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另一个世界
当晚,我躺在**辗转反侧,因为黄秋野的故事实在太离奇了,只可能是他妄想出来的。
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头,因为他描述的是那么逼真,不像是胡乱编造出来的。
离开医院之后,我在网络上搜索各种有关唐宁酒店的消息,但没能得到有效的信息。
就在我苦恼之际,我又经历了一件格外离奇的事。
我的同事沈原前段时间去S城出差,回来后,他整个人都陷入崩溃的状态中,一连失联了好几天,谁都联系不上他。
直到有天夜里,他主动打电话约我在一家咖啡厅见面,我还没来得及多问几句,他便挂了电话。
我只好先赶到那家咖啡厅。
一进门,我便认出了沈原。他坐在角落的位置,看上去非常憔悴,整个人像是暴瘦了十来斤,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当我坐下来面对面观察他的时候,发现他的手上似乎还沾着一点血。
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没有回答,直到他颤抖着将杯子里的咖啡全部喝完,才终于开口道:“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没听明白:“不属于这个世界?什么意思?”
而后,他说了一句更加令人一头雾水的话:“我走错时间线了!”
我尽力保持耐心,对他说:“不要急,慢慢来,从头开始说,你去S城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酝酿了片刻,向我娓娓道来。以下文字,是我根据他的讲述内容,用第一人称的形式整理而成:
我在飞机上做了一场梦,梦的内容是这样的:
有个声音告诉我,我们所存在的世界只不过是造物主的一场梦。
我做梦,梦到了造物主。造物主告诉我,它的这场梦就要醒了,同时也意味着,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即将消失。
造物主对我说,能够维持这场梦的唯一办法,就是在这场梦里杀掉一个人,这个人是物理学教授。造物主预言道,这位物理学教授会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导致这场梦境坍塌,接着,造物主将会醒来,那便是世界末日。
那么,我该如何才能和这位德高望重的物理学教授见上一面呢?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我在网络上看到了这位教授两天后要在S城开讲座的消息,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于是,我购买了飞往S城的机票。
一路上非常顺利。
飞机在S城安全落地,我迅速赶往酒店,办理好入住手续后,我提前去了解了一下举办讲座的场地,并买好了讲座的门票。
而后,我回到酒店,等待讲座开始。
讲座当天,我是最早抵达会场的,我选择了最前排的位子,但不是为了刺杀,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刺杀是非常不明智的,失败风险极高。我是为了在提问环节更容易被点到,必须给教授留下印象,这样才便于接近他。
可是,已经到了讲座开始的时间,会场内仍然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这时候,我看到那位教授向我走了过来,在我身旁坐下。
我觉得这件事情变得愈发诡异,身子不自觉地绷直了,向后靠了靠。
教授安慰道:“不用紧张,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冷汗直冒,强装镇定:“您当然知道,我是来听您的讲座的。”
教授笑了笑:“看过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吗?”
我点了点头:“看过,一部不错的间谍小说。”
教授道:“你也这么认为?那好,说说你对这个故事的理解。”
我道:“一个二战时期为德国人效力的华人间谍,在躲避英国侦探的追捕中,要将一份情报传递出去,于是他翻阅电话本,找到了一个名人的电话,那个名人是一位博士,名叫斯蒂芬·艾伯特。这个华人间谍在和这位博士进行了一番对话后,把这位博士杀了。由于这位博士是名人,他被杀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柏林,柏林的特务头子破解了这个华人间谍的用意,确定这是一则秘密情报,而情报的内容直接指向那座名叫艾伯特的城市。”
教授道:“你没有看透这个故事,你忽略了这个间谍在花园里和艾伯特博士的对话。”
我思索片刻,回复:“我不太记得了。”
教授道:“这个世界,就像一座小径分岔的花园。花园是谜面,而隐藏在下面的谜底,便是时间。你在每一个岔路口都会面临一个选择,不同的选择会导致不同的时间走向,从而导致不同的结局。比如此时此刻,我和你坐在一起,你打算杀掉我,但是很有可能会有三种不同的结局出现:你把我杀了;你被我反杀了;你没有杀掉我,我也没有杀掉你,我们相安无事。”
我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杀你的?”
教授道:“因为已经有过另外两种结局了。”
我问:“哪两种结局?”
教授道:“你杀了我;你被我反杀。这两个结局在另外两条时间线里,你都已经选择过了,那么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种结局,你没有杀掉我,我也没有杀掉你。”
我道:“这很像我最近看的一部电影《潘达斯奈基》。”
教授道:“我没有看过那部电影,只能说,相同的哲学概念早有人提出。博尔赫斯早在半个多世纪以前,就在他的名作《小径分叉的花园》里详细阐述过了。”
我如释重负,看来的确只有第三种选择,那便是我和教授相安无事。
我们起身朝会场外走去。
我问他:“你知道是谁派我来杀你的吗?”
教授摇了摇头:“在另外两条时间线里,你没有说过。”
我道:“是造物主。”
教授微微一笑:“你跟造物主对话了?”
我点了点头:“我梦到他了,他说如果不杀掉你,在未来的某一时刻,世界将会坍塌。因为我们的世界是造物主的一场梦,而你会在未来导致造物主从这场梦中惊醒,我们的世界也会因此消失。”
教授突然看着我,问了我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究竟是你在梦里梦到了造物主,还是造物主在梦里梦到了你?究竟是你在梦里成了造物主,还是造物主在梦里成了你?”
我没听懂教授说的话。
我们走出会场,来到了马路边,就在这时,一辆汽车从我身旁经过,我突然领悟到了什么,一把抓住教授的双肩:“教授,我突然意识到,小径分叉花园的岔路不只三条,应该还有第四种选择才对!”
