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归雁城地处江南水乡,锦绣天地,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此地温柔儿女,姑娘们大多眉清目秀,眼波似水,因此这里也盛行一件风雅之事。
在这里,青楼绝对不算少见,每逢节日,河上便挤满了兰舟画舫,靡靡丝竹管弦余音绕梁,一眼望过去,数不尽的繁华,都是烟花女子出游的场面。
可是,盛行归盛行,慕子衾想去青楼走一遭瞧上一瞧,她,她也是不会吃醋的。
叶容浅叹了口气,看着镜子里这个一本正经的俊俏公子,道:“怎么样,我这一身打扮像不像男子?”
既然他坚持要带她去,她就算不怎么情愿,那也是绝对要配合的。慕子衾上下打量她,含笑道:“不成,太容易被认出来了。”
他想想,叫陈姑姑拿点姜黄水过来,亲自在她脸上涂了薄薄的一层。于是镜子里那眉清目秀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憔悴蜡黄的男人。
叶容浅摸摸自己的脸,觉得不是很满意。她心里还是更喜爱眉清目秀的少年的。
慕子衾细细看着她,总算是满意了:“我们走吧,容浅以前没去过,这回倒刚好可以长长见识。”
叶容浅沉默。
怎么办,要向他坦白讲其实她以前去过吗?
还是算了吧,身为皇后,以前去过青楼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还想多活几年。
等他们到的时候,清舟先生早已在那儿等候多时。叶容浅笑问:“先生这是来取材了?”
他本来是想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来找乐子的”,但想想觉得这种话不能当着皇后的面说,便点点头,承认下来。
“甚好甚好,如此便能期待先生的新作了。”叶容浅笑眯了眼,“先生可要加油,快快地写。”
清舟先生的脸再度黑起来。
但是进了青楼,他的脸就不黑了,他非常愉快而且享受地被热情的姑娘们包围着,身娇体柔的姑娘们娇声软语地劝他喝酒。慕子衾也不例外,身边同样围了一大圈姑娘,个个柔若无骨地往他身上靠,撒着娇要跟他对饮。
可怜她这个憔悴蜡黄的老男人无人问津。
慕子衾笑着接了酒杯,但自己并不喝,偏偏端着它,送到备受冷落的老男人唇边。
一个紫衣姑娘见状,娇笑一声,举起酒杯道:“哟,这位公子,是我们招待不周,怠慢了您,阿紫愿自罚一杯,您可千万莫要见怪。”
叶容浅莫名其妙地被灌下一杯酒,喝完忙道:“不见怪,不见怪。”
声音清亮,倒似少年模样。
那紫衣女子久经风尘,见他俩这样,只当叶容浅是慕子衾养的男宠,也不吃惊,只是看着叶容浅现在憔悴的黄脸,觉得这位慕公子的眼光着实不怎么样。她和周围的姑娘一齐起哄,闹着要他俩喝上一杯交杯酒才罢。
慕子衾大方得很,叫姑娘们倒上两杯酒,递一杯给叶容浅,笑道:“来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叶容浅也一本正经地挽住他的手臂,仰头喝尽。
一旁的姑娘们都笑着喝彩叫好。清舟先生看到这两个随时随地秀恩爱的人,哼了一声,不屑地移开自己的目光,笑着喝下一位姑娘送到他唇边的酒。
交杯酒喝完,慕子衾被拉去划拳喝花酒,叶容浅则被两位浓妆艳抹的姑娘拉到小角落。这两个姑娘偷偷摸摸地塞给她一本书,对她挤挤眼睛,意味深长地道:“公子,您看看,看看,一定对您有帮助的。”
那书只有巴掌大小,书面已经泛黄,散发着如兰似麝的香味,摸上去柔软极了,仿佛已经被翻过很多遍。
叶容浅慢腾腾地翻开书页,目光扫过书页上的两个小人,衣衫尽褪,或卧或躺,正玩着妖精打架的花样。
嗯,这个春宫图吧,对于看过小黄文的她来说,绝对、绝对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看了也完全不会脸红心跳。
她合上书,低垂着眼睛,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公子,这男女之事呀,虽然跟你同那位公子不大一样,但终究还是无甚区别的。您要是想学习学习,除了这本儿以外,咱们这儿还有不少呢,若是您想实际练习一下,那也是可以的。”那二位拿扇子半掩着脸娇笑,并不去碰他。
她们以为叶容浅是慕子衾带来的男宠,既然是男宠,那就不是来寻欢作乐的主了。瞧他那一脸正经的模样,必定是主人嫌他情趣不够,或者他自己想发奋努力,来这里向姑娘们学习一二分风情,好回去侍奉主子。
姑娘们在风月场打滚这么久,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种事情也并不稀奇。
叶容浅咧咧嘴:“是、是吗?”
“您看看有哪些不懂的地方,我们还可以细细讲给你听呢。”她们的服务绝对周到。
她眉毛抽搐了一下:“你们还真是体贴啊。”
其中一个姑娘咯咯笑着,很是自豪:“那是,咱们怡情楼是归雁城最好的风月场所,这口碑可不是吹出来的。”
展眼望去,一派金碧辉煌,温香软玉,纸醉金迷,那桌上推杯换盏,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叶容浅收回目光,道:“谢谢姑娘了,你们忙去吧,不必管我。”
“哎哟,公子这是害羞了?”
