摇头:“指纹库和失踪人口信息库都在比对,暂时没对上。”
穆锦又瘫回椅子里:“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到现场贴认尸公告,或者拿着死者照片,搞人海战术了。”
徐问雨点点头:“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二组那边了。这女孩可真够惨的,昨天可是七夕。”
穆锦挠挠头:“七夕,那更有可能是情杀了。”
说罢,她便打开天网系统,开始调阅宇豪时代附近街口的监控视频,期待能有所发现。
才看了一会儿,徐问雨就把一个快餐盒放在了她面前:“先吃饭,吃了东西才有力气。”
“嗯。”穆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吃饭时,大概是看出穆锦兴致不高,徐问雨便刷起了微博,给她分享些好笑的段子,排解情绪。
“上半年年度最沙雕新闻:主人回家,小偷躲入床下,却因听相声不小心笑出声被抓。哈哈哈哈—”徐问雨还没读完,就已经忍不住爆笑起来。
“贼都这么笨就好了。”穆锦哼出一句。
“你再听这个。女子扔垃圾路遇抢劫犯,劫匪携垃圾袋复返大骂其骗子!男子酒驾与临检斗智斗勇,掉头后不料驶入交警大队。
“还有这个。外国贼高峰期抢劫金店,被抓时仍堵在200米外……哈哈哈—我要不行了。”
穆锦也笑了:“这都真的假的?”
“真事儿!我看看今天还有什么有意思的新闻。”徐问雨说着,到新闻热搜里翻了起来,“嗯,烂尾楼中惊现艳尸……”
穆锦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
“什么?!”没想到,徐问雨的喊声比她还大。一时间,旁边的同事都朝她们这边看了过来。
穆锦立刻看向徐问雨的手机,清楚地看到了标记状态为“沸”的新闻标题—“七夕节烂尾楼惊现艳尸,天降冥币为痴情女送行。”
新闻内容写得十分详细,下面还附有几张极其清晰的现场配图。其中一张是昨天下午发现的冥币,另一张是死者坠亡平台的特写。照片角落里,还能看到两个弯腰勘查现场的背影。
穆锦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还上热搜了?”
“不知道。”徐问雨摊摊手,在评论里翻着,“我也是刚刷到的,应该是新出来的。我的天,你看这评论,这都什么跟什么。”
穆锦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见最前面的几条评论分别是:
“这事很像我看过的一部电影,叫《献祭》。”
“我昨天下午就在那边,的确到处都是纸钱。”
“这不是那个宇豪时代吗?我记得有大师说过那楼的风水不好,建在了凶煞位的阵眼上。那个开发商好像就是因为它破产了。”
“对对对,我记得前段时间看新闻说,已经被神秘集团收购了,怎么又出事了?”
“会不会是七夕来找刺激的情侣,失足坠落的?”
“要我说,这冥币就是她自己撒的吧。我倒觉得,她可能是去招魂的,说不定是去招她男朋友的魂,再过几天就是中元节了。”
穆锦看着这些漫无边际的言语,心绪翻腾。
“呦,这儿还有人说,‘会不会是他杀?警察破案了吗?赶快查查附近的监控,看看案发前她的行动轨迹。’”徐问雨拿着手机说。
穆锦没好气道:“这还用得着他说,用嘴办案谁不会啊。”
徐问雨翻了翻,又说:“这有一条太可气了,居然说死者是什么富商的情妇,想要逼宫结果被反杀,还说人家不检点,死有余辜。”
穆锦怒气陡升:“这是搞受害者有罪论吗?太缺德了,造谣的都该抓起来。”
“有人甚至分析,是之前倾家**产买了这个烂尾楼的业主,拿不到房,所以打算自杀后变厉鬼去找开发商讨债。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穆锦凑上去看了看,摇摇头:“都过了这么多年了,维权肯定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这些人也太能编了吧,想象力这么丰富,该去当编剧。”
徐问雨附和道:“是我就编个女鬼死而复生,白天是人晚上是鬼,能驱使纸钱惩恶扬善的爽文。”
穆锦假意给她鼓着掌,两只手都没拍到一起:“我觉得你该转行,正好我朋友是编辑,可以把你推荐给她。”
“女鬼?”刚进门的黄永山听到这两个字,一脸惊恐,人都晃了几晃。
“怎么回事儿?”走在他前面的罗立问。
徐问雨把手机递给罗立,又把新闻的事情简短说了一下。
罗立沉着脸看看四周:“谁捅出去的?!怎么还写得这么详细?尸源都没确定呢,就弄得这一出出的!”
