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入暮
这个世界上,
从来就没有两朵相同的玫瑰。
大暑 腐草为萤 土润溽暑 大雨时行
宜 出行 移徙 访友 入宅
忌 立碑 成服 求医疗病
7月,盛夏。大街上到处蒸腾着浓重的暑气,空气好像凝固一般,伴着黏稠的柏油味,堵得人喘不过气来。
天宁市北丰区万青路上,一眼望去没有一块阴凉地,到处反射着明晃晃的太阳光。道路两旁的绿化带里,原本茂盛娇艳的粉蔷薇,也被层层热浪裹挟,懒懒的没了生气。
周六下午2点刚过,路上行人稀少。万青路201号,天宁市公安局北丰分局刑侦支队一队办公区内,一个小女警大大咧咧地坐在办公桌前,微蹙着两道剑眉,边打电话边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着。
“不是吧大姐,你怎么净给我找这种事儿啊?有好事儿也没见你想着我点儿。”穆锦一边在内网上查询资料,一边对着电话那边抱怨,脑后的高马尾都跟着颤了两颤。
电话那端是她的高中同学,最好的朋友—商莉莉。
“哎呀宝贝儿,这不是没办法吗,我小姨都托到我头上了,我能怎么办?这临时也想不到别人啊。你看你家房子离他学校那么近,你又老不在家,晚上有人帮你看着点儿也挺好的。拜托了好不好,就一个多月。”商莉莉百般讨好着,又补了一句,“不白住的啊,我小姨说了,每周2000。”
穆锦知道,商莉莉妈妈前几年去世了,她的小姨虽然人在国外,但一直对她关照有加,如今有事儿拜托她,她自然是一口答应。
但是,这关她穆锦什么事儿?
“不行,谁知道你这哪儿来的人啊,靠不靠谱?万一是个坏人。”
穆锦撇撇嘴,心里恨恨地想:商莉莉这个臭家伙,自从谈了恋爱,整个人就变得神出鬼没的。她家那位是个醋精转世,仿佛看谁都对他女朋友图谋不轨,连闺密的醋也吃。再加上自己太忙,她们两人已经快半年没见面了。
“靠谱靠谱,真是我表弟,有血缘关系的那种。你说人家大老远从澳大利亚跑来咱们这儿上学,咱们是不是得跟国际友人展示下天宁人民的热情?再说了,他要是坏人,不正好栽在你正义的枪口上?嘿嘿—”商莉莉开始给穆锦洗脑。
“嘿你个头,你怎么不去展示?让他住你家啊,你还是他表姐呢。”穆锦气呼呼地按着鼠标,仿佛要把鼠标戳出个洞来。
“哎哟宝贝儿,我家离他学校多远啊!再说,我这不是有特殊情况嘛。”她指的是她和男朋友同居的事实。
“也对,您那位醋缸,保不齐第一天就给你表弟轰大街上去了,哈哈哈。”穆锦抓住机会,毫不留情地调侃商莉莉,却没发现,自己已经成功被对方带偏。
“所以说啊,大慈大悲的锦鲤大仙,请您可怜可怜我那孤苦无依的小表弟吧。你放心,我表弟从小就是好孩子,绝对不会给你惹事儿。”
“那孩子多大啦?”穆锦终于有点儿松口了。
“什么孩子啊,就比我小两岁,他到天大读研。”
“哎哟,还是个学霸呢。”穆锦调侃着。
“可不是嘛,幸好他一直在国外,不然我得被我爸念叨死。”
商莉莉高中毕业后只上了一个大专,她父亲为此意难平了好几年,直到她后来专升本,毕业后进了家不错的出版社,她父亲这口气才算是顺了过来。
商莉莉一边抱怨着,一边又解释了一通,穆锦这才弄清楚自己这个“准寄宿家庭”将要迎接怎样一位留学生。
天宁市的发展非常迅猛,特别是近几年,经济、教育、医疗、娱乐样样争先。而北丰区的学府路,几乎集合了各大一流高校近三分之一的生源,成为国内顶尖学子和外国留学生的租房首选地。
商莉莉的表弟因为喜欢中华文化,通过澳大利亚当地学校的交换项目,申请到了天宁市最好的大学—天宁大学的研究生。在开学前,他为了提前适应国内生活,还参与了线上应聘,准备在大学城附近的一家英语培训机构做兼职老师。
但是他的妈妈—商莉莉的小姨,不放心儿子住在英语机构的宿舍里,于是就托商莉莉找个熟人,借住到9月开学。
而穆锦的家,就在离天宁大学走路不到10分钟的学芳小区里。学芳小区作为早年周边几大高校集资建的家属区,可谓是学生们租房的最佳选择。
一番解释后,穆锦终于松了口:“他什么时候过来?”
“下周到。”
“这么快?说,你是不是先斩后奏,早就跟你小姨拍胸脯保证了?”穆锦觉出了不对劲,故意拿出了审犯人的语气。
“没,没有……哎呀,好吧,我早上才答应的啦。”一段时间不见,商莉莉的脸皮还是那么厚,“哈哈哈,警察就是不一样,什么都瞒不住你。”
“那这样吧,我先跟我爸妈报备一下,他们同意了才行。”穆锦的父母都在外地,她一人独居。虽然她父母很喜欢商莉莉,但是也不一定能同意一个陌生人住进家里。
“叔叔阿姨人那么好,只要你点头了他们肯定会同意的。”商莉莉把平日里面对男朋友时的撒娇劲儿都拿出来了。
“哼,那你得请我吃饭,不许带那个醋缸!住宿费就算了,但是先说好,你表弟要是不乖的话,我不把他押到我们这儿,也会踢到大街上。”
“没问题!你看看咱这觉悟,我就知道,爱你,宝贝儿!”商莉莉心中暗自窃喜,果然自己每次的“甜言蜜语”都能化解穆锦的“铁石心肠”。
穆锦还没来得及回话,办公区里匆匆走来一个穿着老头衫的男人,边走边招呼道:“走,穆锦,跟我出个现场。双塔派出所刚来的电话,辖区内小区发现一具男尸,疑似吸毒过量,老谢他们已经先过去了。”
“是!罗队!”穆锦立即应道,她站起来,对着电话那边说,“我先不跟你说了,我这马上出现场了。”
“好,好,回头联系。”商莉莉高兴地挂了电话。
穆锦摇摇头,跟在男人后面,风一般地出了门。
入夜,气温依旧很高,蝉鸣声不止。
星跃小区25号高层塔楼内,一个年轻人躺在窄小的**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椅子上的电风扇一刻不停,像是快要摇断一般,但他仍然觉得很热。
他翻了个身,靠着床边薄薄的壁板,听着隔壁清晰的鼾声,不无难过地想:平时自己那些小打小闹,也就勉强混口饭吃,想要在天宁买房,简直是痴人说梦。说不定,连厨房里那个“要饭的”都比他有钱。
他气恼地想了一会儿,不知怎的,身下竟慢慢涌起一股燥热。他拿出手机,从里面找出自己的珍藏,把声音调到最小,举着手机开始排遣寂寞。
明明前几天才刚找过,可他觉得远远不够。那些女人不过是为了钱,明码标价,而他能消费得起的,注定不会有什么姿色可言。
而且,真的太脏了。他内心深处,非常渴望能占有一个纯洁的女人。那个女人要长得很白,有一双纤细的小腿,就像,就像对门那个女人那样。
他在舒爽中闭上眼睛,把手机丢到一边,脑海中都是那个女人的画面……想着,他手上的动作加快,身下的床板也不断发出了“嘎吱”的抗议声,但此刻他已经都听不到了,灭顶的快感早已将他淹没。
良久,他才慢慢从失神中平复下来。刚刚感觉太强烈,他居然忍不住哼了出来,好在旁边屋里的人都已经睡了,应该没人注意到他的动静。
屋里太热了,他浑身都是汗,裹在身上黏腻得紧,电风扇都吹不下去。又在**干躺了一会儿,他才终于起身,打开房门走到卫生间里,飞速冲了个澡。
回屋时,厨房里又响起干咳声。他厌恶地皱皱眉,那个“臭要饭的”怎么还没睡。
再次躺在**,他觉得凉快了不少。很快,燥热再度袭来,眼前挥之不去的,全是那个女人的身影。
虽然她已经结婚了,但在他看来,她仍然是清纯干净的,不比那些高校里的女大学生差。他枕着一条胳膊,幻想着女人的滋味,刚才有多满足,现在就有多空虚。
黑暗中,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兴奋地从**爬起。
对,他今天下午回来时,亲耳听到那个男人说他今晚要出差,让女人锁好门。这样想着,他忽地有些坐立不安,坐在床边不断用手搓揉着后脖颈,一个计划慢慢在他心里产生。
几分钟后,他穿戴妥当,也带好了装备,激动得难以自已,出门前,耳边忽然响起那个男人说过的话:“再敢碰我老婆一下,我他妈就弄死你!”
