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10章 此间长情终不渝

本来以为今天能好好歇上一天,叶容浅打算放纵自己睡到日上三竿,结果日头还没上一竿,她就被人叫醒了。 叫她起床的这人拍着她的脸颊,温声道:“容浅,容浅,快些起来。” “怎么了?”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喃喃地应道。 昨晚、昨晚是她主动邀请的没错,但她绝对没想到慕子衾会为了让她好睡一点而那么卖力。她现在只觉得浑身酸痛,筋骨松软,眼睛几乎都睁不开。 “起来换衣服,朕带你出去。明岚,伺候你主子洗漱更衣。” “是!” 跟慕子衾出去,就不必假扮成男子了。叶容浅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明岚给她绾了一个普通夫人的发髻,开了首饰盒,拿出最近常用的珍珠钗子,想给她簪进去。 叶容浅垂下眼帘,想了想,抬手拦下明岚:“等等。”她从首饰盒里找出那支缠着金丝的白玉桃花簪,很珍惜地摸了摸,递给明岚,“用这支吧。” 明岚惊喜地接过来,小心地把这支白玉簪子给她戴上,笑道:“主子戴这支簪子实在配极了!陛下见了一定会开心的。” 慕子衾坐在大堂等她一起用早膳,见她出来,瞟到她头上的那支簪子,眼睛一亮,眉眼含笑道:“容浅,你今日这一身打扮得极好看。” 她走过去,唇角笑得弯弯的:“多谢陛下夸赞,我也这么觉得呢。” 京城有个东直门,也有一个西直门。 东直门是热闹市井,如今入了深冬,临近年关,许多人家开始上街买年货、囤菜粮,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来喧嚣,络绎不绝。临街的铺子早早就开张了,许多店铺都挂出大红灯笼,平添了许多喜气,卖各色吃食的摊子早已开摊,贩卖刺绣首饰等玩意儿的小贩也已经摆开架势。叶容浅和言骁这些日子觅食,也基本都在这一圈转悠,对这里熟得很。 西直门则冷清了许多,这里大多是住宅官邸,因为达官贵人都在这一块儿,高门大户的,规矩也多,所以没人敢在这里开张买卖。 但……这个包子铺是怎么回事? 这低矮的包子铺和周围气派的官邸一点不搭边,甚不和谐。唯一和谐的地方,就是这包子铺有一个十分气派的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书了三个字:同福轩。 “陛下,这同福轩是你带回京的?” 慕子衾按住她的嘴唇,低声道:“既然这是在外边,就别拘礼,像以前一样叫我的名字,好不好?” “……子衾。” 他笑意满满,牵着她的手往店里走。同福轩在这里大概很有名,此时已经过了早膳时间,外头还排了老长的队,等着买包子。不过店里人显然是知道慕子衾身份的,见他带着叶容浅来,急忙迎上来,带他们俩进了店里唯一的雅间。 同福轩的招牌是蟹黄小汤包,她不能多吃,不过其他的也做得很不错。叶容浅吸溜着汤汁,一口气吃了两个香菇的,大赞道:“真好吃,香菇的特别鲜呢。” “能得你欢心,也就不枉我带他们回来了。” 叶容浅不解道:“我还以为你会把他们安置在宫中。” 慕子衾笑道:“本来是打算把他们安置在宫中的,只是我想着,或许把同福轩开在相府周围会更好,就这么安排了。” 就算叶容浅不肯回来见他,她总会回来看一眼自己娘家,等到有一天,她发现这家包子铺,就能知道他的心意了。 叶容浅低下头吃包子,半晌没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慕子衾陪她一起吃,微笑道:“你喜欢吃,就很好了。” 这一日,他带她在京城四处转悠,听戏取乐,游河赏景,就像当初他给她过生辰一样,让她有片刻的恍惚。到了晚上,叶容浅以为是时候回去了,没想到他还另有安排。 她试探地问道:“子衾你今日,不必忙正事吗?” 他唇角笑意温柔,语意更柔:“陪你就是正事。” 好甜蜜的情话!她这辈子都没想过在慕子衾口中,自己能跟国家大事相提并论。 