“不不不,容我一个人研究研究。”
她十分热情,服务更是周到:“一看公子就是个正经人,让我来给公子讲解讲解吧。”
那头传来姑娘的娇笑劝酒声。
叶容浅往那边瞟了一眼,道:“就算我是个无趣的人,也不会连这个都看不懂的。”
她们只当这位男宠是在女人面前逞强,便不强求,笑着走开了。
叶容浅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捏着那本书看了看,又看了一看,忽然站起身往外走去。
唉,纵然她是个无趣的人,也不必带她来这种地方,这样多没面子。只要小小地暗示她一下,她也一定会很自觉地去找书来看,努力提高自身魅力的。
春风真是越来越直接了。
走出怡情楼,夜晚清凉的空气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缭绕的脂粉气,叫人精神为之一振。怡情楼对面便是一条河,河边栽满垂柳,夜色里依稀可以窥见长长柳条在河面上轻拂。叶容浅走过去,靠在柳树上,看着河面发呆。
他和清舟先生想必都还要些时间,她不便打扰,等过些时候再进去应该也没事。
“怎么出来了?”
她正想着,冷不防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一惊,身子往后仰去,恰巧被人接了个满怀。
叶容浅不动声色地退开,笑道:“在里面待着闷得慌,出来清净些,你怎么出来了?”
他看着她:“我是跟着你出来的。”
叶容浅亲切地道:“我没事,你快进去吧。”
“是吗?”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滚烫的手心抚着她细嫩的面颊,“你是不是在生气?”
她把头摇得如拨浪鼓,安慰他道:“不生气不生气,你放心去吧。”夫君想要去找乐子,她心里虽然不高兴,但也不能去阻拦。
“也不吃醋?”
她嘴角抽搐:“没有没有,绝对不会。”忍忍忍,忍字心头上一把刀,忍得她好疼啊。
慕子衾道:“那我进去了啊。”
“快去快去。”不要再考验她了,再问下去她怕自己真会忍不住开口留人了。
他转身就走。
叶容浅垂着眼看自己的手指。
那人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一把把她搂到怀里:“真的不在意?”她身子一僵,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热度,迟疑了一会儿,也反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怀里,自暴自弃了:“在意。”
算了,贤惠的女人不是那么好做的,时间还长,她须得再多多修炼。
“既然你这么在意,那我们便先回去吧。”
“哦,清舟先生呢?”
慕子衾道:“别管他了。”
“哦。”叶容浅想想,道,“刚才的姑娘们都很……很热情啊。”
慕子衾握住她的手:“是吗?”
叶容浅摸了摸袖袋里的春宫图,点头道:“嗯,热情不怯场,叫我都动心。”
他眼里含着笑意:“是吗?”
叶容浅眼珠子转了转,笑道:“那里的姑娘们还教了我几招,真是非常有风情。”
慕子衾摸着她的脸:“你还学了几招?怎么学的?”
叶容浅心一跳,努力镇定,坚决不松口:“这……你怎么跟姑娘们玩的,我就是怎么跟姑娘们学的。”
他摸着她的眉毛,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要靠得非常近才能看到,道:“我怎么跟姑娘们玩的?”
还问她!
叶容浅瞪着他:“我看见了!”
那不小心瞟过去的一眼!一个漂亮姑娘端着酒杯靠在他身上,送到他嘴边叫他喝下。
“我没喝。”他静静地道。
叶容浅只瞟了一眼,所以没看见后面,他伸出一只手,直接挡了回去。
“……啊?”
慕子衾看着她,温声道:“我没喝那杯酒,直接把那位姑娘给按回去了。”
“哦……是这样啊……”她眼神游移。慕子衾低笑出声。她红着脸承认错误:“我错了,不该吃醋怀疑你的。”
“没关系。”他笑眯眯的,十分亲切,“你只要告诉我,你学了哪几招,怎么学的就好。”
绝对不能承认。叶容浅掩面:“我骗你的,我什么都没学,真的。”
他声音柔和:“容浅,你一直都是最坦白的,不是吗?”
叶容浅憋了半天,才道:“不是。”
慕子衾笑着在她耳边吹了口气:“说吧,容浅。”红晕顺着她洁白的耳垂攀上白玉般的脸庞。
搞、搞什么,使美男计哦?不是她吹,她自制力够,绝对把持得住!叶容浅咽了口口水,道:“我、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嘛。”
他低哑地笑,轻轻吻着她的脖颈:“容浅,跟我说实话。”
被轻吻的地方就像被麻痹了一般,泛起大片酥软的感觉,她心中如小鹿乱撞,四肢也没了力气。她结结巴巴地求饶道:“子衾,别这样,我说,我说。”
他没有抬头:“嗯,说。”
可怜那头小鹿已经快要撞得头破血流了,叶容浅捂住心口:“是这样,那几个姑娘估计以为我是你的男宠,就拉着我,教了我几招,好取悦你,这个事情吧……她们讲得含糊,其实我也没怎么听明白。”
慕子衾不紧不慢地道:“哦,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没错了。”她努力想推开这危险度极高的男人。
“那这本书是什么呢?”不知何时,他已经从她的袖袋里取出了那本春宫图,捏在手里,眉目舒展,愉悦地望着她。
他看着她,她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没有看到。
慕子衾亲切地发问:“不介意让我看上一眼吧?”