教授温和地注视着我,表情看上去很是欣慰,仿佛在说:“恭喜你,悟到了。”
我紧紧抱住他,向马路倒去。没错,我选择了教授未提到的第四种可能性—同归于尽。
一辆汽车飞速从我们身上碾过……
我做了一场梦,梦里,造物主让我去杀一个人,那个人是一位物理学教授。我去了,可这次我没能成功,因为我被会场的保安摁倒在地。
我知道,这是必然的,因为我已经选择过四种结局中的三种,只有这个结局是我没有选择的。那便是,我和教授都相安无事,而造物主也必然会在未来的某一时刻醒来。
梦醒之后,飞机便落地了。我的手里捧着一本小说,是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
我一路上都在反复品读着这本小说,仿佛陷入了作者所编织的文字迷宫中。
如梦一般,我此行的目的是受报社的指派,去S城参加一位物理学教授的讲座,并且在讲座结束后对他进行采访。
教授名叫彭兴海,今年53岁,美籍华人,在国际上享有极高的名望和声誉,有传言说,今年他将会荣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那场讲座的主题是关于时间与空间的,我几乎没怎么听懂。等到讲座结束后,我对彭教授进行了专访,由于他的行程安排过于紧密,我还没来得及深入提问,专访便草草结束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酒店准备休息时,收到了彭教授发来的短信。他在短信中向我表达了白天潦草结束访谈的歉意,并且约我见面,希望能够将访谈继续下去。
困意全无,我匆忙赶到他发给我的地址,那是一栋建在繁华都市中颇有特色的小洋楼。我敲了敲洋楼前院的正门,开门的正是彭教授本人。
我跟着彭教授走进院子,这才发现,与其说这是院子,倒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迷宫!目测有五米高的树篱组成的围墙,以及两道围墙相夹的小径,蜿蜒地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就仿佛恐怖电影《闪灵》中的那座花园迷宫。
彭教授领着我穿过迷宫,大概走了十多分钟,终于来到了迷宫的中央,那栋别致的三层洋楼便伫立于此。
我们走了进去。
洋楼内部的装潢充满了民国时期的复古感。
我们走进了一间茶室,昏黄的灯光下,他为我沏好了茶。我们面对面坐下,一边喝茶,一边交谈。
我问彭教授:“教授,这栋洋楼就是新闻里提到过的那一栋吧?据说十多年前,您斥资五亿将这里买了下来。”
彭教授笑了笑:“现在可远不止五亿了。”
我道:“是的,这的确是一笔非常成功的投资。”
彭教授道:“我买下这里可不是单纯为了投资,而是为了保护我们家族的财产。”
我道:“您的意思是说,这栋洋楼其实是您祖辈的遗产?”
彭教授点了点头:“是的,有一个秘密我一直没有公开,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想对你说。其实,我是彭?的后人。”
我一怔:“彭??这名字像是……”
彭教授道:“《小径分岔花园》里的那个彭?。”
我立马质疑道:“怎么可能?那不是博尔赫斯的一篇小说吗?”
彭教授道:“我没骗你,不过,小说和现实还是有一定的区别。我的祖辈彭?并不是小说里提到的云南总督,而是一位S城的富商,这栋洋楼便是他的财产之一。彭?也并不是小说里所写的那样,是那个化名余准的中国间谍的曾祖父,实际上,彭?就是余准,余准就是彭?。余准是彭?的笔名,彭?一直用余准这个笔名写小说,他也不是什么为德国人效力的间谍。”
我大吃一惊:“那小说里提到的,彭?所创作的那部名叫《花园》的小说是真的吗?”
彭教授道:“是真的。在彭?40岁那一年,他决定要写一部比《红楼梦》还要复杂的小说。于是,他抛下家人,躲到了这栋洋楼里埋头创作。为了防止被打扰,他在院子里修建了花园迷宫,只有他唯一信任的、每日为他送饭的仆人才知道迷宫的路线。他这一写就是十三年,十三年里,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栋洋楼半步,直到某一天,他的仆人发现他死在了这栋洋楼内。”
我问:“那……那本小说呢?”
彭教授道:“没人知道那本小说的下落。1936年,当时我的爷爷彭里15岁,他跟随家人移民去了美国,在那期间,小说丢失了。在我爷爷还活着的时候,他告诉我,他看过那本小说,但是没有看懂,因为它讲述的似乎是发生在未来的事。而小说里面有一个人物,名叫彭兴海,爷爷让我父亲直接用这个名字为我命名,也算是对这部遗失的小说的一个纪念。”
我道:“你认同彭?在《花园》里提到的那个观点吗?他认为……”
彭教授道:“他认为,这个世界就像一座小径分岔的花园,花园是谜面,而隐藏在下面的谜底,便是时间。你在每一个岔路口都会面临着一个选择,不同的选择,会导致不同的时间走向,从而导致不同的结局。比如此时此刻,我和你坐在一起,你打算杀掉我,但是很有可能,会有三种不同的结局出现,你把我杀掉了;你被我反杀了;你没有杀掉我,我也没有杀掉你,我们相安无事。”
我一怔,觉得这段话似曾相识,似乎和梦里那位教授的叙述一字不差……是我记忆错乱了吗?
彭教授道:“怎么样,年轻人,你是不是想明白了?”
我回过神来:“这就像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们坐在这个地方聊天,可能我们也没有在聊天,甚至我们从来都不认识。我选择了喝这杯茶,同时,我也没有选择喝这杯茶,也有可能我会倒掉这杯茶……”
彭教授道:“没错,我们的人生面临着无数的选择,不同的选择会导致不同的时间线诞生,这是一个连锁反应。也许在别的时间线里,我已经死了。从我做出的第一个选择开始,就已经有起码两到三个‘我’同时出现在不同的时间线之中,而后,每一条不同的时间线内又会出现更多的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会分出更多的支线,就像树杈一样无限延伸……”
我道:“这听上去就像是,我们的人生拥有着无数个版本,而此时此刻的我只是处在其中一条人生支线中。”
彭教授道:“无数种人生有无数种结局。也许,我们每天晚上做的梦,只是恰好感应到了另一个版本中的自己。”
结束和彭教授的谈话之后,我没有过多逗留,打算直接回报社。可我现在仍身处花园之中,教授也并没有送我出去的意思。
我道:“不好意思,教授,麻烦你把我送到正门口吧,我不知道该怎么走出这座花园迷宫,我已经记不清进来时的路线了。”
彭教授告诉我:“一旦走进迷宫,就避免不了会遇到无穷无尽的岔路。这无穷无尽的岔路会导致无数条新的路线诞生,就像我们的人生,有无数种可能。”
说着,他给了我一张花园迷宫的平面图,从平面图上可以看出,这座迷宫极其复杂,即便是直接在图纸上找路线也会被绕晕,更别提走出这座迷宫了。
幸好教授用红笔在图纸上标出了走出迷宫的最佳路线:“照着这个路线走,不出十分钟,你就可以走出去了。”
我拿着图纸向彭教授道别,然后离开洋楼,步入迷宫。逼仄的小径看起来怪吓人的,我尽力平复情绪,专心照着图纸上的标识路线行走。随后,竟真的如彭教授所言,不到十分钟我就走出了迷宫,来到了正门口。
穿过迷宫时,我感觉有什么不对劲,无奈困意来袭,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了。我打车回到酒店,匆匆洗漱完毕,倒头就睡。
第二天上午,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是彭教授的助理唐欣欣打来的,在电话里,我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教授死了!
