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夜流光相皎洁
“娘娘,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呢。”一大早,叶容浅连早饭都还没吃,太后宫里的太监便来请她了。
自新皇登基后,宫里的一后二妃,就成了太后和太妃,皇上体恤,怜她们体弱多病,只命太后迁到慈安宫,让叶容浅搬进鸾凤宫,另外两位太妃就在各自宫中住着,也省了迁宫的麻烦。
太后和两位太妃,在先帝在世的时候,三人都看彼此不顺眼,先帝死后,现在她们却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原因就是她们三人都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如今太子被软禁,慕子衾上位,她们又是恨又是怕,一腔怨气不敢朝慕子衾发,便全部泼到看起来比较好捏的叶容浅身上。
这可都是结善缘的好机会啊,尽管来捏吧,她完全欢迎!
叶容浅笑道:“我这就去。”
果然等她到慈安宫的时候,太后还睡着,并没有起来。叶容浅不在意,很习惯地坐下来,喝茶吃点心填肚子,等太后起来。
慕子衾登基的这些日子来,太后和两位太妃这样来找碴,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好在她们总归上了年纪,再有怨气,也翻不出什么浪来,闹出来的也都是些小事。
上次德太妃走丢的那只猫,大半夜的叫她去找,她带人找了半个时辰,终于把猫找了回来,这绝对是一桩大大的善缘。
太后称身体不适,叫她帮着捏肩捶腿,她一直捏到太后睡着,这样的行为必须也是善缘啊。
还有像什么丫头不好要换啦、首饰不合心意要重打啦、份例短缺要罚人啦等等,结善缘这么些年,叶容浅解决这等纠纷再有经验不过了,每件事都能圆圆满满地搞定,结下了许多善缘。
太后身边的秦姑姑从内室走出来,低着头道:“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身子不适,无法见客,但这件事情十分重要,太后娘娘交代奴婢一定要跟娘娘您说。”
叶容浅站起来笑道:“不知太后有何吩咐。”
秦姑姑面无表情:“皇后娘娘同皇上成亲已有三个月,尚未怀有子嗣,太后娘娘说,您该尽快给皇上开枝散叶才是。”
这……这,三个月,并不算久吧。叶容浅平静道:“臣妾知道了。”
“这丫头叫涟儿,是太后身边的得力人,长得干干净净的,性子好得没话说。太后的意思是,皇后娘娘还是收了这丫头吧。”秦姑姑领着一个丫头出来,果然长得干净剔透,穿着打扮和普通宫女并不相同。
小麻烦不能让叶容浅忧心,太后开始制造情感类的麻烦了。
涟儿向前一步,款款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叶容浅依然笑着:“谢太后关心,这丫头臣妾也喜欢得很呢。”她结善缘的时候纯粹是来者不拒,任何麻烦都能接得下来。
回宫的时候,慕子衾居然已经在鸾凤宫等她了。慕子衾国事繁忙,时常睡在金銮殿,最近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极少,上一次叶容浅见他还是四天前呢。
见叶容浅回来,这位年轻的皇帝对她伸出一只手:“大清早的做什么去了,快过来。”
“也没什么,我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去了。”她挨着慕子衾坐下,“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慕子衾环住她的肩膀,温声道:“朕许久不见你,有些想你了。”
这时候提太后送来的丫头无疑是极不明智的,叶容浅便撇开那事,笑道:“这么巧,我闲着无事做了一个荷包,正想着要给你呢。”
她起身把新做好的荷包拿来,放在慕子衾手中:“这里面放了些我配好的香草,提神醒目的,对身体极好。”
十分精巧的一个荷包,上头用明黄的穗子束着荷包口,柔滑的绸缎上用金线夹杂着珠子线绣了一条九爪螭龙,祥云环绕,威风凛凛,栩栩如生。荷包背面只绣了小小的八个字,是叶容浅自己的笔迹,她写得一手好看的簪花小楷,娟秀飘逸:此间长情,至死不渝。
慕子衾打开看了看,不动声色地合上收起来:“闻起来很香。”
叶容浅见他这样,知道他这是不信任自己,不会再用那个荷包了。他素性谨慎,先帝之死只怕令他的戒心又添上三分。其实送荷包也还好,但这里面的香料却成问题,在宫里送这种东西本就着忌,是她思虑不全了。所以她心里虽然失落,但并不气恼,只是有些后悔,转移话题道:“陛下可曾用过早膳了吗?”