想到这儿,他开门的手略微停顿。自己当初不过是多看了她的胸两眼,偷摸了她的大腿一把,没想到她那个老公当晚就打上门来,还扬言要杀了自己。
转念一想,反正那男人今晚不在,至于那女人,只要完事儿后吓唬吓唬她,她肯定不敢把这事儿告诉她老公。
对了,她男人好像还提到哪里有钱!他兴奋地舔着嘴唇,没准今晚不仅能抱得美人归,还能发一笔横财!
他迅速打开房门走了出来,通廊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熟睡着。
他看了眼手机,才4点多,正是下手的好时机。他悄摸地朝着大门走去,心中不无得意地想着:说不定她试过了我,就再也不想要她老公了。
路过厨房时,他朝里面瞥了一眼。那个“要饭的”面朝里窝在**,一动不动,应该已经睡着了。他很满意,走到门边悄悄换好鞋,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门外很昏暗,对面的大门紧闭着,只有电梯间里亮着灯,隐隐透进走廊。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对面,尽量不触发声控灯,虽然他并不担心会被人发现。
走廊这一面只有两户,另外两户和他们隔着电梯间,根本看不到这边。而且因为是高层,平时大家上下楼都坐电梯,这个时间,根本不会有人到走廊里来。
他弯下腰看了看锁眼,情况比他想象中复杂,需要点时间,但还能够解决。他从兜里掏出一根钩子状的“钥匙”,麻利地插了进去。
论开锁,一向小偷小摸惯了的他绝对可以称得上半个专家。手机、电脑、钱包、电瓶车,他都偷过。特别是这一带的老旧小区,大多都没有监控,白天踩好点,趁着主人出门,他也偷过好几家,从没被抓住过。郁闷的是,现在在家放现金的人越来越少,与其偷点首饰出去换,还不如偷手机来钱快。
虽然撬锁这种事儿他干过不少,但今天不同。
他眼前都是那个女人的一颦一笑。想到此,他更加兴奋,手里的“钥匙”都握不紧了,手一滑掉在了地上。
他慌忙弯下腰,在黑暗中摸索,好不容易摸到了铁钩,起身时上衣口袋却挂到了门把手上。他弓着腰后退一步,想要把口袋退出来。无奈这家的门把手做得有些怪,把手尾端上翘,好像缠住了口袋里的线头。
他有些气恼,真是出师不利,自己还从来没这么狼狈过。他不断去扯口袋,另一只手握住门把手下压,努力想把自己扯出来。
终于,线头有所松动。他往外一拉,口袋退了出来,同时,门也发出一声微响,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条缝。
他愣了一下,事情似乎进展得过于顺利,自己刚刚只捅了那么两下,就已经把这复杂的防盗门打开了?
他心中窃喜,不知自己的技术什么时候提升了这么多。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无论如何,垂涎已久的猎物就要到手,他实在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闪身迈了进去。
“小宝贝儿,我来了。”
他脑海完全被这个声音占据,眼睛快速搜寻着卧室方向。很快,他就觉察出了不对劲。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夏季的湿热,比他们出租屋内的味道还要醒脑。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紧张得呼吸加速,双眼到处乱窜。
前面的客厅地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但屋内没有了电梯间的散光,比楼道里还要暗一些。待他眼睛终于快要适应黑暗时,身后陡然亮起一束光柱,惊得他一个激灵,立时回头,才发现那是忽然亮起的楼道灯光,顺着门缝打了进来。
因为担心男主人在家,他刚刚给自己留了一道门缝,方便逃跑。当下,他屏息不动,侧耳细听,没听到什么动静,这才放下心来。
这个倒霉的声控灯,平时接触不良,这会儿倒是挺灵敏的。
他再次回头往客厅内望去,借着身后的光柱,很容易就看清了客厅地上的情景。
登时,他往后踉跄了一步,死命咬住自己的嘴唇才没叫出来。脚边“哗啦”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被他踢倒了。
然而他根本无暇顾及,脑中只嗡嗡作响,似有无数蜂鸣,之前的欲望消失殆尽。
他连滚带爬地推门奔了出去,也没注意自己到底有没有把门关好。反正都不重要了,被人发现是迟早的事儿。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刚才没把门关严,不然现在肯定慌得连门都找不到了。
他迅速回到出租屋,简单收拾了一个背包,悄没声儿地出了门,转身就往电梯间小跑去。
现在去报警,自己恐怕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还会把之前的案底翻出来。反正自己也没什么家当,还欠了一个月的房租,正好一走了之。
又是连轴转的一周,转眼又到了周一。天宁市作为一个气候干燥的北方城市,今年夏天的雨水却格外多。
一大早又下了一场暴雨,暴雨过后是难得的凉爽。穆锦早上来上班,心情都格外好,一路笑着走进分局大门,和几个熟人打了招呼,往刑侦支队的办公楼走去。
三年前,穆锦以优异的成绩从天宁公安大学刑事侦查专业毕业,更是凭借自身的优势,在联考中以出色的笔试和体能成绩,顺利考入了北丰分局刑侦支队,成为一名一线刑警。
很多女警工作后,由于各种原因,或是做文职,或是做技术类分析工作,真正走向一线的凤毛麟角。然而穆锦不同,她在校期间就表现突出,是难得的好苗子。她自己更是受爷爷的影响,从小就立志要做一名刑警。
穆锦的爷爷穆怀先,退休前曾是天宁市北丰分局刑侦支队队长。他在任期间,为北丰分局立下了汗马功劳,经常被评为优秀先进模范,也是天宁市“十大优秀刑警”之一,是穆锦从小到大的偶像。
幸运的是,穆锦自小身体素质就好,长得也比一般女孩高。打小就开始练习武术,学习散打;大学时,更是获得了全国武术散打锦标赛女子轻量级亚军。
她的教练曾建议她继续散打的职业生涯,但是她放弃了。她知道,她努力取得的这些成绩,都是在为成为刑警做准备。
刚进办公室坐下,拿出蛋黄派咬了一口,穆锦的手机就响了—是商莉莉发来的微信。
“宝贝儿,我表弟今天到,您赏脸一起吃个饭呗,然后我一起给你们送回家。”后面还附上了一个大大的谄媚笑脸。
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自从有了男朋友,就没约自己吃过几次饭,这回终于肯露面了?