“……不介意。”她痛恨自己的好说话。
他唇角勾起优美的弧度:“那我就不客气了。”叶容浅听到书页慢慢翻过的声音。“原来容浅喜欢这些姿势啊?啧,那倒是我这个夫君的失职了。”
“请你一定不要这么想。”
他不理她:“原先我怜你身子单薄,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叶容浅泪:“不不不,怜惜弱小这种好的品德还是应该发扬光大。”
他只笑着看了她一眼,书也不还她,收到自己怀里,牵着她的手坐上马车,朝客栈去了。马车上他一路闭着眼小憩,脸色平静,偶尔睁开眼,也含着温和的笑意,完全看不出什么。叶容浅心里却一直有些惴惴不安。
这完全就是暴风雨到来前的平静!
果然,到了客栈,她就被暴风雨摧残了。
而且,她还身体力行地印证了一句话。他之前对她,果真是心存怜惜的。
清舟先生在楼下吃早饭,抬头看到陈姑姑扶着叶容浅下来了,连忙站起来让位给她,眼睛觑见她那奇怪的走路姿势,忍了一忍,还是没忍住,狐疑地问道:“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叶容浅扶着腰坐下来,摆摆手:“我没事,你继续吃吧。”
她拿起桌上的包子咬了一口。是她忘了,哪怕是温柔的春天,也有惊雷,也有暴雨,也有倒春寒呢。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大腿,腿上胳膊上大概都青了。
痛哭流涕,她不该挑战春风的底线啊。她完全没想到春风发起飙来会这么可怕!
“夫人你也吃,也吃。”他殷勤地拖了几盘食物放在叶容浅面前。
叶容浅没精打采地拿了碗粥,还没喝上一口,手里的碗就被身后那人端了过去。那人几口喝干净,放下碗笑道:“还不错,不要甜的,再给夫人盛一碗白粥来。”
叶容浅叹气,继续啃包子。
唉,早上起来嘴里没味道,正想喝点甜粥润润,结果还被人半路拦了去,真是没法活了。
她三口两口吃完,抹抹嘴,笑道:“今天去哪里?”
“去春阳茶社吧,听说那里不仅茶好,点心好,连那里说书的都是一绝,全城闻名呢。”清舟先生也吃完了,想想,建议道。
慕子衾笑道:“行,那就去春阳茶社吧。”
春阳茶社坐落在东街,建得小巧精致,两层小楼,一踏进门,清雅茶香就萦绕在鼻端,令人心旷神怡。大概是因为大堂请了人说书,这茶社不管楼上楼下,座位间统统只用细细的帘子隔开,并不曾设有隔间。
慕子衾他们本就是来玩的,也不在意,便随意拣了个地方坐下,要了店里最有名的银针白毫,又点上几盘归雁城最有名的特色点心,听说书先生说书。
说来也巧得很,这一段书说的正是先帝年间的事,大概是从不知名的野史里看的文章篡来的。讲的正是先帝爷同后宫一后二妃包括年轻早逝的慕子衾亲娘之间的情仇纠缠,讲得是有滋有味**气回肠,众人听得也有滋有味**气回肠。
当然,这有滋有味**气回肠的众人不包括叶容浅、清舟先生和陈姑姑。他们仨俱是胆战心惊,对视一眼,清舟先生眼中写满了你比较行你先上,叶容浅推辞不过,只好小心翼翼地问道:“子衾,要不,要不叫这位说书先生换个故事来讲?”
“换故事作甚?”他回头,瞧见他俩的神色,不由微微笑了,“这有什么?别想太多,此人故事讲得很好,你们也认真听听。”
清舟先生呵呵笑:“是啊,是啊,主子说得对。”
陈姑姑呵呵笑:“主子说的都对。”
叶容浅也干笑着:“你们说得极是,极是。”
说书先生正巧说到慕子衾亲娘病逝的那一段,陈姑姑和清舟先生心中俱是一跳,但看慕子衾的神色,倒像是很平静。趁着大袖子的掩映,叶容浅在桌下偷偷抓住慕子衾的手指,轻轻摇了摇,慕子衾面上温暖,反手握住她的。
“说到静妃,别看她红颜早逝,她可是当今圣上的生母,如今那个京城里的太后啊,可不是……”
叶容浅胆战心惊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都知道南方一带姑娘热情,民风开放。姑娘热情,她领教过了,但这民风开放……也委实开放得太过了些,大庭广众之下,连这等宫闱秘事都敢说出口。
清舟先生看了慕子衾一眼,默默地往后挪了一个位置。
还没等慕子衾开口,他们就听见邻边那桌传来一个声音:“提这些陈旧往事作甚,当今圣上,非太子,却能登上皇位,全凭智谋夺取,靠的可非不入流的小道。”
那声音年轻,傲气,还带着一点恃才傲物的轻狂。
叶容浅颇感兴趣地望过去。有人这样夸赞自己夫君,她心里当然是高兴的。清舟先生为了感谢这位缓解气氛的仁兄,也忍不住搭话了:“这位仁兄高见!”
那边的人像是愣了片刻,答道:“不敢当,在下不过是以口言心罢了。”
“好一个以口言心!”清舟先生觉得这小子的拍马屁技能简直满了,他见慕子衾点了点头,便高声道,“有缘相见,不知仁兄是否赏脸,过来喝上一杯茶?”
