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生莫作有情痴
弈城有一家小小的书斋,书斋里住着一个老奸商和两个小白脸。老奸商管钱,一个小白脸管赚钱,另外一个小白脸主要管吃饭。
只管吃饭的小白脸名叫钱嵘,长得着实不错,眉清目秀,皮肤很白,甚至因为太过苍白,所以显出一股弱不禁风的病态感来。按理说,弱不禁风的小白脸是不受欢迎的,但是这位小白脸,不仅长得好,而且人品学识都很不错,说话也十分讨喜有分寸,所以城里的姑娘们都对他春心偷动。
正是因为春心偷动,所以时常会有人找上门来,今日也不例外。
“哎哟我说钱公子啊,这次上门向你提亲的姑娘,啧啧啧,说起来还真是不得了!”媒婆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历数这位姑娘的容貌学识女红贤能,样样赞得顶呱呱,讲得她口干舌燥,钱嵘忙送上一杯茶水。媒婆接过来,眉开眼笑道:“真有眼力见儿,怪不得这么多姑娘爱慕你。”她咕咚咕咚喝完一盏茶,抹抹嘴,道:“钱公子,你觉得我方才说的这位姑娘怎么样?”
钱嵘呵呵道:“挺好,挺好。”
“挺好是答应了的意思?”
“没啊。”
赚钱的那位小白脸恰巧走进来,见媒婆又来了,撇撇嘴,冲钱嵘骂道:“整天就知道闲扯偷懒!”
媒婆不高兴了,瞪着眼睛骂回去:“喂,肖先生,不要因为没有姑娘向你提亲,你就去嫉妒别人好吧?骂钱公子干吗,我看啊,你就是因为脾气太坏才没有姑娘爱的。”
钱嵘捂着嘴偷笑,肖先生瞪了他一眼,愤愤地甩袖子走人:“随便你怎么说好了。”
“真是的,亏得你的脾气够好,不然怎么跟肖先生相处。”媒婆嘀嘀咕咕的,转脸又堆满了笑容,“钱公子,你仔细考虑一下,这姑娘着实是好,你也是我这儿的熟客了,坑谁我也不能坑你啊。话我说在前头,你赶紧考虑考虑,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
钱嵘搔搔脑袋,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谢谢啊,可是,我已经娶亲了啊。”
“娶娶娶……娶亲了?”媒婆瞠目结舌。
“是啊,我已经有家室了。”
媒婆怪异地看着他:“我都给你介绍了半年的姑娘了,怎么一直没听见你说娶亲了?”
钱嵘一脸无所谓:“哦,我忘记说了。”
媒婆看着他就像在看着一个渣男,过了半天,才道:“那……尊夫人究竟什么样子,品行如何?”问清楚了也好回去向那家小姐交个差。
他摸着下巴想了半天:“嗯,长得很好,品行也好。”
能被这么挑剔的钱公子看上,自然是不错的,不过媒婆想问详细些:“这、这个自然,尊夫人自然是个好的,只是不知道怎么个好法呢?”
钱嵘笑道:“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好敷衍啊。
钱嵘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大大的银锭子,放到媒婆的手里,亲切地道:“实在是抱歉了,这点银子不成敬意,姐姐拿去喝茶吧。”
银子闪啊闪,老奸商踏进屋子,看到这一幕,肉疼得心肝儿直颤,怒吼道:“钱嵘,你这个败家子!”
钱嵘转身就往外跑,一个茶杯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去,重重砸碎在地上,身后的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你小子给我等着!啊,我的青玉琉璃甜白瓷茶杯!”
“钱公子,你要个什么样的妾啊,我再给你趸摸一个呗!”
书斋后面是一个小巧的四合院,青砖灰瓦,庭中一口水井,旁边种了一架葡萄,只是如今已经入秋,叶子早已枯败,细瘦的藤蔓无力地攀附在架好的竹竿上。屋前的两棵石榴树倒是生机勃勃,火红的石榴挂了满枝,藏在绿叶间,有好些都已经熟透裂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石榴籽。
钱嵘挎着菜篮子,篮子里的东西不多,他一个文弱书生,重了他也拎不动,除了些寻常的蔬菜肉类以外,还装了一小篓活蹦乱跳的青蟹。当下正值八月中旬,是吃蟹的好时节,螃蟹个个肉质细嫩,膏似凝脂,正是最肥美的时候,清蒸最佳,小炒也宜,想想就令他垂涎三尺。
他偷偷摸摸开了后门,往里面瞟了几眼,见家里没人,才轻手轻脚地溜到厨房去。
放下菜篮子,他刚把食材拿出来,歇在椅子上喘口气,就见一人气冲冲地闯进来,一见他就喝道:“你给我站住。”
钱嵘叹了口气,停下步伐,转过身来,道:“唉,还生气哪?”
“你这个败家子!随随便便就给别人十两银子,手上一点没把关!真是气死我了!”老奸商揪着他噼里啪啦一顿教训,“你知不知道赚钱有多难啊!你知不知道这世道很艰辛的啊!”
钱嵘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移,挡住放菜的案台,赔笑道:“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
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要在这个屋檐下生活,就得低这个头,完全没有意见。
他继续骂道:“你知道错你还给!知错不改,你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下回再给银子给你我就是猪!”
钱嵘赔着笑脸认错,点头哈腰,紧紧贴住案台站着,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青蟹。
“你干什么?”老奸商警觉地问道。
他依旧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我没干什么啊。”
“给我让开。”他扯开钱嵘,看了眼案台,用小手指拎起那一小篓青蟹,瞪着眼睛骂道,“你没干什么,那这是什么?”
他缩了缩脖子:“就是……就是你看到的……”他很没底气地小声说,“螃蟹。”这时节螃蟹虽然不算贵,但也绝对不便宜,奸商吝啬,断不肯在这上面花钱。
说完,果然就见他气得脸通红,嚷道:“真奢侈,吃什么螃蟹!再说,你这病恹恹的身子,也是能吃螃蟹的?”
钱嵘不死心:“……我只尝一只,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哼哼,等你什么时候能不吃药了再说吧。”他嘴里念叨着,“蹭吃蹭喝三年不算,还蹭了三年药,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呢,真真是心疼死我了。”
“是是是,您是我的救命大恩人……那这螃蟹还做不做了?”