她气呼呼地回道:“没空!加班!”
那边立即一个电话打了过来,穆锦接起来,只听到一个捏着嗓子的绵羊音怨念道:“爱妃,你怎么天天加班啊,连本王的邀请都不来了。哎呀,来嘛,我都跟那边说好了。”
电话那端的商莉莉,大概是当了编辑后审稿太多,看了不少王爷宠妃的小说,自己也戏精附体了。穆锦心知肚明,“那边”明显指的不是她表弟,而是她的醋精男友。
穆锦做出一个几欲呕吐的表情,也捏着鼻子学道:“抱歉啊王爷,自从你移情别恋后,府中愈加捉襟见肘,嫔妾只能自力更生,靠加班费维持府中用度了。”话虽如此,但他们加班一向都是义务劳动,加班费只是自我调侃罢了。
“本王这不是看有国际友人前来,才特此邀请爱妃来给撑撑场面嘛,那些花花草草都上不了台面。”只听那边轻笑一声,然后又压低声音,用她本来的声音说,“我表弟长得可帅啦!”
穆锦“嘿嘿”干笑几声,依旧捏着嗓子说:“看不出王爷还有此等爱好,不怕你新纳的那位‘醋妃’大闹一场,和你情断义绝?”
话音刚落,她忽觉得背后一阵冰凉。穆锦握着手机,缩着脑袋偷偷回头看去。
就在穆锦身后2米远处,她的大领导、刑侦支队队长安年,正端着一盆花从她身后走过,边走边看着她摇头叹气。
穆锦忙正襟危坐,假惺惺地咳了一声,对着电话那边说:“好啦好啦,到时候看情况啊,我尽量。”
刚挂电话,她就看到黄永山无精打采地走了进来。
黄永山才入职不到一年,还没过试用期,就已经被惨无人道的夜班折磨得瘦了一大圈。他长了一对标准的双眼皮大眼睛,美中不足的是,眼睛下方嵌了一个蒜头鼻,加上嘴唇也有些外翻,一下子就与美男子相去甚远了。
此时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幽幽地朝穆锦走来,一看就是昨晚刚刚值过大夜班,惨不忍睹。
穆锦看看他,忍不住说:“你上备勤室睡会儿吧,一会儿我叫你。”
黄永山打了个哈欠:“没事,我在桌子上趴会儿就好了。”
正说着,安年走了进来,对穆锦说:“财务那边叫咱们过去领下半年的劳保用品,你跟小黄去领一下。”
“好嘞!”穆锦拍拍刚在桌子上趴下的黄永山,“走吧,咱俩又有任务了。”
迷迷糊糊的黄永山,听到任务立刻乖乖站了起来,揉了把脸,整了整着装,跟着穆锦走了。
整个刑侦支队,属穆锦和黄永山入职时间最短,年龄最小。
由于刑侦支队这两年一直没招实习生,穆锦苦哈哈地当了好久的“小萝卜头”,好不容易迎来了新的小跟班,她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跑腿工的角色,然而还没高兴两天,就发现事与愿违—她只不过是多了一个跑腿的“战友”。
跑腿工组合好不容易领完了劳保用品,还没走出财务科的大门,就碰上了同来领物资的齐征。
齐征在警校时比穆锦高两届,算是她的师哥,因为工作能力突出,现在已经是扫黄大队的副队长了。
他上周刚休完婚假回来,一脸春风得意。黄永山推着车先回去了,穆锦和齐征打了招呼,两人站在门口闲聊了几句。
正聊着,忽然一个身材不高、皮肤黝黑、戴着一副黑框方眼镜的陌生面孔急急忙忙地走进了财务科。穆锦没在意,以为他也是来领物资的。
可对方才刚进去1分钟,就听见里面一个大嗓门的女声响了起来:“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这个顺序走得不对,回去重走一遍。”听这音高,必定是李会计无疑。
穆锦心下了然。为了规范化管理,年初财务科新上了一套系统,但里面的报销流程很烦琐,经常有走错流程的同事跑来财务科问,问的人多了,不免就要被脾气火暴的李会计吼上几句。
看样子,这个“小眼镜”也是来问报销流程的。穆锦和齐征对视一眼,心中无比同情。
果不其然,几秒钟后,那个“小眼镜”就蔫头耷脑地走了出来,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一脸殷切。
二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齐征朝里面撇撇嘴,小声说:“大早上火气就这么大。”
穆锦刚想说话,就见“小眼镜”的身影又出现在楼梯口,朝着他们这边快速走来。他一扫刚刚的颓势,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眨眼间就进了财务科。
站在门边的两人都竖起耳朵,目光随着“小眼镜”的身影飘进屋内,等着看这位好汉如何大战北丰分局一姐。
只听“小眼镜”对着李会计理直气壮地说:“我重走完了,可以报了吧?”
穆锦和齐征先是震惊地看着“小眼镜”,又看看一脸目瞪口呆的李会计,过了几秒,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小眼镜”在这爆笑中红了脸,还好那红晕在他黝黑的脸上并不明显。里面紧接着传来了李会计的怒吼声:“我叫你从网上重走流程,网上!不是让你出去溜达一圈儿!”
很快,“好汉”就在李会计暴怒的女高音中,灰溜溜地消失在了楼梯口。穆锦这才捂着笑疼的肚子,问:“刚才那是谁啊?”
齐征强压下不断上扬的嘴角:“哈哈哈哈我不行了……你没见过他?他是你们支队技术大队新来的同事,叫宋秋实。人家可是个博士呢,平时搞研究,来咱们这儿是副业。”
“哦,我是听说有个新入职的同事,还没见着呢。不愧是博士,他承包了我整年的笑点,哈哈哈—”穆锦作势擦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你们两个,笑够了没有,还上不上班了?”里面突然再次传来北丰一姐的女高音,只不过这次的发泄对象,变成了在门口看热闹的二人。
两人自知李会计的厉害,当下不再逗留,迅速分开各忙各的事情去了。
穆锦回到支队时,看到书记员徐问雨举着电话,对一个拿着一沓材料的中年男人说:“罗队,指挥中心接过来的,有人报案说星跃小区有一对夫妇在家中被害。辖区派出所已经去看过了,现场有一男一女两名死者,他们没敢动,直接上报了。”
男人听了,马上把手中的文件递给徐问雨:“通知勘查组了吗?”