夜色漫漫,近郊河边人声渐稀,深冬,河中芦苇早已枯黄,河滩上的水草也凋零了,耳边寒风呼啸,一派零落景象。 慕子衾披着大衣,一手搂住叶容浅,把她也裹进来,她环住慕子衾的腰身,两人紧紧贴着,不留一丝缝隙。他提着一盏灯,和她一起朝前走。 “容浅,你还记得当初你生辰的时候吗?” 叶容浅笑道:“当然,那时候你特意带我出来,为我过生辰,还在这里放烟火给我看。” 非常非常好看的烟火,美得像一个梦,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烟火。 “那时候我在想,世上竟有人肯待我这样好,肯这样为我费心思。我这一生虽然不平顺,但好在积的善缘多,我一定是花光了这些善缘,断了来生的修行,才能嫁得这么一个如意郎君。” 慕子衾低下头:“你那时,是这么想的吗?” 她点点头,靠在他的肩头,笑道:“是啊,这位如意郎君,性子好长得好,还把国家大事时时放在心头,是个好儿郎!” 他抬眼,目光遥遥望向远处的黑暗,眼神十分专注,仿佛要穿透这黑暗,把什么东西看个分明一般:“容浅,你已经没有当初的勇气了,是吗?” 说得好直接啊。 叶容浅并不作声。 “你明白我心中最重的是江山,所以并不怪我,只是不敢再受伤害了,是吗?” 他收回目光,看向叶容浅的眼神十分温煦:“容浅,你就像一只小乌龟,被刺激了,便缩回手脚,不肯再露出头,也不肯再看一眼这个世界,一心躲在自己的壳儿里,过自己的小日子。” 叶容浅觉得他说得很中肯,不由点了点头。 慕子衾失笑道:“你还点头。” “因为你说得十分在理。” 慕子衾笑着:“既然我说得在理,那你愿不愿意伸出手脚,再感受一下这个世界?” 叶容浅沉默着,没说话。 朔风凛冽,他拥紧叶容浅,用大衣把她牢牢裹在怀里,温声道:“你若不愿,也没关系,当初是你主动,绞尽脑汁逗我开心,那如今换成我来主动,总有一天,能得到你的回应。到那时,这漫长的冬天过去,春光明媚,花枝春满,你一定很喜欢。” 帝后关系重归和睦,后宫紧绷的气氛也为之一松,战战兢兢的宫人们也能松一口气了。陛下生辰将至,宫中各处也都忙碌极了,之前还生怕陛下这个生辰过得不痛快,迁怒大家,现在一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陈姑姑的腿终于养好了,叶容浅请太医来给她看过,确定不会有后遗症了,才放心叫她下地。 “娘娘,再歇下去,奴婢这身老骨头只怕就真的疏懒了。” 叶容浅按按她的膝盖,见她面色不变,这才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虽没伤到筋骨,但受寒可不是闹着玩的,须得好生将养着,否则日后容易受苦。” 陈姑姑一回来就十分敬业:“娘娘,奴婢的膝盖完全好了,您不必操心这个,您要关心的,是陛下。” “你是说陛下的生辰礼?” “娘娘想好要准备什么了吗?” “没有。” 陈姑姑看了叶容浅一眼,道:“也对,上次您就没送。” 叶容浅眼观鼻,鼻观心,绝对问心无愧。 上次她经历陛下生辰还是他们成亲前夕,她还被关在府内绣嫁妆,绣得两眼发黑,不知今夕何夕,哪里有工夫准备什么生辰贺礼。倒是他大半夜地摸进府来,还给她带了许多吃食,两个人围着火炉分吃掉了,她不过说了一句生辰快乐。 上回没送过,意味着这回没有经验可循,叶容浅摸摸鼻子:“没呢,你有什么好提议吗?” 明岚出主意道:“主子,陛下以前送您一支白玉簪子作定情信物,您不妨回送一枚白玉玉佩如何?” 陈姑姑细心琢磨了一回:“陛下坐拥江山,什么没有?那白玉簪子是早就送给主子了的,此时才回送,必然不妥。依我看,还是送个能代表主子心意的东西才好。” 明岚对送礼这个问题表示积极参与:“比如主子亲手做的香囊、荷包?那都是极有心意的……对了,陛下若不上朝,平日里束发不爱用发冠,嫌它沉,一般就用那条明黄色的锦缎发带束了完事,您不妨亲手织一条发带出来送给陛下?” 陈姑姑眼睛一亮:“这个好,主子,明岚这意见,提得好极了。” 明岚骄傲脸。开玩笑,她可是从最底层混起来的,给宫里的姑姑女官们送了不知有多少礼了,深谙送礼之道。