我连忙赶到彭教授的住处,在大门口和唐欣欣碰了面。
一见面,我便问她:“什么情况?”
唐欣欣没有回答,只是让我进去,而后关上门,领着我走进了迷宫。大约十分钟后,我们到达洋楼内部,看到彭教授仰面倒在茶室的地板上,胸口插着一把刀。
唐欣欣道:“今天上午教授有一个讲座,但我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他,只好直接来洋楼找他,没想到就发现了教授的尸体。”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报警了吗?”
唐欣欣道:“没有,你知道教授是被谁杀死的吗?”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昨天我和他在这里聊天,一直聊到凌晨,然后我就离开了。凶手一定是在我离开之后杀害教授的,我们快报警吧!让警方调查清楚!”
唐欣欣否认道:“不,警方是调查不出来的。”
我表示不解:“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唐欣欣道:“杀死他的人,是他自己。”
我有些激动:“你是说自杀吗?这不可能,我们昨天聊天的时候还好好的,教授没有任何理由自杀!”
唐欣欣道:“我的意思是说,他是被另一条时间线的自己杀死的。”
我没听明白。
唐欣欣道:“跟我来。”
我们离开了茶室,穿过大厅,来到了洋楼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花园迷宫,唐欣欣道:“这座花园迷宫只有一条最佳的路线。”
我拿出前一天放在上衣口袋里的图纸:“我知道,教授跟我说过。”
唐欣欣瞥了一眼图纸:“嗯,只有按照这条红色的路线走才不会出错。可是一旦偏离了路线,哪怕中途偏离了那么一丁点,都会发生难以挽回的后果。”
我问:“什么后果?”
唐欣欣道:“有可能他最终没能走出这个迷宫,彻底死在了迷宫里。而另一种可能是,他从自己本来的时间线进入了其他的时间线当中。”
我努力理解着她说的话:“你的意思是说,在别的时间线里也有一位彭教授,因为某种原因,他在迷宫里没能走对最佳路线,于是,他错误地来到了我们所在的时间线里?”
唐欣欣道:“没错。”
我表示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呢?”
唐欣欣道:“教授没跟你讲过这座花园的故事吗?”
我道:“他说这是彭?建造的‘小径分岔的花园’。”
唐欣欣道:“花园只是谜面,而谜底是……”
我道:“时间。”
唐欣欣道:“没错,时间。在这座花园迷宫里有无数条穿越路线,每条路线都会通往新的时间线。而我们所处的这条时间线,就是教授给你在图纸上标注的那条红线,如果你不小心偏离了那条红线,就会进入别的时间线里,当你走出迷宫的时候,也就理所当然地进入了另一个平行世界。”
我道:“也就是说,实际上,每一个平行世界里的花园迷宫,它的最佳穿越路线都是不同的,只是刚好我们现在所走的路线是最短、最简单的。而在别的时间线里,可能同一个岔路口复杂到要来回走上三四次……是这个意思吗?”
唐欣欣肯定道:“是的,我推断某个平行世界里也有一个彭教授,他偏离了自己原本的路线,错误地走到了我们的时间线里。他在洋楼里撞见了另一个自己,慌乱中,他杀死了那个自己……”
我道:“所以现在,这个来自另一条时间线的彭教授在哪儿?”
唐欣欣道:“我猜他已经回去了。只要他再次进入花园迷宫,按照他来时走的路线走一遍,就能回到他原来的世界里。”
我:“如此说来,这座花园简直就是平行世界之间的连接点!”
她道:“可以这么说。”
我道:“唐小姐,我知道彭教授的死让你难以接受,你和我一样,也读过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但小说终归是小说,如果陷入太深,就会如同走进花园迷宫之中,再也走不回来。”
唐欣欣的表情有些无奈:“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我问:“怎么证明?”
唐欣欣道:“跟我一起进入迷宫,我们选择走另外一条路线。”
我假笑道:“呵呵,你要带我去平行世界吗?”
唐欣欣看上去一脸认真:“我只是向你证明我说的话不是假的。”
我跟随唐欣欣进入迷宫,这一次,我们稍稍偏离了最佳路线,当我们走出迷宫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这个世界和之前那个世界有什么不同,街道、楼房甚至连天气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我质疑道:“这就是所谓的平行世界吗?”
唐欣欣道:“打个电话试试看。”
我问:“打给谁?”
唐欣欣道:“教授。”
我道:“教授已经死了。”
唐欣欣道:“打吧,打了电话,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拨打了教授的电话,提示音一直在响,但就是没人接听,正当我失去耐心想要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却响起了教授的声音!
那声音对我来说,就像是从地狱传来的。
我愣在了原地,唐欣欣夺过电话说道:“教授,记者到了,出来接一下我们吧。”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迷宫的入口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向我缓缓走来,那个人正是彭教授!
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就在这时,我感觉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艰难起来,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我整个人晕了过去。
沈原讲的这个故事就像《小径分岔的花园》那样令人难以理解,我的思绪被彻底绕了进去,以至于桌上的咖啡凉了都没发现。
我喝下半杯咖啡,酝酿了一下问道:“你是说,彭教授明明已经死了,但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你的面前?”
沈原用手抠着咖啡杯上的图案,神情不安地回答:“之后我就晕倒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回来的飞机上了,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飞机,那感觉就像是梦游了一样。”
我道:“这几天你都去了哪儿?你一直没来报社,也没人能联系上你,大家都很担心你。”
沈原道:“我一直躲在家里,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不确定自己在S城的经历是不是一场梦,直到那天,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我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什么?另一个你?”
沈原道:“我偷袭了他,把他打晕,然后绑了起来。他的出现证明了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在花园迷宫里走错了时间线,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误!我必须回去,回到迷宫里去,我得回到我原本的时间线里去!”