“嗯,二组刚刚已经出发了。”
男人回头看到穆锦,一挥手说:“江海、穆锦跟我走。”
“是!”
星跃小区离北丰分局不远,穆锦他们从接警到开车过来,只用了不到15分钟。小区建成不足十年,属于中档商品房,由于地理位置优越,交通方便,房价一直不低。
发生命案的,是星跃小区25号高层塔楼内,五楼的一家住户。
穆锦三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身后的电梯门缓缓合拢,里面的液晶屏上,一个活泼的女声正打着广告:“学英语,就到海翔国际,一站式服务,满足您多方面的英语学习需求。”
穆锦抬手看看表,11点17分。
他们刚拐出电梯间,就看到走廊旁边的第一家住户的防盗门半开着,警戒带从大门一直拉到电梯间门口,报案人和最早到达现场的派出所民警正在警戒带外等候。
报案人是一位20多岁的年轻女性,自称是被害者的邻居,住在楼上。她此刻已经平复了心情,但脸上依旧带着少许惊慌。
大门外侧,戴着口罩和防尘帽、梳着丸子头、身材娇小的勘查员文竹,正用一把软毛刷扫刷着防盗门。被刷到的锁眼和把手周围,都是黑磁粉的痕迹。
穆锦透过半开的大门朝里面望去,只见门口有一个翻倒的小垃圾袋,几个废纸团和零星果皮散落在垃圾袋周围。
再往里,距离玄关大概2米远的客厅里,有一名侧卧的死者。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的脚和小腿,脚上还穿着拖鞋。虽然看不到死者的上半身,但从小腿形状和拖鞋尺码推断,应该是一名女性。
穆锦往前探了探身,看到死者的膝盖处盖着一截衣服,质地很像真丝睡裙。裙子下面,则是一大摊干涸发黑的血迹。旁边,几个痕检和法医忙碌着。
她一偏头,就看见早上见过的那个“小眼镜”宋秋实穿着一身勘查服,蹲在尸体旁边的勘查踏板上,用静电吸附仪提取足迹。
这还是穆锦第一次见他出现场。令她有些意外的是,“小眼镜”看起来得心应手,丝毫不像个新手。
穆锦收回目光,听见旁边的派出所民警介绍道:“我们9点30分左右接警,赶到现场后,发现两名被害人均已死亡,就赶快通知你们了。经辨认,被害者应为住在这里的夫妻,男的叫尹深,女的叫余真,搬来这里大概两年多。报案人是七楼的住户,叫彭姿,平时和死者家关系不错,也是她最先发现的被害人。”
他刚说完,法医高湛就走到大门口,对着他们几人说:“可以了,你们进来吧。”
“简单说下你们现在掌握的情况。”罗队直入正题。
高湛回答道:“可以肯定是他杀,这里应该是第一现场。两名死者均死于同一致伤物,初步判断是小型单刃刀具。死亡时间距我们到达时有八个小时左右,也就是在今天凌晨2点到3点之间。门锁有撬过的痕迹,**杀人的可能性较高,但不排除熟人作案。”
罗队点点头:“这个时间,入室盗窃**杀人的可能性比较大。”他说完,和江海分别穿好鞋套,戴上帽子和手套,矮身钻过警戒带,进入了现场。
穆锦在一边听完,却没着急进入现场,而是要了询问笔录简单翻看了一下,走到远远站在一边的报案人面前,问:“能再跟我描述一下你发现被害人的经过吗?”
报案人谨慎地点点头:“我早上下来给他们送快递,看他们家门虚掩着,我喊了两声没人应,就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就发现小余躺在那里,流了好多血。我有点害怕,站在门口喊她,见她没反应,就赶紧报警了。”
她口中的小余,就是穆锦刚刚看见的,那个倒在客厅里的女死者余真。
“快递?”穆锦低头看了看,果然见到大门附近,立着一个半米高的棕黄色纸箱,纸箱上清晰地印着“FT”字样。那是本地一家口碑不错的电商网站名,以送货准时著称,有一大批忠实买家。
此时,纸箱已经被贴上了一圈封条。
“快递?你为什么要给他们送快递?”
“小余昨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她有个快递到了,但是她不在家。因为快递包裹太大,自提柜放不下,就问我能不能帮忙代收一下,她回来后会过来取。小余人挺好的,上次我回老家,他们也帮我收过快递,我就答应了。”
“她给你打电话时大概是几点?”穆锦飞快记录着。
“不到5点吧,我昨天出去逛街来着,那会儿刚回家没多久。”报案人想了想说道。
“那之后呢?”
“我平时一般8点半出门,但是今天早上有点不舒服,就打算晚点再去上班。小余说今天我上班之前她肯定来取,结果都快9点半了,她也没来。我给她发了个微信,她也没回。我想着她大概是忘了,就顺手把快递带下来,准备交给她。结果,结果就……”报案人一脸惋惜,但明显心有余悸,不敢看大门那边。
穆锦想着现在的邻里关系,又问:“你跟他们家很熟吗?”
报案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本来也不熟,但是我跟小余下班时间差不多,平时坐电梯经常碰见,一来二去跟他们夫妻也就熟悉了。”
“据你所知,他们家除了他们夫妻二人,还有别人吗?有老人和孩子吗?”
“老人应该没有,我就碰见过他们两个,平时也就是打个招呼,没听他们提起过有和别人一起住。小余好像是外地人,她老公是本地人。他们俩肯定没有孩子,我以前开玩笑问过,说他们感情这么好,什么时候要孩子,他们都说不着急,过两年再说。”
“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吗?”
“嗯,特别好,他们好像是结婚的时候买的这套房子。两人一看就是新婚那种,特别亲昵。”报案人依旧抱着胳膊,低着头说,“唉,人也都不错,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儿。说实话,我以后都不敢再走这层了。”
“你当时下来时,门就是开着的吗?有没有在附近看到可疑的人?”穆锦继续问道。
“当时门就开着一条小缝,我以为他们家门没关严,才扒着往里看了看,没看到有其他人。平时出门大家都坐电梯,我今天直接走下来的,也没碰到别人。”
“你进去看过吗?”穆锦侧头示意。
报案人摇摇头,明显有些紧张,说话也结巴起来:“没有,绝对没有。刚,刚才那位警察都问过了。我,我就扒着门框往里看了看,结果就看见小余倒在那里,地上还有血。我,我吓死了,就赶紧报警了。对了,当时我还叫了救护车,但是警察先过来的,说人已经死了,就让救护车回去了。”
她脸上显出哭相,担心地问:“警官,你们不会怀疑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穆锦拍拍她的肩,安慰道:“我们只是例行询问,你不要多想,但是作为报案人,恐怕你今天得请个假,我们还需要多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好的好的,我刚刚已经请过假了。”
正说着,“叮”的一声,电梯间里再次响起电梯停靠的声音。
很快,两个20多岁的男青年从电梯间走了出来。他们见到屋门口的警察,神色都不太好看,悄悄绕过警戒带,拐过过道,往另一家住户的门口走了过去。穆锦朝另外两个派出所民警示意,他们立刻走上前去询问。
报案人忽然靠近穆锦,压低声音说:“我想跟你反映个事情。”
在得到穆锦肯定的眼神后,报案人继续说:“今天早上我报警的时候动静挺大的,隔壁这家还有两个人出来看过。但是他们一听见我报警,就都缩了回去。”
穆锦回身看了看那两人,只见他们都很瘦,穿着紧身裤,脸色略微泛白,面对两个民警的询问,倒也在认真回答,但眼神有些闪躲。
一般人听说家门口发生了命案,大部分都避之唯恐不及,穆锦已经习以为常。但当她转身看到报案人脸上那古怪的神情时,直觉告诉她,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早上出来的是这两个人吗?”