他吻吻她的面颊:“用过了,朕还要去上朝,就不陪你了。”他停顿了一下,“容浅,太后她们的事,朕已尽知,你不必处处忍让她们,委屈了自己。”
叶容浅笑眯眯地道:“陛下放心,我怎么会委屈自己呢。”
“那朕走了。”
“是,陛下一路走好。”
等皇上走远了,叶容浅才道:“陈姑姑,安排涟儿姑娘住下吧。”
临近立夏,初夏辰光好,天气还不是很热,坐在临水的亭子边上,微风吹来,入眼一片葱茏翠绿,叫人心旷神怡。
叶容浅回头道:“查得怎么样了?”
陈姑姑压低了声音,道:“娘娘,那个丫头果然有问题。”
“哦,她怎么了?”
“她经常和慈安宫里的人私通消息,把我们宫里的事说出去,不过她不曾近身伺候娘娘,透露的消息也有限,奴婢怕打草惊蛇,也就没管她。”
叶容浅脸色好了些:“哦,这是小事,也还好。”
“可是那位和她私通消息的宫女,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不得了。您猜怎么着?”
她心里顿时泛起不好的预感。
陈姑姑伸出三个指头:“那丫头偷偷和那一位联系着呢。只怕涟儿跟她透露的信息,现在已经全部传到那一位的耳朵里了。”
叶容浅心里也有点烦废太子。她一心结善缘,讲究的就是一个和气,本就不愿多生事端,如果宫里的人犯的是小错,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糊弄过去了。但私自传递消息给废太子,这是大罪,如果让慕子衾知道,必定不会轻饶。
陈姑姑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儿,恭恭敬敬地递给叶容浅,“娘娘瞧瞧这是什么?”
“这……”拔开塞子,只见瓶子里装了一泓清亮的**,叶容浅面色凝重,“这是……”
“毒药,那丫头给涟儿的。”
十指收紧,一股疲倦涌上心头,叶容浅长叹一口气,默默地盖上瓶塞,挥挥手,道:“陈姑姑,你先下去吧,容我静一静。”
她握紧手里的小瓶子,趴在石桌上,闭上眼睛,把脸藏在胳膊间。
她想,她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她终于,不得不在善缘修行一道和慕子衾之间做出抉择了。
自幼信鬼神,修善缘,祈求这来生的平稳安顺,这几乎成了她生命的支撑。就是因为这样的坚持,这样的信念,她才能隐忍着,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她视善缘为性命,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结善缘。修行一道,不能中止,可若是手中沾染鲜血,她前半生一切的努力就将全部化为虚无。
那是比她的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啊。
可是,可是……她想起慕子衾,哪怕只是想到他,她的心里就发软,又酸楚。
她抬起头,坐直了身子,望着平静的湖面,整个人放空,发呆发了许久,终于开口道:“陈姑姑。”
守在亭子外面的陈姑姑马上走上前来:“奴婢在。”
她一字一句,平静而又不容置疑地道:“把涟儿抓起来,打她三十大板,即刻逐出宫去。那个和太子私通消息的丫头,五十大板,发配到司衣坊,叫管事的严加看管,若是出事,或者私自脱逃,叫她第一个死。”
陈姑姑恭敬道:“是。”随即领命而去。看来这位皇后终于想开了,头一次罚人,这样的大罪,虽然手段轻了点,不过好歹找对了自己的位置,没叫陛下失望。
叶容浅没叫人跟着,她自己一个人在亭子里坐着。直到暮色四合,晚风拂过带来寒意,陈姑姑带人提着灯笼找过来,她才终于站起来,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陈姑姑,走吧。”
处在这样的位子上,她想要和慕子衾并肩走下去,就得断了这善缘修行。
她不想,不敢,不愿,不能,可是却不得不舍弃。
她放弃了这辈子的修行,放弃了下辈子一直渴求的平稳安顺,只为了报答君恩。