这还是罗立第一次发这么大火,一时间,大家都默不作声。他们最怕的,就是在没破案前闹出舆情,干扰侦查。
穆锦看着黄永山,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样?”
黄永山苦着脸摇了摇头。其实不用问,从罗立的反应,她也已经猜到了。看来不幸被高湛言中,查找产妇信息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丁零零—”
罗立的手机响了,他皱着眉接起来,简单说了几句,就挂上电话,然后对徐问雨说:“任副局已经打电话来问了,这个案子现在闹大了。小徐,你联系宣传那边儿,必须尽快发通告。”
这话倒是提醒了穆锦,她又拿过徐问雨的手机看了看:“这照片拍得也太清晰了。我记得昨天派出所的人到宇豪时代后,就直接封锁现场了,没有媒体进去过,他们这是从哪儿弄到的现场照片?”
一个侦查员说:“可能是用的无人机。之前就发生过自媒体用无人机偷拍封锁现场的事儿。”
“看这个高度,不太像。”穆锦摇摇头,转头问江海,“不会是早上那个宣传警吧?”
江海拿过手机看了看,脸色非常不好:“我这就给她打电话。”
罗立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对穆锦说:“你联系一下经侦那边儿,查查这个宇豪时代的开发商是哪家公司,会不会跟这个案子有牵连。”
联络过后,经侦很快发来了资料:
宇豪时代曾经的开发商,是地产界赫赫有名的天鼎房地产开发集团,后因官司缠身,债台高筑,不得不大量抛售资产,甚至闹出了合伙人跳楼自杀身亡的惨剧。而宇豪时代,就是被抛售的资产之一。
今年年初,宇豪时代被涉足房地产领域不久的南疆集团以低价收购。不过目前还在解决债务和纠纷等遗留问题,尚未明确进一步改建方案。
穆锦将材料汇报给罗立,并说出了自己的分析:“如果死者真是因为买了烂尾楼而自杀,也肯定不会在它即将翻盘时横出一刀,阻断转机。”
“如果是他杀呢?”
“那……情杀的可能性最大,凶手应该是看中了那里偏僻。如果真是和烂尾楼有关,除非是天鼎或南疆集团的对家,故意弄出命案来搅乱棋局。但这可就难查了,这种上市公司,哪个没有几十上百个对家。但是弄出人命来,他们难道不怕引火烧身吗?”
