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三章
我很少见到老爹这么果决的样子。老妈没了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强硬的表过态,反而像是回到了大学时候那个文质彬彬的学生模样。
说完之后他就转过了脸道:“这段时间在家里呆着,我也不出去。之后可能会有人来送东西,如果我不在,你自己不要开门。”
我说:“好,不过老爹你觉得……可行吗?”
七月六号离今天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但并不代表过了这个时间,“他们”就放弃了这一点,换而言之,如果一直只是在这里很有可能并起不到什么效果。
我爹冷笑一声道:“等他们把东西寄过来,我和你一起去那个地方。”他说:“与其让别人上赶着你走,倒不如自己先行一步,主动才能掌握权力,姗姗来迟的只能任人摆布。”
我在家瘫了好几天,每天固定刷手机。我老爹也没说什么,翻书等人。第十天的上午,门铃响了,楼下ENS的快递小哥喊人。
我老爹又嘱咐了一番下去拿了东西,随后便回了房间,我估计是看那个寄过来的。“寄过来的东西”很厚,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有我手掌那么高,不知道是什么。
我回房间玩游戏,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去问老爹叫什么外卖他也没看完。直到华灯初上,外面一片橙色的亮光,他才顶着满身烟味出来。
短短几个小时老爹看上去就老了很多,整个人一下子佝偻了,下巴上冒出许多青色的胡茬,很疲惫的对我说:“我去睡一觉,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早上五点半就走。”
我没有问去哪儿,点了点头,我爹把一个木头盒子放在了我的桌子上,说道:“你想看就自己看看吧。”
木头盒子很精致,古色古香,刷了一层清漆,正面开启的地方挂着一把小锁,我拿老爹放在上面的钥匙打开,发现里面有两大样东西:一个鼻烟壶大小的小瓷瓶,几张薄薄的文件,装在密封袋里。我爹已经撕开过了。
我有点茫然的打开袋子,文件都是中文的,我躺在**按照顺序一张一张往下看。
并不是叙事类型的文件,而是一张简单的报告和实验表格。和那个瓷瓶紧密相连,里面是一份血液的检察报告。
我不太看得懂,但血液的提供人下面是我和我爹两个人的名字。我打开那个瓷瓶,被里面极度呛鼻的气味逼的直咳嗽。
我把东西都整理好放在枕头下面:这也是我老爹把东西给我的原因。自从他睡觉需要吃安眠药而我对枕头特别敏感之后,贵重东西短期内都是放在下面。我不自觉就伸手去摸。做梦摸空两次,吓得冷汗直冒的醒来。
第二天五点,房间门就被敲响了,我爹已经穿戴好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把东西装在了里面,随后站在门口看着我说道:“你长大了。”
我恍惚了一下,我爹已经转身走到了外面等我。
我们在楼下小店随便吃了点东西,等下了飞机转了好几趟车,我爹还不知道从哪里捞出一辆三人摩托,以娴熟的老司机的架势带着我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等我看到面前的情形,立刻愣住了:“这里?”
我爹正往我和阿沁第一次下去的那个洞穴走:“当然是这里。”他冷哼了一声:“你以为那个女的是怎么发现这里还有个洞窟?为什么这么多年还存在?要是一直有里面东西早就被泡烂了。这洞是我和你另外两个叔叔一起挖的。我们那个组进去之后没多久折损了太多人,不得已就先出来了,没想到有内奸,便宜了他们。”
我嗯了一声,跟着我爹往下走。
上次来是和阿沁,当时我满腹心神除了自己的问题,还要顾虑阿沁的安全,挂念我哥的安危,这次进来则不然。我爹驾轻就熟的在前面带路,我看着他竖起来的领子,感到一阵平静。
我爹道:“你知道我带你进来干嘛么?”
我先摇摇头,反应过来他看不到,便又语言回答了一遍。我爹道:“你说,如果你进去了,把蛇窟里的蛇都干掉了,会不会很好玩?”