说罢,沈原像是发疯似的,一边怪叫着一边跑出了咖啡厅。我急忙追了出去,却找不到他的踪影了。
两天后,我从新闻报道上得知,沈原死在了家里,死的时候被五花大绑,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而水果刀上只检测到他一个人的指纹。
法医鉴定为他杀,推断死亡时间是在前天夜里的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对于这个鉴定结果我感到难以置信,因为在这个时间段里,沈原明明是和我一起,在那家咖啡厅里谈话!
沈原手机里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作为案件的关联人,我被叫去市公安局做笔录。询问期间,警察对我的说法极其不信任,甚至要给我做精神鉴定,但由于案发的时候我确实不在场(虽然咖啡厅没有我留下的痕迹,但手机里有我后来搭乘交通工具的记录),一番折腾后,我终于可以离开公安局。
晚上,我和好友陈峰约了一起吃夜宵,他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我急需跟他聊聊,解开心中的疑惑。
陈峰道:“你同事的这个案子的确很蹊跷,鉴定为他杀,凶器是那把水果刀,但是现场却没有找到其他人的指纹以及任何外人留下的可疑痕迹。”
我道:“这说明凶手的心思非常缜密,估计是杀人时戴了手套,把可能留在现场的、和自己有关的证据,全都清理掉了。”
陈峰道:“撇开这一点不说,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前天晚上的九点到十一点,你说那时候你和沈原正在咖啡厅里谈话,尸检结果却表明那时候的沈原已经死亡。那你见到的沈原是谁?他在哪儿?后来我的伙伴去了那家咖啡厅询问当时上班的店员,他们均表示对你和沈原没什么印象,而那天的监控也因为设备故障,什么也没有记录下来。”
我激动道:“我没有说谎!当晚,他的确约我在咖啡厅见面,我这里还有他打给我的电话记录。”
陈峰道:“记录显示,电话是在当晚八点打的,而沈原的死亡时间是在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也正是你说你们一同待在咖啡厅里的时间……好好想想你都说了些什么?老方,你是不是最近看悬疑小说看得太入迷了?”
我有些抓狂:“老陈,你不信任我?难道连你也觉得我是得了妄想症吗?或者你认为我就是凶手?可如果是我杀害了他,我明知道他的死亡时间,又为什么要说那时候的他在咖啡厅里和我谈话?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陈峰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老方,你冷静一下,警方怀疑你是正常的,毕竟沈原手机上的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指向你……不过现在已经因为证据不足解除对你的怀疑了,你还在纠结什么呢?另外,你讲的那个关于花园迷宫的故事过于玄乎,你总不能让我的伙伴在结案报告上写‘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人穿越过来杀了被害人’吧?”
我感觉我的脑子快要炸开了:“所以老陈,我的记忆真的错乱了吗?有可能他只是给我打了电话,但我跟他没有见面?可是那通电话以及那晚在咖啡厅里的对话仿佛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如此清晰的记忆会是妄想出来的吗?我的手机里还有在咖啡厅附近乘车的记录,我为什么要去那里?我在那里见了谁……”
陈峰摆了摆手:“老方,要不你跟你老板申请休息一段时间吧,去精神科开点药看看,我觉得你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严重了。”
和陈峰的聊天没能解除我的疑惑,我只感觉脑子里一团乱。我很想搞清楚这几天发生的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还想搞清楚是谁杀了沈原,他在S城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说的那个花园迷宫真的存在吗?
为了查出真相,第二天上午,我向社里的领导要来了彭兴海教授的联系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我紧张地开口道:“您好,请问是彭教授吗?”
电话那边回复道:“我是彭教授的助理,我叫唐欣欣,请问您是?”
我道:“啊,是这样,您还记得沈原记者吗?”
唐欣欣道:“沈记者啊,记得,十多天前,他在S城对教授进行过专访。”
我道:“我是沈记者的同事,我叫方洋,也是一名记者,这次打电话是有些情况想要向教授了解一下。”
唐欣欣道:“您说。”
我道:“沈原结束采访任务回来之后就失联了,直到前几天的晚上,他主动约我见面,并且讲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接下来,我在电话中简单讲述了沈原所说的他在S城的经历,最后补充道:“……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沈原死在了自己家里。”
唐欣欣道:“对于沈记者的死我深表遗憾,但您讲的这个故事明显是虚构的,根本就没有什么花园迷宫,教授也不可能是《小径分岔的花园》里彭?的后人。那天的讲座结束后,沈记者在会场对教授进行过一番简短的专访,然后教授就和我一起去了机场,搭乘飞机回美国了。”
我还想问清楚:“可是为什么……”
唐欣欣直接打断了我的问话:“方先生,我不知道沈记者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向您讲述一段明显是胡乱编造的经历。总之,他的死和教授没有任何关系,请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打扰我们了。如果您没有其他有价值的问题,我先挂电话了,现在是美国东部时间晚上十点半,我要休息了。”
通话就这样仓促地结束了,我总觉得,唐欣欣的态度像是在刻意回避和隐瞒什么。
我在网络上搜索彭兴海教授的资料,资料显示,他出生于美国洛杉矶,毕业于福涅格大学物理学系,后留学英国峤河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他曾发表过多篇震动国际物理学界、哲学界的学术论文,其中,他的最新一篇论文《奇点悖论》,几乎推翻了“时间诞生于奇点大爆炸之后”这个人们普遍认知的观点,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从我搜索到的资料来看,的确看不出彭教授和彭?有任何关系。
当我再次拨打他的电话时,那个电话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
整件事变得越发可疑了。
我还查到了彭教授在十多年前斥巨资在S城购买了一栋洋楼,于是向报社请了假,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可是当我抵达那幢洋楼门前的时候,眼前的情景却令我大失所望。那只是一幢极为常见的民国老楼,门外的牌匾介绍最早的主人是一名S城的富商,但不是彭?。
洋楼的院子也非常小,更没有花园迷宫。
那个故事真的只是沈原的臆想吗?