“恭敬不如从命。”那人撩开帘子走过来,一袭青衣,剑眉星眸,神色自若,眉梢眼角皆是丰华的傲气。
清舟先生站起来笑道:“公子请坐。”他一一介绍道,“这位是穆少爷,这位是穆夫人,在下姓周名青,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他简单地道:“蔡勉。”
听起来很耳熟啊,叶容浅想想,再想想,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归雁城的玉面书生蔡勉啊?”
“穆夫人听说过我?”
叶容浅捧着杯子喝茶,呵呵笑道:“听说过,听说过,公子大名如雷贯耳。”
她当然听说过。
在春宫图上听说的。
怡情楼的姑娘给她的那本春宫图,不知作者是太倾慕这位玉面书生还是巧合,整个册子,那男妖精的名讳都是玉面书生蔡勉。
慕子衾大概也想到这里,不由微微笑起来,道:“内人胡说,让你见笑了。”
他倒是正经听说过这人。据说这蔡勉是归雁城有名的才子,能临阵作诗,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加之他容貌俊美,玉面书生这名号就逐渐在归雁城传开了。
慕子衾有意将此人收归己用,言谈间不免拉拢。那人眼光也毒辣,料定慕子衾身份不凡,他又感慨自己多年怀才不遇,壮志满怀不得施展,如今两下相合,便决定投入慕子衾门下。如此双方交谈倒甚是愉快。
然而蔡勉投入慕子衾门下之后,慕子衾也并没有带他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依旧带着他们在归雁城吃吃喝喝,四处游玩。叶容浅私下问慕子衾:“我瞧着那位玉面书生很是傲气的模样,这样带着他四处闲逛,不,我绝不是说你在闲逛,这样四处游玩我自然欢喜,不过蔡勉公子他没意见吗?”
慕子衾忍俊不禁:“傻姑娘,在你考虑别人的时候,也须得想想我是谁。”
在归雁城过了大半个月,就在叶容浅以为这次微服私访当真就是一次普通的微服私访时,当天晚上就发生了刺杀事件。
慕子衾无甚大事,那位蔡勉公子却豁出性命,为他挡了那致命的一刀。
叶容浅知道这件事时,蔡勉已经被送到医馆,慕子衾也已经不在客栈了。叶容浅担心慕子衾的安危,心内委实焦急,把清舟先生叫来,皱着眉问道:“清舟先生,子衾怎么样了?为什么事情发生时没有告诉我?”
清舟先生一脸凝重:“主子只是轻微擦伤,蔡勉为主子挡了一刀,已经送去医馆,应该不会有事。事出突然,当时房间里一片狼藉,主子说怕吓到您,就叫我先把这件事压下来了。”
这的确是他会做的事情。
“刺客抓到了吗?”
“抓是抓到了,但是他当场就服毒自尽了。”
叶容浅咬着牙道:“便宜了他。”
“夫人……”清舟先生一脸的欲言又止。
她明白这是为什么。
虽然清舟先生和从前立志修善缘的她接触不深,但这些日子来也素知她的个性,知道她性子软,好说话,爱做善事。
可是这样一个性子软、好说话、爱做善事的人,却在听到是蔡勉帮他挡了致命一刀时,内心无比庆幸不是他性命垂危,在知道刺客服毒自尽的时候,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便宜了他。”
这在从前的叶容浅看来,都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其实不管是那个修善缘的叶容浅,还是这个被迫中断善缘的皇后,遇上这种事,她也是宁愿自己死,而不愿别人为救她而受伤。那些伤害自己的人,利用她的人,她也不过一笑了之,绝不肯放在心上,同他计较。
可是当碰到这些事的人是慕子衾,她变得完全不一样。
她就这样,看着自己对那人的感情如同汹涌的洪水,让自己变得自私,变得残忍,变得不像自己,完全脱离掌控。
陈姑姑敛气屏声,恭敬地伺候她梳洗,又送上一碗燕窝粥来,服侍她上床安寝,这才退下去。
等到凌晨,那人才一脸疲倦地回来,进门便看到叶容浅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他。他怔了一怔,微微笑道:“容浅,一夜没睡吗?”走到床边坐下,他拍拍床,“过来,陪我躺一会儿。”
叶容浅走过去,摸着他的左臂,沉默了半天,才道:“还痛吗?”
他揽住叶容浅的腰,两个人齐齐躺下去,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我没事。”
“蔡勉呢?”
“他为我挡了一刀,受伤极重,但好在送医及时,捡回一条命。”
叶容浅想了很久,把额头抵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慕子衾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气息温暖地呼在她的发丝间:“别哭,傻姑娘,我好好的呢。”
她吸吸鼻子:“要好好谢谢蔡公子才行。”
“嗯。”
叶容浅不是很抱希望地问道:“能查出刺客的身份吗?”
“别管这件事。”他低声道,“此事不宜张扬,蔡勉不能在医馆待太久,你帮我好好照顾他。”
正愁一腔感激愧疚之情无从发泄,听到慕子衾这么说,她立马拍着胸脯下保证书:“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蔡公子的!”
