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入暮006
“可她也说了,你是班里最小的。”商落白并没有叫姐姐的意思。
穆锦的眼角不自然地跳了一下。没想到商莉莉这个大嘴巴介绍得这么全面,连她生日都说了。
穆锦的生日在10月,按年龄本应该跟着下一届,但那年小学招生的时候赶上入学改革,将年满6周岁的标准由8月31日延期至10月31日,穆锦这才赶上了末班车。
说来也奇怪,这个改革只实行了一年,由于很多家长不满,就又改了回去。所以,穆锦这一届就变成了独一份的试验品。
因为生日月份小,从小到大,她几乎都是班里最小的那个。因为年龄,家人还曾担心她被欺负,不过后来他们发现,这个担心完全多余。
因为穆锦从小就比同龄人长得高,所以在她的认知里,总觉得自己是个大姐姐,有一种同龄人都需要自己保护的觉悟。上学前,她就是一群孩子中领头的那个;入学后没多久,穆锦就发扬了她一贯的精神,成了班里的孩子王。
此时,穆锦双手掩在桌子下,下意识地转动着手表的皮带,故意一抬下巴,强调道:“大一天也是大,以后记得叫姐姐。”
商落白却没接她的话,而是问:“你们的案子怎么样了?”
穆锦有点高兴:“搞定了,该抓的都抓了。”
商落白问:“你担心过被报复吗?”
穆锦一脸不屑:“哼,他们不敢。”
商落白想了想,又问:“你们会刑讯逼供吗?”
穆锦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布满摄像头的公安局大楼和讯问室,她抵住桌子,伸脖靠近桌对面的商洛白,故作高深地说:“小朋友,这是纪律,不能说。”
商落白耸耸肩,没有再问。
菜很快就上来了,菜量很大,几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四个人吃都没问题。
这家餐馆还是秉承着老式锅包肉的做法,将炸得外酥里嫩的里脊肉片用糖醋汁烹制,金黄色的一大盘刚刚端上桌,一股浓郁的甜醋味就直击味蕾,不愧为招牌菜。
穆锦夹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酸甜,正对胃口。她看商落白筷子使得十分熟练,不免好奇:“你怎么会爱吃锅包肉?你妈妈给你做吗?”
商落白摇头道:“我小时候去过一个叫春平的地方,那里的锅包肉很好吃,后来就一直喜欢。”
“你们经常回来吗?”
“不经常,这是第四次,上次是四年前。”
“我听莉莉说,你爸妈是在天宁认识的?”
很多父母都喜欢给孩子讲自己的罗曼蒂克史,还总要添加一些惊艳的相遇情节,或是天马行空的浪漫桥段,以彰显自己的独特。商落白的父母也不例外。
但他妈妈应该不会想到,她口中肉麻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到了他儿子口中,就变成了平铺直叙的“我爸来旅游,结果迷路了正好碰到我妈,他们就认识了”。
他没说的是,他爸爸当时以为遇到一个本地人,一定能找到回宾馆的路。然而那个迷糊的姑娘,走着走着把自己也绕晕了,最后还是找警察帮的忙。
穆锦不知道这一层隐情,还在对面兀自感叹:“缘分有时候真有意思。”
商落白看着她说:“嗯。”
穆锦抬眼,看到商落白冷白的肤色和染棕的头发,突然觉得他要是个女孩子,肯定格外好看。
“你有兄弟姐妹吗?”穆锦问道。
商落白低下头吃饭:“没有,我是独生子。”
穆锦见状,不动声色地把其他菜往他那边推了推:“吃完饭咱们就去天大。”
熙泰商场离天宁大学很近,走路也不过5分钟。
穆锦今天没有开车,她和商落白过了马路,顺着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化带,很快来到了天大东门。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并不是一幢横跨百米的现代宏伟建筑,也没有宽阔的车道和电子自动门,而是一座高不过十几米、朱红漆就、青砖墨瓦、古色古香的“庙门”。
“庙门”下铺着几级石阶,旁边立着两座活灵活现的石狮子;顶端挂着几个雅致的红灯笼;侧面悬了一块蓝底描金的牌匾,上书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天宁大学”。
天宁大学已有超百年的历史,它的东门即正门,设立最早,为了保留原始风貌,一直没有改建过。虽然在其他几个后建的恢宏校门中间略显寒酸,但这也是它最与众不同的地方。
此刻,这座“庙门”只开了两个小门,仅供行人穿过。
商落白看着眼前的校门,第一次显出掩饰不住的欣喜之色。他们沿阶而上,穿过大门,走进了校园。
由于东门不能走车,一进入校园,立刻就没有了外面车水马龙的喧闹。繁密树影下透出点点阳光,连气温都比外面低了2摄氏度。
虽然正值暑期,学校里的学生并不少。有不少外地学生勤工俭学,暑期也没有回家。校园里到处都是稚气未脱却朝气蓬勃的脸庞,伴着那不间断的蝉鸣,一股热烈张扬的青春气息迎面扑来。
穆锦倏然想起自己的大学时光,一时感慨:“当学生真好。”
她虽然在这里长大,经常路过天宁大学,但真正意义上来这里,今天是第二次。第一次,还是小时候大学对外开放日时,父母带她过来玩。
人就是这样,无论多么宏伟壮丽的名胜古迹,还是蜚声世界的百年名校,如果你就住在它的旁边,反而会失了好奇心。
进了东门不远,就有一棵十几米高、长亭如盖的古树,正是天宁大学那棵大名鼎鼎的桂树。
在气候寒冷干燥的北方,能长到这么大的桂树,实属罕见。而它之所以出名,还因为它是建校之初,从皇家园林里移栽到此的一株,是有二百多年树龄的“树中贵族”。
传说最早栽种它的,是一位文武双全的皇帝。如今这棵桂树种在中国首屈一指的高校里,古人说的蟾宫折桂,大抵如此了。
每到金秋九月,这棵桂树都会吐露芬芳,幽幽暗香浮动满园,陪伴着从树下走过的莘莘学子。但此时月份尚早,桂树只是绿条绦绦,尚未开花。
它的周围绕着一圈青石围栏,旁边立了块铜牌,书写着它的因缘际会。穆锦看着铜牌上的介绍,对商落白说:“这棵树好像又长高了。天大就是不一样,我们大学只有操场和练习场,光秃秃的。”
商落白抬头看了看桂树,眼底泛起温柔。
靠近东门的大部分教学楼也都是立校之初的老建筑,只在原有基础上加固翻修,并没有改建。不仅建筑,就连这里的草木也被很好地保留了下来。参天大树参差林立,很多都比教学楼还高出许多。二人继续往前走,所到之处皆是一派古风古韵,置身其中,仿佛跨越百年,回到了过去。
穆锦指着一处古籍图书馆说:“去那儿看看吧。”
商落白跟在穆锦身后,慢慢走了过去,却发现图书馆并没有开放。不过,只是站在外面,看着那一排排掩映在斑斑树影里的书架,连穆锦这样早已离开校园的人也心生向往。
虽是盛夏,角落阴影里还是藏了层层青苔,生在空调室外机底下,茸茸绿绿地连成一片。两人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仿佛也不觉得那么热了。
他们沿着绿荫如盖的主路继续前行,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棵叫不出名字的高大古树,上面挂满了一卷卷脱落的树皮,露出底下森森的淡褐色树干。
商落白捡起一片树皮,看着上面的纹理说:“这个和澳大利亚的千层树很像,我小时候还拿这种树皮写过字。”
穆锦也捡起一块看了看:“这种能写字吗?不会很容易碎吗?”