陈姑姑擅长收礼,她擅长送礼,问她俩就准没错了。 叶容浅想起当初她因一时情浓而送出的那个荷包,明黄缎面上绣了八个大字,表白心意,可最终还是遭到猜忌,被某人搁置一旁不用,她撑着头,不置可否地道:“容我再看看吧。” 她这么一看,就看到陛下生辰前夕,一直也没见她准备生辰礼,陈姑姑和明岚都急了。好不容易和陛下关系缓和了,如果因为生辰礼再闹起来,可就太吃亏了。 明日就是陛下生辰了,娘娘不仅还没准备好礼物,还要出宫去游玩,这…… 陈姑姑十分严肃地挡在门口,不打算让道,苦口婆心劝着:“主子,这时候您可不能犯傻。” 叶容浅很耐心地解释道:“姑姑放心,我不会的。” 陈姑姑才不信叶容浅,坚持摇头:“这怎么能行呢?明天便是陛下生辰了,一年到头难得的好日子,您还是别惹他不高兴了。”偶尔小打小闹,算是夫妻间的一点情趣,可要是存了心去惹对方生气,那可就不妙了。据她看来,娘娘有朝这方向发展的苗头,她一定要努力,再努力,掐死这棵嫩苗才行。 “没事的。” 陈姑姑一脸你别想哄到我的表情:“就算陛下面上不说什么,他见你出去,心里也一定会恼您的,您万万不可让陛下对您有心结啊。”就算只是一棵嫩苗,她也一定不能放过。 叶容浅温柔笑道:“姑姑,我这回出去,就是为了解开心结呢。” 陈姑姑一怔。 “三年前的那件事儿发生后,我心里一直存了一个心结,难以开解,我性子懦弱,也不敢去面对。如今陛下生辰,我去解了这桩心结,也算是送陛下的一份礼。” 寒风吹走枝头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天灰蒙蒙的,淅淅沥沥的,竟下起雨来。叶容浅捧着泥金小火炉坐在雅间里,整个人十分不雅地躬着腰,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样的冬天下起雨来,潮气极重,寒气像针一样刺透厚厚的衣服,密密地刺在肌肤上,肌肤燎起些许刺痛感。 夏渊和言骁一推门,寒意一股脑地涌进来。叶容浅捧紧了小火炉,急忙叫道:“好冷,快关门。” “能不冷么?今日下雨,正应该待在家里,围着火炉喝茶看书,何等自在,你还非得约咱们出来。”夏渊收了伞,把它放到墙角,伞尖滴滴答答地流下一汪小小的水痕,桃花眼轻飘飘地瞟了叶容浅一眼,嘴里没好气地道。 言骁致力于拆他的台二十年:“可拉倒吧,就你还喝茶看书,明明是拨算盘看账本,装什么读书人!” “言骁,你这话的意思是,你又不想要零花钱了?”他微笑道,“叶容浅你说,我刚才说得有错吗?” 她这次坚定地站到言骁那边:“我觉得言骁说得比较对。” 夏渊叹道:“唉,真是世风日下。真令人伤心,连你都这么说,想当初,你可是很会说话的呢,怎么在一起生活了三年,你不仅没从我身上学到半分,反而还退步了呢。” 言骁很不客气地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她以前哪里会说话啊,你只是在怀念以前她为了结善缘,会讨好奉承你才对吧。” 夏渊捞起一块点心塞到言骁嘴里,亲切地说:“言骁,你不讲话,没人会当你是哑巴。” 叶容浅和往常一样坐观他们吵架,托着下巴笑道:“看你们俩斗嘴看久了,万一见不到,还真有些不习惯呢。” 言骁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夏渊又往他嘴里填了一口点心,笑道:“你总要习惯的。” 叶容浅笑道:“说得也是。” 言骁努力吞下糕点,愤怒地瞪着夏渊,嘴里说道:“你要是真的不习惯,也可以留下来啊。” 叶容浅叹了口气:“每个人的人生路都不同,到了岔路口,总有离别,这不正是你说的吗?” 青年涨红了脸:“我、我说的又怎样,我是觉得,现在也还没到离别的地步啊。” 她面色温暖:“我知道你俩舍不得我。” 那两个人抬眼,齐齐瞪着她。 “谁会舍不得你啊!” “叶容浅,你话不会说,肉麻功力倒是见长啊。”夏渊搓搓手臂,“再跟你讲下去,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叶容浅毫不在意,打圆场道:“好啦好啦,知道你们俩害羞,我的心意到了就好。” 