“不是。”报案人想都没想。
“那被害人家里,和另外这一户的邻里关系怎么样?”
“嗯,不太好。”
穆锦见她一脸讳莫如深,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便放缓语气道:“放心吧,你提供的任何信息我们都会为你保密的。”
报案人这才往另一边又挪了几步,谨慎地说:“那一户是群租房,里面住了好多人,有时候晚上挺吵的。我家在楼上,都听到过好几回。小余他们为了这事儿找过好多次物业,有一次好像还吵起来了,但是物业一直拖着,说是管不了。”
“你知道里面大概住了多少人吗?”
“具体不知道,估计得有20个。”
“好,谢谢你提供的情况。”
穆锦收好笔录,转身走到正在接受询问的两个男青年面前,隔着他们,打量着走廊另一边住户的防盗门。
那扇暗棕色大门两边贴着春联,春联已经褪尽了色,一边还缺了半张。门上的透明保护膜也起泡脱落,破损的地方落了不少灰,看起来又脏又旧,和被害人家光洁锃亮的防盗门形成鲜明对比。
穆锦又看向那两个男青年,见他们年纪都很轻,打扮不像是一般的上班族。其中一个人一边回答着民警的提问,一边不时抓下脖子,脖颈处已经抓出了一道道红印。
穆锦朝他们身后示意:“你们是这家的业主吗?”
那两人都下意识地点点头,立刻又摇头道:“不是,是我们租的。”
穆锦又问:“那这家,一共住了多少人?”
两人的表情明显变得很不自然,互相看了一眼,挠脖子的那人结结巴巴开了口:“没,没几个人,五六个吧。”
“都在家吗?”
“这个,呃,我们不太清楚。我俩刚从外面回来。”
“你们一整晚都在外面?”
“对,我们晚上在网吧打工,早上换班后又去吃了早饭,玩了一小会儿才回来的。”
“行。那你们把门开一下,我们要找里面的人了解情况。”
“啊?”面前这二人紧张的样子如出一辙。
穆锦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怎么了?不方便吗?”
穆锦虽生得一双杏眼,却并不含春带露,反而较一般女性多了点冷硬。加上她长期练武保留的狠劲儿,没有表情的时候,就显得有些严肃。
那二人被她盯得话也说不利落了:“不,不是,我们那个,那个里面没别人了。”
“不对吧?我们刚过来的时候,还听见里面有动静呢。你把门打开,我们要询问一下。”一个民警见两个男青年还支支吾吾不肯开门,有些生气,提高声音说,“我们例行公事询问,你们不要妨碍公务。”
闻言,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终于还是转身,磨磨蹭蹭地打开了门。两个民警跟在他们身后,率先走了进去。
还没进屋,穆锦就听到其中一人极其不满地说:“上次不是已经给物业下通知整顿了吗,怎么还有群租房?”
跟在他们身后的穆锦,脚刚踏进屋子就眉头一紧。一股霉湿味混着饭馊味和烟味,溢满了整个屋子,直直向她扑来。
门口堵着一个近一人高的简易铁质鞋架,上面歪七扭八地挤着十几双鞋,有男款也有女款,地面上也零散地倒着几双拖鞋。墙上挂着一排分户电表,网线盘根错节地通到各个房间。
玄关之后,原本一眼就能望见的客厅不见了,被厚重隔板隔成的通廊所代替。虽然开着灯,但室内依旧逼仄昏暗,仿佛进入了某个地下通道。
穆锦向前走了一段,发现通廊两边被隔出了六七间卧室,每一间都是房门紧闭。其中一个民警刚敲开一间卧室门,一个头发散乱、眼底泛青、穿着一身睡衣的女孩打开了门。
穆锦在门口扫了一眼,果然,这种用隔板隔出来的“房间”,仅能挤下一张床和一个简易衣柜。而且中空的隔板很薄,恐怕对面睡觉翻个身,隔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简单转了一圈,穆锦发现,原来的阳台也被隔成了两个卫生间,每一间里都安着电热水器。其中一间里还插着两个电水壶,角落里的洗衣机还在轰隆隆地运行着。
她走到厨房,见盥洗台旁并列摆着两台微波炉,水池里还存着一摞油腻腻的碗筷。灶台上摞着两口黑乎乎的铁锅,原本的烤漆墙面已经被熏得发黑。
厨房角落里,还搭着一张简易的折叠床。**铺着一套油腻发亮的被褥。床边一个黑色大垃圾袋里,塞满了各种外卖和真空食品的包装袋,地上还散落着不少没来得及清理的垃圾。
穆锦走进厨房,低头看了看那床被褥。被子的一角粘着几点发黑的霉斑,离得近了,还能闻见被子上裹着的烟臭味。
她指指折叠床,问那两个站在门口的小青年:“这儿也有人睡吗?”
“嗯。”
“人呢?”
刚才那个抓着脖子的男子说:“不知道,我俩才搬来两个月。我们搬进来时他就在了,经常神出鬼没的。他一直睡这儿,看着挺脏挺穷的,还老偷我们东西吃。我们都猜他是个要饭的,没人愿意搭理他。”
她接着问:“这人什么样?多大岁数?”
“年龄看不出来,反正不小了。”男子思索着,“成天提个兜子,戴着个破帽子,也不洗澡,挺臭的。”
“你们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两人一听,节奏极其一致地摇了摇头,都带着一脸嫌弃。
穆锦又朝床下看了看,只见床角放着一个破旧的红色尼龙书包,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她从兜里掏出手套戴上,把书包从床底拉了出来。打开拉链,呈现在眼前的,是满满当当的一沓A4大小、红红绿绿的纸。
看来是个发传单的,搞不好还是贴小广告诈骗的。
她从最上面抽出一张纸,纸很薄,**时纸张紧绷,再多用一点力恐怕就要断了。把纸举到面前,她的眼睛刚刚扫过最上面的两个字,就在心底轻叹了一声。
那是一张寻子启事。
穆锦简单扫了一眼,上面清楚地罗列了孩子走失的时间、地点、失踪经过、穿着,等等,最上面还附了两张孩子的照片,是一个长得很清秀的小女孩,很瘦,扎着马尾,露着额头,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
穆锦把手上的纸小心放回书包,又把书包原样放好,站起来走到还在接受询问的女孩面前:“住在厨房过道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就说过几句话。”女孩朝厨房那边望了一眼,顿了下又说,“其实那个男的挺可怜的,他不是要饭的,是出来找孩子的,他给过我一张传单。我有一次晚上出来上厕所,听到他在给他老婆打电话,他老婆在电话那边哭,他一直在这边叹气。”
“他昨天晚上在吗?”
“在,我昨天晚上出来倒水,看到他在**躺着。”
“大约是几点钟?”