草药的苦涩味道持续发酵,笼罩着这小小的房间,那刺鼻的气味儿,几乎令人反胃作呕。
**那位面色苍白的公子一手捂着自己肩头,一手捏着一本书,眼睛盯着书页,看起来好像研究得很是精细,近一炷香的时间没翻过页了。他忍了又忍,终于开口道:“夫人,您其实可以不用亲自煎药的。”
叶容浅正持着一把小扇子扇炉火,额头上布满细汗,听到他这么说,叶容浅回过头去,十分严肃地道:“你为子衾挨了一刀,救了他的命,我不过是替你煎药而已,完全不算什么,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您可以不用在这里煎药的。”浸泡在药气里,他觉得自己的头发丝都散发着浓浓的苦味。
叶容浅道:“这可不行。”前几日刺杀未成功,刺客身份也未明,谁知道还会不会出乱子,让她亲手煎药,是最安全的。再者,她不叫陈姑姑来伺候他,并不是不信任陈姑姑,而是因为愧疚,她想自己亲手照顾蔡勉,不假他人之手。她笑眯眯的:“大夫说,屋子里有药香味,有助于恢复呢。”
哪个大夫,哪个?蔡勉按下自己额上爆出的青筋,坚持道:“真的不用了,我这伤不算什么,不敢劳动夫人。”
她不理他,把药煎好了,用大瓷碗盛了满满一大碗浓黑的苦药汁,亲切地送到他手里:“喝吧。”
蔡勉瞪着她。
到底是从哪里找出来的,他吃饭都没有用过这么大的碗。
“……是要我喂的意思吗?”叶容浅当真起身去找勺子了。蔡勉连忙托住大碗,闭着眼一口气把药灌进去,等叶容浅拿着勺子回来的时候,他只递给她一个空空的碗。
“喝完了?”
他眉毛抽搐,沉默着点头。
叶容浅笑道:“要蜜饯压一压苦味吗?”她从荷包里摸出两颗蜜饯,摊在掌心里给他看。
他用力摇头,戳了叶容浅一下,手指指着门的方向,示意她出去,一张俊脸憋得通红。
叶容浅把蜜饯扔到嘴里,很识趣地向他告辞。刚走到房门口,她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十分响亮的打嗝声。
房间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叶容浅十分体贴地没有回头:“蔡公子,大夫说了,喝药不能太猛,想要恢复健康是件好事,但切忌心急啊。”
蔡勉死死闭着眼,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背对着门口。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对了,蔡公子你喝了药会不会想要如厕啊?”
“不、用。”他一字一顿地道。
“这是正常的事情,你不必害羞。”叶容浅一本正经地道,“你要是上厕所不方便,尽管跟我讲,我一定会帮你的。”
蔡勉咬着牙:“我伤的是肩膀,不是腿,谢谢。”
叶容浅道:“是是是,所以你到底想不想如厕?”
“我想静静!”
到了中午,用饭是个大问题。受了伤的人,吃饭不能太油腻,可是菜太清淡了,喝惯了药又会觉得嘴苦,给他蜜饯点心吧,这位玉面书生又不挑得很。叶容浅想了半天,转回来问他:“蔡公子,你中午想吃什么啊?”
“随意,我不挑。”
昨天他说不挑的时候,中午就只吃了半碗白饭,不多吃一点,怎么有力气快些康复呢?
叶容浅坚持道:“蔡公子,你想吃什么,只管说就是。”
蔡勉也不跟她客气了:“同福轩的蟹黄小汤包做得不错。”
叶容浅认真记下:“还有吗?”她一心想好好照顾蔡勉,帮他早些康复。
“还有芝美的冰糖肘子,周记的鸡汤燕窝,尚香馆的天梯鹅掌和银丝牛肉。”他看着叶容浅,眼底隐约含着一丝挑衅,“这些都是不错的。”
叶容浅严肃地点点头:“冰糖肘子不行,太油腻,其他的,再加上同福轩的蟹黄小汤包,没问题,中午就能吃到。”她顿了顿,诚挚地看着蔡勉,“还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想喝的想玩儿的吗?”
不仅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而且那团棉花还一点不生气。蔡勉泄气地拽过一本书来看,闷声道:“没了!”
午饭前,陈姑姑果然及时把这些菜送到了蔡勉的房间里。叶容浅接过来,在桌上摆开,十分周到地道:“蔡公子,您是自己起来吃饭,还是我端过去?”
“……我自己来。”蔡勉沉着脸从**爬起来,“夫人您就别管我了,先去吃饭吧。”
陈姑姑在一旁低低地警告道:“蔡公子。”
叶容浅摆摆手:“没事没事,蔡公子你先吃,我不饿。”
蔡勉瞥了她一眼,无情地道:“可是你看着我,我吃不下。”
“好好好,我这就走。”叶容浅十分听话,“陈姑姑,你在这儿伺候蔡公子吃饭。”
“是。”
这些日子以来,慕子衾不再带着她出去游山玩水,常日在外。叶容浅在客栈照顾蔡勉,也没时间。所以这半个月来,两人竟只有晚上才能碰得到面,叶容浅总是等到三更半夜才能见到慕子衾。
点一盏孤灯,捧一卷戏书,闲敲棋子落灯花,其实是很美的意境,奈何她不懂棋来不懂诗。
门轴忽然轻轻响了一声,敲碎夜的宁静,叶容浅忙扔了书,上前去开门:“子衾,你回来啦?”
“嗯。”他温声道,“不是叫你早些睡么?怎么还等我?”
她叫陈姑姑送热水来,关了门,帮他更衣:“我睡不着嘛。”又问他:“这个时辰回来,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夜宵?”