言骁连耳垂都红得像要滴下血来,别过脸去,低吼道:“你有事就直说啊。” 夏渊冷笑道:“叶容浅,你再这样,我可就走了啊,我跟言骁不一样,他闲得很,我很忙,没工夫在这儿陪你瞎聊。” 叶容浅却答道:“好。” 言骁心下一沉,猛地扭过头去看她,手指慢慢握成拳。 他隐隐知道叶容浅想要做什么了。 叶容浅站起来,看着他们,手中端了一杯酒,温声道:“既然这样,我便开门见山,直接说了。这杯酒敬你们仗义,谢你们救我于危难。”说罢一口喝尽。 言骁沉默着喝完,感觉酒液辛辣,直冲肺腑,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第二杯酒敬你们情义,谢你们给我三年好时光。”她的声音极柔,言骁不用抬头,也知道这姑娘温和的眉目间带着笑。 他仓促喝完,只觉得腹中如有火烧,后背也渐渐渗出汗来。 她斟满第三杯酒,看了他们许久,眉目间的笑意渐渐化开,声音朗如晴光:“第三杯酒,敬你们洒脱,只愿你们日后逍遥自在,过得快活。”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 言骁咬着牙,喝下第三杯酒。 方才她敬酒,夏渊一直都没动静,只静静地看着他们二人对饮,直到她坐下,他才一连倒了三杯酒,一气喝下,笑道:“叶容浅,我到今日才算服你。” 叶容浅面颊红红的,笑道:“彼此彼此,我也是直到今日,才算认清事实。” 言骁闷头继续给自己倒酒,夏渊伸手制止他,道:“够了,叶容浅今日能认清自己身上的责任,好好来跟我们说,这是一件好事。” 言骁红着眼,没说话。叶容浅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 她不傻,这些年的相处,她摸清了言骁的个性,也隐约明白了他心里的那些心思。她爱过,她知道。 但这辈子,她都没办法回应这种目光了。 她怎么能回应呢?她一直在仰望着那个人啊。 所以今日,她敬的这三杯酒,断的既是自己的后路,也是言骁的念想。 夏渊垂着睫毛,修长的手指敲敲杯壁,忽然抬眼一笑,道:“既然这样,那咱们今日就不醉不归。叶容浅,别扫兴,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不能多喝,但,就这一次,不碍事的。” 她欣然应道:“是。” 喝到后来小二进来,瞠目结舌地看着桌子上那一大堆酒壶,结结巴巴地喊道:“钱、钱公子在吗?” 好喝酒的客人他常见,能喝的客人也不在少数,但,这么好喝而且能喝的,看上去还是三位公子哥儿的酒鬼,实在是不多见。 叶容浅伸出一只手:“在、在,小二哥,有什么事吗?” “外面有位公子找您呢。” 她一张口就满是酒气:“这位公子,长得什么模样?” 小二比画着:“个子挺高,长得很好,瞧上去风流倜傥的,是位极俊的公子。”他仔细看了一看,“我瞧他比你还俊些呢。” 他今天闲得很吗,怎么还找上门来了呢? 她身子不是很稳地站起来:“好吧,我倒要去瞧上一瞧。”她捂嘴打了个酒嗝,“我倒要去瞧上一瞧,那位比我还俊些的公子,到底是有多俊。” 房门关上的瞬间,夏渊一把抓住言骁的手腕,笑道:“你给我站住,言骁,你喝了两杯酒,胆儿够肥的啊,怎么,要跟皇上抢女人?” 他回头骂道:“你给我放手。” 夏渊眼里染着薄薄的醉意,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用力扼住他的手腕,笑了一声,道:“当今圣上早已不同往日,你以为到了现在,他还会容忍你吗?” 言骁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棍子一样,整个人都蒙了,缓缓地坐下来,闷着头不说话。夏渊给他倒了一杯酒,道:“这天下女人多的是,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如今断了正好,明儿哥哥去帮你找个更好的姑娘。” 