商落白有些无奈:“写是能写,但是过几天就全坏了。”
穆锦安慰他:“勇于尝试还是好的。”
商落白笑着轻叹一声:“曾经有人跟我说,中国的古人就是在这上面写字的。”
穆锦不无同情:“你被骗了。”
商落白握着那块树皮,若有所思。穆锦站在树荫下看他,有一瞬忽然觉得他像一个古人,只差青袍玉冠。
她微微失神,连忙去看路旁的指路牌,对商落白说:“研究生院在北门那边,大概还要走20分钟。”
商落白摇摇头说:“太远了,算了吧。”
穆锦却坚持着:“来都来了,过去看看吧。年轻人缺乏锻炼,你要多走动走动。”说完率先迈开了步子。
穆锦记得,她小时候和父母过来玩时,整个校园还没这么大,只有东门和西门,北门那边还是一处荒地。没想到短短十几年,整个校区已经扩大到原来的三倍还多。她看到很多记忆中没有的现代化教学楼、宿舍、餐厅,连图书馆都多了两座,到处都透露着“有钱”二字。
不仅如此,可能负责园区规划的校领导是强迫症晚期,校园里连花草栽种都有讲究,每个节气都有不同的花卉绽放。“春赏玉兰秋拾枫,夏游荷花冬咏梅”就是天大学子对母校的完美概括。
穆锦他们这一路走下来,不亚于逛了一座古典与现代完美融合的建筑园林,不枉天宁大学被誉为北方最美的大学。
下午2点多,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闷闷的,没有一丝风,连枝头的树叶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饶是枝蔓连绵蔽日,也挡不住额头的汗珠肆意生长。可研究生院还没走到。
商落白看着一处指路牌,对穆锦说:“从默园的小路穿过去,可以省不少时间。”
两人当即走上默园的青石小径,那里已经可以眺望到研究生院的宿舍楼。那是十几栋别具风格的白色小楼,有江南一带粉墙黛瓦的风格,又融合了落地大窗的现代元素。
研究生院是天宁大学建筑系一位毕业生设计的,还在国际上拿了奖。现在,这位毕业生已经扬名中外,成为业内数一数二的大师了。
眼前这座默园作为设计的一部分,虽然不大,但颇具江南风韵。一路上幽芷汀兰、曲水流觞,很适合吟诗作词。不多时,二人绕过一池金鱼塘,转到了默园的一角。
小径两边,忽地出现了两排一人多高的灌木花树,直直的灰褐色树干从高处分杈,抽出许多繁茂的枝条。那根根向上的枝蔓上,正盛放着一朵朵紫瓣红心的花。人走在其中,仿佛置身于一大团粉紫色的烟霞。
穆锦边走边侧头看那些花,面上浮起不多见的温柔。
商落白问:“这是什么花?”
“木槿。”
商落白微微怔忡:“是你的名字吗?”
“是,但字不一样。”
商落白看向她,眼中带着疑问。
没了古树的遮挡,阳光有些刺眼。穆锦眯起眼,转身看向那一团团绒布般的花朵。
她父母曾告诉她,在怀她的时候给她取了很多名字,但都不满意。等到她出生了,名字也没想好。
有一次,他们经过公园的小路,那里种了很多木槿树。已过10月,各种花都凋谢了,就只有那些木槿,还稀稀落落地挂着淡紫色的花。她妈妈当时把她抱在怀里,但不知怎么的,她看到了那些花,伸手就去够。
“就因为我小时候摸了一次这种花,我爸妈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他们希望我的人生能像木槿一样,花团锦簇。”穆锦用手扶了扶一只硕大的紫色花朵,语气有些懊丧,“后来他们才知道,木槿花是一种朝开暮落的花,就像牵牛花一样。我爸妈起名,是不是很随便?”
“没有我妈随便。”
两人都笑了。
继续往前不多远,就是那片白墙黑顶的小楼。有趣的是,这里的入口也是一座仿古的青石牌楼,门额上刻着“天宁大学研究生院”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这里看起来只是教师办公区和研究生宿舍楼,上课的地方应该还是在主教学楼和北门旁的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里。
太阳很大,商落白盯着研究生院的大门,微眯起眼,看不清他的表情。
穆锦笑着说:“我帮你拍张照吧?”
商落白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他瘦高的身影立在研究生院的大楼前,平静地望着镜头,露出一丝孩子似的羞涩。
拍好照,两人决定乘摆渡车原路折返。暂时没有看到车,他们只好回到默园出口的林荫道下面等,那里有很多石椅可以休息。
两人刚走出默园,突然一阵风掠过,一阵太阳雨不期而至。雨丝缠密,他们紧走两步,来到一棵巨型合欢树下躲雨。
穆锦抬头看了看,只见密密错落的枝丫像一把天然的大伞,遮住了突然袭来的雨水,只有少量雨滴从间隙偷偷落下来。上方仍旧是万里无云的碧空,想来这雨不会下太久,在树下躲一会儿也就停了。
果然,太阳雨来得快去得也快,5分钟后,雨渐渐小了。又一阵风过,雨丝皆化作点点尘粒,化在空气中,消散不见。
穆锦拍拍肩上的水珠,想去看天空,却在抬眼间瞥见商落白头顶上落下的一朵合欢花。粉红色的伞状花瓣像一把毛茸茸的小扇子,正悄悄贴在他的额发右侧。
穆锦刚想提醒他,商落白却抬手探向她的头顶,修长的手指在她发间轻轻一拨,一只小小羽扇出现在他指尖。商落白将花递到她面前:“落了朵花。”
穆锦接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是合欢花特有的清香。
穆锦偷眼看了看安静躺在商落白发侧的绒花,问:“感觉怎么样?”
“大了不少,和我上次来时比,变化很大。”商落白看着远处的古建筑群,说道。
“你以前来过?”穆锦有些惊讶。
“嗯,我小时候第一次回国时来过,很多年以前了。”
“你是那时候就想来这里上学的?”穆锦不禁有些好奇。
“是。”
穆锦满心赞同:“是你妈妈建议你的吗?”
商落白摇摇头:“不是。她不想让我离开澳大利亚,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我爸妈也不想让我当警察,可是拗不过我。父母都这样的,可是我们总要长大,有自己的路要走。”
商落白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穆锦却觉得,他笑容中透着一点苦涩。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一起安静地等着摆渡车。微风吹过,又落了不少淡粉色的小花伞。
直到回家,商落白都没有发现自己头上的那朵小花。
又到了周一,穆锦早早起来洗漱好,还破例涂了点隔离霜,把熨烫好的警服穿好,又把头发绾起,梳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发髻。
时间尚早,她怕吵到商落白,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里,对着穿衣镜认真整理了半天,确定没有一丝瑕疵后,才准备出门。因为随时准备出任务,穆锦很少穿制服,所以格外珍惜每一次警服加身的机会。
这边穆锦刚刚弄好,“咔嗒”一声,客卧的门被打开了。一头乱发、穿着棉布居家服的商落白出现在门边。
穆锦听到门响,转头对他说:“早!”