罗立想了想:“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确定尸源。施苒去进修了,你和小黄他们辛苦一下,一起筛查视频吧。”
“是。”
回到办公区,江海也正好回来了。
“怎么样,江哥?”穆锦问道。
江海愤懑地说:“就是她捅的娄子。说是她媒体的朋友请她吃饭,问了几句,她没想太多就说了一些,已经被他们队长批评教育过了。”
徐问雨揶揄道:“不止吧,还给媒体发了照片。她这下可麻烦大了,现在新闻已经发酵,热搜一直居高不下,我电话就没停过,安头儿都被叫去问话了。”
江海叹口气说:“她写检查呢,最少也会给个处分。”
穆锦看得出来,对于自己的师妹,江海多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便转移话题,招呼江海和他们一起筛查监控。
几个人分工分段,开始在电脑前逐帧检查起案发地附近和各个交通路口的监控记录。这是一件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又很费眼睛的工作。穆锦每次筛查视频,都从心底里佩服施苒。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同时看三幅画面的。
忙碌到后半夜,他们把死亡时间前后数小时的监控都仔细看了一遍,毫无收获。而技术大队也传来消息,指纹库和失踪人口信息库均未能比对出和死者特征相符的记录。
这样一来,所有侦查方向都走进了死胡同。
好消息是,虽然死者的衣物被雨水浸泡过,但利用真空金属镀膜技术,痕检还是成功提取到了几枚不属于死者的指纹。两枚在右前胸偏上,一枚在左腰侧,还有一个手掌印在背上,均来自同一人。
经过分析,侦查组一致同意以他杀案为下一步侦查方向,并高度怀疑熟人作案。只是,对比指纹库还需要时间,明天才能出结果。
凌晨3点多,穆锦一路上叹着气,走回了家。身体虽然疲倦,但脑中的思绪一直停不下来。整晚她都在想,同样的夜晚,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死者进入了那片阴森的烂尾楼,却再也没能出来。
第二天早上8点多,穆锦揉着昏沉的脑袋走出房间,决定吃了早饭就回分局继续调查。
她最近发现,自己好像养成了吃早饭的习惯,一顿不吃就不舒服,已不再是之前的铜骨铁胃了。
她刚刚看过群里的信息,舆情已然发酵,分局门口簇拥着不少媒体;甚至有些好事者,还跑到封锁的现场前去探头探脑,干扰痕检的二次勘查。队里领导经过商议,已经决定发布认尸公告,全网征集死者信息。
穆锦到厨房找出一袋方便面,用水壶烧上水。在等水开的工夫,她快速洗漱完回到餐桌前,拿出手机开始浏览照片,思考着下一步的侦查方向。
手机更新的几张照片中,除了现场图片,还有从法医那里拷过来的被害者照片。穆锦将其中一张放大,仔细看着胳膊上那一道道平行的伤口。
那是死者自残的痕迹,伤口看起来都不算太深,应该是自然愈合的。最长的一道伤口旁,标尺记录显示为8.5厘米。
滑动屏幕,她将焦点移动到死者面部,认真地看着她的脸。她犹自记得自己刚看到尸体时,心中的震惊。
那是一个很美的女孩。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躺在解剖台上,口鼻处的血迹已经被擦去,浓密的睫毛微翘,仿若睡着了一般。
那时,她一头柔亮的黑发还未被刮去,除了皮肤过于苍白外,与活人无异。不论是谁看到她,都会觉得这个女孩生得太标致,一时间,竟让人忘记了她是一具尸体。
女孩身上没有约束伤和抵抗伤,在她体内也未检出毒物或可致人昏迷的药物成分。无论是事发突然也好,蓄谋已久也罢,这个能让她深夜孤身前往烂尾楼的凶手,一定是她信赖的人。
厨房里传来电水壶断电的“咔嗒”声,她放下手机,往厨房走去。
等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从厨房里出来时,看到商落白正站在餐桌前,低着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无袖背心,手臂上呈现出精瘦的肌肉线条。
穆锦的视线从他手臂上移开,惊讶地问:“你怎么还在家?今天不用去上课吗?”
商落白低头说:“学校今天设备检修,休课半天。”
“哦。”穆锦目光下移,发现他正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立马阻止道,“这是物证资料,不要随便看。”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跑了过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轻薄的吊带睡裙,那是某一年商莉莉送她的生日礼物。粉红色的裙子上印了很多兔子和桃心图案,少女心十足。
确切地说,这才是她平日在家时的画风。自从商落白来了以后,她为了维持形象,就收起了这些可爱的睡裙。往常这个时候,商落白都已经出门,她想着家里只有自己,起床时就随便套了一件。没想到,商落白居然在家。
此刻她顾不上尴尬,几步跑过去,伸手去拿手机。
商落白转过脸来,微微一怔,盯着她的睡裙看了两秒,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他伸手按住穆锦的手,不让她拿走手机。
穆锦一挣之下,竟然没有挣开。
商落白的视线已经移回到手机上,盯着那张被放大了的面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穆锦有些生气,她刚要开口,商落白却问:“你怎么会有她的照片?”