我打听到彭教授的行程,下个月他还会来中国,在B城参加一场学术论坛。我觉得这是一个弄清真相的绝佳机会,于是向报社申请到该论坛的采访权。就在论坛开幕的前一天晚上,我抵达了B城。
当晚,我在酒店房间内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就去了酒店顶层的酒吧,想要喝一些酒来助眠。这个酒吧十分喧闹,舞台上,女DJ在疯狂地打碟,各色灯光肆意闪烁,台下的人潮跟随着音乐的节奏在忘我地扭动着。
我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喝着酒,仿佛和周围的喧闹彻底隔绝。
我喝得有些微醺,透过酒杯里琥珀色的**,看向酒吧的另一侧。
迷醉的灯光里,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距离有些远,视线有些模糊,但我能够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与众不同的绅士气息。
我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喊出了那个名字……
我放下酒杯,穿越人潮,朝他的方向跑了过去,当我跑到那个座位面前的时候,那里已经没人了。
我问服务员:“之前坐在这里的男人去哪儿了?”
忙碌的服务员只瞥了我一眼:“没有注意。”
我在酒吧里来回穿梭,就是不见他的身影。
但我敢肯定,那个人就是他!
我去找了酒吧的前台,想要查看监控录像,但被告知设备检修,要等检修完毕才能正常使用,无奈之下,我只好带着满腹的疑问回到房间。
当我打开房门的一刹那,却发现房间里有别人闯入的痕迹!
我快步穿过玄关及过道,心跳陡然加快,走进卧室时,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坐在靠窗的那张沙发椅上。发现我进来,他冲着我露出温和的笑容,缓缓开口道:“好久不见。”
我定在了原地,心跳几乎陷入了停滞,和他对视时,仿佛我的整个灵魂都要被他那双深渊般的眼眸吸走。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喊出了那三个字:“罗—谦—辰。”
罗谦辰摇了摇手里那瓶未开封的酒,然后轻轻地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本来想找你喝两杯,但刚才你已经在酒吧里喝得差不多了,这个就当作我送给你的久别重逢的见面礼。”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罗谦辰站起身,耸了耸肩道:“出去走走?”
就在这个仲夏的夜晚,我和罗谦辰再度重逢,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三年。
我和他离开酒店,漫步在B城的街头。
我终于没忍住向他问出了那个萦绕于心的问题:“三年前,你为什么突然不告而别?还有黄朗,他……他是你杀的吗?”
罗谦辰仿佛没有听见似的,继续面无表情地向前走,我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阵,罗谦辰抬手看了看手表说了句“时间快到了”,然后加快了步伐。
我问:“什么时间?”
罗谦辰没有回答。
大约五分钟后,我们来到了一栋隐蔽的小洋楼门前,罗谦辰打开门,领着我走了进去。
他快步走进厨房,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嘀”的一声。
“时间刚刚好。”罗谦辰道。
他戴上防烫手套打开烤箱,从里面抽出了烤盘,一股带着异域风味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让我在餐桌前坐下,然后点上了蜡烛,倒好了红酒,最后将一盘法式烤羊排端到了我的面前。
他在我对面坐下,举起酒杯:“这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请品尝。”
我切开一块羊肉送进嘴里,而后喝了一口红酒:“的确非常美味,不过,两个男人在一起吃烛光晚餐,这气氛会不会有点怪……”
罗谦辰微微一笑:“人生总是需要一些浪漫的氛围来做点缀。”
我问:“这三年你到底去了哪儿?”
罗谦辰道:“我哪儿也没去。”
我继续质问:“那你又为什么突然出现?失踪了三年,为什么突然以这种意外的形式出现在我眼前?”
罗谦辰道:“因为我知道,你正在试图接近一个非常危险的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
罗谦辰道:“你在寻找那座花园,那个迷宫。”
我道:“看来,你一直在监视我。”
罗谦辰道:“我是在保护你。”
我问:“我为什么值得你保护?”
罗谦辰道:“因为你非常重要!”
我道:“你说花园迷宫很危险,看来你对它十分了解?”
罗谦辰道:“那是你不该知道的东西,你越界了。”
我道:“我只是在调查我同事的死因。”
罗谦辰道:“他的死和你无关,你只是对真相好奇。”
我有些不忿:“挖掘真相,是记者的天职。”
罗谦辰一口饮尽了高脚杯里的红酒,低声说道:“你根本就想象不出,自己将会面对什么。”
我正准备开口说话,却感觉自己的舌头发软,怎么也抬不起来。
紧接着,我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就像是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我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罗谦辰,视线变得扭曲起来,紧接着,我失去了重心,朝地面摔去。
但我没有摔到地板上,而是被人一把搂住。
然后,我的耳畔响起了罗谦辰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格外温柔,令人无法抗拒:“睡吧,睡吧,做个好梦。”
我彻底失去了意识,眼里只有一片黑暗。
我做了一个有关宇宙的、混乱的梦。
起初,那只是一个质量极大、密度极高、体积极小的点,而在特定的某一时刻,那个点发生了爆炸,再后来,时间和空间诞生了。
我睁开了眼。
我竟然是在自己家里的**醒来的。
可是昨天晚上,我分明还在B城,怎么一觉醒来就回到了家里呢?
我怎么也记不起自己究竟是如何回来的,记忆就好像断片了一样,彻底没了踪迹。
今天我应该在B城参加那个学术论坛的采访,但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显然是来不及了。
我打开手机里的订票软件查询自己的航班记录,却惊奇地发现,上面不仅没有返程的航班记录,就连去B城的记录也消失了。
我立马打电话询问航空公司是怎么回事,却被工作人员告知,我没有购买过去往B城的机票。
我又查询了在B城酒店的订房记录,查询结果显示一片空白,而酒店的客服也回复我说,并未查询到任何和我有关的入住和消费记录。
我瞬间陷入崩溃当中,难不成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就连和罗谦辰的见面也只是一场梦?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弹出了一则新闻,新闻标题是“知名美籍华裔物理学教授遇害”。
我立马点开了这则新闻,看到了彭兴海教授遇害的消息:今天上午九点,在学术论坛的演讲上,一名戴着黑色头套的男子突然冲上台,朝彭兴海教授的胸膛狠狠地扎了一刀,歹徒被赶到的保安当场制伏,而彭兴海教授在被送到医院后,因抢救无效死亡。
三天后,B城的科学界人士为彭教授举办了隆重的吊唁仪式,仪式结束后,教授的遗体就会被空运回美国安葬。
我去了吊唁现场,那天阴雨绵绵,教授的助理唐欣欣并未出现。
那名男子为什么要杀死彭教授呢?这个问题在半个月后有了答案。
我的好友,精神康复科主任医师郭跃明被邀请前往B城,他作为专家组成员,对那名刺杀彭教授的男子进行了精神鉴定。
郭跃明告诉我:“那家伙就是个疯子,他一直说着一些奇怪的话。他给自己毁了容,已经面目全非,手指的指腹上全都结了一层厚厚的痂,全部指纹都被人为破坏了,导致警方始终无法确定他的身份。”
我问:“他都说了些什么奇怪的话?”