“具体的我记不清,但肯定得有11点了,我10点多才到家,洗完澡,又在屋里躺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的。”说到这里,她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间,有点讪讪的—如果那乱七八糟的小隔间也能称为“屋”的话。
“昨天夜里,你听到对面住户有什么奇怪的动静了吗?”
女孩显然已经回答过类似的问题,她想都没想就说:“没有。昨天晚上我回来时,还在电梯里碰见对面男主人了。”
穆锦掏出笔记本:“就是昨晚10点到11点中间,对吗?”
“嗯。”说到这儿,女孩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思索着,“就是,他有点儿奇怪。”
“怎么奇怪了?”穆锦和那位民警齐声问。
女孩裹了裹睡衣解释道:“我碰见过他们夫妻几次,人挺好的,特别是那个女的,挺热情的。他们一看就是业主,但也没看不起我们,平时碰见了也打招呼。但昨天,我在一楼电梯间碰见那个男的,跟他打招呼,他就跟不认识我似的。我看他心情好像不太好,就没多想。”
女孩回忆着,又说:“后来进了电梯,他发现我跟他同一层下时,还特怪异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出了电梯他也没直接回家,就站在电梯旁边发信息。”
“你能确定他就是对面的男主人吗?”
“能,肯定是他。”
“之后呢?”
“之后我就回家了。”
“那你们这里,有没有人和对面的住户发生过口角?”
“口角?没有吧。”女孩摇摇头眯起眼,“我没听见过。”
“好,谢谢你。”
问完话,穆锦反身走回大门口,对另一个正在给房间拍照的民警说:“这个群租房里的人要挨个儿排查,麻烦你们两个今天辛苦一下,把这里租客的信息都登记清楚,还有他们和对面住户的矛盾关系。在家的人需要提供下案发前48小时内的活动轨迹,不在家的人,电话通知他们今天务必去分局做笔录。”
说着,她指指厨房角落里那张折叠床:“特别是这个人,如果今天见不到人,一定想办法通知他去趟分局。”
法医高湛推断的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2点到3点之间,厨房离大门口最近,他是最有可能听到过动静的人。
“好,没问题。”民警点点头。
“还有,通知物业和屋主,这里必须清理整改。不只这里,整个小区都要排查整治,有困难的话我可以帮你们联系治安大队。”穆锦临出门前,又补了两句。
刚走出门,她就看到宋秋实正努力将两个证物箱放到一辆推车上。箱子有些重,他看起来有些吃力。穆锦赶忙走过去,帮他将证物箱放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穆锦问:“怎么样,有收获吗?”
宋秋实乖乖回答:“采集到不少指纹,还有十几枚新鲜脚印,做现场还原应该不难。”
“现场有遗留凶器吗?”
宋秋实摇了摇头:“没有,我们把死者家所有刀具都带回去比对了一下,高湛看过了,应该都不是。”
“好。”穆锦说着,对自己身后偏偏头,“你看看这间屋子里的鞋,有没有能跟现场脚印对得上的。”
“嗯。”宋秋实没有迟疑,快步绕过穆锦,走进了那间群租房。
穆锦往相反方向走去,越过警戒带,走进了现场。
门口的垃圾袋已经不见,屋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个户型坐北朝南,又是开放式客厅,屋内光线很好。但这个时间,外面的温度已经上来了,屋里有些闷热。
这家的户型与隔壁不同,面积应该要小不少,但显然被主人精心装修过。客厅铺着大理石地砖,家具摆设被擦得一尘不染,整体感觉很舒适,和对面的群租房简直是天壤之别。
走进客厅,穆锦一眼就看到电视墙上挂着的大幅结婚照,一对青年男女穿着礼服,幸福地依偎在一起。女主人余真长得很白,面相也带点妩媚,很有江南美女的韵味。
尸体已经被运走了,现场只剩下两处用粉笔圈好的痕迹和血迹,展示着死者生前最后的轨迹。
看位置,这对恩爱夫妻一个倒在客厅里,另一个倒在不远处的卧室门口,两人倒下的地面周围,到处都是喷溅状血迹。根据屋内的迹象来看,并没有发生过激烈的打斗。
客厅地上躺着一个抽屉,靠墙的电视柜里也有两三个抽屉被拉开,里面翻得有些乱。除此之外,其他地方并无明显翻动痕迹。
与室内的狼藉不同,阳台上是一片郁郁葱葱,挂满了吊兰。靠近阳台的客厅角落里,立着一台立式空调机,上面放着一顶淡蓝色的宽檐遮阳帽。
一个中等身材,穿着浅色老头衫、深色制服裤子的男人正蹲在客厅地上,背对着大门,认真端详着那个被指纹刷刷过的、发黑的抽屉斗。
他就是北丰分局刑侦支队第一大队大队长,私下里被年轻干警们称为“萝莉”队长的—罗立。
罗立今年刚满40岁,和支队长安年关系很铁,但与安年不同,他长得很年轻。脾气温和,细致谨慎,平日里是老好人一个,没见他骂过手底下的哪个干警。他平时除了工作就是回家陪老婆孩子,做得一手好饭,是个不折不扣的好男人。
也许是太过温和,在他年轻的外表下,却是一个老气横秋的灵魂,心态还不如安年年轻,行事作风也像个老干部。衣服经常是老头衫加几条制服裤子来回换着穿,原因只有两个字:方便。
他刚工作那会儿,“萝莉”这个词还没有流行开来,加上他除了工作外,基本上是个网络绝缘体,所以活到30岁,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有这么个谐音。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得了个“萝莉队长”的外号。但是因为他的资历,大家没人敢笑他。底下的小辈都叫他罗队,没有什么问题。像安年和孔庆丰这样的上级,一般都叫他老罗,也还好。
问题就在于,北丰分局的郝局长,对谁都是直呼其名,对他自然也不例外。
终于有一次,年终总结大会上,郝局长正在台上严肃地讲着话,当他字正腔圆地讲到“罗立同志”时,底下几个新来的小年轻,还没听过“萝莉队长”大名,忍不住嗤笑了几声,惹得郝局长不满地往台下瞪了好几眼。
后知后觉的“罗立同志”终于品出哪里不太对。他起先问安年,安年碍着面子讳莫如深;他又去问手下的人,只得到了话里有话的微妙眼神;最后,还是大嘴巴徐问雨忍不住告诉了他缘由。
罗立没想到自己活到这个岁数,还能因名字卖了把萌,倒也觉得新鲜。大家看他脾气好不介意,胆子也大了起来,偶尔还拿他开开玩笑。
罗立今天又秉承了他一贯的穿衣风格,标配裤子加老头衫。他蹲在地上,腰间挂着的一串钥匙若隐若现,裤子口袋里的小笔记本也露出一角,只差一双布鞋,就可以去街心公园遛鸟了。
围着地上的抽屉反复看了半天,他又转过身朝着电视柜最上面一层—那个抽屉原本所在的地方找了一会儿,然后指着抽屉,对一旁还在拍照的文竹说:“一会儿叫小宋把这个也搬回去。”
穆锦绕过沙发,向旁边的小收纳柜走过去,好奇地往里望了望:“您发现什么了吗?”