我光明正大的趁他看不到翻了个白眼道:“老爹你这梦做的,我能干掉一条就不错了。”
我爹道:“你以为都像你脖子上那条似的?”他说:“你不是说你看到的里面那些都是长了脚的吗?我现在能很确定的告诉你:那些蛇怕你,也怕你脖子上那个。”
我说:“你说起这个我就想起来了,之前在这里面……”我把那群四脚蛇死于非命的情况描述一遍,我爹没说话,我突然想起来之前的事,便道:“你不拉着我没事么?这里面不太友好。那个木头……”
他摆摆手:“放心吧,我来过。”
我两按照我走过的路线行进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靠近一处墙壁,我还没有反应,已然见他一脚踢在一个地方,随后轰地一声,左手边尘土抖落,一扇上下门就这么打开了。
我跟在后面走进去,瞠目结舌:“这里是……”
“所以我说你们少年人做事还是不够紧密。”我爹道:“人最容易忽视的地方一是头顶正上方,二是膝盖到小腿这一块。你信不信,如果你按照我这个方法去找,在这个里面,能找到最起码十条通道。”
“这么多啊!”
“殊途同归,”我爹道:“都是通往一个地方的。”他说:“我先带你去看一看这里的石碑。”他轻手轻脚的走在前面,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下子就安静了,只听到脚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我爹道:“等一下,不管你看到什么……”他话音未落,我就感到脚背一凉,有什么东西裹住了我的鞋子,并且还在顺着我的大腿往上蠕动。
我寒毛倒竖,鸡皮疙瘩随着那阵触感起了一身,脚一下子停了下来,老爹一转头,说道:“怎么了?”
他手电一照,那东西立刻无所遁形。我低头一看,是三只黑色的小蜘蛛,只有我指甲盖大小,此刻正绕着圈往上爬。可看到的和我感觉到的明显不一样,我听到一阵嘶嘶地声音,好像有什么贴着地面爬行之后,出现在了我的背后,随后又停了下来,静静的保持不动。
我甚至感觉到喉结被左小帅蹭了蹭,它显然也醒了。一下子就是一大一小双重感受。随后就是一个冰凉的触感贴到了我的脖子上。
我爹脸色一变,说道:“别动!”
蛇的视力其实并不好,只有在面对活动的物体时才会爆发高分辨的动作。但没说已经被缠上的活物是否适应这一条。
那个贴上来的东西细长。我猜测是蛇信。我老爹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个金属打火机,咔哒一下就是一簇火苗蹿了上来。他慢慢把打火机放在我肩旁。那沉重的质量稍稍减轻,我感到有一个黑影从我的背后探出了脑袋。斜着眼睛看过去,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蛇头。
随着火苗的远离,我背后突然被打了一下,随后蛇借力而起,腾空往前一跃,我老爹眼疾手快,几乎是瞬间,把东西往前一砸。
那打火机的盖子立刻盖住,火苗消失,只剩下手电的光线。那蛇转头“看了看”我和老爹这两尊雕像,游到了石缝后面。
老爹松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打火机,说道:“接着走吧。”
那两只小蜘蛛自己从我的腿上掉了下去,很快也爬回了缝隙里。
两边其实还是一样安静,但在现在的我眼中简直称得上群魔乱舞。就像不知道太阳的阴暗面到底是什么一,无从推断到底那些你连手指都挤不进去的缝隙里到底有着什么。
老爹道:“快到了。”他稳稳地走在前面,不一会儿就停下了脚步,往前一跃,扭头对我道:“地上有陷阱,你跳到我这里来,至少不要短于我跳的长度。”
我按照他说的往前一跃,比他还往前了半米,扭头得意一笑,老爹道:“有我年轻的样子。”
“您这到底是夸谁呢?”我说,“……是哪里吗?”
这里恰好是一个拐角,过来之后便能看到九十度的左手边情形。
那里已经不再是长廊往后,而是一个很大的石窟。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老爹嗯了一声。往那边走,脚下的石头早已变成了沙子,踩上去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要掉下去。
老爹道:“到了。”
他走的比我快。我出来一看,一堆石头包围成一个圈,每隔几块就有一个打磨成圆柱的,上面拴着透黑的线,场景似曾相识,不过和之前有些不同的是:拴着线的石头上面,刻着符一样的东西。
老爹说:“这些都是玉石原石。上面的咒,是道家长生咒。”
道家书写符箓,最好其实是在有灵气的玉板上,次之是有灵气的桃木板,再次是黄表纸,价格各不相同。玉石原石就是还没有被开采切割的含玉的石头。
我已经看到那块写着东西的石碑,隐隐有两个字的边角透了出来。老爹说:“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拿个东西。”
说完,他把包放在地上,拿出一把迷你铲和一把软毛刷,稳稳地朝着那个地方走去。
我看着我老爹渐渐的走远,按照他之前跟我说的,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先是听到脚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随后又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击声。
就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下一些石块。
但是我老爹用的力道并不重,过了没一会儿脚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又出现,我老爹重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摊开手,递给了我一样东西。
我颇有一些争论的结果,就发现那是一颗红色的硬质圆球,“这个……是什么?”