在叶容浅被后宫之事搅得不得安宁之时,朝中之事也令慕子衾十分头疼。
虽然当初太子发动兵变,甚至设计毒杀先帝,但三十年的太子不是白当的,当今朝中废太子余孽依旧不少,甚至连首辅大臣沈大人原先暗中支持的人都是太子。而且朝中派系分明,首辅大臣沈大人和相爷叶大人也一向不和,势力错综复杂。
先帝刚驾崩,朝纲未稳,他尚且不敢明目张胆地削弱首辅大臣一方的势力。一是怕朝中老臣寒心,另一则,也是留下他来牵制叶容浅的父亲。
相府出了一个皇后,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国丈,若没有人和他势均力敌,只怕会渐渐坐大他的野心,以致蒙蔽圣听。
首辅大臣这么多年的风浪都没有翻船,只怕精明得连眼睫毛都是空的,知道慕子衾留下自己还有用,之所以面上还是淡淡的,那只是在等自己表忠心。于是没两天,首辅大臣的女儿沈宁便开始频繁地递牌子求见叶容浅了。
“沈姑娘坐。”叶容浅如今对她的到来已经非常习惯了,“陈姑姑,给沈姑娘倒茶。”
“谢皇后娘娘。”沈宁非常自然地落座,“皇后娘娘昨日歇得可好?”
“嗯,一直都睡得香呢,沈姑娘呢?”
“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女也歇得好。”
客套完了,两个人对坐,安安静静地喝茶吃点心,再也没有别的话说了。
其实最开始沈宁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沈宁有跟新月公主打好关系的经验,想想叶容浅往日软弱柔顺的性子,又想想自己掌握了叶容浅的基本喜好,本来踌躇满怀,自信满满,觉得完全可以一举把叶容浅拿下。
但是,她忽略了一点。她打好关系的新月,那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两个话痨碰到一起会聊出感情也是常事,而叶容浅,她却并不是一个擅长和别人交流的人。
所以当初沈宁来的时候,其实场面是这样的。
“皇后娘娘,听说京城新来了一家戏班子,专门演清舟先生写的戏本子,演得可好了。”
“哦!”叶容浅正在想该怎么往下接才比较好,正想开口,沈宁已经等得不耐烦开始下一个话题了。
“最近流行的烟罗绢,柔软绮丽,仿如烟雾一样,做成衣裳来穿真的十分好看。”
“这样啊。”叶容浅琢磨着哪天也去弄两件来,做成里衣来穿应该还不错的。
沈宁觉得这皇后怎么有点呆,这么不开窍,想想,继续道:“天成街那边那个老字号银楼,新请了一个师傅,手艺好得没话说,您喜欢什么花样,不妨说给臣女听,明日臣女画下来叫那银楼师傅打出来。”
……这不就成了受贿了吗?叶容浅推辞道:“不必了。”
真是没法继续了,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沈宁决定最后拼一把:“不管什么时候,您和陛下的感情都好得令人羡慕呢,实在是天作之合啊。”
叶容浅“啊”了一声,有点茫然地道:“是吗?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陛下了。”
沈宁一脸绝望地扭过头去。
算了……她放弃了……这个人是真的天生不会和人交流。
沈宁虽然放弃了和她交流,但绝对没有放弃天天来叶容浅这里,坐她的椅子,喝她的茶,吃她的点心,看着她发呆。
叶容浅心里有点不自在了。她是很欢迎别人来做客是没错啦,就算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不说话也不会觉得闷。只是,她很清楚,这姑娘的目的不在她,而在慕子衾,讨好她也只是想借她的口,向慕子衾表明自己的心意。
她来了这么多天了,想必慕子衾也早知道了。
前朝的事情,叶容浅没有太过关心,但多少也能猜得出来。慕子衾必定是想要得到首辅大臣的支持的,这些日子来,没有主动跟她说要纳沈宁为妃,大概是碍于面子,拉不下脸来,不好和她开口。
唉,与其等慕子衾耐不住了,亲自来问她要,她还不如先点头,也省得他尴尬。