言骁其实也喝多了,眼里浮现出薄薄的水汽:“更好的姑娘?” “更好的姑娘,比她好上百倍的姑娘,一定合你的缘法。” “真的吗?” 夏渊拍胸脯下保证:“那当然,你还不信哥哥我吗?” 言骁喝着酒,忽然一拳打在他身上:“浑蛋,你这么安慰我,其实就是想让我继续写文为你赚钱吧。” 他揉揉肩膀,大笑道:“喂,你看出来了也别动手啊,打得很痛啊。” 叶容浅捂着头,踉踉跄跄地走到酒楼门口,只见有位公子身着青衣,站在蒙蒙的雨雾中,撑着一把油纸伞,温润眉目似春风一般,正含笑看着她。 叶容浅醉醺醺地扑上去,左瞧右瞧,道:“这位公子看上去,着实是比我还俊些呢。” 他单手圈住叶容浅的腰身,拥她入怀,温声道:“容浅,你喝醉了。” 她笑眯眯的也不挑理,十分好说话:“看你长得这么俊,你说我醉了,那我便是醉了。不过呢,你别生气,我很有分寸,只喝了小小一壶。” “听你这么说,那我便放心了。”他好脾气地哄她,“咱们先回去,你有跟你的朋友们道过别吗?” 叶容浅带着酒意,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上:“道过别了,我有好好地同他们道别。” 鸾凤宫离宫门太远,他看着脸颊通红的叶容浅,手指抚着她的轮廓,便下令去金銮殿歇息。 叶容浅嚷道:“回鸾凤宫。” 慕子衾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眼角,怜声道:“不必,你在金銮殿歇着,也是应该的。” 叶容浅眼珠子转了转,张口就道:“夏老板。” 他微微笑着,语气很温柔:“你让夏老板这么抱着你?” 她往后缩了缩,退出他的怀抱,坚持道:“夏老板。” 慕子衾叹了口气:“你说。” 她捂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夏老板,你说你,怎么能叫我住金銮殿呢?那是陛下住的地方,你擅自这么说,他会生气的,小心他罚你银子哦。” “不会,陛下住的地方,就是你住的地方,我看他极心爱你,他怎么会生气呢?” 叶容浅的脸更红了:“夏老板,你说话好直接啊,奇怪,我怎么感觉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慕子衾离她极近,笑道:“你感觉错了。” “是吗?”她挠挠脑袋,似乎被他说糊涂了,甩甩头不想刚才那问题,又道,“那夏老板,你说他极心爱我,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他凑上去,亲了她一口:“他表现得十分明显,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叶容浅笑着躲开:“夏老板,你居然敢亲我,他知道了会罚得你倾家**产的。” 他逼近她:“亲了你,你还叫我夏老板?” 她扶着头,禁不住笑道:“陈姑姑,你亲我干吗?” 慕子衾浅吻着她的耳垂,柔声道:“你叫我什么?” 叶容浅转了转眼珠,连喊三声。 “陛下!” “陛下!” “陛下!” 她挑衅地看着他,一声叫得比一声响亮,眉眼间溢满了快活的笑意。 慕子衾温柔地看着她,执起她的手,在唇边轻吻。她笑着想缩回来,慕子衾不肯放手,低低地道:“叫我什么?” “别这样,好痒。” “嗯?”低沉的鼻音带出上扬的声调,他按住叶容浅的手,把她的衣裳上的盘扣扣上,“夜里这么冷,你身子不好,别贪凉。” 叶容浅不理他,道:“陈姑姑,我有桩心事,想跟你说,你愿不愿听?” “你说。”他握住她的手。 叶容浅挣了挣,没挣开,就乖乖地不动了,嘴里道:“陈姑姑,是不是时间久了,人总是会变的?我变了许多,某人也变了性子,以前总是温柔得像春风一样,外人很难窥见他的心思,如今他很多话都能轻而易举地说出口了,前些日子还发了好大的脾气。你说,他的这些变化是因为我么?” 他笑着说:“是啊。” “你也说是吧?我就知道!他明知道我的性子软,还跟我耍苦肉计撒娇,你说,他是不是很可恶!我回来后,心里存了一个心结,不肯叫他的名字,便一直叫他陛下,他不敢直说,就在宫外哄着我叫他的名字。