老爹没有看我,而是挪开了视线,转到了我们进来的方向。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站着,一高一后两个身影……以及,后面的另外两个人。
前面两个,一个是艾克,一个是阿克琉斯,后面两个被他们的身形遮挡住,只能够隐隐看出一点挣扎的痕迹。
他们两个人没有说话,我老爹也并不开口,我被这奇怪的情形折腾的有一些茫然,“你们两个来这干什么?”
艾克耸了耸肩膀,“受人之托,希望你可以多多包涵。”
他这句话说完就让开了点位置,露出了后面的两个身影。
何为和魏雨婷。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随后一股恼火的情绪从胸口立刻蔓延到了大脑,整个人都要气的烧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他们?”艾克讽刺的笑了笑:“左裔,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你不可以质疑我的忠诚。”
我心中暗骂一句:“那你现在是想干什么?”
我爹往前了一步,正好挡在了我的前面,说道:“不用跟他们废话。”
艾克道:“嗯……好的,左先生。您可能对我们有一些误会。”
“误会?”我老爹同样嘲讽的笑了笑,从兜里拔出了一把手枪:“你们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当着我的面还想哄骗我的儿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为什么非要这么说呢?”艾克道:“您应该是知道的,我们和那群疯子不一样。我们只需要您孩子的一点点血,真的,只需要一点点。”
“如果一点点不成功呢?”我老爹道:“我告诉你,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后面还绑着我儿子两个朋友。先礼后兵,拿中国这套来对付中国人,未免有些托大了吧。”
阿克琉斯沉声道:“这件事情,可以让上级来跟你们谈。”
“上级?”我爹道:“老子这辈子最烦的就是上级!”
这句话说的无头无脑的,但我能感觉到,我爹身上的怒气绝对不是无的放矢,阿克琉斯也不再说话,而是双手背在身后,我看到他的身后森林有一个乌黑的枪口,正对着地下的何为。
“如果我跟你们走,你们会放过另外两个人?”我道。
我爹看了我一眼,突然说道:“我建议你们不要逼他。”
“怎么,您儿子还有什么别的手段吗?不过当然如果左裔,你愿意直接和我们走的话,很多事情都是很好商量的。”
“商量个屁。”我爹道,“你想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吗?他──”我老爹指着我:“如果现在,我在他的手臂上面割一刀,放血到地面上,你猜会引来什么?”
艾克表情徒然一惊,“腾蛇在下面?”
“你以为呢?”老爹似笑非笑的回应道。
虽然这么说,但是我的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艾克表情似有妥协,“这样我们到那个角落去,左裔过来,阿克琉斯把他带过去,然后我把这两位给您带走,可以吗?”
我抢在我爹面前道:“可以!”
他笑起来:“好的。我很喜欢和你们这样的人打交道,有中国人的仁义,但没有狡猾。”
我在心底冷笑,艾克则状似绅士的一挥手,“那么,来吧。”
我朝着他指的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我的口袋里面有一把小刀。不知道是我爹无意之间放进去的,还是他早已经料到了,有这样的情况会发生。但无论如何,我其实,都已经有了,可以动手的可能性。
他指的那个地方,并不是十分偏,阿克琉斯拉开了保险栓,走到了我的旁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副手铐,双手就被锁在了后面,随后,艾克走到了我的旁边。
我老爹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起来,走到了何为旁边,解开了绳索,道:“我有没有和你们说过一件事?”