一直坐到午膳时分,叶容浅像往常一样开口道:“沈姑娘留下来用个饭吧。”乐观来说,以后有个人陪着她吃饭也是不错的。
“谢皇后娘娘赐饭。”
总之沈姑娘其实也是个很一板一眼的人啊。
沈宁和叶容浅一同沉默着吃完了饭,沈宁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继续大眼瞪小眼,而是直接告退了。
大概也是快被她这种闷人磨得要没耐心了吧。
叶容浅自己是不情愿有个女人来分夫君的,从前的她一向淡泊,并不介意别人抢走自己的东西,可她为了慕子衾,连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善缘修行都能放弃,怎舍得假手他人。但慕子衾更看重的是国家河山,她不能因为自己而让沈姑娘打退堂鼓,坏了慕子衾的大事。思量再三,叶容浅决定尽快向慕子衾点头,来向他表示自己其实完全不在意。
合该沈宁要嫁进宫来的,叶容浅下定决心的当天,就像有心灵感应一样,好几天没见过的慕子衾就到她宫里来了。
叶容浅沐浴过后,不施脂粉,散着湿发,赤脚坐在榻上看笑话。她一贯是不喜欢下人在屋里伺候的,也就不怕别人看到她这不雅的模样了。
“头发还湿着呢。”有人拿着柔软的毛巾坐在身后,擦拭她的湿发,高大的身子投影到她看的书上,她微微侧身避开,道:“陛下挡着光了。”
他不让开,反而夺过书去:“大晚上的别看,伤眼睛呢。”
“行。”她也不强求,乖乖坐在那儿,任由慕子衾给她擦头发。
慕子衾笑道:“几日不见,朕怎么觉得你变漂亮了许多。”
……唉,为了讨她开心让她点头,他连这样违心的甜言蜜语都不吝啬了是吗?叶容浅没什么精神:“陛下也俊美许多呢。”
听她声音不对,慕子衾扳正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你怎么了,这么没精神?”手指搭到她的额上,“没发烧啊。”
她微笑道:“我没事。陛下近来在忙什么呢?”
慕子衾神色不豫,面色微沉:“无非是朝中之事,那群老臣……算了,提起他们就烦心,不说也罢。”
怎、怎么,为了纳沈宁为妃,他连苦肉计都使出来了吗?叶容浅更沮丧了:“这样啊……”
“你到底是怎么了?”
叶容浅苦笑道:“真没什么。”
慕子衾皱眉。他还没见过叶容浅这副样子,这还能是真没什么?“对朕都不肯说实话吗?”
叶容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眼,吞吞吐吐地问他:“陛下,你觉得首辅大臣之女,沈宁沈姑娘怎么样?”
“好端端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叶容浅道:“我是觉得,沈姑娘才貌双全,十分讨人喜欢。”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啪”的一声爆了个脆响,烛泪顺着滑落下来。
那人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叶容浅咬咬牙,割断心中的那一丝不舍,道:“陛下若是纳她为妃,岂非两全其美之事?”
等了半天,叶容浅也没等来慕子衾满意的“好”那个字,疑惑地抬起头,正好碰上他幽暗深邃的眸子。他死死盯着叶容浅,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不满意,到底还要她挑明到什么地步啊。叶容浅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说,陛下不必担心我的感受,只管纳沈姑娘为妃,我、我绝对不会有半句怨言。”
她都断了修行了,到底是为什么还要委曲求全来结善缘啊!心好痛!
慕子衾没什么表情:“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是啊,是啊。”她违心地笑着。
他一把甩开她的手,站起来冷声道:“容浅,你想把人塞给我,有没有问过我到底想不想要?”