“这是—”穆锦愣了一下,随即问,“你认识她?!”
商落白看向她,脸色渐渐变得凝重:“她怎么了?”
半个小时后,北丰分局刑侦支队长办公室内,安年对着站在穆锦旁边的商落白说:“刚刚穆锦都跟我说了,这位死者可能是你以前的高中同学。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如果一会儿你觉得坚持不了,就跟穆锦说。”
商落白点了下头。
“不要有压力,仔细看清楚,如果不是,我们也有别的办法再排查。”安年又嘱咐道,他转头问穆锦,“手续都办好了吗?”
“办好了。”
“好,过去吧,老谢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是,头儿。”
出了办公室,商落白跟着穆锦穿过一道走廊,下到一层,来到了技术大队办公地。办公区内一片安静,他抬头看了一眼,见进门处挂着一块深蓝底白字的标牌,写着“北丰分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
两人在法医室门口停了下来。商落白按照要求戴好口罩,穿好鞋套,跟在穆锦身后,走进了法医室。
谢识飞已经等在里面了。见两人进来,他只是简单点头打了个招呼,就领着他们来到里间存放尸体的冷柜前,拉开了第二层第三格的冰柜。一股寒气随着拉开的抽屉四散涌出,存放间的气温瞬间低了几摄氏度。
寒雾渐渐散开,露出一个深色的裹尸袋。谢识飞上前拉开裹尸袋的拉链,里面露出了一张苍白年轻的脸。面容秀丽,却毫无血色,正是穆锦手机照片上的女孩。
谢识飞抬头看了看他们,示意商落白上前辨认。
商落白往前走了两步,侧过头认真看向那张双眸紧闭的脸。看他的神情,虽早有准备,但还是有些震惊。
谢识飞等了一会儿,又从裹尸袋中抬出女孩的左臂,指着那个狮子文身问:“认识这个吗?”
商落白看了看,摇摇头。
又过了一会儿,正当穆锦想要开口询问时,终于听到商落白说:“是的,是她。”
穆锦问:“能确定吗?”
商落白伸出手,指着女孩鼻尖上的痣说:“我记得这颗痣。”
穆锦说:“鼻子上长痣的人很多,你可别认错了。”
商落白回过头:“我见过的人,基本都不会忘。虽然时间久了,但肯定不会弄错。”
穆锦点点头:“走吧,回去说。”
“笃笃笃—”
穆锦敲响了案情分析室的门。门很快打开,里面坐满了人。穆锦对站在门口的安年说:“头儿,确定了,就是他同学。”
安年对两人说:“进来说吧,正好人都在。”
屋里正在讨论案情的侦查员们停下来,看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跟在穆锦身后走了进来。紧接着,就有几个人认出了他,继而全都用眼神询问穆锦。
两人坐下后,安年向所有人介绍了新进展。得知尸源有了下落,干警们脸上的阴云终于淡了一些。
安年问商落白:“死者是你的高中同学,那她也是澳大利亚华裔?全名叫什么?”
商落白回答:“她叫Emily,应该是姓段,是高二从国内转到我们学校的。”
安年问:“中文名是什么?”
商落白想了想:“不知道,她没说过。我知道她姓段,还是因为和她一起做过几次小组作业,高中毕业后就没有再联系过了。她人还不错,只是不太合群。”
大家都有些失望,商落白又说:“我可以问问我的另一个同学,他们大学同专业的,他应该知道。”他说着,掏出了手机。
安年点头说:“好,如果他知道,你要尽可能多问一些死者的情况。”
“好。”
“可以开免提吧?”