他慢条斯理的从背后拿出了一把锃亮的刀,毫无防备的,猛地朝自己的胳膊割了下去。
我立刻大喊了一声,我老爹看向我,示意我闭上嘴。
“之前,自称上帝的这个狂妄自大的组织丢失了一份文件。”他得意的笑了起来,我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鲜血的味道,他左手的手电照亮了伤口,你那个光线之下,一滴又一滴鲜红的血液润湿了黑色的地面。
我只觉得胸口仿佛要炸开了一样疼。
我爹道:“你们很聪明,觉得先交换了就不会出事,对不对?”
艾克脸色巨变。用英语骂了一句,恶狠狠的说道:“你儿子在我们这儿!”
“哈哈,”我爹笑了起来,地面隐隐有了些震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要破土而出。
“你觉得那些,会伤害他吗?”
几乎是同时,轰的一声,有一个东西破开了土壤,我听到了一阵怒吼,一转身,艾克已经被卷在了空中,还在不断的叫嚣着。阿克琉斯连开几枪,毫无用处。我爹道:“你的枪,能够蹦破石头吗?”他稍一犹豫,枪口已然对准了我,“快把他们收回去!”
艾克喊道:“别动他!别动他!”他道:“你先把他带出去!”
阿克琉斯犹豫了一下,拉住我左手立刻就要跑,地上却满满都是蛇,他一下子变得束手束脚了起来。几乎是几秒钟的事情,那些细长的游蛇已然遍布全身。
我老爹笑了笑:“我说了……做你的千秋大梦!”他双脚已然被束缚住了,和束缚住艾克如出一辙的巨大身体捆绑着他,无数条细长如丝线般的小蛇涌向了他右手,密密麻麻的,蠕动着,扭曲着,老爹的右手逐渐鼓了起来,肉眼可见的东西在皮下游动。
我老爹已然说不出话来了,苍白着脸色,用口型说道:“恭……喜。”
之后的声音我已经听不到了,全身都像是被埋进了一层厚厚的沙。就像是之前我老爹说的那样:
只要他活着,我就死不了。
之后的事情很难理解,但很好说清楚。艾克和阿克琉斯是没了,前者看到了切实的尸体,后者则不见了踪影。在我和外界失去关联的后两分钟,一切趋于平静。等我再醒来,只剩下了三个活人——我,何为,魏雨婷,以及一具尸体。
当时的印象我记不清了,后来何为说我疯了一般的去挖石块,甚至直接想往被蛇钻出来的洞里跳,被他们拦住了,随后出去打开了手铐。
我之后清醒的时候,已经被送到了宾馆。魏雨婷在外面买饭,何为在我旁边坐着,等我醒过来。
醒来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伯父是故意的。”
我立刻又想起了那个场景。何为道:“我现在……你……先好好休息吧。雨婷买的有排骨汤。”
我道了声谢。他把我从**扶起来,我这才发现我的五指都包裹着纱布,厚厚的好几层,一按床板也钻心的疼。
何为就把之后的事情说了,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和雨婷没想到他们两个……我知道说了也没有用,但是……对不起。”
我说:“是我的错。你们是受到了我的牵连。”阿克琉斯和艾克在最开始就和我们合作过,何为完全没有戒心防备并不是一件很难以理解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说:“今天晚上让我好好想想。”
如果说我还有很多疑惑没有被解答,但他们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没有了丝毫探究的欲望。
之前我一直忽略了一件事情:“禁果”想要火种,“上帝”也想要火种。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完全没有。
魏雨婷同样问我有什么打算,我没有说话。
其实打算我有,但并不适合现在说出来。
我并不是一个很勇敢的人,怕失败,怕死,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
摆在我面前的无非两条路:挣出一条活路,像一个英雄或者一个疯子一样去复仇。
或者遵从原本的发展轨迹,成为末裔,一切结束。
我觉得我爹有时候还是太莽撞了一些。他完全不了解他的儿子:这个人懦弱到不敢去复仇。甚至还在给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我去了,以一敌多。最后的结局无非是我被绑在了抽血台上。
所以,他还是只会选择一种方式──一劳永逸,一切结束。
对于那两句话,说实话,在血流尽的最后一秒,我还是明白了意思。
“伯父是故意的。”
鲜血横流,因畏死羡生故成疯如妖魔。亡者纵泪,由不忘初心方得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