商落白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绾着发髻、系着领带、穿着一身笔挺藏蓝色制服的女孩正冲着他微笑。他抓了把凌乱的头发说:“早。”
“不好意思,我吵到你了吧?”
“没有,该起床了。”
商落白打量着穆锦身上的制服,目光依次扫过她领口处露出的深色领带和浅色衬衫、肩上的警衔以及肩下嵌着的胸徽和警号,又仔细看了两眼左侧的臂章,问:“这是警察制服吗?”
穆锦点点头,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好看吗?”
商落白的目光从制服落回穆锦脸上,停留了两秒钟:“挺好看的。”
穆锦很想解释下自己问的是制服不是她自己,但又怕越描越黑,只好解释道:“呃,我们平时都不穿制服的,今天是为了照相才穿。”
她见商落白依旧盯着自己身上的警服看,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儿,话锋一转:“对了,你还没去备案吧?你是外国人,记得到派出所备个案,入境的常住外国人都要备案的。”
商落白看着她说:“我不是外国人。”
穆锦看着他:“你是中国籍?”
商落白点点头。穆锦有点不相信,朝他一挥手说:“你把护照拿给我看看。”商落白有些无奈,但他还是转身回到卧室里,拿出护照交给了穆锦。
同样的暗红色封皮,不同的是,上面用繁体字写着“奥州特别行政区”的字样。打开来,只见第一页里夹着一张奥州市居民身份证,上面印着商落白的证件照,旁边写有他的身份信息,和穆锦了解的分毫不差。
“有意思,一个澳洲,一个奥州,读音一样,差了三点水,却是南辕北辙。”穆锦说着再次看向护照,浅色的背景上,依旧是商落白没有微笑的脸,照片右边分别用中英文写着他的名字。
穆锦“咦”了一声,指着“Ethan Jeremy”问:“这是你的英文名吗?怎么没看到姓?”她并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拿出了审犯人的那种语气。
商落白并不在意,指着下面一行回答说:“下面这个就是。”
穆锦看着上面的字,纳闷道:“Trilove?这是什么?你不是姓商吗?”
商落白说:“我有两个姓,商是中文姓,Trilove是英文姓。”
穆锦不解道:“可你是华裔啊,怎么会有英文姓?”
这次商落白没有马上答话。穆锦正研究着他护照上的其他信息,不经意地一抬头,正对上商落白放大的脸。
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做出防守动作,厉声问:“干什么?!”
商落白唇角开合,笑着说:“你看我的眼睛。”
他虽然离自己很近,维持着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势,面上却微笑着,完全没有攻击性,穆锦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她依言望向商落白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去看他的眼睛。
因为他的身高,很少有人能和他平视,又因为他的鼻子实在太惹眼,所以当别人看到他的时候,无一例外,都会把注意力先投向他的鼻子,而忽略了其他五官。
此刻他半弯着腰,把额前的头发全部抓到了一边,所以穆锦看得很清楚。
商落白的眼睛不大不小,呈现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双眼皮前窄后宽,恰到好处地修饰了眼型。不似鼻子的凌厉,他的眉眼生得沉静温和。
令穆锦惊讶的,是他冷灰色的瞳仁。她盯着那双玻璃般的瞳眸,看着里面倒映出自己略显吃惊的脸,终于确定自己那一天晚上没有看错。
商落白的眼睛不是黑色的,甚至不是棕色,而是灰色。最奇特的是,那灰色的玻璃体越向外缘延伸,颜色也愈深,最外缘已经接近黑色。如果不是近距离看,很难发现他眼睛的异色。
穆锦聚精会神地看着瞳孔周围的灰色丝状纹理,确定这不是什么新出的美瞳彩片后,好奇地问:“为什么你的眼睛是灰色的,变异吗?”
面前的人站直身体,解释道:“我爷爷是澳大利亚人,奶奶是华人。我的英文姓随我父亲,中文姓随我母亲。”
闻言,穆锦先是把目光移到他冷白的皮肤上,接着又转到他深棕色的头发上,恍然大悟道:“所以你的头发不是染的?”
“不是。”
“小朋友,你还真是与众不同。”
看到穆锦茅塞顿开的表情,商落白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
“你的眼睛很像……”穆锦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在脑海中寻找着似曾相识的眼睛,突然眼前一亮,“很像哈士奇!哈哈哈哈。”
商落白瞟了一眼乐不可支的穆锦,拿过她手里的护照,郁闷地走开了。
他刚迈进卧室,身后紧接着响起了穆锦的声音:“没三点水也不行,也要去派出所登记。走吧,正好我今天带你过去。”
于是,刚过8点,商落白就被一个一身制服的女警察拉出了家门,往附近的派出所“押送”。
若是平时,在街上穿着警服一定会有很高的回头率,然而学芳小区北区很早就被划拨成了公安局的家属院,即便当年那些干警很多都退休了,这里也常有穿着制服的警察出入,所以住户们已经见怪不怪。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警服加身后,穆锦也陡然注意起了自己的形象,连准备好的一大袋零食都不好意思拿了,小心地将其托付到商落白手中。
正值7月盛暑,五黄六月,即便是大清早,一天的炎热也已初露端倪。
因为要照相,穆锦今天穿了全套制服,还戴了警帽。她穿着有些厚重的制服,额头上沁出了汗,看到一旁短袖休闲裤的商落白,瞬间觉得自己更热了,但为了维护自己的警察形象,她坚决不肯脱下外套。
终于把商落白领到和分局一墙之隔的万青路派出所,目送他走进去,穆锦才擦擦汗,一溜小跑进了分局大院。
才进办公室,她就忙不迭地脱下外套,摘下帽子,跑到空调底下吹风。好不容易把一身汗都按下去,她看看表,还不到8点15分,照相还没开始。
施苒走了进来,看到穆锦说:“走,过去帮我个忙,测试一下照相系统。”
帮施苒测试好系统后,穆锦赶忙倒了一杯水,刚喝了两口,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握着电话的手。徐问雨一脸八卦地看着穆锦:“门卫打的,说是门口有人找你。”
穆锦看着她,狐疑地伸手指指自己,用口型无声地问:“我?”
徐问雨点点头,将电话贴到了穆锦脸上。
穆锦飞快地朝窗外望了一眼,从她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大门口。透过灰蓝的玻璃窗,她看见门卫室外站着一个一身休闲装、斜背着书包的年轻人,正是她刚刚送到隔壁派出所的商落白。
穆锦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门卫小张的声音:“穆姐,有个男的找你,说是给你送东西的,我放他进去吗?”
穆锦的目光依然盯着窗外:“小张,麻烦让他接下电话。”
徐问雨的脑袋也凑了过来,学着穆锦的样子往外看。
穆锦举着电话,另一只手推了推徐问雨的头,几秒钟后,只听那边一个男声说:“喂,我是—”
穆锦省略了打招呼的环节,不等他说完,直截了当地问:“怎么了,他们不给你登记吗?”