罗立指着柜子说:“这个抽屉像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沟槽严重变形,这里还有一处很新的划痕。”
他接着又指向抽屉的一角,继续说:“你看,这里缺了一个滑轮,防脱锁扣也断了,底部还有一处小裂纹。”
穆锦看了看泛着珠光的实木电视柜,试着分析:“看来凶手的力气很大,这么新的柜子,直接就拽坏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要回去检查一下。”罗立说。
正说着,卧室内响起一阵脚步声,江海出现在了卧室门口。罗立抬起头问:“有什么发现?”
“看痕迹,凶手应该没进过卧室,整个活动范围就只在大门口和客厅之间。”江海提着两个证物袋,接着说,“床头柜上和枕头旁各找到手机一部,应该分别是男女死者的。一部关机了,另一部还有电,但有指纹锁,打不开。”
江海是痕检员出身,这两年才转到刑侦支队,所以到了现场,他也经常充当半个痕检员。
罗立开始查看另一边被翻动过的抽屉,低着头对江海说:“等会儿回去找高湛他们帮忙吧,你去对面跟小宋对一下,别有什么疏漏。”
“好。”江海应声去了。
穆锦走到阳台口,朝里面打量了一圈,见没有任何异状,又退回来看了看立式空调机上的遮阳帽。帽子斜斜地扣在那里,下面看起来鼓鼓的,像是罩着什么东西。
穆锦伸出食指挑起帽子一角,立即惊喜地说道:“罗队!这儿有个摄像头。”
文竹马上举着相机走过来:“让我先拍个照。”
拍好照,穆锦取下帽子交给文竹,打量着空调机上的摄像头。镜头正对着客厅和玄关,俯瞰整个客厅。如果没有帽子遮挡,摄像头应该刚好能拍下这一区域。
“一般都是家里有孩子老人的才安摄像头,这家人挺奇怪的。”文竹说道。
“可能怕有小偷,我刚才到对面看了,是个群租房,里面住的人挺杂的,这家人好像和对面关系也不太好。这摄像头被罩住了,会不会是凶手发现了,才盖住的?”穆锦不禁猜测。
“如果都被拍下来了,再盖上不是多此一举?多半是被害人自己扣的。而且看鞋印痕迹,凶手应该没走到这边来。”文竹举起摄像头看了看,继续说,“这种摄像头应该是云存储的,这对夫妻这么年轻,可能有什么亲密行为,怕隐私被摄像头记录下来泄露到网上。”
“那关上不就得了吗?还扣个帽子。”
“以防万一呗。”
罗立也走过来,掏出手绢擦了把额头的汗,看了看摄像头说:“先带回去吧,回头联系下供应商,看他们能不能提供视频录像。这个帽子也带回去,看看能不能采集到指纹。”
“好。”文竹说着,取出一个证物袋,穆锦帮她把摄像头取下,整理好放了进去。
“穆锦,你跟江海去上下楼的邻居家走访一下,然后去趟物业,要一下这栋楼电梯和小区各出入口案发前24小时到现在的监控。”罗立说。
“是。”穆锦应着走到门口,低头看见那个打着封条的快递箱,想都没想,就弯腰拎了起来,准备搬到证物车上带回去。
一旁的文竹赞叹:“厉害啊,这么重的箱子,你一只手就提起来了。”
“这算啥,信不信她能单手把你扛起来?”江海从对面走了出来,为文竹科普道。
穆锦把箱子放到推车上,问江海:“里面笔录做得怎么样了?”
江海说:“他们还在问,那里面简直跟盘丝洞似的。”
穆锦笑笑:“走吧,咱俩先去趟物业。”
三个小时后,北丰分局刑侦一队大队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罗立放下手中的资料,冲门口喊了一声:“请进。”
穆锦推门走了进来:“罗队,根据我们的外围调查,被害者家对面的群租房内,一个叫肖四的租客有重大作案嫌疑。”
“说说具体情况。”
“我们在排查时,死者的邻居都反映这对夫妻人缘不错,没和谁有过什么矛盾,那房子也只有他们两个人住。不过现在邻里之间也就是见面点个头、说几句话,没有什么深交,所以一开始也没问出什么。
“之前报案人反映男死者尹深和对面出租屋里的人吵过架,我们就重点询问了一下。其中有两个人记得,几个月前男死者有一天晚上来找肖四,之后两个人在楼道里吵了起来,当时男死者骂得挺难听的,还差点打了起来。他们说,好像是因为肖四在电梯里手脚不干净,骚扰女死者余真,所以尹深才找上门的。”
“这个肖四找到了吗?”
“还没有,联系不上,直到我们离开,他也没有出现。‘肖四’是他的外号,真名暂时不清楚。这人平时应该也没有正经工作,经常窝在出租屋里。黄永山正在联系业主,要他的联系方式。”
罗立听完,又问:“监控都拷回来了吗?”
“都拷回来了,施苒正在看呢。”
罗立点点头。技术员施苒是图侦出身,看监控找线索又快又准,所以监控拿回来,一般都交给她看。队里的人都笑称,施苒看得那么快,肯定是靠她的眼镜辅助,就跟多了一对复眼一样。
穆锦继续报告:“派出所民警刚来电话,说他们已经通知了被害人家属。女方的父母住在外地,正在往这边赶。男方的父母都去世了,在本市只有一个弟弟,但手机关机。我们也联系了他公司,但同事说他今天没来上班。派出所那边说,会去他家里通知。”正说着,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好,我这就过去。”罗立听完电话,对穆锦说,“尸检报告出来了,我过去拿,15分钟后咱们在案情分析室里碰一下。”
穆锦走回办公区,翻出一个小面包,刚咬了一口,就听见一旁的黄永山正对着电话不满地说:“什么房东的亲戚,我们这里是北丰分局刑侦支队。你的一个租客跟一起命案有关,需要你配合调查。”
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黄永山的语气才有所缓和:“你不用解释了。请你立刻给我们提供一份租客名单和他们的联系电话,对,所有人,10分钟之内发过来。”
等他挂了电话,穆锦问:“怎么样?”
黄永山皱着眉头说:“这人可真行,以为我是那个业主的亲戚,发现他转租房子的事儿,来找他要说法的。一开始拽得不得了,还跟我说他认识物业的领导。结果一听自己的租客跟命案有关,都快吓哭了,立刻就答应了,说马上发过来。”
穆锦叹了口气:“这种二道贩子还是不少啊。”
徐问雨不失时机地抓住话头:“什么二道贩子?”
穆锦喝了一口水:“就是早上那个案子,我们找那个群租房的业主要名单。结果联系了才知道,业主是个40多岁的大姐,一直在外地,根本就不知情。她说她当初租给了一家四口,对方也签了协议,保证不向外分租。出租以后,对方的租金都按时交,她也就没多想,一直没回来看过。谁知道,那人居然背着她搞群租房,当起了二房东。”
黄永山也在一旁补充:“是啊,那屋主根本没想到过会这样,她说对方前段时间说自己有困难,还要求减租呢。就他那个收租法,按20个床位算,每人每月1200,刨了租金,一个月还净赚1万多。跟他比,我才困难呢。”
“真够魔幻的。”徐问雨感叹着,想起了自己月月光的工资,“唉,我什么时候能有这生意头脑啊。”
她支着下巴靠在穆锦旁边,手正慢慢伸向她的零食包,忽然意识到眼前这棵摇钱树,笑嘻嘻道:“你是自己住吧?你们家房子地段这么好,有没有考虑出租?”