他把青蟹扔回案台上,瞪了他一眼:“买都买了,还能不做?只有一条,做好了,你不许吃。”
“……哦。”唉,果然还是先藏一只起来比较好吧。
奸商别有深意地看着他:“你别动歪脑筋,我数过了,一共六只,少一只你都别想上桌吃饭。”
“是。”钱嵘心想现在出去再买两只还来得及吗。
奸商伸出手去:“拿来吧。”
钱嵘故作茫然:“拿什么来?”
他挑起唇角一笑:“买菜剩下的钱啊。”他接了银子往外走,在门口的时候停住,回头看到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嘲笑道:“就你的那点鬼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晚饭桌上,摆了一碟六只红彤彤的大螃蟹,看上去肉肥膏满,极为诱人。相比之下,旁边的几碟小炒素菜、青瓜豆腐,就显得很清淡了。
因为做了螃蟹,吝啬的老板就不许他做荤菜,他只能苦闷地咽着青菜豆腐,看他们大啖螃蟹下饭。
“今儿居然有螃蟹,真是稀奇。”另一个小白脸惊讶地扫了一眼饭桌,坐下来,“铁公鸡,你今天怎么舍得拔毛了?”
铁公鸡扫了钱嵘一眼,呵呵道:“舍得拔毛的可不是我,是你旁边那位不知民间疾苦的败家子。”
钱嵘埋头吃饭,意志坚定,决不往那几只诱人的螃蟹上看。
“得了,几只螃蟹而已,再说,这也是吃螃蟹的时节了,夏老板你也别太吝啬了。”
如今肖先生挣钱,跟吃白饭的钱嵘不一样,地位就不一般,夏老板对他的态度可好多了:“你说得有理。”
原来这开书斋的三个不是别人,正是夏渊、言骁和大难不死的叶容浅。
三年前,夏渊救回了性命垂危的叶容浅,为了躲开当今圣上的搜查,三人便在这小小的弈城开了间小小的书斋。言骁化名肖言,叶容浅化名钱嵘,外人也只喊夏渊作夏老板,不知其真名。
这三年里,言骁进步神速,一连写出了几本极好的小说,本本都极受欢迎,在当今也算是颇负盛名了,所以他已经成了这座书斋的财神爷。
这位财神爷,养着一个奸商和一个吃白饭的药罐子,实在是个心善人。
叶容浅谢他解围,笑道:“言骁,你多吃几只,多吃几只。”
言骁油盐不进,铁面无私地道:“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准你吃的。”
她当年受伤极重,救回来后,在**几乎躺了快三个月才能勉强下床,便是直到如今,还是不能间断喝药,那些寒性重的东西更是别想碰了。
她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失望之意溢于言表。言骁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夏渊用力掰开一个蟹钳,问道:“言骁,你新写的那篇怎么样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写好啊?”
言骁想了想:“快了,放心,总归不会耽误你赚钱。”
“大才子,我是真的在关心你。”
“哦,这样啊,那你大概不会想知道我新写的这篇是不是现在最流行的题材吧。”
夏渊觍着脸皮道:“……不,我还是想知道。”
言骁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叶容浅笑眯眯地道:“夏老板,我知道。”
夏渊嗤之以鼻:“得了吧,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上次她骗他说言骁写的是他从不涉猎的小黄文,害他激动了半天,盘算着准备印刷多少本才够,都要跟别人谈好了,结果看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不仅不是小黄文,还是极冷门的题材,好在言骁写得好,本以为印的册数太多,会有大量积货,没想到他思路文笔过硬,销量还算不错。
“别这么无情嘛。”
吃罢饭,叶容浅收桌子,夏老板准备去算账,言骁回屋继续写稿,走之前,道:“容浅,我留了两只蟹,明天早晨下蟹黄面吃吧,多放些姜蒜,热热地吃一顿。”
叶容浅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笑开了:“好!”
“你只许吃一小碗。”言骁不放心地叮嘱道。
“明白!”
这三年来,大行逐渐安定,河清海晏,天下无甚大事,因此下朝就较以前早。
“陛下,该用膳了。”皇上身边的大太监陈喜进来躬身,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自从那次微服出巡后,皇后娘娘没能跟着回来,这两年来,皇上的脾气愈见古怪,喜怒无常,甚至变得阴沉冷淡,再也不像当初那样温和可亲。他这差事也当得胆战心惊,生恐哪一日惹得皇上生气降罪。
慕子衾放下手中的奏折,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挥挥手,道:“朕知道了,叫他们摆上来吧。”
“是。”
宫人鱼贯而入,静默无声,手底功夫倒快得很,很快就摆了满满一桌。慕子衾坐下来,看着这些美味佳肴也没胃口,只随意用了些,就命人撤下去了。
陈喜见满桌子饭菜,怎么送上去的,几乎就怎么送下来,内心也着实为自家主子担忧,只得叹了口气。
饭后,慕子衾并没有回书桌前批折子,成天埋首于奏折政事,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这几年,他已经习惯用完膳后,去鸾凤宫歇上一个时辰,再回金銮殿。
鸾凤宫里不论是下人还是摆设,都保持着三年前的模样。陈姑姑依旧是这座宫里的掌事女官,明岚仅次于她,是这里的大丫头。
梳妆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人眉目疏朗,拿着团扇站在花丛间,花影重叠,笑意清浅,正是叶容浅。那是偶尔闲暇的时候,他一时兴起,帮叶容浅画的一幅画,也是唯一的一幅画。他本来早就忘记了,却没想到叶容浅一直珍惜地藏着。
那张美人榻放在窗边,下雨的时候,叶容浅最喜欢倚在窗边看雨,他没时间陪她,她总能自得其乐。
今日早晨起天色就阴阴的,他在鸾凤宫坐了会儿,喝了半盏茶的工夫,他就听到外头狂风大作,不一会儿豆大的雨滴就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打在金砖地面上,穿过寂寂空庭传过来,声音格外清越。
屋檐下头摆着一个白瓷坛子,小巧精致,里面养着一捧睡莲,巴掌大的翠绿叶子铺得满满的,几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躺在上面,二三株浅粉间错着淡黄,被淋得湿漉漉的,沾着透明的雨露,显得越发鲜妍。
一个宫女冒着雨把睡莲坛子抱起来,送到屋里搁下。慕子衾见了,缓声道:“送过来。”小宫女便找来一块软布,把坛子上的雨珠细细擦净之后,才恭恭敬敬地抱过去。
这睡莲是从前叶容浅还在宫里时养的,睡莲要小小的才精致,养大了不好看,所以每年都会拿去叫花匠分根重植。
慕子衾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试探着碰了一下那朵睡莲,那么小,那么柔软,花瓣细腻一如叶容浅的脸庞。他忽然想起从前有一天,也下着这样大的雨,他撑着伞走进来,看见叶容浅戴着斗笠,蹲坐在屋檐下,雨水从屋檐上滴落下来,如碎玉白珠一般飞得老高,溅湿了她的裙角。她自己却没怎么在意,抱着一只小小的瓷坛子,嘴角含笑,自顾自地用手指逗睡莲花玩儿。
慕子衾和她以前一样,抚着睡莲,靠在美人榻上,听窗外雨声,潮湿的水汽通过窗户透进来,心中无端生出几分寂寥。他另一只手上攥着一支白玉簪子,大概是时常被人贴身带着,那玉被抚摸得柔润生光,宛如凝脂一般,几乎要从指缝间滴落下来。
他垂下目光,看着手中的那支簪子,眼底浮现出一抹深切的痛意。
粗白瓷碗里残留着黑色的药汁,叶容浅的脸色显出一种异样的苍白,她皱着眉,一鼓作气喝完,往嘴里扔了颗蜜饯,压下嘴里的苦味,看看存蜜饯的那个小罐子,叹气道:“又没了啊。”
言骁径自接过她手里的碗,不理她。
叶容浅讨好地笑道:“言骁,陪我再去买点回来吧。”她的零花钱都被夏老板没收了。
他斜着眼看她:“我今日还要写稿子呢,拉我出去,你不怕夏渊找你麻烦?”