对方显然愣了一下,才说:“办完了。不过,你的零食忘在我这里了。”
穆锦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为了形象不肯提的零食还在商落白那里。
“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去拿。”
挂了电话,她没理会准备八卦的徐问雨,一溜烟跑了出去。她一口气跑到门口,刚才好不容易吹下去的汗,又密密沁上了额头。
穆锦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揩了一下,接过商落白手里的零食袋。
“办得顺利吗?”
“嗯。”
“那就好,你找我怎么不打我手机?”
“我打了,你没接。”
穆锦用手摸摸裤子口袋,没有手机。她这才想起来,今天因为穿了制服,裤子口袋不方便,她就把手机放在上衣外套里,去测试系统时又忘在了办公室。同一时间,刑侦支队办公区内,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大家都穿了制服,浅蓝衬衣藏青西裤,衬得整个办公室一片清新。
门口走进来一个40多岁、身材魁梧的男人,也穿着一身熨帖的制服,肩上缀着银光闪闪的两杠三颗星花,正是北丰分局刑侦支队长安年。
常年的一线刑警生涯,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同龄人略显沧桑,特别是皱起眉头时,眉心那一道明显的川字纹,让他不说话时看起来颇为威严。
不过他没有同龄男人的大腹便便或不修边幅,不管多忙多累,他都尽量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良好的健身习惯使他依旧健壮挺拔,精神饱满,走路带风。
他刚从局长办公室回来,一走进来就马上招呼道:“准备一下,都去照相了。”
他喊了两声,没人响应。
今天是统一的新系统信息采集照相,按规定所有人员都应该到岗。安年正奇怪,转头一看,只见窗户前正挤着一大堆人,个个都抻长脖子往外看着什么。
他皱起眉头,大声道:“都干吗呢?该照相了,听见没有,快走了。”
“安队,有情况。”徐问雨小声说。
“大早上的能有什么情况?我跟老孔一不在你们就翻天,又想扣奖金了是不是?”说归说,安年也凑近了,学着那些人的样子往窗外看去。
一看之下,他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却听见旁边几个人继续议论着:“哎,快看,都送吃了的,我赌10块钱的,肯定是在追她。”
“不一定吧,看着好像还是个学生,比她小吧?”
“那怎么了,现在都流行姐弟恋。再说,你看长得多帅啊,个子又高,跟她多配。”
“这你都能看得出来?”
“哎,你们记不记得,去年也是有个男的死缠烂打,天天来。”
“怎么不记得,那个富二代是吧?后来亲眼看到了穆锦的擒拿术,再也没出现过。”
“我很好奇这个能坚持多久。”
几个人继续叽叽咕咕,完全没人留意身后的安年。
“你们到底看什么呢?”安年故意提高嗓门。
“安队,您看那儿。”徐问雨说着用手给他指了指,还用眼神示意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安年侧了侧身,看向大门口。
此刻正是上班时间,大门口人来车往,十分热闹。而靠近门卫室的电子闸门边,一男一女正在站着说话。女的绾着发髻,穿着一身制服,短袖衬衫紧紧别在西裤里,显得腰纤腿长,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男的则侧对着大门方向,穿了一身休闲装,此时正在低头拉书包的拉链。
安年仔细辨认着:“那是穆锦?那男的是谁?”
众人都摇头说:“不认识,没见过。”
安年突然想到了什么,拉长声音道:“哦—!”
众人齐齐扭过头,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安年是穆锦的爷爷穆怀先带出来的徒弟,和穆家关系匪浅,所以大家都笃定安年一定是知道什么秘密,这更激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安年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摸着下巴转身走了,丢下一群摸不着头脑的吃瓜群众,只留下一句:“今天不打算照相的没有补拍机会,考勤算缺勤。”
话说完,窗前的八卦小分队立即作鸟兽散,各自整理着装,准备照相。
等到穆锦提着一大袋零食回到办公室时,所有人都目含深意地瞟她,搞得她一头雾水。
照完相,穆锦刚回到办公室,驻守的徐问雨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挑着眉问:“刚才给你送吃的那个人是谁呀?”
穆锦打开一个即食小麻花,一把塞进徐问雨嘴里:“朋友的弟弟,刚好路过帮她送东西过来。”
她本来没当回事儿,但徐问雨这一问,让她突然想起了同事们一个个欲问还休的眼神。她当下决定,还是别把商落白住在自己家的事儿说出来比较稳妥。
徐问雨嚼着小麻花,含混不清地问:“你朋友男的女的?”
“女的。”
徐问雨不依不饶:“女的对你这么好?不对吧。”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徐问雨还想说什么,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穆锦接起来,简单说了几句,然后说:“好,我们这就出警。”
建安大厦,海翔国际。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学校给商落白安排的,是针对大学生的兴趣口语课。虽然只是口语课,他也认真准备了教案,并提前让排课老师把补充知识点发给学生。不知道是不是受他妈妈影响,他还是保持着老派教师的授课方式。
这个班的学生都上过其他外教的口语课,对外国老师的风格相当熟悉。外教大都风格随意,想到哪里讲到哪里,极少有人准备教案。所以学生们课前领到课件时,都自然而然地认为今天的新老师是一个五六十岁的白人老头。
当商落白背着包、拿着教案一走进去,原本还闹哄哄的教室立即安静下来,片刻后,一片沸腾。
一个女生奋力地摇着另一个女生的手说:“好帅!”
接着又有人说:“像那个谁是不是?跳舞的那个?”
另一个女孩双手交握着,两眼放光道:“跟我爱豆不相上下!”
学生们的热情超乎想象,不仅课上积极,下了课也有不少人找商落白问问题,连午饭都被延后了半小时。
商落白简单吃完午饭,刚回到教师办公室,一位女老师就笑着走了过来。她就是商落白入职那天接待他和穆锦的前台,名叫陶凌。
陶凌无不亲切地对他说:“主任和副校长刚从监控里看了你这堂课,他们都对你的表现非常满意,评价也特别高。说你第一次上课,就能和同学们很好地互动,调动他们的积极性,课不仅生动有趣,还强调了知识点。”
她的声音有些尖细,说话时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握住商落白的椅背,像是在展示自己新做的美甲。
商落白低着头收拾东西:“是同学们表现得好。”
陶凌见商落白丝毫没有留意自己,又稍微靠近些,拿捏着一个既亲近又不过于亲昵的距离,继续说:“我也觉得你表现得很好,说不定过段时间,学校就该给你加课了。”
“谢谢。”商落白下午还有一堂课,他怕陶凌还要继续聊下去,便起身准备回宿舍。
“嗨,今天怎么样?”Simon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他立即关心道。
“讲得可好了,学生们都超级喜欢他。”商落白还没开口,陶凌已经转向Simon,笑着替他回答。
“Awesome!”Simon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引得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纷纷看向这边。Simon连忙抱歉地冲大家一挥手,又问商落白,“Alex和Ryan他们,周末要去、一锅(个)、叫潞凉河的地方,游湖,爬山,你也一起去吗?”
商落白问:“远吗?”
“不远,听说,那里的风景,很美。”
陶凌也加入了对话:“潞凉河我去过,特别美,还能烧烤。”
商落白想到自己这次回来,也确实想看看国内的风土人情,便答应下来。之后陶凌和另外两人也要求加入,Simon更是来者不拒。本来四五人的小队伍,硬是增加到了十个人。
几个组织者开始热火朝天地讨论要准备的东西,商落白背起包朝门口走去。刚走出两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喂?”