“不用。”他含笑叫住叶容浅,把她拉回来,“不必麻烦了。”
慕子衾见她踮着脚,一双手按在他胸前帮他解扣子,嘴角牵出一抹笑,伸手环住她的腰:“听说蔡勉恢复得很不错啊。”
那么重的伤,现在已经好了大半了。
叶容浅点头:“是啊,我有很用心地照顾他呢。”
慕子衾含笑道:“是吗?周青说,蔡勉脾气不好,最近越发暴躁了,再说他也好得差不多了,叫陈姑姑去照顾他,你好好歇几天。”
越发暴躁……叶容浅认真考虑了一下,道:“嗯,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蔡公子是年轻男子,养伤这么久,有些忍不住,脾气暴躁也是常事。我看不妨帮他找个姑娘?青楼不少姑娘都爱慕他,不,我不是说要给他找个青楼姑娘,但他有才有貌,想必爱慕他的人也不少了,这应该也不是件难事。”
他拍了拍叶容浅的额头:“想太多。”
两个人都换了里衣躺进被子里,叶容浅窝在他怀里的时候,还在念叨这个问题:“我觉得这个可以有。”
她因为事发后,一度庆幸受伤的是蔡勉,所以心中对他又感激又愧疚,决定要一心一意好好照顾他,一分一毫也不遗漏。
“有有有,我明天就叫周青带两个姑娘回来。”
“对了,刺客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有结果了吗?”
他声音沉了沉:“嗯,查出来了,是云隐阁的人。”
“云隐阁……江湖势力?”好像没听说过啊。
慕子衾道:“嗯。”
叶容浅垂下眼帘,微微笑道:“这群人,还是早早清除的好,这次的刺杀,若不是蔡公子为你挡了一刀,只怕……”
她发现自己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了。
慕子衾收拢手臂,半开玩笑道:“唉,看来现在容浅心中都是那位玉面书生蔡公子啊。”
叶容浅捧着他的脸,严肃道:“你觉得他比你高?”
“不。”
“比你有钱?”
“也没有。”
叶容浅自顾自的:“而且也没有你长得好。”她看着慕子衾幽邃的眼睛,左看右看,下结论道,“所以我自然是想着你的了。”
“唉,这么说很没有诚意啊。”
叶容浅扑哧一声笑了:“哪里没诚意,说得不够好吗?”虽然她没有他嘴甜,的确没有他那么会哄人就是了。
他温柔地注视着她:“我这些天在外面忙得很,很多事情也很烦,但是想到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就很安心。”
这些情话,她听到他说出口,心就热融融地化成一片,又甜蜜,又温暖。
她反手抱住他,脸埋在他的肩头,蹭蹭,不说话。他拍拍叶容浅的背,笑道:“你近来真是越发爱撒娇了。”
叶容浅偷偷地弯起嘴唇。
这么多这么温柔的情话,从最爱的人嘴里说出来,没有几个女人能抵抗,她跟普通人没两样,被这样对待,没办法不意乱神迷。
遥远天际悄悄泛白,刚刚透出一丝微曦,慕子衾就点灯起床,站在床前更衣。叶容浅也醒了,忙起身道:“天亮了?”
慕子衾腾出一只手来按住她:“还早呢,你再睡一会儿。”
叶容浅乖乖躺回被窝,问道:“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有些事,不过今天回来得可能也比较早,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给你。”
叶容浅双目水亮:“同福轩的蟹黄小汤包!”她尝过一个,好吃得不得了,可惜蔡公子不爱和别人分享。
他弯腰穿鞋:“行,我给你带一笼,等我回来。”
叶容浅觉得自己都快要被他养傻了,笑呵呵地点头:“嗯嗯,早点回来哦。”
“好,你睡吧,我走了。”
归雁塔中,二人对坐,其余人两相对立,各成一派,平静中藏着暗潮汹涌。一片绿叶飘过来,轻飘飘地落在桌子上。
慕子衾用手指扣着桌子,微微笑道:“没想到云隐阁的阁主竟是位姑娘,不知可否请教姑娘芳名?”
“小女子名叫怜菡,今日还真是多谢你赏光驾到了。”对面的女子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瞧上去倒是一个难得的美人。
两人交谈起来也挺平和的。慕子衾夸道:“云隐阁,好名字。”
然后这位云隐阁主再谦虚回来:“一般一般,承蒙夸奖。”
慕子衾再夸:“派出的人,做事也极是利落。”
怜菡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奇异的微笑来:“是吗?你能这么想,可真是我们云隐阁的荣幸。”
“是啊。”他挥手比了比,“那一刀,砍下来的时机实在好,若不是有人替我挡了一刀,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怜菡遗憾地感慨:“那你还真是幸运。”
“我也这么觉得。”他意味不明地笑着,“一直以来,我好像都很幸运。”
那女孩子慢慢地喝完一盏茶,才看着他道:“这份好运,可不会永远跟着你。”
周青怒瞪着她。
他不置可否:“是吗?”
“我知道,这些日子来,你满城查找云隐阁的资料,也查到了不少东西,不过最重要的东西,你可能一直都没有查到。”
慕子衾微笑:“是吗?”
怜菡笑容狡黠:“等过了今天,希望你还能这么胸有成竹,淡定自如。”
慕子衾不是很在意地道:“好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没等怜菡开口,门口忽然进来一个黑衣人,身形疾快,瞬间就掠到她的身后,躬下身来,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怜菡脸色大变,失声叫道:“什么?”
慕子衾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云隐阁真是神通广大,消息这么快就传来了?”