叶容浅跳下床,笑眯眯地看着他:“没事,隔壁酒楼的老板家里女儿出嫁,他喝喜酒去了。”
“行,现在天越发凉了,你出去须得多穿一点。”青年絮絮叨叨的,“早上你还吃了一碗蟹黄面,真是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儿。喏,把那件大衣拿上吧。”
他和夏老板救她回来,还冒险藏下她,三年来朝夕相处,早已亲如一家。
叶容浅面色温暖,连忙点头称是,披了大衣就和他一同出门了。
她死里逃生,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性子到底也变了些,虽然还是爱结善缘,但她不再像从前那么以善缘为重,也没有以前那么戒慎谨言了。
伤虽好了,但却落下病根儿,她身子不好,谁知道还有几年可活。现在有一日,是一日,活一日,享受一日,何必再苦苦为难自己,放纵些,又有什么不好。
铺子里甜香弥漫,她往嘴里塞了一颗蜜渍樱桃,酸甜味儿在舌尖温柔地化开,她满意地点点头,道:“这个给我装三两吧。”
铺子里只有掌柜的和一个打杂小伙计周二,弈城不大,她又常来,早已是熟客。掌柜的便多给了她半两,仍按三两来算,笑着调侃道:“钱公子,你还真喜欢吃蜜饯,跟大姑娘似的。”
叶容浅笑笑,低头继续挑蜜饯果子,道:“老板,你这话可说偏了,我一个堂堂男子汉,怎么就像大姑娘了。小二哥,这个梅子给我称上二两,还有那个也给我称二两。”
“我看你平时也不娘娘腔,顶多就是瘦弱了些,怎么口味这么像姑娘?”因为店小,掌柜的也闲得很,“平日来这里的都是女孩儿,就你个大男人常来。”
言骁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还卖蜜饯,天天在店里守着呢,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叶容浅在心里默默地给言骁点赞。这几年来,他的嘴炮能力也是见长,再也不是那个被书斋老板几句话堵得脸红的少年了。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掌柜的嘀咕道,“肖公子的嘴真是利得紧,要是来做生意,铁定是一把好手。”
出了小铺,走不了几步就是菜市,叶容浅正好顺便买菜,便问他:“言骁,你今天想吃什么?”
言骁帮她提着装蜜饯的小罐子,随口道:“随便吧。”
“天冷了,喝点桂花甜酒小丸子怎么样,去买点干桂花吧?”叶容浅说完,自己也怔了一怔。
言骁冷着脸:“我不爱桂花味儿。”
叶容浅怅然地吐出一口气,笑道:“嗯,我也是。那就不放桂花,做甜酒小丸子,酒糟是我之前做了现成的,糯米粉家里也有。就去买些莲藕和排骨吧,我记得你爱喝排骨莲藕汤。”
言骁紧绷的脸色微微松动,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好。”
回去后,言骁依旧是闭关写稿,她先回厨房做汤。她如今没什么力气,排骨是买的时候就叫人剁好了的。将排骨汆水捞冲血沫,略煎过油,再烧一锅开水,下排骨、姜、葱和料酒,一刻钟后,将莲藕洗净切成滚刀块,加少量枸杞一同入汤,盖上盖子,用砂锅盛着,放在小火炉上慢炖。
令人垂涎的香气随着白色蒸汽弥漫开来,叶容浅去取来糯米粉,打算和水做小丸子。她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感到眼前一黑,脑内一阵晕眩,身子朝前趔趄,几乎要栽倒在地。她忙扶住桌子,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劲来。
这还是当年的旧疾,没休养好,如今偶尔会发作,但不甚碍事,吃一剂药就好。她连忙去房间翻出一包配好的药,煎水服下,就没时间做甜酒小丸子了。
一直到吃午饭的时候,叶容浅身上都还残留着那股酸苦的药味儿。言骁从斗室走出来,抽抽鼻子,闻出是什么味儿了,脸色不是很好看:“你的那宗病又犯了?”
叶容浅帮他盛了一满碗排骨莲藕汤,知道他的口味,特意多挑了几块炖得软烂的莲藕,放到他面前,笑道:“嗯,吃了药就好了,没事的。”
“明知道自己身体,还不注意饮食。”他喝着莲藕汤,摇头,“你是不是又偷偷吃了寒性大的东西?”
叶容浅坚决摇头:“没有!”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谁知道她还有没有明朝。
“买药的钱可是要找夏渊要的,你要是不想听他像个老妈子一样跟在你身后唠叨,就别作。”
夏渊刚好回来,碰巧听到言骁的这句话,扬起眉毛,微笑道:“言骁,你说什么?”
