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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不必再等

闻茵赶到移民署时,掌心已沁出薄汗。 陆见深站在玻璃门边,肩线微微塌着,像一株被风雨浸透的竹子。 她一言不发地在他面前签下一叠文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抬眸时,她瞥见他紧抿的唇。 闻茵的心蓦地一痛。 走出移民署,陆见深摸了摸钱包,苦笑道:“走的时候太急了,忘了拿钱。” 闻茵抿了抿唇,抬手拦车。 车厢里沉默漫涨,又淌过闻茵紧攥的指尖。 她望着他映在玻璃上的模糊轮廓,忽然觉得命运像一只戏谑的手,总在他们即将触碰时撒下一把碎玻璃。 公寓的门轻轻合上,将港岛潮湿的空气关在门外。 快要下雨了,室内光线不太好,陆见深打开落地灯,橙黄的灯光漫过他的肩膀,将那身挺括的西服照出了毛茸茸的边。 他站在光晕边缘,静静伫立了一会儿,仿佛在发愣。而后,他缓缓转身,声音沙得像被砂纸磨过:“闻茵,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她心口最软的角落。 她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却先感觉到自己渐渐发虚的心跳。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快要飘起来,“你是我见过……” 话被他的目光截住了。 那目光里有太多她未曾见过的雾气,沉沉地、缓缓地漫过来。 “可我觉得配不上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贺思行不像我犯了这么多错,或许,他……才该站在你身边。” 闻茵愣住,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她抿了抿唇,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澄清,我不喜欢他。” 她顿了顿,无力地垂下手,轻声说:“你和他……对我来说都太远了。” 陆见深没说话,垂下眼眸粲然一笑。 此刻他不再是往日那个陆见深,身上的衣服忽然有了褶皱,低垂的眼角,让他看上去像一个……忽然找不到家的男人。 “是吗?”他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某种破碎的温柔,“可对我来说,你才是遥不可及的那一个。不管我怎么努力走向你,命运总在想方设法把我们越拉越远。” 闻茵怔住了,怔怔地看着他,耳边仿佛响起了玻璃破碎的轻响。 那些被尘封的过往,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初见的那天,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站在火车站来往的人流中,那么鲜明、那么凛冽; 他耍赖要她给他量体做衣服的时候,垂着眼睫着打量她时,眼里那抹得意的玩味; 某个黄昏,他第一次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是,身上那混合着高级织物、纸张、墨水和皮革香气的味道; 还有那个飘雪的夜晚,两人在车里紧紧相拥,彼此的体温融化了所有隔阂……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港岛吗?”陆见深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闻茵摇摇头,又轻轻垂下眼,“你舍不得阡陌。” “不全是。”陆见深上前一步,距离她只有咫尺之遥,一抬手就能将她拉进怀里,可他却重重垂着双臂。 “我之前做过一个梦,一直没告诉你,一个非常真实的梦。” 闻茵愣了愣,抬眼望他:“梦?” “我梦见在一座冰冷的医院里见到你。”陆见深的声音渐渐发沉,“你不是现在这样,面色憔悴,眼神空洞,连我都不记得了。 我叫你的名字,你毫无反应。直到我要走时,你忽然拉住我,叫我一声‘大哥’,让我好好照顾阡陌。”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难以言说的绝望:“我总觉得自己困在那个梦里醒不来,那种失去你的遗憾,无边无际,快要把我淹没…… 我拼命想对你和阡陌好,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被命运诅咒了,总在不经意间伤害你们。” “别说了。”闻茵终于哭出声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绽开透明的水花。 “我从没怪过你……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太柔弱了。 我也想成为有力量的人,这样再见到你时,就不用做你的累赘,就不会觉得,在事情来的时候,我只能等着你救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想再那么没用了……我也想……万一再发生什么事,我也刻意抓住你……”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最终,再也无法连成句子。 一双温暖的手捧起了她的脸。 他的掌心有薄茧,触感粗糙而真实。 “闻茵,”陆见深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活着,是最有用也最无用的事。” 停顿如呼吸般短暂,却又漫长如整个离别过的岁月。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的拇指轻轻拂过她湿漉漉的脸颊,“让我做你身边最没用,但永远都在的那个人。” 闻茵望着他深邃的眼底,忽然就懂了自己这些日子的倔强与别扭。 她明明深爱他,却总困在那个错误的开始里,执着于要出人头地洗刷耻辱,要平等地站在他面前。 可此刻她忽然明白,爱意从来不需要身份对等来丈量,眼前这个人就在这里,满心满眼都是她。 她再也无力,也不想把他推开。 她踮起脚尖,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泪水滑过面庞,轻柔而郑重地说:“我爱你。” 陆见深怔住了,周身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下一秒,他猛然收紧双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他低头,唇瓣轻轻贴上她的,气息交织间,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轻而清晰地说:“我爱你。” ……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雨丝斜斜划过玻璃,将城市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流淌的光河。 细密的水痕映在天花板上,**漾着,晃动着,如同他们交缠的呼吸。 某一刻,他忽然停下,深深望进她眼底。 汗湿的额发贴在颊边,胸腔剧烈起伏着,可眼神却异常安静。 “闻茵。”他唤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拂开他眼前的湿发。 然后他重新开始,比先前更汹涌,也更温柔。 像海浪最终拥抱沙滩,像夜风终于寻到归途。 她在渐强的浪潮中闭上眼,却看见更多光——不是灯光,不是雨光,而是从身体深处迸发出的、温暖的、金色的光。 最后的时刻,来得像一场寂静的雪崩。 世界收缩成她咬住他肩头时尝到的、微咸的汗味,收缩成相拥的肢体间那阵剧烈的、甜美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重新渗入意识。 他还伏在她身上,重量沉甸甸的,真实得让人想哭。 一下一下的心跳透过紧贴的胸膛传来。 陆见深轻轻动了一下,嘴唇贴着她耳廓:“冷吗?” 她摇摇头,更紧地偎进他怀里。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积水从檐角滴落,在傍晚的寂静里敲出清澈的、间隔均匀的声响。 哒。哒。哒。 像心跳。像钟摆。像所有重新开始计时的,属于他们的,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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