郭跃明道:“他说,他在拯救这个世界,还说是造物主派他来杀掉彭教授的。”
我道:“这确实是疯子才会说的话。他现在什么情况?”
郭跃明道:“最终的鉴定结果是,他患有严重的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半个月后,他就会被转移到精神病医院接受强制治疗。”
我道:“我想采访他,能帮我申请一下吗?”
郭跃明道:“我试试。”
在郭跃明的帮助下,我获得了针对这名男子的采访权,在移交精神病医院的前一天下午,我在看守所里采访了他。
我和他隔着一道铁窗相对而坐,由于他已经毁容,看守所的管教给他戴上了面具。
他看到我时表现得非常兴奋,即使隔着面具我也能感受到:“你总算来了!”
我道:“看来你非常期待这次的采访?”
他点了点头:“期待已久。”
我开始提问:“请问你杀害彭教授的动机是什么?”
他道:“我说过了,说过很多次了,我是在拯救这个世界,是造物主派我来杀他的!”
我道:“造物主?造物主怎么会让你杀人?”
他道:“如果杀掉一个人就能拯救全世界呢?换句话说,如果不杀掉这个人,世界末日就会来临,你会怎么做?”
我道:“我不知道,因为我永远不会面临这样的选择。”
他道:“但是我面临了,我必须做出选择,所以,我选择牺牲一个人,拯救全世界。”
我道:“为什么杀掉彭教授就可以拯救全世界?”
他道:“因为我们的世界其实是造物主的一场梦,造物主告诉我,彭教授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导致造物主醒来,一旦醒来,这个世界就会消失,而我们也会不复存在。”
我道:“你是如何见到造物主的呢?”
他道:“我进入了那片花园。”
我对“花园”二字非常敏感:“什么?”
他道:“就是那片小径分岔的花园,我走进了那座迷宫,试图找到本来的时间线。但是,我遗失了指引方向的图纸,我在迷宫里不知道绕了多久,才终于看到了出口……问你一个问题,宇宙是如何诞生的?”
我道:“奇点大爆炸。最开始的宇宙是一个质量极大、密度极高、体积极小的点,有一天,那个点发生了大爆炸,奇点里的物质和能量不断地释放出来,经过了漫长的膨胀,形成了现在的宇宙。”
他道:“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在奇点大爆炸之前,是怎样一种状态?”
我道:“这个问题曾经有人问过某位物理学家,对方的回答是‘什么也没有,因为时间和空间都是在奇点大爆炸之后才诞生的,奇点大爆炸之前没有时间和空间,自然也就什么都没有,那是一种虚无的状态’。”
他道:“虚无?那为什么虚无之中又会有奇点存在?奇点是如何诞生于所谓的虚无之中的?”
我道:“我不知道。”
他道:“所以,奇点大爆炸是一个悖论。既然是虚无,虚无之中为什么会存在如此庞大的物质体?是谁赋予了虚无以物质?我甚至无法理解,虚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状态,它根本无法很好地解释宇宙的诞生。事实上,没人能够证明宇宙来自奇点的大爆炸,这只是一种猜想。尽管目前有一些所谓的科学观测佐证了这个猜想,但也全都是根据细枝末节的线索进行的推理,这些猜想和推理是否正确呢?毕竟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奇点大爆炸。”
我道:“那你又是如何确定,我们的世界是造物主的一场梦的呢?”
他道:“因为我走出迷宫后,发现自己到达了时间的起点。在那里,我见到了造物主,造物主告诉了我一切,结果令人绝望。”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能告诉我那个迷宫在哪儿吗?之前我的一个同事也进入过那个迷宫,然后他就离奇地死掉了。他曾告诉过我,那个迷宫在S城,我去了,但没有找到。”
他笑了起来:“你应该等着迷宫来找你,而不是你去找迷宫。你们把我关起来是一个错误,因为没了我,造物主会在不久的将来苏醒,世界将会毁灭。”
我道:“你不是已经杀死彭教授了吗?按照你的理论,没有了彭教授,造物主就不会醒来。”
他道:“我只是杀掉了你们这条时间线的彭教授,还有无数条时间线的彭教授要杀,必须杀死所有的彭教授,造物主才不会醒来。”
我断定他就是一个偏执的疯子。
采访结束后,我总觉得这个人的声音似曾相识,于是我抽空把采访录音中他的声音和我那位已经死去的同事沈原生前的视频录音送去了专业机构进行比对,鉴定结果显示居然有99%的吻合度!
我震惊无比,还想比对两个人的DNA,但我不可能获得这个权限,并且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因为在采访结束的第二天,新闻报道他在被转移到精神病医院的途中暴力挣脱,企图逃跑,被负责押送他的警察一枪击毙了。
我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他究竟是不是沈原?如果他是沈原,那么被五花大绑死在自己家中的那个沈原又是谁?难道说,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两个沈原?
经过这次的诡异事件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处于失眠的状态,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这种感觉就像什么呢?就像是整个人飘浮在半空中,随时都会坠落,而一旦坠落,就会进入一个巨大的迷宫之中,怎么也走不出来。
对了,迷宫!
沈原口中的那座花园迷宫是否真实存在?
但我去过彭教授购买的那栋洋楼,并未见到花园迷宫。
所以它是沈原因为精神病病发臆想出来的吗?
在我快要说服自己不再纠结整件事情的时候,一通改变命运的电话打给了我。
那个雨夜,我正独自一人坐在家里,喝着一杯威士忌。这样安静潮湿的氛围下,最适合独酌一杯酒了。
到了晚上九点,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接通电话,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听出来了,是彭教授的助理唐欣欣。
唐欣欣和我寒暄道:“方记者,近来可好?”
我道:“唐小姐,你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唐欣欣道:“我想约你见一面,有些事情我想亲口对你说。”
我们约了晚上十点半,在步行街的一家酒吧见面。唐欣欣姗姗来迟,她穿着一件被雨水打湿的黑色风衣在我面前坐下。
我率先开口道:“唐小姐,有什么话请直说。”
唐欣欣道:“《花园》出现了。”
我道:“什么……花园?”