言骁把脸埋到碗里:“我什么都没说。”
“做了排骨莲藕汤啊?这个好,容浅,来给我盛碗汤,多来几块排骨,可饿死我了。”
叶容浅盛着汤笑道:“你不是喝喜酒去了吗?怎么没把礼钱吃回来?”
夏渊一气喝完汤,挑了好几块肉吃了,才抹嘴道:“你还不知道啊,隔壁都炸开锅了,这喜事半途而废,结不成了,真是人间惨剧,这不,我的礼钱也白送了。”他对言骁挑挑眉,“言骁,这也是个好素材,怎么样?”
“完全不感兴趣。”言骁冷淡道。
叶容浅接过他手上的碗,给他盛了饭,三人一起坐下来吃饭。她想想,道:“隔壁出嫁的姑娘,是他们家的二小姐吗?”
“是啊。”
她回忆道:“我记得……这位姑娘,前些日子好像……还给我写过情书?”
言骁一脸的惊讶:“她不是为你悔婚吧?”她不做她的老本行就算了,现在还要转行专门结恶缘吗?
叶容浅整个人都不好了:“不会吧……”
掩饰性别扮作男人,这也不是她的本意啊。这三年来,大行后位空悬,那人生性多疑,死不见尸,必定会派人暗中搜寻。她当时心甘情愿为他去死,没想到侥幸活下来,虽然心中没有怨怼,但已经没有勇气再面对他了。
言骁会心一击:“真是作孽啊。”
叶容浅的负罪感更重了。
夏渊看着脑洞过大的两人,鄙夷道:“打住打住,你以为你有多大魅力?人家姑娘只是在嫁过去之前死了夫君而已。”
什么叫而已!
“这还真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这姑娘夫君的死,别人也还罢了,不过呢,我猜容浅你一定会很感兴趣。”夏渊吃饱饭,又有耐心慢慢吊他们胃口了。
叶容浅直觉想拒绝这个消息,微笑道:“夏渊,你知道,我的好奇心一向不重。”
他无视叶容浅的话:“她那个英年早逝的夫君,是京城叶家人。”
言骁脸黑了,手上筷子使力,把一块莲藕夹成两半,警告地看着他。夏渊跟没看见一样,笑眯眯地等叶容浅的回答。
叶容浅沉默地吃完一块排骨,才道:“给我仔细说说吧。”
京城叶家出了她这么个皇后,因此权倾一时,叶相爷更是风头无两,虽然她是很无能,在宫里的时候没有帮扶娘家,但最后总算也做了件好事,所以这几年听说那人对叶家一直都很是纵容。若没有意外,他能保叶家这一世的富贵荣华。
夏渊道:“我知道的不多,只听说是叶相爷触怒了皇上,那一位英年早逝的叶家族人,不过是被皇上迁怒的倒霉鬼罢了。也不知叶相爷做了啥,被皇上这一巴掌打在脸上,啧啧。”
听说了这件事后,叶容浅就一直很沉默。夏渊倒是挺自在,跷着腿躺在院子里的吊**,一边哼着小调,一边剥石榴吃。言骁跟过来,站在吊床前,喊了夏渊几声,他不应,便不耐烦地把石榴夺过来,道:“你这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啊?”他把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装傻。
“你跟叶容浅说这件事,究竟想干吗?”
夏渊笑了:“我不想干吗,就是想看看容浅想干吗。”
“你说的都是废话。”言骁很想呸他一脸,“叶容浅的脾气别人不知道,咱俩还能不知道?那家人对她是不怎么样,但好歹生她养她,一旦叶家出事,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夏渊还是一脸无所谓:“好啦,你别急啊。你以为这事咱能瞒得住?这分明是那位大人不信容浅死了,想逼她出来的手段,如果她不早些知道出来解决,叶家的事就会越闹越大,到时候收场都收不住。”他长叹一声,“言骁,如今的皇上,跟当初已经不一样了。”
言骁阴着脸,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想逼她回京。”
“不是我想,是……”他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天,“是这一位想。”
言骁冷哼一声:“叶容浅经过三年前那件事情后,性情大变,会不会为了这群便宜家人回京还不一定呢。”
“赌不赌?”夏老板狡猾地笑着。
言骁往厨房看了一眼,伸出一只手:“赌,我赌她不会回去。”
夏渊愉快地和他击掌:“成,那我就赌她一定会回去。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我若输了,就随你处置。你要是输了,就放我半年假。”
夏渊哇了一声:“半年,真会狮子大开口。”
“我都任你开条件了,你是不敢赌吗?”
“赌,为什么不赌?”夏渊慵懒地笑着,那笑容里藏着胜券在握的笃定,“到时候你可别哭。”
言骁骂了一声就要走,夏渊还惦记着吃的,在他身后喊:“喂,先把石榴还给我啊!”
是夜,夜凉如水,银纱一样的月光温柔地笼住庭院,万物柔和了轮廓,静如画卷。
叶容浅坐在石榴树边的青石台阶上,身边放了一壶温酒,眼神放空地发着呆。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有阴影覆盖过来,她身上多出了一件厚外衣。
她回过头,发现来人正是言骁,不由笑道:“你一直写到现在啊?”
言骁“嗯”了声,道:“你怎么还没睡?大半夜坐在这儿,不怕着凉么?”
“我出来赏月啊。”
言骁在她身边坐下,拿起那壶酒,摇了摇,剩下一半的酒在壶内叮当作响,他便冷笑道:“你一个人喝酒赏月啊?这么有情调?”
叶容浅把脸靠在膝盖上:“言骁。”
他漫应一声。
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她脸上,覆住她的大半张脸:“你跟夏老板在赌我会不会回去是吧?”
言骁道:“你不是想让我输吧?”
她笑了一声,倒了一杯酒,仰头喝掉:“我也不知道啊。”
反正剩的酒也不多了,言骁干脆拿起酒壶,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温酒入喉,脸上立刻就浮起两团红晕。他掂着酒壶,道:“你想回去吗?”
“我知道,这是皇上不信我死了,逼我回去的手段。如今叶家虽然遭难,但他那么理智的人,不可能让朝中势力失衡,所以应该不会把叶家逼入绝境吧?”