这种事情,还用问吗?她不是不知世事的天真少女,哪怕沈宁身后没有首辅大臣的势力支持,凭那张国色天香的脸,她就能让男人无法拒绝。
叶容浅茫然地道:“陛下……”
“容浅,你要施恩,想结善缘,也须得想想我的感受!”
那天晚上他撂下那句话就拂袖离去,一连几天,别说来看看她了,就连往常总是给他们俩传话的小太监也没来了。自然,他以前留给她的好菜点心也没了。
不,她在意的当然不是吃食,慕子衾到底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才是重点。
相识这么久,春风还从未对她生过气呢。在这之前,她也很难想象春风发火的样子。那晚有幸见了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打住,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不过劝他纳妃,这绝对不算错,难道是因为她擅自揣摩帝王心术,所以他不高兴了?
……不会吧……
不,伴君如伴虎,春风当了皇帝,当然也有可能化作一头老虎。
一头看上去很温和的老虎,吃起人来也是不会嘴软的吧?
“娘娘,今日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明岚从外面走进来,很热情地建议道。
叶容浅摆摆手,没什么兴致。
蔷薇见她这样,便问道:“娘娘是不是跟陛下吵架了?”不然陛下怎么会一连几天,连问都没有问过她。
明岚不敢出声,偷偷瞪了她一眼。
她哼了一声,不理明岚。她仗着自己是叶夫人派来的陪嫁丫头,自视比一般人高出一等,更何况深知叶容浅的个性,一点都不当回事儿。叶容浅果然没有和她计较,但也没有回答。
陈姑姑不紧不慢地安排她俩去传膳,走到叶容浅跟前,半跪下来,道:“刚才宫里出了一件新鲜事儿,想必娘娘还不知道吧?”
“什么事儿?”叶容浅忙扶她起来。她顺势站直身子,笑道:“康平公主听说皇上把她指给了首辅大臣的长子沈君言,她好像不是很情愿的样子,方才还在宫里闹了一场呢!”
“啊?”
把康平公主指给沈君言,这意思是,这意思是……
她的心怦怦直跳,几乎压不住从心底冒出的那份柔软。她平静了一会儿,想想,道:“这事不妥,公主和陛下非一母同胞,如今公主不愿意,也不好勉强她,再说,只怕会落人口舌呢。方才她闹的时候,你怎么不来回我?”
“娘娘,您不知道,这沈君言和康平公主自幼相识,两个人青梅竹马,感情甚好。”陈姑姑端了一张深宫女人八卦脸,讲给她听,“只不过前些日子,公主和沈家的公子因误会闹了些口角,公主小孩子脾气,还生他的气呢。”
叶容浅讪笑:“……这你都知道。”
陈姑姑看起来好像很自豪的样子:“那日他们吵架的时候,我碰巧从山石头后面经过,正好听了一耳朵。哎哟哟,真真是青春年少,叫人感慨!”
“真看不出来,沈君言还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叶容浅也曾见过他,瞧上去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好少年,行事也稳重,想不到还会躲在小角落和公主吵架。
大概这就是真爱吧。
陈姑姑笑眯眯地提醒她:“说起来,奴婢服侍陛下这么久了,也鲜少见到陛下生气的模样呢。”
叶容浅的脸慢慢地红透了。
房间里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燃了几盏灯,柔黄的光线温暖极了。叶容浅等到夜深了,禁不住困劲,趴在小案几上打盹儿。
慕子衾走进来时,一眼便看到她缩着肩膀趴在那儿,乌黑浓密的头发似乌玉一般润泽,发髻里斜斜地插着一支白玉桃花簪子。从臂弯里露出的半张脸,眉目如画,肌肤剔透,不施粉黛,被灯光柔和了轮廓,显得越发柔美。
他闷不作声地走过去坐下,拿了一件外衣给她披上,撑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这几天她都没好生睡,今日放下了心,竟没有察觉,睡了小半个时辰才醒转过来。她微微直起身,背后的外衣随之滑落,她看了看那袖子上金色的暗纹,偏头一看,入眼就是慕子衾俊秀的侧脸,他批改奏折,头都未抬,便道:“醒了?”