“嗯,你这周日要做兼职吗?”另一边的穆锦握着手机,有些犹豫。
“周日我没有课。”
穆锦鼓了鼓勇气,刚想开口,忽然听到那端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Ethan,星期天早上10点集合,别忘了。”
商落白低低“嗯”了一声,又问穆锦:“什么事?”
“你周日要出去吗?”
“同事约我去郊区游湖。”
“哦,游湖挺好。”穆锦连忙说,“我没事儿,就是问问你课上得怎么样。”
“你周日找我有事?”
“哦,没事儿没事儿。我还有事儿,先挂了。”
挂了电话,穆锦看看周围,确定没有八卦的同事,才回到了办公室。
半个小时前,她刚从现场回来,就接到了爷爷的电话。内容很简单,叫她这周日过去吃饭。
一听说要吃饭,穆锦心里顿时乐开了花。爷爷退休前工作非常繁忙,几乎一年也不进一次厨房,都是奶奶一手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前几年奶奶走后,爷爷突然醉心钻研起厨艺,且颇有心得,这两年的手艺更是可以和一些饭店的厨师比肩了。
几年来,但凡年夜饭和家里的大小聚餐,都是爷爷一人掌勺,每次都做得色香味俱全,连吃饭挑剔的穆锦妈妈也赞不绝口。
光是想想,穆锦就已经要流口水了。她正要美美地答应,爷爷却话锋一转:“上周你爸来电话,说有个留学生住在你家,好像是你朋友的弟弟?你调没调查过,哪个国家的?你说你一个女孩子自己住,怎么心那么大?你爸妈也是,就由着你,这些年留学生出的案子可不少。”
穆锦听着爷爷担心的语气,自然知道他指的“案子”是哪种案子,这才明白,原来爷爷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笑着解释了一遍,然而爷爷还是说:“人不可貌相。这样吧,你周日叫他一块儿过来让我看看,不然我不放心。”
“爷爷算了吧,我……”穆锦连忙拒绝。吃饭倒是没什么,万一爷爷拉着商落白问东问西,让对方误会怎么办。
“就这么着了,我去看看我的粥,先挂了啊。”
“爷爷?爷爷—”
忙音响起,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穆锦无奈地收起手机,叹了口气。她太了解爷爷说一不二的性格,要是她周日不叫上商落白去拜访他老人家,当天爷爷就能跑到她家去看个究竟。
穆锦犹豫了好一阵,还是拨通了商落白的电话。没想到,商落白已经有约在身。
当天晚上,穆锦加班回来,商落白正在房间里备课。她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终于再次鼓起勇气,走到客卧门口,敲了敲门。
商落白很快打开了门。
穆锦看着他,话到嘴边又突然改口:“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周日出去,千万别游泳,有些野湖挺危险的。”
“我周日不去了。”
“为什么?”
“取消了。”
“那……”穆锦斟酌着,“我周日去看我爷爷,你要是没事儿,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说完她有些后悔,赶忙补充道,“我爷爷听说你来了,想请你去吃饭。”
“这就是你中午想跟我说的?”
“嗯。你不是喜欢看那些破案故事吗?我爷爷讲的可比写的有意思多了。”
“好。”
见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穆锦这才松了口气:“你可有口福了,我爷爷做饭可好吃了。”
商落白笑着点点头。
位于天宁市南边的静苑区,虽然比北边的北丰区离市中心更近,但由于早前的大型工厂都坐落在这一带,之后制造业兴起时又加盖了很多临时小厂房和民房,一直是城乡接合、管理混乱的地带。
直到前两年,天宁市政府着手发展静苑区,大力整治私搭乱建,拆了一批工厂和民房,建了新的社区和商业街,才使得静苑区焕然一新。
蓝梦购物中心是静苑区新近落成的,号称天宁市最大的购物天堂,共五层楼、四大区,集购物、休闲、娱乐、美食于一体。广告甚至打出了“三天三夜逛不完,千店万品不重样”的豪言壮语。
时值炎夏,很多放假的学生和遛娃的家长正愁没有新鲜的凉爽去处,所以蓝梦中心刚刚开张营业,各色购物狂、美食客和家长们就蜂拥而至,把偌大的购物中心挤得水泄不通。
C区三层转角处,一家高街品牌的鞋店橱窗上,正贴着“开业店内所有商品八八折”的红底白字海报,格外醒目。仔细看,还能看到海报最下面的一行小字:“不与蓝梦商场折扣叠加”。
店内顾客如织,收款处已经排起了长龙,导购们也都忙得脚下生风。不同于旁边抢购的热潮,角落里有一高一矮两个女孩,正举着奶茶,慢悠悠地边溜达边聊着天。
经过大半年的不断爽约,穆锦和商莉莉今天终于都如期赴约。
商莉莉从写着“当季新款”的鞋架上拿起一只黑色的细高跟凉鞋,转身递给后面的穆锦:“这双挺好看,要不要试试?”
穆锦接过来,见是一只设计简约的细带凉鞋,叹口气说:“可饶了我吧,你让我穿这个抓犯人吗?”嘴上虽然这么说,手里却抓着那只凉鞋反复打量。
商莉莉看她跃跃欲试的样子,怂恿道:“试试呗,试试又不要钱,我还没见过你穿高跟鞋呢。”
穆锦被她说得有些心动,翻过来看了下鞋底,37码,刚好是她的尺码。她把另外一只鞋也从鞋架上拿下来,坐到旁边才空下来的鞋凳上,脱鞋试了起来。
弄了好半天,她才搞清楚那三根看似简单,实则左缠右绕的带子到底是怎么绑到脚上的。好不容易把两只鞋都穿好,她站起来试着走了一下,5厘米的高度刚好是她能驾驭的极限。
她别别扭扭地走到镜子前,问商莉莉:“怎么样?”
商莉莉闻声看去,镜子里映出一个身材修长匀称、带着几分羞涩的美女。简单的白色T恤下,一双长腿包裹在紧身水洗牛仔裤里,几根简约的带子勾勒出女孩纤细的脚踝和优美的脚背轮廓,适度的鞋跟高度更衬得她双腿线条笔直舒展。
商莉莉两眼放光,忍不住地赞叹道:“真好看!可惜啊,你买了也得扔家里吃灰。”
穆锦又在镜子前试着走了走,转身看了几次,出乎商莉莉意料地说:“买了!”
商莉莉惊讶道:“真买啦?你打算留着结婚穿啊?”