“可以。”
“好。小徐,你挑重点记录一下。”安年又对徐问雨说。
徐问雨接到任务,立即搬着笔记本电脑,坐到了商落白旁边。
商落白很快拨出一个电话,按下免提键,把手机放到了会议桌上。众人听着手机中的等待音,虽知与嫌疑人无关,但心里都莫名有些紧张。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Hey bro, how is it going Are you back ”(嘿哥们,最近怎么样?你回来了?)
一听这话,众人互相看看,空气中涌动着一丝尴尬,突然都明白了自己刚刚在紧张什么。
商落白靠近手机,和对方寒暄后,说:“Hey, do you have time now Just want to ask you something.”(你现在有时间吗?想问你点事情。)
徐问雨冲安年耸耸肩,摇摇头,一副“我无能为力,您自己上吧”的表情。安年也放弃指导,坐到了一边。
懒洋洋的男声继续道:“Sure. What's up ”(当然。怎么了?)
“Do you remember Emily from our high school You were in the same major in the uni.”(你还记得高中的Emily吗?大学跟你一个专业的。)
“Emily...”对方停顿了几秒钟,不紧不慢道,“Uh, that Chinese girl Yes, I do. What happened I haven't seen her for a while. Wait, don't tell me you have a crush on her. You know she is...”(那个中国女孩?我记得。怎么了?我很久没见过她了。等会儿,别跟我说你心动了。你知道她是……)
“No, let's be serious. When did you see her last time ”(没有,正经事。你上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
两个人越说越快,终于,最后一个坚守阵地的穆锦也放弃了挣扎。放下笔,和徐问雨对视两秒,彼此互送了一个理解的眼神。一边的侦查员们早已开始闭目养神,有些干脆趁此机会去洗手间了。
商落白又说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挂断。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饱含期待。
“他也不知道Emily叫什么,但是还有办法,很快就能知道了。”
不到2分钟,随着“叮咚”一声,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干警们的精神都为之一振,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商落白的手机。
商落白滑亮手机,点开了什么东西。穆锦也凑了过去,只看了一眼,她就睁大了眼睛。
屏幕上是一张半身照。淡棕色的背景前,一个穿着深蓝色学生制服、面容姣好的女孩,正抿嘴微笑着。鼻尖处,一颗黑痣清晰可见。面貌稍显青涩,毋庸置疑,她就是此刻躺在冰柜里的死者。
商落白说:“这是从高中毕业纪念册上拍的。”
穆锦又扫向照片右下角,见那里印着几个极为漂亮的英文花体字—“Shanshan Duan”。
商落白继续说:“我同学刚刚还告诉我一个消息。”
穆锦赶忙问:“什么?”
商落白轻轻指了下照片上的女孩:“Emily的父母在去年因为车祸去世了。”
安年从商落白手中拿过手机,看了看,对黄永山说:“小黄,找户籍那边查一下。”
黄永山跑过来,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等待的时候,众人又讨论起来。商落白一语不发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穆锦看着他,蓦地想起了死者手臂上一排排的伤疤,一个古怪的想法在她心中产生了。
我认识她很久了。她总是受伤,我想保护她。
那个“她”难道是……如果是真的,他现在一定很煎熬。
“你在想什么?”
穆锦抬起头,对上商落白询问的目光,她小声说:“嗯,我也不太会安慰人,但是,你,你那个,别太难过了。”
“嗯。”商落白低低应了一声。
穆锦犹豫着,又说:“你要是想哭,可以到楼上备勤室里哭一会儿,我帮你把门锁上。”
“嗯?”商落白疑惑地看着她,“我为什么要哭?”
“那个,”穆锦寻找着合适的措辞,“算了,反正你要想开一点儿。”
她刚说完,安年就走到商落白旁边问:“你同学说没说,死者在国内有没有男友?”