你说,他这样步步蚕食,是不是很可恶!” 慕子衾柔声道:“他哪里是可恶呢?他是心爱你,又怕自己逼急了你,只好一步一步慢慢来。” 她抹了一把眼泪,骂道:“就是很可恶啊,他讲话还讲得那么好听,把我的善缘都给抢走了。” “他保证以后绝对不跟你抢,你唱红脸,他唱白脸,帮你结许许多多的善缘。” 她扭过脸去:“陈姑姑你看,他又哄我,我都已经断了修行了,再不能修来生了。” 他拍着叶容浅的背,道:“不哄你。” 她抽抽噎噎的:“陈姑姑,来生我再也不要碰见他了。” “那我去找你。”他说,“来生换我去找你,一定找到你,疼着你,守着你,护你一世周全,好不好?” 翌日就是慕子衾的生辰,她居然还喝得烂醉,睡到这时候方醒转过来,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明岚一直守在龙床前。她看叶容浅睡这么久,想想宫里的大宴,都快急哭了。她有心叫主子起来,但陛下又下令让主子好睡,不许叫醒她,她因此左右为难。此时见叶容浅睁开眼睛,急忙过来伺候:“主子,您可醒了。” “什么时候了?” 明岚一脸要完蛋了的表情:“主子,那边的宫宴早已开始了。”而这边的国母却还刚醒。 叶容浅听了这话,反而舒了一口气,笑着拍拍明岚的脸颊,道:“没事的,我这就起来,把礼服拿来吧。” 正式场合下的皇后礼服十分繁复,华丽是够华丽了,最重要的是,全副头面披挂戴上,她就差不多重了十来斤。那九龙九凤冠赤金点翠,龙凤皆口衔珍珠串成的珠滴,堆簇着金片打成的花瓣,精巧华丽,巧夺天工,就是沉了些,压得她快抬不起头了,耳上还戴着金丝累八珠耳环,坠得耳朵根子生疼。 这套衣服,她也只在当初陛下登基,帝后一同召见朝臣的时候穿过。那时候还是初春,天气颇寒,她穿成这样参加大典,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汗流浃背,最糟糕的是汗从额头上流下来,她脸上的妆就花了,红红绿绿地糊成一团,浓重的眼线化成黑水在脸颊上划出一道道黑痕,实在是不忍直视。她这副鬼样子虽然只有陛下一个人见到了,但,他见到了才更羞耻啊 叶容浅绝对庆幸自己不管不顾一口气睡到现在。 明岚看叶容浅满不在乎的模样,自己也镇定下来了,带着小宫女耐心地伺候叶容浅洗漱装扮,还说:“您这时赶过去,也来不及了,不妨慢些,正好下午还有为陛下祝寿的节目呢。” 午宴撤了没多久,戏耍才刚要开锣,众人远远地瞧见凤辇从宫墙尽头过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皇后娘娘驾到——” 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杂耍戏子,瞬间跪了一地的人,叶容浅下了凤辇,笑道:“给陛下请安。” 慕子衾扶住她,带她坐到上位,抬手道:“都起来吧。” 自她来了之后,底下的议论声就没有停过。 原来这就是盛宠不衰的皇后娘娘,陛下曾为她,让后宫整整空了三年,原以为她是个娇媚倾国的美人,如今亲眼见到这位娘娘,和想象大相径庭。她看上去实在是十分的……嗯,十分的端庄。 忍受这种议论,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但这议论也实在是太正大光明了吧。那边那位夫人,一边指着她还一边摇头,下面有位姑娘,讨论的声音大到连她都听见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绝对可以忍。 叶容浅一边听着,一边直觉地去端酒杯,没想到却摸了个空。她缓缓地抬起眼睛,碰上他饶有趣味的目光。 “子衾,有句话叫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我不认为你不知道这句老话。” 他风轻云淡地笑道:“容浅,想必你还知道有句老话叫治水须治源。”他用下巴点点那几个人,“治得了她们,你就不忧了。” 可她绝不会想去结个恶缘。她能忍,绝对能忍。 