穆锦一脸坏笑:“等给你当伴娘的时候穿。”
“可别,你要敢穿高跟鞋我就跟你绝交。”商莉莉想到穆锦现在这个样子,一出现就得成为全场焦点,夸张地愤愤说道。
“好啦不穿,我要真穿了,说不定会在你的婚礼上摔得七荤八素,成为全场笑柄。”穆锦脑海里则是跟商莉莉完全不同的画风,“话说回来,你跟袁航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他那个榆木脑袋,吃起醋来比谁都会,求个婚就看不到人了。再说了,不结婚也挺好的。”商莉莉说着,又拿起了另一只鞋。
穆锦撇撇嘴,一脸“我信你个鬼”。
结完账,穆锦提着大大的购物袋,和商莉莉一前一后走出了这家鞋店。她今天也说不上为什么,虽然知道自己恐怕没机会穿这双鞋,但就是想买下,哪怕只放在家里摆着也好。
“对了,小白这两天干吗呢,出去玩了吗?”商莉莉终于想起来她还有个表弟。
“他去学校了,好像特别忙,今天一早就走了。”
商莉莉拿出手机,边发微信边说:“那我问问他,晚上要不要给他带饭。”
穆锦喝着奶茶,含混不清地说:“不用问了,他说在学校吃。”
“哟,你这个‘监护人’当得不错嘛,你俩进展挺快的。”商莉莉一脸坏笑,调侃道。
穆锦用手肘轻轻顶了她一下:“瞎说什么呢,有点儿当姐姐的样子没有。”
“就大两岁好不好。”商莉莉喝了一口手中的冰奶茶,满足地回味着冰凉柔滑的口感,“再说了,我跟他总共也就见过几次。”
穆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天我让他去派出所登记,发现他居然拿的奥州市的证件,你知道怎么回事儿吗?”
“你瞧瞧,还真查过户口了,我就知道。”商莉莉假装揶揄她,然后正色道,“这事儿我还真知道,我小姨当时在奥州市生的小白。”
穆锦想到前几年媒体报道的大量孕妇为了给孩子拿奥市籍,闯关去奥州市生孩子的新闻,咋舌道:“你小姨干吗跑去那里生孩子,那么早就有过关生子啦?”
“不是,以我小姨那个性格,根本不会想到那些。”商莉莉把喝完的奶茶杯丢进垃圾桶,“那会儿她和我姨夫都在内地,本来在天宁待产。八个多月时,她一个在奥州市的叔叔身体突然不行了,我小姨就大着肚子跑去看他了。”
穆锦想起施苒孕吐吃不下东西的样子,难以置信道:“八,八个多月,跑那么远?”
商莉莉努着嘴点点头:“我小姨特别重感情,前几年我妈走的时候,她也是连夜从澳大利亚赶回来了。”
穆锦点点头:“重感情,这倒是跟你一模一样。”
商莉莉继续说:“我小姨那个叔叔是我姥爷的弟弟,早年流落到奥州市。我姥爷走得早,他那个弟弟一直都特别照顾我妈跟我姨,每年都给她们寄钱、寄东西,还专门回来看过她们好几次。我姥姥去世以后,他们一家也和我们一直有来往,特别是和我小姨,关系特别好。
“所以我小姨当时一听老人快不行了,哭着喊着也要去奥州市见他最后一面。唉,我姨夫拗不过她,就答应陪她去。她那会儿都八个多月了,飞机不让坐,她就硬是买了软卧,坐了一天多的火车去的奥州市,真亏她体力好。”
“那后来呢?”穆锦好奇地追问。
商莉莉脸上闪过一丝怅然:“后来,他们是见到了老人最后一面,但是你知道,那么大月份的孕妇,身体再好也架不住舟车劳顿,再加上难过,所以我小姨在奥州市早产了。我妈说幸好母子平安。只是我小姨后来身体不太好,休养了好几年。她当时在奥州市住了快三个月才回来,我妈也赶过去照顾她来着。”
光是这么听着,穆锦就觉得很是辛苦了。
商莉莉接着说:“等我小姨出院的时候,奥州市的亲戚已经帮忙办好了小白的出生登记和各种证件,再后来他们着急搬回澳大利亚,好像就一直没改。”
穆锦一脸“还可以这样”的表情看着商莉莉,商莉莉耸耸肩,对她表示:“还有更无厘头的,我听我妈说,小白一开始的名字叫商落落。”
穆锦差点笑出声来:“那不是个女孩的名字吗?”
“是啊,我小姨一直以为自己怀的是女孩,名字早就起好了。结果小白出生以后,才知道是个男孩,但那时候我小姨好像得了产后抑郁,小白的名字也是后来才改的。”
穆锦小声问:“你小姨是不是对他不好啊?”
商莉莉摇摇头:“怎么会,她可在意小白了。我听说他们搬回澳大利亚,就是为了小白。”
“为什么?”
“小白一出生身体就不好,当时我姨夫所在的制药公司新开发了一种特效药,能治小白的病,但是国内没有进口,所以他们就搬回澳大利亚了。”
“那他现在好了吗?”
“好了,早就好了,后来做了个小手术,治好了。你别看他瘦,其实可有劲儿了,还老去他爷爷的农场干活儿呢。”
穆锦“哦”了一声,忽然讪讪地说:“我可丢人了,第一天还问他看不看得懂中文,结果……”
商莉莉一脸同情:“被鄙视了吧?他能来读研,怎么可能看不懂中文。而且,他可是他们学校好几个老师联合推荐给天宁大学的。”
穆锦假装生气地说:“都怪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他学的什么。”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请您吃饭还不行。”
穆锦刨根问底:“那你说,天宁大学会不会给他放水了?”
“放水?”商莉莉连忙摆手,“绝对不可能,光网上面试就好几轮。不过,我听说就算没有导师推荐,天大肯定也会要他,说他有什么……什么特殊贡献。”
“什么特殊贡献?”穆锦又被勾起了好奇心。
“具体我不清楚,就是听我小姨说了几句,总之都是他们专业上的事儿。”商莉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习惯性地挽住了穆锦手臂,“咱们的队排到了,走,请你吃好吃的去。”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溜达到了美食区。穆锦看着火爆的门店前排起的长队,庆幸多亏了有商莉莉这个资深美食家,提前在手机软件上排好了队,不然就她这种社会脱节人士,很可能午饭要并晚饭一起吃了。
两个人吃过午饭,又马不停蹄地看了一场电影。电影散场后,她们又各自买了一杯奶茶,边逛边聊。女孩子们的约会往往只有三样,逛街、吃饭、看电影,究其核心,其实还是聊天。
两人正聊着,商莉莉突然靠近穆锦,在她耳边偷偷说:“哎,你快看那边那个男的,好帅啊。”
穆锦无动于衷:“你再看,小心我跟你们家‘醋妃’告状去。”
“真的,你看看。”商莉莉毫不畏惧,“嗯,我怎么觉得他有点儿眼熟。”
穆锦看了她一眼,见她不像是开玩笑,这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店前,正走出来一个西装笔挺的高个男人。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穿着一身考究的法国蓝暗条纹西装,里面配着浅蓝色衬衫和同色系的蓝色条纹领带,从发型到鞋子穿戴得一丝不苟,内搭马甲和口袋巾竟然也一应俱全,乍一看,还以为误入某部律政精英剧的片场。
大暑天,虽然商场里空调开得很低,但大家都一身清凉打扮,鲜少有他这样穿着如此正式的人。再加上那肩宽腿长的好身材,走在人群中格外耀眼。
就在穆锦望向对方的同时,他也刚好向她们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被**,穆锦微微睁大双眼,连耳边商莉莉的话语也变得遥远。
“你看,他是不是也往咱们这儿看呢?”商莉莉全然不觉,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寻着线索,“他以前是不是三班的,也是特长生?”