锐利的眼光含着恨意盯过来,她面色惨淡,咬着牙道:“这不可能!”
慕子衾淡笑道:“不信?这样吧,朕容你去大牢待几天,等到确认事实之后,再死不迟。”
周青还在一旁帮腔:“你真当我们在归雁城半个来月什么都没查出来?一群前太子的余孽残党,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崖边冷风飒飒地吹进塔里来,茶杯应声落地,摔成一地碎末。
怜菡一拳砸到石桌上:“狗皇帝,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信了吗?太子殿下他、太子殿下他才不会失败!”
云隐阁在归雁城,派出刺客刺杀,设计拖住慕子衾的步伐,让太子在京中有可乘之机,终于等到昨日夜里,太子殿下带领亲兵攻占京城,怎么可能会失败!
“我不会相信你,我才不会相信你!”
“随便你。”
周青道:“建安王爷留在京中监国,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没有建安王爷,陛下怎么可能轻易离京。”
她死死瞪着慕子衾:“那位建安王爷?那个又无能又爱玩的九皇子?”
周青风故意打她们的脸,一脸和善的笑容:“是啊,正是那位又无能又爱玩的九皇子,他留下监国,平定了你们太子殿下的叛乱。如今啊,你们太子殿下正在大牢呢,你大概也很想同他做伴吧,真是个忠心的部下。”
可怕的沉默凝窒,忽有尖利的大笑声起,她眼里满是疯狂的光。“就算太子殿下败了,”她回过头,环视自己身后那群沉默的黑衣人,缓慢而且笃定,掷地有声,“可是你今日也踏不出这归雁塔半步。”
慕子衾扬起眉毛,亲切地微笑。
“你笑什么!”歇斯底里的声音回**在塔内。
周青好心地道:“我建议你的人出去看一看。”
塔内外,如今都围满了归雁城的官兵,还有他精心培养的暗卫,只要他一声令下,云隐阁会就此在世间除名。
她古怪地笑起来,笑声持久不断,却忽然停下,仿佛被人硬生生地掐断,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话来:“看来你真是全方面地准备了,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夫人呢?”
慕子衾面色一滞,只见一名白衣人挟着叶容浅从一侧的暗门中走出来,站到怜菡的背后,怜菡大笑:“蔡勉,做得好。”
周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转不转地盯着叶容浅看。
慕子衾情报网那么神通广大,能查出云隐阁的背后是太子,其实他也早就知道蔡勉的身份。在茶馆时,看起来是蔡勉故意一鸣惊人,想引起他的注意,从而接近他,其实是慕子衾将计就计,没有拆穿,假装很信任他。
在云隐阁安排的那次暗杀中,蔡勉为慕子衾挡了一刀,险些丧命,叶容浅对他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因此对他全心信任。
他明明知道蔡勉是敌人,可是为了取信蔡勉,他一个字都没有告诉容浅。明知道把她留在宅子里会有危险,可是为了让云隐阁阁主放下戒心亲临此地,他还是利用她了。
叶容浅看着慕子衾,平静地道:“子衾,蔡勉身怀武功,我没能好好保护自己,以致沦为别人威胁你的工具,抱歉。”
他垂下眼帘,移开视线,仿佛不敢触碰她的目光。
他或许觉得叶容浅那么聪明,她可以看得透,不需要他的提醒。或许,他觉得叶容浅的全心信任更能迷惑对方,所以不必提醒。
叶容浅是很聪明,可是当局者迷,因为对慕子衾的感情,她没有办法像他一样运筹帷幄,也没有办法像他一样清醒。她处在他亲手布下的局里,连自保都做不到。
“让她闭嘴。”
“是。”架在脖子上的刀往里深了一点,白皙的肌肤,立刻被割出一道血痕来。蔡勉低下头,冷冷地道:“你最好安分一点,休要聒噪。”
叶容浅默默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怜菡看到叶容浅之后,好像慢慢平静了下来,重新坐回桌边,冷笑道:“现在,你还觉得我手上没有继续跟你谈下去的筹码吗?”
慕子衾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想怎么样?”
她毫不犹豫地道:“下令放了太子殿下。”
慕子衾从善如流:“好。”
“答应得倒是很干脆。”但是她清楚,太子远在京城,一旦她放了叶容浅,他现在答应得干脆,那么反悔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她继续道:“不伤云隐阁一分一毫,等到云隐阁部众全部安全退走,我自然会放了她。”
叶容浅看他沉默良久,没有答言。
怜菡还在笑:“很难选择吗?”
周青不敢再看叶容浅了,移开视线,恨恨地骂道:“你这个疯女人!”
怜菡走到叶容浅的身边,轻轻地拍拍她的脸,柔声道:“皇后娘娘,你说皇上会怎么选择呢?”
叶容浅一言不发。
“不说话啊,连自己枕边人的心思都不知道吗?真可怜。”她的声音依然柔和,“那么,我再来问问皇上好了,这样我见犹怜的美人儿,你舍得让她死吗?”