叶容浅悻悻地放下手,专心听戏。 宫里的戏向来死板,她从这出戏的末尾开始听,就能猜出这戏的前因后果,实在乏味极了。锣鼓三声响,戏已落幕,一群异域舞姬紧接着迎了上来。 五颜六色的薄纱覆面,身上料子极少,曲线毕露,露出雪白紧实的大腿和柔软的纤腰,腰身如蛇般妖娆,流露出一股野性的美感。 一双眸子,盈满了秋水,轻轻扫过来,似能勾魂夺魄。 叶容浅偷偷瞟了慕子衾一眼,发现他也把目光放在舞姬的身上。她有些不敢置信,揉揉眼睛,再看,只见慕子衾依然神色闲适地观赏着舞姬。 专注江山社稷几十年的慕子衾也耽于美色了! 她看着他,再看,再看。 不甘心啊。 想当初她为了培养夫妻情趣,特意穿了性感的里衣,也没见他这么专注。她摸摸肚子,回京之后她不仅脸色红润了,还养了一层软绵绵的肉出来了。 手感是很好了,软绵绵的,某人也很爱摸,只是这腰身…… 她实在十分怀念半年前那个瘦到弱柳扶风的自己啊。 “盯着朕看做什么?”明明在专心看舞姬的慕子衾忽然轻笑了一声,“吃醋了吗,嗯?” “子衾,问你一个问题啊。” 他神色愉快:“你说。” “你是喜欢刚回京时候弱不禁风的我呢,还是喜欢现在这个一身软绵绵的肉的我呢?” “现在这个吧。” 这人的目光怎么还放在舞姬的身上。 叶容浅锲而不舍地追问:“为什么?” 他凑在她耳边,声音低哑暧昧:“一身软绵绵的肉,很好摸。” 她眼珠子转了转,看着他笑道:“是么,我看陛下更喜爱细腰吧。” 他缓缓地侧过头,意味不明地看着她。她叹道:“唉,我真蠢,陛下看得这么入迷,自然是喜欢的了,我何必多此一问呢。” 慕子衾勾起一个笑来:“容浅,你是在吃醋吗?” 叶容浅眨了下眼睛,没说话。 他眸色一暗,忽然俯下身,似乎要吻住她,她偏头一躲,灼热的唇堪堪擦过她的脸颊,印在她冰凉的耳环上。 下面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舞姬踩着急促的步伐,音乐的拍子还在唱和着。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她几乎不敢往下看了。 慕子衾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她感觉自己浑身都酥了。“容浅,咱们帝后和美,正是一桩好事呢。” 他偏头轻轻啜吻她的耳垂,叶容浅头皮发麻,脸腾地一下红了,推开他道:“陛下!”这样大胆的亲昵,这这这,这还是那个处处守规矩、行事严谨的慕子衾吗! “容浅不习惯朕这样吗?” 超级不习惯好吗!快把以前那个陛下交出来啊! 总之下午那场仗,她承认,她是打得丢盔弃甲,惨败而归了。 外人都知道当今皇后身体不好,需要细细调养,因此叶容浅也没参加晚上的宫宴。 叶容浅待在她的鸾凤宫,铆足了劲儿地打扮自己,晚上这一仗,她绝对是不虚的。 她换了一身飘逸的白衣,裙裳上用银线绣着长长的花蔓,从裙角细细地缠到腰间,左侧衣襟上点缀了几朵嫣红的梅花花瓣,平添几分艳色。明岚为她绾了一个极好看的发髻,乌鸦鸦的发里斜斜地插了一支白玉簪子,素净极了。 她坐在镜前,铜镜里依稀映出她的脸庞,淡扫蛾眉,轻施粉黛,眉心点了花钿,唇瓣粉嫩如三月杏花惹人怜。 她坐在那里,展颜微微一笑,面容便似桃花旋开在春风细雨中,温柔婉转。 她绝对有信心,这身打扮,就算是面对比自己男装还俊些的慕子衾,她也是不会输了阵势的! 她衣裳穿得飘逸,外头的气温也不含糊,夜里更是冷得要命。她一早就命人把御花园的湖心亭围上厚厚的棉布帘子,阻挡外面呼啸的朔风,亭子里放了三四个火炉,烧得旺旺的,把里面烘得极暖。 叶容浅外头裹了好几层厚大衣,从鸾凤宫出来直奔湖心亭,一进亭子,逼人的热度袭来,她额上顿时生了一层细细的小汗珠。 慕子衾进来的时候,叶容浅正在尝试着泡茶,她泡茶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这样的好茶好水,泡出来的茶她自己都嫌。 她一见到他便笑了:“子衾,你来得倒挺早呢。” 