见旁边没人回答,商莉莉转头看向穆锦,只见穆锦正愣愣地看着对方,说不出话。
看到穆锦的反应,商莉莉一下想了起来:“哦!对,他后来转学了。姓季,叫季什么来着?”
“季羽尘。”穆锦终于开口。
对面那个男人在看到穆锦的一瞬间,也停下了脚步,朝着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穆锦下意识地握紧了商莉莉的手,虽然很想逃走,但身体就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和她记忆中相比,季羽尘更高了一些,也成熟沉稳了许多,长相倒是和高中时并无多大区别。他的五官很立体,眼睛也很亮,笑与不笑都显得很阳光。
“哇,老同学,好久不见了!”商莉莉总是特别会暖场的那个人。
“是啊,其实我刚才就看见你们了,不敢确定,所以没过来打招呼。”季羽尘倒是也开门见山。
穆锦笑了一下,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季羽尘和她一样,都是体育特长生,他转学前两人关系还不错,但转学后就再没见过,到底还是生疏了。
见穆锦不说话,商莉莉又问:“六七年没见过了吧,你后来怎么都没回过学校?”
“当时我家里有点事情,就转学回老家了,前两年才回来的。”季羽尘说。
“原来是这样。当时你突然转学,好多同学可难过了。”商莉莉说完,偷眼看了下身旁的穆锦。
穆锦感受到她的目光,立刻侧头嗔怪地回看了她一眼。
季羽尘低头笑了一下:“是啊,这么多年了,我也挺想同学们的。没想到咱们今天在这儿遇见了。你们来买东西吗?”
“嗯,我们看新开了个商场,来逛逛的。”说完她又打量了一下季羽尘的西装,“你也来买东西吗?”
“我在这儿上班,刚刚吃完午饭。”季羽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说着比画了一下身上的全套打扮,无奈地说,“没办法,工作装,再热也要穿着。”
商莉莉有些惊喜:“是吗?你是在哪家店上班?”
“Diplomat.”季羽尘说出一个英文词,又补充道,“是一家男装店,专门卖西装的。”
商莉莉惊喜地说:“我知道这个牌子,我男朋友他们那儿的员工服还是从你们那儿定的,质量、款式都很好。”
季羽尘笑着说:“你们下次要是给男朋友买西装可以找我,我给你们走员工价。”
“好啊,没问题。但是,我们穆锦还没有男朋友呢。”商莉莉挽着穆锦,偷偷用胳膊肘顶了顶她。
穆锦也不动声色地在商莉莉腰间捏了一把。
商莉莉故意夸张地躲了一下,又问季羽尘:“你一直都在这家店吗?”
“嗯,我刚调过来的,最近几个月都在。”季羽尘虽然一直在跟商莉莉说话,但眼睛总是不时地看向穆锦。
商莉莉捅了捅穆锦,小声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穆锦这才僵硬地说:“好久不见。你是不是该回去上班了?”
一听这话,有心撮合二人的商莉莉,差点被穆锦气晕过去。
季羽尘抬手看看表:“嗯,还有5分钟,是该回去了。”
商莉莉眼见天儿已经被穆锦聊死,她立即掏出手机,对季羽尘说:“留个微信吗?下次买西装好找你呀。”
季羽尘倒是没有任何推托,很自然地掏出手机和商莉莉加了微信,然后又探询地看向穆锦。
商莉莉狡黠地对穆锦眨眨眼,用眼神一边示意一边说:“快加上,回头你也好找他买衣服。”穆锦这才飞快地和季羽尘加好微信。
道了别,目送着他拐过转角,穆锦才似梦中醒来一般,转过身轻轻捶了一把商莉莉:“你刚刚那是什么意思?把我说的跟个花痴似的。”
商莉莉揉着被穆锦捶到的肩膀,得意扬扬地说:“难道不是吗?”
穆锦懒得跟她争辩,她到现在其实还是蒙的。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高中时,季羽尘跟她们同届但不同班。穆锦从小就体能好、跑得快,所以一直是体育特长生。那一届的特长生里,季羽尘是最大的。训练的时候,他总像个大哥哥一样照顾其他人,加上他的专业水平高,大家都很喜欢他。
高二时他突然转学,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还换了联系方式,穆锦为此难过了好长时间。
岁月匆匆,没想到一晃,竟过了这么久了。
再次恍神间,穆锦才发现自己正被商莉莉拉着,往商场的另一边走出了一大截。
“这又是要去哪儿?”
“上D座转转,咱们光在这栋转了,都没去别的地儿。”商莉莉兴冲冲地说。
逛街这种事情,穆锦一向听商莉莉的。她没再说什么,乖乖地跟着商莉莉左拐右转,往D座去了。
蓝梦购物中心分为A、B、C、D四栋楼,每栋楼的主题不同。A座以娱乐餐饮为主,B座以流行快销品牌为主。几座楼之间并没有鲜明的分界,都由中心走廊连在一起,形成一处“L”形的建筑群。其中A、B、C座贯通相连,D座则单立在东北角。
一进入D座,穆锦明显感觉到这里安静了很多,装修也不再是简洁明快的色调,而是更深沉的暖色,光线也柔和了一些,显得更有格调。
穆锦左右打量着,一下看到几家颇有名气的珠宝店,便问商莉莉:“你这么早就来看钻戒了?”
商莉莉只是神秘地冲她笑笑,看也没看,拉着她直接走过这些珠宝店。穆锦一头雾水地又跟着商莉莉走了一段,终于在一家中等规模的男装店前停下。
她见商莉莉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便推推她:“你要给袁航买东西吗?进去啊。”
商莉莉却拉着她,在一旁的休息区沙发椅上坐下,用眼神示意她:“你看。”
穆锦朝那家男装店望去。店面呈现出雅致的深棕色调,搭配少量金属装饰,很有复古感。透过落地大橱窗,模特身上熨帖别致、线条流畅的西装清晰可见。
店里有三两个顾客和几个身着西装的店员,都在忙碌地挑选服装。其中,一个身着蓝色西装的男人正背对橱窗站在试衣镜旁,给一对顾客讲解着什么。虽然只能看到背部,但也难掩其常年健身才能塑造出的身材和体态。
商莉莉看了一眼穆锦的神色,兀自在一边感叹道:“啧啧啧,这身材,一看就是衣服架子,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简直就是他们店里的活招牌啊。”
“你能不能擦擦口水,都快滴到我身上了。”穆锦收回目光,嫌弃地说。
商莉莉则攀着她的肩,不胜喜悦地冲她抛了个媚眼:“哪有,我这是在替你开心。待本王一会儿阅览下他的朋友圈,看看他有没有女朋友。”
“得了吧你。”穆锦敲了敲商莉莉的头,拽起她就要起身,“快走快走,一会儿再让他看见,别给我丢人了。”
“看见就看见,我就说我想给老袁买西装。”
“你刚才不还说他们的工服就定的这家的?袁航都有了,你又着急给他买什么。”
商莉莉朝她挤挤眼睛:“我刚才是故意那么说的,其实老袁他们只有高级主管级别的才给定这个牌子。这家衣服小贵的,有些小明星出席活动就爱穿这牌子,这两年挺火的。我刚才看了一眼他的工牌,他可是店长!说走员工价肯定不是客气。”
一番科普过后,穆锦才后知后觉地说:“你可真是死要面子。那你要进去看看吗?”