言骁不说话。
叶容浅继续道:“我对叶家没什么感情,但好歹也是叶家人,我只要叶家能保全其身就好。”
言骁垂下眼帘,没说话,把玩着手里的酒壶,忽然之间,“砰——”的一声,酒壶脱手而出,远远地砸到院子的石板上,在静夜里碰撞出巨大的声响。
叶容浅呆了,和言骁面面相觑半天,她结结巴巴地道:“那个,我们还是先走吧,不然……”
已经晚了。
对面屋子的门忽然大开,夏渊披着外套冲出来,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们俩大晚上不睡觉,扰人清梦干吗!”他往地上瞟了一眼,见一地碎片,跳起脚骂人,“我的酒壶啊!这败家子!”大半夜被吵醒,他脾气大得很,看着他俩阴恻恻地磨着牙齿,“说,谁干的?”
叶容浅眨眨眼,还没等她说话,就见言骁一脸无辜并且不赞同地看向她。
等等,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容浅,心情不好没关系,砸东西就不对了。”他说。
他他他在说什么……她没听错吧?正直的书生居然也会栽赃了!叶容浅目瞪口呆:“喂喂……”
夏渊不管三七二十一:“你给我闭嘴滚去睡,再吵到我睡觉你就别想再要零花钱!对了,砸掉的那个白玉酒壶,就用一个月的零花钱来抵吧。”
叶容浅远远地望过去,落在地上的灰色粗陶碎片被月华镀上银白的光。
对面屋子的门又“砰——”的一声被粗暴地关上。
她缓缓扭过头,平静地道:“言骁,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言骁掸掸衣角站起来,对她笑了一笑,神清气爽地道:“做个好梦吧。”
弈城是个小地方,很快几乎全城的人都知道隔壁家二小姐出嫁未成之事了。同情她的人很多,但骂她克夫的也不在少数,她的日子不好过,叶容浅心里也替她伤感,但是今天……
叶容浅递上一块帕子,无奈道:“擦擦眼泪吧。”
二姑娘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大哭起来:“呜呜呜……”
叶容浅叹气道:“这……这也不能都怪我吧。”
今日她没打算出门,就烧了一大锅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澡洗了头发,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晾头发,身上也只穿着简单的长衫,谁知这姑娘就突然闯了进来。瞧见叶容浅这副打扮,就一直哭一直哭,到现在了眼泪都还没止过。
她呜呜咽咽,哭得梨花带雨:“谁让你打扮成一个俊俏公子的?你打扮成俊俏公子也就算了,最可恶的是,居然还让我发现了!”又失婚又失恋,这世上还有比她更惨的吗?
叶容浅叼着发绳,把长长的乌发简单扎起来,端来热茶点心,亲手帮她擦脸上的眼泪,哄道:“二姑娘,来,吃点东西,别哭了,好吧?”
还是这么温柔,还是这么体贴,可……可钱嵘是个女人啊!一想到她曾经暗恋了一个女人那么久,还曾向这浑蛋告过白,她就觉得这世界都灰暗了。“呜呜呜你浑蛋!”
“好好好,我浑蛋,都是我不好,二姑娘别生气了啊。”叶容浅道,“你今日来找我做什么呢?”
她咬了几口点心,吸吸鼻子,道:“我原来那夫君死了,我心里不好受,本来是想来跟钱……”她狠狠瞪了叶容浅一眼,“本来是想来这里说说的,但现在看来还不如不来呢。”
叶容浅摸摸鼻子:“你那夫君不是京城叶家的人吗?听说那叶家荣华富贵极盛,又得当今圣上的偏爱,谁敢动叶家的人?”
发现当初倾慕的钱嵘其实是个女人之后,二姑娘也没有往常的温柔了:“你还不知道啊?叶家早已不如往日了,不知叶家犯了什么事,当今圣上盛怒,连叶相爷都被关入大牢了。想当初叶家出了个皇后,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是怎样的荣华,如今呢?果真是天下负心男子多,连当今圣上也不能例外。”
那个在她口中被当今圣上遗忘的前皇后怔住了:“你说什么?叶相爷被关入大牢了?”
“是啊。”二姑娘不是很有耐心地道,“都是前几日的事情了。那个,钱……钱姑娘,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言骁沉着脸走进来,开门送客道:“二姑娘,你该回去了。”
“钱……姑娘是怎么了?”
言骁看都不看她:“她没事,你也不要多事。”
“是、是。”好、好可怕!怪不得爹爹平日叫她别接近书斋的肖先生!她结结巴巴地道:“那、那我就先、先告辞了。”她一刻都没有多留地冲出书斋。
真是没天理了,又失婚又失恋,还要被人恐吓,还有比她更惨的吗?
言骁走过去,拍拍叶容浅的肩膀:“决定要回去了?”
叶容浅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嗯。”
本以为慕子衾理智又克制,就算是想逼她出来,也不会伤到叶家根基,更不会伤害叶家人的性命,所以她才打算安心地待在这座小城,就这么过一辈子。
可如今看来,他的性子好像变了很多。
他变得急躁而且强硬。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她想,她对他已经没有把握了。
言骁有点烦躁:“你明知道这是个圈套还要往里跳?”
“但这圈套,跳进去也不会死。我不想见他,到底也只是小儿女私情,为这个连累别人,就是恶缘了。”
“那你的小儿女私情……”
叶容浅笑道:“我这种小儿女私情,不提也罢。”
三年前,她对那个人掏心掏肺,爱得极苦,甚至愿意为他去死。这段感情,曾经那么深刻,没这么轻易忘记,也没这么轻易释怀,但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虽然她很不争气,心中依然有着对他的情意,不过她很努力,那些情意,已经比以前淡得多了。
言骁还是皱眉:“你若是心里真的别扭,就别回去了。”
叶容浅笑道:“没有把握,他不会轻易动作的。既然他已经把爹爹关入大牢,那就说明他已经确认了我还活着,搜查起来,我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终究还是要回去。再说,我也不能带累你和夏老板。”
夏老板在门外听了半天,此时也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这话很是明白,你赶紧收拾行李回京城吧。”
“夏渊,你说什么呢?”言骁骂道。
夏渊笑吟吟地道:“你是不知道,她三年来花了多少医药钱,我本以为这辈子都收不回来了,想到日后还得供着一个小白脸,我就肉痛。现在没想到还能有机会讨回来,说不定还能得一笔利息,我怎么能不高兴呢,对不对容浅?”