“没有说。”商落白摇摇头。
穆锦发现,他在听到“男友”二字后,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她冲安年眨眨眼,示意他先不要问了。
另一边的江海却说:“这么年轻,父母又不在了。看来这个案子,极大可能是她那孩子的爹干的。”
完了。
果然,商落白问:“什么意思?”
“呃……就是……”穆锦再一次感受到接待受害者家属的艰难,磕磕巴巴地说,“就是,她,她怀孕了。”
“孩子都两个月了,一尸两命。”江海补充道。
穆锦紧张地注视着商落白,生怕他承受不住爱人离世、外加心有他属的双重打击,刚想开口安慰,黄永山就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回来了。
“找到了。”黄永山对众人说,“死者名叫段珊珊,女,1998年出生,天宁市本地人。户籍登记的地址是北丰区梧桐路茂林一墅榭园78号。”
“梧桐路?”江海说,“我记得那里也在西边吧,是不是离复兴路不远?”
穆锦点点头:“离案发地宇豪时代很近。”
“来两个人,跟我一起去这个地址看看。”罗立说着,起身准备离开。
穆锦刚想跟上,商落白却拉住了她:“等一下,我有事跟你说。”他说着,起身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众人面面相觑,穆锦冲罗立打了个招呼,跟在商落白后面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角落,穆锦再次尝试安慰他:“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抓到凶手的。要不然,你先回家睡一觉?”
商落白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钟,有些无奈地说:“你弄错了,我跟她不熟。”
穆锦挠挠头,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那你想说什么?”
“段珊珊怀孕的事情,很有可能是被强迫的。”
穆锦不明所以:“为什么?”
“因为她只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
“你确定?!”
面对穆锦的瞠目结舌,商落白十分笃定地说:“非常确定。以前有个同校的男生追过她,她拒绝了,而且表示自己不喜欢男人。高中最后一年,她还交过一个女朋友,我们都见过。”
“什么?!”穆锦急道,“她那个女朋友是华人吗?还在一起吗?”
商落白摇摇头:“不是华人,是澳大利亚白人,应该不在国内。我同学刚才说,她们高中毕业就分手了。”
穆锦有些失望,又问:“那她后来还交往过什么人吗?”
“不知道,我那个同学跟Emily也不熟,只是一起上课。他说Emily大四休学了,后来一直没再见过。”
穆锦若有所思:“从时间上看,死者是在她父母出事儿后回国了。”
她从裤袋里掏出饭卡,递到商落白手上:“我们现在要出现场。一会儿让小徐带你上食堂吃点饭,然后你回海翔,如果有事儿我再给你打电话。”
说完,穆锦飞速跑回会议室,把刚得知的情况告诉了众人。安年在短暂的惊讶后,对罗立说道:“分三组吧,一组去她家;另一组联系出入境管理局,弄清死者是什么时候回国的,还有她最近的通信联系人;第三组,顺着她父母车祸这条线查一下,看看跟这起案子有没有关联。”
罗立给在场的人分了组,三队人分别出发了。
穆锦这组的两辆车刚驶出分局大门,就见外面喧闹连天,闪光灯闪个不停。车好不容易挪出人群,黄永山扒着玻璃,看向门口簇拥着的媒体记者,咋舌道:“真吓人,我还没见过这种阵仗呢。”
江海开着车,侧头说道:“现在都盯着这个案子呢,一天好几个热搜,一大堆带节奏的,安头儿压力特别大。”
罗立坐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说:“这回有了尸源,应该就好查了。”
茂林一墅,坐落于北丰区偏西的辖区边缘,是远近一带很有名的高档小区。里面环境优美,绿化率超过40%,大大高于建设标准。