唐欣欣道:“彭?的《花园》。”
我道:“你是说,彭?创作的那本可能比《红楼梦》还要复杂的书?”
唐欣欣肯定道:“没错,那本遗失了很多年的书终于出现了。”
我问:“它在哪儿?”
唐欣欣道:“就在昨天纽约的拍卖会上,它被一个神秘的拍主以一亿美金的价格拍走了。”
我问:“那本书一直被谁所持有?怎么会出现在拍卖会上?”
唐欣欣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也正是我想知道的。不过,我已经查到那个神秘拍主的信息了。是一名中国富商,名叫郑东星。”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么巧?我后天有一场针对他的专访任务。”
唐欣欣道:“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我道:“你想让我帮你联系郑东星?”
唐欣欣点了点头:“是的。”
我道:“你对彭?的《花园》如此上心,目的是什么呢?彭教授确实是彭?的后人对不对?”
唐欣欣道:“我只能说是,也不是。”
我道:“沈原,也就是采访过彭教授的那位沈记者,他给我讲述的关于花园迷宫的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唐欣欣道:“我只能说,真,也不真。”
我道:“唐小姐,你说的话老这么难以捉摸,我实在是搞不明白。”
唐欣欣道:“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本来就处在是与不是、真与假的叠加状态中。你不必将真假虚实看得太过认真。”
我道:“如果你不愿意对我说出实情,抱歉,唐小姐,我没办法帮你。”
唐欣欣思索了片刻,开口道:“花园迷宫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带你去。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我问:“什么交易?”
唐欣欣道:“你帮我联系上郑东星,我就带你去那座花园迷宫。”
我道:“你想要从郑东星的手里弄到《花园》?”
唐欣欣道:“你只需要帮我联系,至于我具体要做什么,你就不必多问了。”
那天我们在酒吧结束谈话,又打着伞在街上走了好一会儿。城市在雨幕中变得模糊,我的思绪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两天后,唐欣欣以我助理的身份跟随着我前去采访郑东星。郑东星是国内一家著名地产公司的老板,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收藏艺术品。
专访是在郑东星的公司进行的。这家公司的装潢极具后现代主义气息,墙壁上挂满了抽象风格的画,地毯上布满了凌乱的线条。
采访开始的前半段,我按照惯例,询问了郑东星很多关于房市、房价的问题,待勾起郑东星的兴致后,我便将话题转向了艺术品:“郑总,听说您私底下最大的爱好就是收藏艺术品?”
郑东星点了点头:“是的,我收藏的艺术品种类很广,古代的瓷器、20世纪知名画家的画作等等我都有收藏。”
我直奔主题:“听说您最近在纽约的拍卖会上拍得了一本名叫《花园》的书,有这么一回事吗?”
郑东星哈哈一笑:“你们这些当记者的,消息倒挺灵通啊。”
我赔笑道:“也是碰巧得知的。请问我们能看看这本书吗?”
郑东星道:“当然不行,这可是我的私人藏品,外人是不能观看的。”
我问:“那本书的内容您看过吗?”
郑东星点了点头道:“看过了。”
我问:“那里面都描述了什么样的内容,能大概跟我说说吗?”
郑东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然后回答道:“嗯……里面的内容实在太过复杂,似乎贯穿了时空,贯穿了整个未来……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总之,我还看不明白。”
采访结束后,我对唐欣欣说:“你看,联系上了也没用,他根本不愿意把《花园》拿出来给我们看。”
唐欣欣微微一笑:“没关系,我只是想亲自确认一下《花园》在他手上。”
我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唐欣欣道:“保密。”
我道:“我帮你见到郑东星了,你是不是得带我去彭教授的花园迷宫了?”
唐欣欣摆了摆手道:“等我弄到《花园》再说。”
就这样,我和唐欣欣分别了,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方法弄到那本奇书。
当我再一次见到唐欣欣的时候,她已经成了郑东星的女朋友。
据说唐欣欣去了郑东星举办的酒会,两人相谈甚欢,然后就好上了。想必唐欣欣已经在郑东星那里看过《花园》了,这次见面,她主动对我说:“现在我可以兑现我的承诺了。”
我道:“你愿意带我去彭教授的花园迷宫了?”
唐欣欣道:“是的。其实彭教授在S城拥有的洋楼不止你知道的那一栋。”
我道:“我猜到了。”
当晚,天上的星星和云朵都变得虚幻起来。我跟随唐欣欣在S城的街头快速前行,走着走着,我们看到不远处冒出了红色的火光,紧接着有消防车从马路上呼啸而过。
唐欣欣看着火光燃起的方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妙,再次加快了步伐。我紧跟着她,匆匆来到了一栋洋楼前。
此时此刻,这栋洋楼从前到后、从上到下都被火焰包裹起来,而洋楼前院的花园迷宫同样在熊熊烈火中燃烧着。
消防人员在拼命地扑火,而唐欣欣的眼里充满了绝望。
凌晨五点的时候,火势才逐渐变小。洋楼在烈火中被烧成了废墟,花园迷宫也被烧得灰飞烟灭了。
我对唐欣欣道:“这也太巧了吧,你刚带我来花园迷宫,它就被烧毁了!”
唐欣欣道:“这绝对不是巧合!是因为有人害怕了!”
我问:“谁害怕了?”
唐欣欣没有回答。
我问:“你已经阅读过《花园》了,你是不是在里面发现了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和花园迷宫有关。有人害怕秘密暴露,于是放火烧了这里?”
唐欣欣依旧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开口:“方记者,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兑现了我的承诺,带你来到了花园迷宫,只可惜,它被烧毁了。”
我道:“可是你还没告诉我,《花园》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唐欣欣道:“这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因为花园迷宫已经不存在了,请你回去吧,就当一切从未发生过。”
我问:“花园迷宫里真的藏着无数条时间线吗?”
唐欣欣道:“我说过了,关于时间线,关于平行宇宙,都只是你同事沈记者的臆想而已。他疯了,于是臆想出了一段从未存在过的经历,就这么简单。”
大约半个月后,我突然看到一则新闻,著名房地产商郑东星被发现死在了自己家中的卧室里,胸口插着一把刀,而他的女朋友唐欣欣失踪了。
目前唐欣欣具备重大嫌疑,警方正在对其进行追捕。
初秋的雨夜,我正在家里喝酒,突然门铃响了起来。
我打开门,看到唐欣欣站在我家门口。
“我能……进去吗?”唐欣欣问。
我愣了几秒,向后退了两步,唐欣欣跟进来,关上了门。
我迫不及待地问道:“我看了新闻,郑东星死了,现在警察正到处找你!快告诉我,郑东星是你杀的吗?”