叶容浅连连点头:“是是是,承蒙照料。”
夏老板笑容很高雅:“不谢,回京后连本带利地还回来就好。”
言骁鄙夷道:“说得跟那些钱是你赚的一样。”
“你这话就不对了,你负责写,我负责卖,大家一半一半啊。”
叶容浅看着他们诚挚地道:“这三年来多谢你们了。”多谢他们三年来的照顾,可能回京城之后,再见面就不容易了。
“不用谢,给钱就行。”
“你这女人突然这么肉麻是想怎样啊!”
……啊好想打死这两个人。
金銮殿隆重肃静,百官束手而立,低着头屏气凝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众人沉默良久,才有一个人畏首畏尾地站出来,拱手道:“陛下,臣等以为,叶相爷为国家社稷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实在不应落得此下场啊!”
高坐于龙椅上的男人不怒反笑,清俊的脸上带出一点邪气来,道:“那依爱卿看该怎么办呢?”
他擦擦额上的冷汗,有点结巴地道:“臣、臣等认为,还是把叶相爷放出来比较好吧。”
慕子衾没答他,漫不经心地点出几个人名,被点到名字的大臣立马浑身冒汗地跪下来,诚惶诚恐地磕着头。慕子衾看着他们笑道:“你们也这么想?”
“臣等、臣等……”
沈首辅大人出列,义正词严地进言道:“臣赞成陛下的决定。叶家仗势欺压百姓,臣也早就有所耳闻,若不惩戒一番,必不服民心。”
他不屑地瞥了跪在地上的几个官员一眼。陛下性情大变,积威甚重,今时不同往日,那几个蠢货还当陛下是三年前那般好说话呢。皇后已不在,叶家失去了最大的倚仗,迟早会败落,还不长眼地依附上去,下场只有一个死。
左侧帘子那边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不知是哪个奴才不小心冲撞了。慕子衾心中不耐,使了个眼色给大太监陈喜,他忙领命而去。慕子衾微微笑道:“你瞧,有说叫朕放出来的,又有说好好惩戒他一番的,朕也着实为难啊。”
那笑声,带着点令人战栗的寒意。
穿黑衣的小侍从官靠着柱子,耳朵紧紧贴在帘子上,很专心地偷听。这声音,有点陌生,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便又往前凑了凑,冷不防自己被人拽住胳膊,往后踉跄着拖了好几步,那人压低了声音骂道:“你这人是怎么回事?陛下上朝,最忌讳被打扰了,你不知道规矩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黑衣侍从官低头道:“公公,我一时不小心……”
“我瞧你眼生得很,宫里新进的侍从官?你是哪个司的?”来人正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陈喜公公,他盯着这位小侍从官,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皱着眉问道。
小侍从官抬起脸,笑了一笑,道:“陈公公,好久不见了。”
面前的人脸色活像见了鬼,而且迅速往后退了好几步,结结巴巴地道:“这、这……”
黑衣小侍从官还在笑:“陈公公不认识我了吗?”
“鬼、鬼啊!”
“不是鬼,你刚才不是还碰到我了吗?”
陈喜瞪着自己的手,掏出手帕使劲擦,嘴里还念念有词:“擦掉擦掉都擦掉,碰到鬼了这一年都要走霉运的,真晦气,真晦气。”
“所以都说了不是鬼了!”他指指地上,“看到没,我的影子,鬼是没影子的吧?”
金砖地面上,映出一团浓黑的阴影。
陈喜呆住了。
他笑道:“这回你可相信了吧。”
陈喜突然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叫他嘴贱,他好想回头抽死刚才的自己啊。
陈公公再回大殿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喜色。他回来的时间也巧,朝中两派大臣刚掐完架,慕子衾嫌烦,便令退朝改日再议,于是叶相爷依旧是戴罪之身在大牢关着,今日的争论依旧半点用都没有。
陈喜一想到这一点,脸上的喜色就褪去了大半。
慕子衾道:“你刚才怎么去了这么久?”他瞟了陈喜一眼,“看你这模样,有什么好事?”
“回陛下,方才清舟先生门下的一位侍从官求见,奴才已经叫他到后殿等着了。”
慕子衾往后殿走,冷冷地道:“一个小小的侍从官,叫他去后殿做甚?你真是越发不会做事了。”
陈喜死死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口里只答是。
一进门,他就见一位黑衣侍从官跪在那里给他请安,小小瘦瘦的身子,纤细得显出一点病气。慕子衾虽然不喜他来后殿,但还是道:“起来吧,有什么事快说。”
那小侍从官磕了个头,不起身,低着头道:“陛下,小臣出身民间,不敢妄论国家大事,但这三年来,大行后位空悬,实属不妥,民间也多有非议,不知陛下有没有意愿再立一后呢?”
若是旁人提起这话头,必定会被重罚,但这声音,有点耳熟,好像是好像是……他心中猛地一颤,瞧了满面笑容的陈喜一眼,又看着那侍从官小小的身影,缓缓地道:“朕虽有心,却难寻一位适合的姑娘。”
他慢吞吞地道:“天下这般大,陛下若是真心想寻一位好姑娘,必定不是难事。”
那双俊目死死地盯着小侍从官,看着他衣袍下露出的那双白皙如玉的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天下这么大,寻一位有缘人却不简单。”
那人跪在地上,头埋得极深,朗声道:“既如此,微臣有心为陛下寻得有缘人,却不知陛下喜欢哪样的姑娘?”
慕子衾凝视着他,哑声道:“朕心爱的姑娘,本是位极淡泊的人,因为碰上朕,变得极重情爱,但朕却总是辜负她。朕陪着她的时候,她自是欢喜,朕因国事冷落她时,她也不灰心,自顾去寻些乐子便罢。她这一生极不安顺,事事皆不遂心,大行的因果轮回之说,她向来信得很,所以并不在意一生所遇波折,只一心想着在这一世多积些善缘,为能在来世过上好日子。可是她却偏偏遇上朕,为朕做了那么多事,自然毁了她的修行。朕自知对她不起,心中也总是想着要补偿她,她却毫不在乎,对朕不做任何要求。你道这样的姑娘,天下可还有第二人?”