若是在郊区,这倒也不算什么,最令人瞠目的是,开发商居然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建了一个小型的中心湖,可谓是煞费苦心。也因此,茂林一墅的房价一直稳居该地区之首,多年屹立不倒。
一路开车进来,各种高档欧式别墅和景观造型令人目不暇接。虽然离天宁大学还差得很远,但这样规划精致的小区也是凤毛麟角了。她不由得惋惜,家庭条件这么好的女孩,未及而立,先是失去双亲,继而自己也惨死,可谓造化弄人。
黄永山看着随处可见的安保和监控,有点期待:“这么多摄像头,凶手要是来过这里,肯定能拍到。”
穆锦拍拍他的肩:“正好,要监控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来到位于小区西南角的联排别墅区,他们在保安的引导下,找到了榭园78号。
这是一栋两户一体的小别墅。正值盛夏,花开好时节。可比起旁边几户小院里的枝繁花茂,78号院就显得甚是寥落。墙角的玉兰树有二层楼高,可惜树干干枯开裂,不复生机。另一边,几株长疯了的蔷薇互相攀比,挤在一处,一看就是无人打理。
别墅院门紧闭,罗立试着用手推了推,没想到“吱呀”一声,很轻松就推开了门。
众人进入院内,见大门上安装着时下流行的指纹锁。罗立按了门铃,铃声响了一会儿,正如他们所料,无人应门。
罗立四下看了看:“台阶上挺干净的,门把上也没有灰尘,说明最近有人回来打扫过。”
几个人从小路绕到后院,见房子后面还有个后门,门上只是个普通的门锁。“也就是这个小区的安保好,不然早被贼偷个百八十回了。”江海说道。
罗立向同行的技术干警包映杰示意,后者立即从勘查箱里取出工具,三下五除二,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门锁。
一进入室内,几个人就皱起了鼻子。
“怎么这么重的香味。”
江海口中的香味,并不是香水味或熏香,而是寺庙里那种檀香味。那香味聚拢在这里的时间应该不短了,加上屋里的温度比外面要低一些,又拉着厚重的窗帘,顿时让人感觉压抑肃穆。
几个人把窗帘纷纷拉开,阳光照进来,才终于看清了这里的全貌。
室内的装修十分温馨,到处都是精致的小摆件,窗台上还有几盆干枯缩水的多肉植物。虽然家具上大都铺着布单,但是可以看出来,这里很干净,一丝灰尘也无,肯定是近期有人打扫过。
在客厅里简单转了一圈,江海说:“看样子,段珊珊平时并不住在这里。”
罗立说:“再看看,她近期应该回来过。”
穆锦转身推开一间卧室的门,刚走进去,她就愣住了—檀香味的源头找到了。
这间卧室没有拉窗帘,光线很好,室内的一切尽收眼底。临窗下有一张巨大的书桌,桌子上并排摆着两个相框,相框前还摆着一个陶制的小香炉。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里面有不少香灰。
香炉后的两张灰白照片上,一对中年夫妻神情淡然地平视着前方。
穆锦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棵已经枯萎的玉兰,心底忽地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立即移开目光。
“有发现吗?”罗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穆锦侧身回答道:“段珊珊出事儿前肯定回来过,应该是祭奠她的父母。”回过头,她的视线再次被香炉旁的一个小东西吸引。穆锦戴上手套,把它拿了起来。
这是一个做工精巧的珍珠饰品,两排珍珠交错缠绕,形成一个类似于字母“E”的发卡。穆锦看着那珍珠上的柔光,觉得有些眼熟,但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将近三个小时的搜索后,穆锦一行人回到了北丰分局。安年一见他们,立刻问道:“怎么样,老罗?”
“根据屋内情况和物业反映,死者平时并不住在茂林一墅,但她在被害前回过那里。我还需要核实一件事儿,段珊珊的父母是什么时候出的车祸?”