“今天就算了,我本来是想着以后结婚的时候给老袁定一套的,嘿嘿。”
“刚才还说不想结婚呢,其实连衣服都想好去哪儿做了。”穆锦摇着头,一副老父亲看女儿的表情,“要不要我去提醒一下你们家‘醋妃’?”
“不啦不啦,强扭的瓜不—甜—”商莉莉摇着一根手指强调道。
两人正说着,季羽尘接待的那名男顾客已经换好一套西装走了出来,招呼女友过去品评。平心而论,那个客人站在季羽尘旁边,的确吃亏很多,好在挑的西装样式不错,看样子两人还比较满意。
穆锦忍不住看了两眼,不满道:“你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那你刚才还那么卖力地推销我,什么没有男朋友,简直尴尬死了。”
商莉莉瞧着季羽尘低头帮顾客整理领带的样子,说:“你这是当局者迷。要我说,从他刚才看你的样子,十有八九还是喜欢你的。相信我错不了,等姐妹给你去打听打听。”
穆锦真是一个头三个大:“打住!你能不能什么都不管,管好自己就行了?再说了,他什么时候喜欢过我。”
商莉莉搓着手坏笑着凑近她,盯着她的脸说:“他以前就是喜欢你,我一早就看出来了。而且,是谁在人家转学以后,伤心失意了好久的?”
被她这一提醒,穆锦又想起自己刚得知季羽尘转学后,通过各种方法联系他却全然无果的难过。那种失落和彷徨几乎伴随了她的整个高三,现在想起来都还隐隐作痛。
她自认为骗过了同学,骗过了时间,也骗过了自己,却没骗过商莉莉……
当天晚上,穆锦失眠了。
她躺在**,看着微信里新好友的头像,几次点进他的朋友圈,看到里面空空如也,不由得怅然。
当惯了孩子王的穆锦,从来都把同龄人当弟弟妹妹看。季羽尘是为数不多的、令她仰望的人。一来他比穆锦大了近两岁,二来他高中时就少年持重,并不像那些小男孩一般毛毛躁躁。
还有一点,作为同样会武术的同学,穆锦一直觉得,季羽尘是她很难战胜的对手,是她心中的强者。季羽尘像她的前辈,既让她尊敬,又令她向往。
手里的手机忽然振了两下,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拿起来一看,居然是季羽尘发来的信息—
“不好意思刚下班,今天都没和你们好好打招呼。”
穆锦紧张得心跳加速,琢磨了半天,才礼貌地回复道:“没关系,我们本来也要走了。”
过了一会儿,季羽尘又发过来一条:“你还和高中的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
穆锦也回了一条:“你变化也不大。”
季羽尘回忆道:“想起以前一起训练的日子,还真挺怀念的。”
穆锦回道:“是啊,那时候你特别照顾我们。”
两个人就这样有来有往,聊了很多高中的事情,却都刻意避开了季羽尘转学的话题。
时间过得飞快,夜里1点多,穆锦终于支撑不住,握着手机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艳阳高照,蝉鸣不绝,又是一个大暑天。
穆锦起来时,迷迷糊糊看到餐厅里正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那男人穿了一件水洗蓝的短袖衬衫,正坐在餐桌前操作着一台看起来很厚重的笔记本电脑。
她疾走两步,发现那竟然是商落白,不由得愣在原地。
在穆锦的印象中,商落白虽然长了一副好皮囊,可并不注重打扮,穿衣服也很随意。但今天,他明显有些不同。
额前的碎发被很妥帖地梳到了一边,一副银色的金属框眼镜正架在他的鼻梁上,更衬得那鼻梁高挺笔直。
“陌生男子”听到声响,抬眼看了下站在面前发愣的穆锦,灰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你起来了?”
穆锦反应过来:“你在干吗?”
“昨天晚上写了个小程序,测试一下。”
“你还会写程序呢?你以前学IT的?”穆锦倍感惊讶。
“没有,自学过一点。”
“你写程序干吗?”
“用来检索文献的,我之前学校的中文检索工具不太好用。”
穆锦盯着他的头发看了好几眼,笑道:“小朋友还挺有本事的。”
商落白似乎对“小朋友”这个称呼很不满意,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摘下眼镜放好,站起来对穆锦说:“准备走吧,你不是说你爷爷不喜欢别人迟到吗?”
穆锦办案时谨慎细致,生活上却经常神经大条。她全然没注意到商落白的不满,看了一眼表,说:“好,你等我一下,我先去超市给我爷爷买点儿水果。”
“我跟你一起去。”
有了上次堵车的经验,这次出门前,穆锦特意看了下实时交通状况。好在今天是周日,他们往东营区走,一路上并不太堵。
早上10点多,外面已然很热,穆锦把空调调到25摄氏度,又把电台的音乐调小,一边开车一边简单给商落白介绍起了自己的爷爷。
穆怀先曾是市局出色的刑警,后调任到北丰分局任刑侦支队队长,在一线一干就是几十年,直到退休。
他在任期间,一举拉高了北丰支队的破案率,先后荣立个人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集体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四次,以及数次个人嘉奖和数不清的荣誉称号,被评为“全国优秀人民警察”和“天宁市十大优秀刑警”。不仅如此,他带出的徒弟很多也在公安部门身居要职,成了刑侦口的中流砥柱。
遗憾的是,他的儿子穆清平并没有继承他的衣钵,而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当了工程师。他唯一的孙女穆锦,从小就爱听他讲各种离奇的破案故事,一直以他为榜样,立志做一名像爷爷一样优秀的刑警。
退休后,穆怀先偶尔也会应邀到各大公安院校开讲座,更多时间,他都花在了年轻时热爱却顾不上的爱好上,比如做菜和养鸟。
一路上还算顺利,1小时10分钟后,两人来到了位于天宁市东偏南的东营区。
天宁市地处要害,东营区的南边早期有很大一片军事基地,局势紧张时,这里经常搞军事演习和防空训练。后来国际局势缓和,国家开始大力发展经济,大批军队从这里撤出,只留下一小部分继续驻守。
这里很大一部分土地都由国家重新分配,或改为国企单位,或以竞拍方式拍卖给各大地产企业开发民用住房。短短二十几年时间,这里就已经焕然一新。然而人们还是按照之前的习惯,称这里为东营区。
穆怀先现在居住的云景小区,属于东营区早期开发的商品小区。十几年过去,楼房外立面已经渐渐显露灰败,早已从当年的鹤立鸡群变成了一片高楼林立中的洼地。
所幸商品房开发初期,开发商们还没有追求土地使用率最大化,没有乱建的高层,户型设计也相对合理,绿化率也非常高,加上地段相对不错,出了小区就有地铁站,附近基建完备,所以在二手房市场中还算抢手。
这套房子,是穆锦父亲穆清平调任到沛江后不久买下的。当时穆清平所在的设计院刚在沛江成立分院不久,需要天宁总院的工程师做技术指导。穆清平由于经验丰富,勤奋肯干,被选为调任的工程师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