穆锦按住徐问雨的肩膀:“这位小同志,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需不需要到候问室冷静两天?”
徐问雨其实比穆锦还要大两岁,但她长得实在天然萌,留着到下巴的妹妹头,再加上一对招风耳,让很多人都以为她才是警队里的小妹妹。加上她爱笑爱闹的性格,经常被同事们调侃为实习生。她从一开始的不甘到渐渐妥协,到最后享受其中,只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此后,她就大言不惭地称自己为不老童颜,得到了女警们的一致“唾弃”。
“嘀嘀”两声,黄永山拿起手机一看:“倒是挺快,都发过来了。”
“一共多少个人?给我看看。”穆锦走过去,接过他的手机,和询问笔录上的名单飞快地核对了一番,很快锁定了三个人,立刻登录内网查询起来。
刚整理好资料,罗立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提着证物袋的高湛和宋秋实。他对着众人挥了挥手里的尸检报告:“走吧,小徐负责记录。”
几个人拿着笔记本,跟着罗立,鱼贯走进案情分析室。刚坐定,高湛就把两个证物袋递给江海,说:“女死者的手机已经解锁了,男死者的手机型号有点特殊,我们没能从死者家里找到匹配的充电器。你一会儿找施苒充一下电,她那里应该有。”
黄永山看着那个套着粉色卡通壳的手机,盯着背面印着的“事事顺心”四个字,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现在手机的锁屏设置,不是指纹就是人脸识别,高湛所说的“解锁”,想想便知道是什么情况。
江海把手机接过来,在等待高湛连接电脑的间隙,隔着证物袋打开了那部让黄永山颇为介意的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见没什么可疑内容,便把电话放到了一边。
穆锦拿起另外一部手机看了看,发现那是市面上很少见的一款手机,充电接头跟普通手机不太一样。
另一边,高湛已经把电脑连接好,一边切换幻灯片一边开始介绍尸检情况:
“首先,案发现场可以确定为第一现场,现场一共两名死者,为屋主夫妻二人。分别为余真,女,28岁;尹深,男,32岁。女死者被刺中腹部和颈部,左侧颈动脉完全离断,短时间内大量失血死亡。男死者腹部、左肋下各中一刀,但都不是致命伤,致命伤在心脏,最后一刀造成心脏主动脉破裂,导致死亡。
“此外,男死者上臂可见不同程度的抵抗伤,应该是试图夺凶器时留下的。两名死者死亡时间为今天凌晨两点左右,凶器为同一把宽3.8厘米、长15厘米左右的单刃刀具,现场未找到凶器。不过有一个好消息,女死者牙齿上沾有血迹和少量人体皮肤组织,但两名死者身上均未发现咬痕,我们怀疑她应该是咬到了凶手,已经将样本送检了。”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脸上凝重的表情都略有缓解。DNA是无可辩驳的证据,抓到嫌疑人后,只要和样本检测出的DNA结果比对,就能确认嫌疑人是否到过现场。
高湛换到下一张幻灯片,上面并排码放着一列大小不一的刀具,他接着说:“我们对比了死者家的所有刀具,未发现与凶器匹配的刀具。你们看,死者家的厨房刀具都是成套的,整套都在,没有遗失的刀具。”
罗立用手大致比了一下凶器的大小,说:“这把刀的长度超出了一般折叠刀的范围,看来凶手是有备而来。根据现场遗留痕迹来看,你们认为是预谋杀人的可能性大,还是入室盗窃**杀人的可能性大?”
介绍人此时换成了宋秋实:“现场提取的有效指纹和鞋印足迹,在排除两名死者后,一共是两组新鲜足迹和两组指纹。经现场还原后,其中一双足迹符合凶手特征。鞋印花纹显示,那是一双号码为45码的男士旅游鞋。
“根据凶手的活动轨迹来看,他应该比较熟悉现场环境。在进入现场后,径直走向电视柜前,之后才转向门厅。先杀害女死者后,再杀害了后出来的男死者,然后绕回门口逃离。”
宋秋实说话时带着一点西北口音,听起来有些憨憨的,但做起分析来却有条不紊:“整个过程比较清晰,这组足迹没有出现在屋内其他地方。结合电视柜前有明显翻动痕迹这一点,我们认为入室盗窃被发现后**杀人的可能性更大。由于门外的痕迹已经被覆盖破坏,我们没能提取到有价值的鞋印。”
江海和穆锦对视一眼,说:“凶手熟悉现场环境,很有可能是他们的熟人,至少是熟悉这房子结构的人。”
穆锦提出自己的疑问:“大部分人都不会把贵重物品放在客厅里,但现场只有电视柜被翻动过,这么看来,凶手很像是专门冲着那里来的,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江海说:“也不一定,也许他刚翻完了电视柜,就被从卧室里出来的被害人撞见了呢?”
穆锦还是不解:“可他一进屋就先找电视柜,而放弃了距离更近的收纳柜。”
宋秋实切入下一张幻灯片,接着说:“值得注意的是,在现场翻动过的抽屉上,我们没能采集到任何陌生指纹,凶手应该是戴着手套作案的。我们在卧室门口的开关上,发现了一处擦蹭状血迹,但开关上并没有采集到陌生指纹。”
高湛补充道:“我们已经将开关上提取到的血迹送检了,将和两名被害人,还有从女死者牙齿上提取到的生物检材分别比对。”
罗立分析:“这么看来,很有可能是凶手在翻找的时候,惊动了里面的受害人,受害人出来查看,开了灯,和凶手打了个照面。凶手被看到后,动了杀机。”
“那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一开始没想杀人,带了刀以防万一。结果被死者认了出来,就一不做二不休了。”江海补充道。
“重点排查熟人,凶手随机犯罪的可能性不大。”罗立对着几名侦查员说,然后他又问宋秋实,“客厅地上的那个抽屉怎么样了?”
宋秋实回答:“我们检查了那个抽屉和滑轨,根据遗留痕迹判断,抽屉应该是在打开时掉落在地上的,但我们没能在现场找到缺失的那个滑轮。”
江海继续推论:“那就能对上了。他在翻动抽屉时,用力过猛导致抽屉掉到地上,响声惊动了卧室里的被害人,二人出来查看时被害。凶手作案后,关上客厅灯逃离现场,关灯时在开关上蹭上了一些血迹。”
穆锦咬着笔尖想了想:“只是还有两处疑点。”
罗立看向穆锦:“什么疑点?”
穆锦指着屏幕旁边的现场图说:“第一,如果响声能惊动卧室里熟睡的被害人,说明声音应该不小。从距离来看,被害人从床的位置走到客厅,和嫌疑人从客厅到大门口差不多,从被害人被惊醒到出来查看情况,理应有一个时间差。
“嫌疑人完全可以在抽屉掉落后立即逃离现场,而不被被害人看到。自带手套,说明这个人很谨慎,如果是熟人,那他为什么有恃无恐,没有在第一时间逃离现场,反而和被害人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