另一组的侦查员赵敬泉看了看记录:“是去年8月13号。”
罗立点点头:“那就对上了。物业的人说,他们大概一年前见过段珊珊,那会儿就是她父母意外身亡的时间。后来没人再见过她,她们家的房子也是一直处在空置状态。但是我们发现,案发前段珊珊回到茂林一墅祭奠了她的父母。她很有可能是在13号晚出门给父母烧纸钱,然后遇害。”
徐问雨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她要带纸钱。”
罗立继续说:“现在的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去烂尾楼里烧纸钱。难道她父母是在宇豪时代附近出的车祸?”
另一名侦查员说:“不是,车祸是在郊区。她应该只是想找一处僻静的地方,把纸钱烧了。”
“那里太僻静了,一般女孩不会自己去,我还是更倾向于她被熟人骗到了那里。”穆锦分析道。
“我们把小区所有的监控都拷回来了,要辛苦图侦的兄弟了。”罗立说完问赵敬泉,“你们那组怎么样?”
赵敬泉回答说:“不太理想,死者名下没有国内的手机号。”
罗立诧异道:“不都实名制了吗,怎么还会查不到?”
“那是一般情况,现在市面上还是有不少非实名卡。而且她十几岁就去国外了,可能真的没有。出入境记录显示,她很少回国,最后一次入境记录是在去年8月15日。之后,她就一直待在国内。”
赵敬泉翻了翻笔记本,又说:“只是有一处疑点,记录显示,她曾经在今年8月3号挂失过护照,申请重新办理。但不知什么原因,申请之后被撤销了。”
罗立又问:“她父母那边的情况呢?”
侦查员石岩说:“她父母原本是做家装生意的。去年,也就是段珊珊大三下学期,她的父母外出郊游,在山区一个路口等红灯时,被对面一辆超速侧翻的大卡车倾轧。车后斗里几吨重的沙石都拍在了段珊珊父母车上,二人当场死亡,之后段珊珊回国料理后事和赔偿事宜。有记录显示,肇事公司两期赔偿都已支付,看不出什么疑点。”
“她还有别的亲属吗?”
“有,还有叔叔和姑姑。叔叔说他们两家已经没来往了,不想过来;姑姑不在天宁,说是今天就赶过来。”
罗立有些生气:“告诉她叔叔必须过来,配合警方调查。”
穆锦想了想,问道:“她父母或者她自己,还有别的房产吗?”
赵敬泉说:“她父母倒是给她留下不少遗产,但都是商铺,没有住宅。”
“酒店信息查过了吗?”安年再次问道。
“查过了,没有记录。”
江海分析说:“这么看来,段珊珊要么就是租房住,要么就是住在朋友家了。”
安年总结道:“还是有希望,没事儿的都去看视频。等她姑姑来了,问得详细一些。”
穆锦简单吃了些东西,刚坐下来,就看到商落白背着包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站起来,诧异地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想起一件事,和段珊珊有关。”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商落白继续说:“大概两周前,我看到过一个和段珊珊很像的人,当时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穆锦惊喜道:“你记得那男的长什么样吗?”
“只看到一个背影。”
“在哪儿?什么时候?”
“蓝梦购物中心,7月26日下午4点左右。”
徐问雨笑道:“这么精确。”
穆锦想着这个日子,忽然反应过来:“我知道了,去蓝梦。”
她起身就去拿车钥匙,黄永山自告奋勇:“穆姐,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多小时后,调监控的人回来了。他们调取了7月26日当天,商场内部及地下车库的所有监控。穆锦将情况汇报给罗立,一起来到了施苒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筛查从茂林一墅拷回来的监控。施苒也坐在她的三面屏幕前,眼睛都不眨一下。她看起来清瘦了一些,下巴也变尖了,但脸色却不大好。
罗立走过去,对她说:“都这个点儿了,你先回家吧。”
施苒却摇摇头:“我没事儿,能坚持。”
黄永山将硬盘递给施苒:“施姐,有两个位置的摄像头单独保存了,在A文件夹里。今天太险了,他们监控最多就保存三周,再晚一天就该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