唐欣欣眉头一皱:“我怎么可能会杀人?!”
我道:“那你为什么要躲起来?你完全可以和警察解释清楚啊。”
唐欣欣紧张得直咬嘴唇:“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方记者。我现在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局里,我不能保证警方内部没有他们的人!所以,我现在不能相信任何一位警察!”
我问:“你说的‘他们’,到底是谁?”
唐欣欣不肯回答。
我道:“《花园》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唐欣欣道:“你不需要知道得太详细,你只需要知道这是关乎整个世界生死存亡的巨大秘密!如果那些人得到了它,世界危在旦夕!”
我道:“什么?你的意思是说,你口中的‘他们’杀死了郑东星,但是并没有得到《花园》?”
唐欣欣道:“是的,郑东星直到临死前都不肯说出《花园》的下落,他把《花园》藏了起来。我们必须赶在那些人之前找到它!”
我道:“可是,我们该从何找起呢?”
唐欣欣道:“郑东星生前曾经反复跟我提起过一个地方,那便是最初的花园迷宫的所在地。”
我道:“你的意思是,彭?不止建造了一座花园迷宫?”
“是的,我们现在要找的,是彭?最早修建的那座花园迷宫。”唐欣欣顿了顿,接着道,“有天晚上,郑东星对我说他找到那座迷宫了。我猜那时候,他应该已经把书藏在了迷宫之中。”
我道:“可问题是,那座迷宫在哪儿?”
唐欣欣答:“就在S城!”
我灵机一动:“我有办法了!”
随后,我用电脑搜索S城的卫星地图。通过卫星地图,我可以清晰地看到S城的每一处街景,甚至连别人家房顶晾晒的衣服都能看见。
我们花了整整一晚的时间,搜索了S城所有地区,最终在姜崇区发现了一座老式的洋楼,周围被一圈又一圈的绿植环绕,俨然又一座花园迷宫。
唐欣欣正在被警方追捕,自然不能乘坐任何交通工具,于是,我开车载着唐欣欣直奔姜崇区。
当天傍晚,我们终于到达姜崇区,随便找了一家餐馆解决晚饭后,就按照导航的指引去往那座花园迷宫。
“就是这里了。”我将车子停了下来,喝了两口饮料提神,然后和唐欣欣一起下了车。
来之前,我查过关于这栋洋楼的资料。这栋洋楼已经被废弃多年,据说经常有人把它当作鬼屋来探险,但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我提前通过卫星地图打印好了一张路线图,相信我们通过这张路线图,很快就能顺利穿过迷宫。
迷宫两侧的树篱很高,我们在迷宫内走了没多久,便看见前方起了很大的雾,能见度一下子降低到不足半米,即使有人站在我面前,我也看不见他。我有些慌了,在雾气中迷茫地摸索一通,之后,一阵冷风刮来,将周围的浓雾吹散了。可就在这时,我却发现,一直在我身旁的唐欣欣不见了。
“唐欣欣!唐欣欣!”
我高声喊她的名字,但任凭我怎么呼喊,都得不到半点回应。
我感到进退两难,不知道是该继续往迷宫深处走,还是原路返回。
唐欣欣会不会还在我后面的路上?我要不要回去找她?
可是迷雾袭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乱了步伐,我不确定现在走的是哪一条路线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我咬了咬牙,决定继续前进。
我没有放弃寻找唐欣欣。我一边走一边喊着她的名字,同时拨打她的电话。
没有人回应我,电话也无人接听。
直到我来到洋楼的正前方,都没能找到唐欣欣的踪迹。
我抬头看去,洋楼一共三层高,是那种老式的民国建筑。洋楼的大门半开着,彭?的《花园》也许就藏在里面。
我推门走了进去。
洋楼内一片漆黑,一股木头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裹挟着阵阵灰尘。
我打着手电筒,将整栋洋楼找了个遍,都没能找到那本名叫《花园》的书。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我按照记忆以及手里的路线图沿原路返回,穿过花园,回到了花园的入口处。
这一次,我不仅没看见唐欣欣,连我的汽车也不见了。
是唐欣欣开走了它吗?
不可能啊,车钥匙还在我身上呢。
我再度拨打唐欣欣的电话,系统提示对方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我站在迷宫入口处焦急地等待着,一直等到天蒙蒙亮,都没见到唐欣欣从里面出来。正当我考虑要不要报警的时候,唐欣欣突然来电了,电话中,她说她有事,已经先离开了,让我自己回家。
等了那么久才告诉我,我有些生气,但也无可奈何,只好买了最早出发的机票,飞回自己所在的城市。
第二天晚上下班后,我接到了陈峰的电话,他邀请我一起吃火锅。我提前去火锅店内等候,然而当陈峰出现时,跟在他身旁的另一个人却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
“黄……黄朗!”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地说出了心里话:“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黄朗用哈哈大笑来掩饰内心的不悦:“我说大兄弟,你这打招呼的方式越来越有趣了啊,我什么时候死的,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哇?”
我欣喜若狂:“原来你没死啊!一切都是你们做的局对不对?罗谦辰根本就没有杀你。”
黄朗和陈峰相互看了一眼,茫然地问道:“罗谦辰是谁?”
那一刻,我彻底坐不住了,反复地向他们提起罗谦辰:“就是那个在监狱里帮你们破案的高手啊!”
黄朗摸了摸下巴:“老方,你写小说呢,还在监狱里帮我们破案?要真有这么神的人存在,我倒想见识一下。”
那天晚上我又喝了很多酒,回家就吐了。
怎么回事?难道罗谦辰是不存在的,只是我脑子里幻想出来的人物?记忆中和罗谦辰有关的事情都是妄想吗?
我又订了最早的票回到S城,然后去找彭?在姜崇区的那栋洋楼。然而,当我好不容易赶到目的地时,却看见洋楼已经连同花园迷宫一起淹没在大火里了。
我再次拨打唐欣欣的电话,这个电话号码却已经变成了空号。
我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而回去的唯一通道已经被摧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