慕子衾抬起眼帘,声音虽然平缓,但十分有力:“放了她,我能保你和太子不死。”
“还在开条件?”怜菡厉声喝道,“我看到你这副样子就恶心!”她冷笑着,忽然扬手扇了叶容浅一耳光,然后又轻柔地抚上她红肿的脸颊,“到了现在,你的夫君还一副施恩的样子,他是真的不在意你是吗?保我和太子殿下不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太子殿下有多么骄傲,他宁为玉死,不为瓦全,你摆着高高在上的施恩者的嘴脸,让太子殿下从此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她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让叶容浅连一句“你镇定一点”这种安慰人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周青喘着气,死死盯了她一眼,转头向慕子衾道:“主子,您看……”慕子衾挥手,止住他的话,眯着眼睛道:“怜菡姑娘,请冷静一点。”
怜菡微微笑起来:“既然你没办法做出选择,那我就来帮你一把吧。”她冷声道,“蔡勉!”
“是。”蔡勉闻言,手下使力,寒光耀耀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叶容浅身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皮肉割裂开来,鲜血喷涌而出,染透她的衣衫。
锐痛袭来,连忍惯了疼的叶容浅都忍不住皱起眉头,低低地呻吟出声,嘴唇被咬得失去血色。
慕子衾声音惊痛:“你!”
被逼入绝境,怜菡已经顾不了那么多,只看着慕子衾,淡淡地笑着:“怎么?我还以为你不会心疼呢,我还以为你心里除了权力以外,什么都不剩呢,原来这妻子在你心中还有位置啊?我手里的筹码竟有这么重要,那我还真要好好掂量一下她的分量了。”
慕子衾沉冷地道:“不要做愚蠢的事。”
“愚蠢的事?是,你够聪明,不会做愚蠢的事,所以你不会杀太子殿下。”她看见慕子衾的神色未变,便抽出自己腰间的匕首,轻轻贴在叶容浅的脸上,来回滑动,叶容浅紧紧闭上双眼。怜菡缓缓地道:“弑兄,多难听的名声,你怎么会让自己沾上这种污点呢?所以你会留着太子殿下,软禁他,看守他,但不会杀他。”
叶容浅喘息声很低,但一声一息,像针一样,分明地刺在他的心头。他脸上却依旧平静:“你错了,你若不放了皇后,建安王爷会立刻接到我的暗信,即刻处斩太子。”
“哦,是吗?你会吗?”她眼波流转,嗤笑着,不为所动,“我知道,你的暗卫都在这里,他们都是个顶个的高手,不过只要他们敢妄动,第一个死的,就是你的皇后,你最好给我想清楚。”
她大大方方地坐回去,欣赏着叶容浅脸色痛苦的表情,冷冷地道:“我的时间不多,你快点选。”
这里有这么多人,却是一片死寂。
怜菡故意拉长了声调:“皇后娘娘,这个狠心人啊,你要向他求救吗?”
叶容浅喘着气努力忍痛,额上冷汗直往下滑,她看着慕子衾,那人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坏,她哑着嗓子道:“小汤包……”
“什么?”
架在她脖子上的那柄匕首也轻轻颤了一下。
叶容浅抿起嘴唇:“我只吃到一个,就再也没有了。”
慕子衾艰难地道:“……你若是想吃,我们以后一起去买,好不好?”
“喂喂,这种时候,你们在说什么呢?”怜菡讥讽地笑着,“真是临危不乱的皇帝陛下。”
叶容浅看着他,闭上眼睛,拔下自己发间的那支白玉簪子,缓慢而轻微地摇了摇头。慕子衾像是明白了些什么,抢前一步:“容浅!”
叶容浅看到他眼底的光芒,渐渐从犹豫变得决绝起来,她惨笑,索性抢先一步,帮他做决定。
有那么一点犹豫,已经足够了。
怜菡心中警铃大作:“你想做什么?”
她握着那支白玉簪子,忽然扬起手,用力把它摔在地上,清脆的碎声崩裂开来。蔡勉微微晃神,不防被叶容浅挣开,他素习武艺,反应极快,迅速将叶容浅扯回来,又是一刀扎进她的胸膛。
叶容浅痛呼出声,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痛得几乎麻木。
怜菡大怒,瞬间欺身而上,劈头照脸扇了她几个耳光,厉声骂道:“蔡勉,你干什么吃的?”
叶容浅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十指如铁一般,紧紧箍住怜菡的手腕,拼着背后挨蔡勉一掌,借着掌风落下悬崖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只能见到那浑身浴血的身影,拽着另外一个女子,纵身堕入深渊。
下坠的风逆行而上,呼啸拂过她的耳边,松涛声如浪潮般灌进耳膜里。叶容浅松了手,浑身痛得如在炼狱,她怔怔的,眼泪在往下淌,却忽然间大笑出声。
或许是因为不想太伤她的心,或许是因为别的,他犹豫着,不能做出选择,可是她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她帮他做选择。
在很多事情上,慕子衾或许可以迁就她,可以不利用她,为了她费心思绕远路,不让她受到伤害,就像当初让沈家尚主、拒绝纳沈宁为妃一样,处处考虑她的感受。可是一旦事情威胁到他的江山大统,他还是会做出最正确、最直接的选择。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她早就知道的啊。
一直以来,慕子衾待她,都非常温柔,非常体贴,对她说了非常非常多的情话,多到快要把她融化。
他给了她一段最甜蜜、最美妙的日子,现在,终于到她回报他,她一点都没有不甘愿。
她虽然爱他,但一直爱得非常没有指望。这是叶容浅早就料到的结局,所以她觉得自己并不伤心,甚至会有些如释重负,还有一点点美梦惊醒的不舍。
终于,她也可以自私一次,离开这个负她太多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