慕子衾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很配合她地夸道:“容浅,你这身打扮极美。” “好眼光,好眼光,我也这么觉得。”她挺不谦虚的,“咱俩不愧是夫妻,眼光都这么一致。” “这话说得好。” 他坐下来,尝了一口茶,眉毛抽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把那杯茶喝完。 叶容浅笑道:“不愧是我夫君,真是够给我面子!” 他不由改了称呼:“我是你夫君,那是自然。”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还记得当初我为了培养夫妻间的小情趣,特意请你一起来湖心亭赏月吗?” “记得,那个时候,我没来。” 她怅然道:“是啊,你没来。那天月色极好,我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看着这样的月色,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男人还真是不把我当回事儿啊,我这样真心待他,费尽心思讨他欢心,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抛下我,视我的情意于无物。” 慕子衾目光一颤,心中既悔且痛,他伸出手去,和她十指相扣。 两只手紧紧交握,她的目光垂下来:“后来我病了好些天,你忙于政事,只来看过我几回,我当时既庆幸,又难过。人在病中难免会脆弱些,你一定不知道我在心里偷偷骂过你好多回。” 他艰难地开口:“是吗?我、我若知道……” 她挣开手,走到亭子边上,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昨日刚下过雨,天还是阴沉沉的,外头夜色暗沉,根本就没有半分月亮的影子。 她叹了口气,看向慕子衾:“当时我请你来赏月,月色正好,你却没来。今日我请你来,你来了,却没有月亮了。子衾,你说这人世间,是不是总有那么多错过?” 慕子衾看着她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睛,竟说不出话来。 谁知她眼睛一转,忽然岔开话道:“子衾,你说,你上回拿给我的去疤痕的药好不好用?” 他似乎不敢相信,声音有些迟缓:“……你愿意用了么?” “是啊,我说过了,女儿家总是爱俏的嘛。” 他闻言,眉梢猛地涌上喜意。 这姑娘的性子他极了解,既然她现在说了这样的话,想要抹掉身上的那些疤痕,便是真心实意地愿意放掉过去,从此安心地待在他的身边了。但他心里总觉得不真实,一定要问出口才踏实:“是么? 叶容浅扑哧一声笑出来,走过来,主动握住他发抖的手:“其实我本来是不想回来的,但心里终究舍不得你,不过既然我回来了,就不会再离开了。如今看来,我的决定果然是没错的。” 这么多的误会,这么多波折,这样山高水远的岁月,她曾受过那样重的伤害,哪怕这片心肺被人那样践踏过,她流过泪,可是终究会拾起来,继续去爱。 “就像总会有云破月出的时候一样,我这样想着,这样等着,终于等到你的真心。” 总有那么一个人,在所有人都利用她的时候,去疼惜她,去保护她。她受得起这样干净的感情。 慕子衾灼热的唇吻上去,深长缠绵的一个吻,炽烈得像火焰一样,快要把她吞没。 三年前,他不得已舍弃了叶容浅,他为此痛苦了三年,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如今他的姑娘回来了,完完整整地回来了,从身到心,全部都是属于他的,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比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要重要。 他许诺过护她一世安宁,此间长情,至死不渝。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