“这样好的姑娘,天下……天下自是难寻第二人的。”那人依旧是头都不抬,“陛下,陛下不妨放低一些标准。”便是一国皇帝,娶位继室也不能要求那么多吧。
慕子衾目光深了些:“那……那这姑娘也必定得同前皇后一般,是位叶姓姑娘才行。”
“是是是,微臣定不辱命。”他有意介绍给皇帝陛下的也恰巧是位叶姓姑娘呢,有缘有缘。
慕子衾声音放柔,道:“这姑娘最好也爱看话本笑话,更爱闲暇无事时讲与朕听,逗朕开心。”
“这自然也不难。”大行百姓爱看话本笑话的人十有八九,他寻来的这位叶姓姑娘,恰巧也正是这普通的八九之一。
他起身走到那位小臣面前,定睛看着他,微微笑着:“她也须得合朕的眼缘才行。”
他有些为难:“听闻陛下向来不喜女色,故微臣寻来的姑娘,并非绝世美人。”
“只是朕的品位向来有异常人,若要和朕过一辈子,必定得合朕的眼才行。”那声音有些颤了。
“这位叶姓姑娘虽不是绝世美人,微臣却也觉得她看上去极为顺眼,想来陛下应是满意的。”穿黑衣的小臣官职低,不知是不是因为俸禄太少,平日营养跟不上,他的身材也极瘦弱。只见他伸出手托着一支簪子,一直举到慕子衾面前,“这位叶姓姑娘呢,虽然长得顺眼,性子也好,又正是嫁人的年纪,但她对夫君却无甚要求,只要陛下能用这根簪子绾起她的头发,她便是愿意嫁的。”
“这……自然不是过分的要求。”他接过簪子,一遍又一遍地耐心抚摩着,看着他柔声道,“朕久不为人绾发,你不妨过来,让朕试试手。”
他闻言,垂眸想了想,慢吞吞地摘掉帽子,任凭一头乌发散落下来。
慕子衾手抖着,动作也十分生疏,费了半天劲,终于用那根白玉簪子将头发全部绾起。
黑衣小侍从官仰起脸来,迎着那人深邃的目光,嫣然笑道:“陛下,那这位叶姓姑娘,她自是愿意嫁的。”
慕子衾笑着把她扶起来,拉着她的袖子看了看,不是很合身的袍子,太大了,看来是临时找出来的,便笑道:“是周青送你进宫的,怎么想起把你打扮成这模样?”
“嗯,我回京城后,没门路进宫,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去拜托了清舟先生,他把我打扮成侍从官的样子,带我进了宫。”
她还记得她出现在清舟先生面前的场景,他的反应也没比陈公公好到哪里去。清舟先生大概是赴宴回来,两颊通红,身上还沾染着酒气,她和言骁在周府门口等了半日,才终于等到他回来,一见她,他的酒都好像全醒了,指着她跳脚道:“你你你……”
等了这么久,言骁正没好气,打断他道:“你什么你,这什么人你不认识?”
清舟先生面色青白,声音听起来都快哭了:“大白天的怎么会有鬼啊……”他最怕这个了。
言骁忍无可忍道:“你也知道是大白天了,你瞧,影子都在地上,你看到的可是大活人!”
叶容浅道:“清舟先生,那个,我没死,我福大命大,活下来了呢。”
不过清舟先生还是躲得远远的,仔细又仔细地看了一阵,才大着胆子上前来:“这、这……真是活人啊?”他伸手碰了一下叶容浅的衣袖,又闪电般地缩回手去。
叶容浅笑道:“如假包换。”
清舟先生擦着冷汗,松了口气:“夫人,您既然活着,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你不知道,陛下现在变得……非常不一样了。”现在谁还敢去捋虎须他给谁跪。
言骁不屑地“嘁”了一声,叶容浅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还得拜托先生一件事才行。”
“夫人尽管吩咐。”
慕子衾柔声道:“这三年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叶容浅想想,微微一笑:“像普通人一样的生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过挺自在的。陛下呢?”
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权力,得以铲除所有异己势力,江山稳固,国家安定,这一切都是他想做的,也是他现在做到的,她该更坦诚地恭喜他才是。
他看着叶容浅:“看来你过得不错。”
叶容浅笑道:“你知道的,我适应力很强,不管在哪里都能过得不错。”
他哑然失笑:“也是。”
头越来越沉了,甚至连鼻息呼出的气都带着灼烫的温度。叶容浅心知不妙,但她如今绝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便直接道:“但或许,我对疾病的适应力,还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
看着眼前这姑娘烧红的脸颊,慕子衾试探着伸出手去,这温度令他脸色骤变,他沉着脸,一边叫人去宣太医,一边叫人准备湿毛巾来冷敷。
叶容浅按住他的手,笑道:“没事,别担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吃一两剂药热度就退下去了。”
她被他抱到**躺着,慕子衾握住她的手,皱着眉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好瘦啊!他方才见到她的时候,只觉得她身材瘦小了些,有点弱不禁风的味道,这一摸才发觉问题。眼前这姑娘烧得面若桃花,但手腕不堪一握,胳膊瘦得仿佛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连青筋都暴出来了。他握着叶容浅的手,她的手腕孱弱无比,他根本都不敢用力。
当了这几年的皇上,慕子衾虽没刻意,但言语间,帝王的威严已经沉甸甸地压下来。
叶容浅道:“没什么,是我自己没注意,身子没养好。”
太医来了诊治之后,开了服药交代下去煎水吃了,又叫药房煮了安神茶送来,叶容浅喝了茶后热度退下去,便沉沉睡去。
慕子衾贪恋地看了她两眼,放下帐幔走出来,太医正跪在门口等他。“皇后是怎么回事?”
姜大人是宫里的老太医了,服侍过两朝皇上,医术老道,资历极深,闻言磕了个头答道:“回陛下,皇后娘娘当年受过极重的刀伤,头部也受过重击,虽然当时外伤治好了,但想来必定是没能好好休养,以致留下了许多后遗症。如今臣观娘娘脉象,气血虚浮,脉息细而无力,虚而无神,这些症候虽于性命无碍,但若不好好调养,日后只怕还要受罪。”
这一番话恍如晴空惊雷劈在他的心头,他一时没站稳,不禁往后退了半步,扶住书案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是他的错。
叶容浅落到今天这种地步,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陛下?”
慕子衾猛地抬头盯住他,一字一句地道:“既如此,那朕便把皇后的病交给你了,若皇后出一丁点问题,朕就唯你是问。”
“微臣遵旨。”姜大人心里叫苦不迭。这并不是什么大病,他也不是不拿手,要他治,他虽然有把握,但依着当今圣上这喜怒不定的性子,担此重任,只怕是会招祸啊。
梦里依稀残留着龙涎香的气味,太浓烈了,搅得她头脑发涨,睡不安宁。叶容浅睁开发涩到痛的眼睛,瞪着描龙绘凤的床帘看了好一会儿,爬下龙床倒了一碗茶,一气泼到冒着青烟的香炉里,火星儿全灭了。她又跑去开了两扇窗户,外头的凉风涌进来,屋里的龙涎香很快就一扫而光。
叶容浅揉揉眼睛,爬上床去继续睡下去。
等她睡饱了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夜幕低垂,身着黑色常服的男人正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她,眉目舒展如春风。
她摸摸脸颊,觉得有点发热,她眼里还带着点睡了太久的发蒙,有些迟缓地道:“怎么了陛下?”一边问一边扯起被子捂住自己的脸。好久没见,现在顶着一张睡眼惺忪的脸面对他,她也着实不好意思。
慕子衾问道:“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嗯。”
她掀开被子就要起来,不防却被慕子衾按回去,她不解地看过去,慕子衾笑道:“不必下来了,我端过来。”
……咦咦咦?叶容浅整个人都蒙了。
以前留宿这里都算是打破他的底线,在龙**吃饭……这样大不敬是会被拖下去打板子的吧。这、这难道就是他们所说的陛下的变化?
她不安地道:“还是不用了吧……”
慕子衾摸摸她的额头,没答话。
大夫吩咐过,以她的身体状况,最好进些清淡的吃食,大晚上的也不宜吃太多,慕子衾便命人送了粥和小菜上来,亲自端着,拿匙喂叶容浅吃。
上供的玉田新米,熬粥是难得的,御膳房一天到头炉火不熄,粥老早就用小瓦罐炖上,熬到现在,米油都出来了,吃到嘴里,稠密滑润,绵软香甜。
很清淡,但她吃得很无味啊。
她本就重口,又吃了药,嘴里都是苦的,再白口吃粥,更嫌乏味。可是慕子衾喂她,一片心意全在里面,虽然不能让粥变得可口,但她绝对能够体会配合。
没喂几口,他忽然叹了口气,背过身去。叶容浅茫然地看着他,怎么这就生气了,她这不是在很努力地配合他吗?
“没味道怎么不说,还跟朕客气吗?”他用小匙搅着粥,小心地吹凉,热气呼到他那张俊脸上,连长长的睫毛上都挂了一层细密晶莹的小雾珠。
碗里不再是白糊糊的一片,多了些颜色,里面还混着些或黑或黄、指节大小的颗粒。
叶容浅尝了尝,咸香咸香,盐津津的,好吃多了。
慕子衾笑道:“加了些小酱菜和风干牛肉粒,知道你喜食辣,但现在不行,等身体养好了,朕陪你一块儿吃。”
“好。”
其实没关系,以前她在宫里的时候,也不曾吃过辣。
叶容浅笑道:“多谢陛下费心。”
慕子衾沉默地喂她吃完一碗粥,又拿着手帕要替她擦嘴。叶容浅下意识想要躲开,他却不肯松手,强硬地帮她擦净唇角,才慢慢地道:“容浅,三年前的事情……”
叶容浅打断他,轻松地笑着:“好了,陛下也说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都过去了。”
他咬住牙关,语气里透出深刻的痛意:“当初朕看见你……”他看见她咬牙忍痛,看见她鲜血淋漓地跳下悬崖去,他又痛又愧,整个人都如同失重一般,眼前一片眩晕,心突突地直往上跳,仿佛整个世界都空白了。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做了错的选择。
他不敢看叶容浅:“容浅,你是不是还在恨朕?”
既然他执意要提起旧事,叶容浅也不好避开,想想叹了口气,沉默半晌,道:“当初我被捅了两刀,挨了一掌,幸好坠崖的时候衣裳被树挂住了,减缓了冲势,侥幸逃出一条命,但也摔断了五根肋骨,全身关节多处错位,头受到重击,瘀血迟迟不散。听说所有大夫见了我都是摇头,让他们给我准备后事。”
她一字一句,简单而又精确地描述了一遍,握住她的那只手猛地加大力道,随即又松开。她拍拍他的手,安慰他道:“但是,我现在活生生地在这里。陛下,你要明白,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心甘情愿为你去死,最后我能逃出,已是上天厚待。或许当初是我太懦弱,不敢面对你的选择,我很清楚你的性子,也知道你会怎么选,你能留给我那一点犹豫,我已经很满足了。所以,不必愧疚。”
久病的身子单薄而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一般,身上还残存着灼烫的温度,慕子衾抱住她,脸埋在她的颈子上,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容浅。”
“嗯?”
他声音闷闷地从颈边传上来:“这些年你都不肯来见朕,朕不再是你心头上的人了么?”
当时在归雁城,他命手下找了一个月都没找到她的尸体,只寻到几块染血的衣衫,他便不信她死了。
是事实也好,把它当作一场美梦也好,他从来不信叶容浅死了,自始至终没放弃寻找她。他想,他找不到叶容浅,或许是因为她不愿意见自己。只要想到那时叶容浅的惨烈,他就不敢步步紧逼,便给她,也给自己三年时间。
叶家是他一手扶植起来抗衡沈家的势力,朝中势力牵制,轻易不能有变,否则极可能会动摇国之根本。但他一直都很了解叶容浅,知道她放不下家人,如今叶家衰败,叶相爷被关入大牢,全都是他一手策划,为的就是逼叶容浅回京。
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疯狂的事情,为了一点虚幻的泡影,置江山于不顾。
他知道他疯了,她已经成了他的心魔。
不可否认,叶容浅心里依旧残留着对他的情意,但她经过生死,这份情意,早已经看淡了。
可是如果实话实说,他一定会失望。叶容浅便很有技巧地答道:“我看重你,就如同看重我自己一样。”
而她一直,都并没有很看重她自己,哪怕是现在这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叶容浅,也没有太把自己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