“嗯,我是不是睡了很久了?”她看到自己胳膊上都枕出了一块红印子。
他随口道:“不久,还不到半个时辰。”
叶容浅有些懊恼:“亏我还特意做了膳食点心来这里等你,居然睡着了……咦,我的食盒呢?”
他放下朱砂笔,静静地道:“朕打开看时饭菜已经凉了,就差人送去御膳房热一下,应该马上就会送回来。”
“手艺不是很好,到时若嫌弃的话……”她会努力提高自己的厨艺的!
他揉揉眉心,看起来有点疲倦:“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她没说话。
慕子衾冷了脸,低下头不再看她:“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必了,你先回去吧,朕还有事要做。”
叶容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说,你把康平公主指给沈君言了。”
他没说话。
叶容浅坐过去,握住他的手,看着他,诚恳地道:“对不起。”
她为了结善缘,曾经道过那么多次歉,认过那么多回错,可是再没有哪一回,比现在这一刻更真心,更实意。
她先入为主,总以为慕子衾这样的人,为了江山,必然会牺牲她。她用了最坏的心思去揣度他,却没有想到他会为了自己费尽心思,把康平公主指给沈君言,让沈家尚主,得沈家上下的忠诚。
是她错了,他的一片好心被不识货的人当作驴肝肺,会生气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能得他如此看重,她舍弃掉的善缘修行,真的值了。
他垂下眼,静静地看着叶容浅握住自己的那双手,依旧没有开口。
叶容浅更加温柔地靠过去:“陛下,是我错了,我不该妄加揣度你的心意,更不该误解你,原谅我好不好?”
慕子衾沉默了半晌,把她揽入怀中:“容浅,你要试着相信朕。”
“……嗯。”她急忙点头,眼巴巴地望过去,小声道,“你还生气吗?”
“这些日子来,朕从来都不是在生你的气。”终究因为他,才让她这么没有自信,这么没有安全感。
亲信太监很快就把加热过后的饭菜送了回来,叶容浅忙着张罗碗筷,先自己尝了两口,然后笑道:“来试试看我的手艺!”
慕子衾摸着自己胸口那块濡湿的衣襟,看着她,若有所思。
“你尝尝这个肉丸子,我在里面加了豆腐,和着肉揉出来,煮得又嫩又滑,知道你不爱辣,我特意做得很清淡。”
他尝了尝:“手艺很好嘛。”
叶容浅笑道:“我最拿手的也就是这个了。”以前在相府的时候,份例短缺,她手里的银子不够,往往多菜少肉,这肉丸子就是当时鼓捣出来的。
慕子衾又尝了其他的菜,味道果然一般,不过他没作声,不仅吃光了所有的菜,还另外添了一碗白饭。叶容浅瞪大了眼睛:“陛下,新食量啊!”
慕子衾微微笑着:“这是你第一次为朕洗手做羹汤,朕怎么能不吃完呢。”
“也不怕撑着,陛下不必这么捧场的。”
“容浅,朕自登基以来,一直忙于国事,和你相处的时间也少了许多,你是不是不高兴?”
干吗把她说得像深闺怨妇一样!叶容浅忙道:“没有啊,陛下怎么会这么想?”
他扣住叶容浅的肩膀,眉目在灯光下显得越发俊秀,温声道:“那为什么,自那以后你便从此改口叫朕陛下了?”
“……我以为这么叫,你会比较高兴。”
其实她真的不是闹别扭,而是为他着想。好不容易才登上皇位,她总不能不识趣,整天子衾子衾地叫着不离口吧?那多没面子,叫他陛下不是会让他感觉更威武吗?
“可是朕并不高兴。”他微笑着说出这句话。
叶容浅则更识趣地改口:“子衾,是我错了。”
他满意了,叫人收拾桌上的餐具,叶容浅见他没有走的打算,便道:“臣妾先告退了。”
慕子衾坐回到案前,慢悠悠地道:“留在这儿歇着吧。这里还有两本奏折,朕很快就批完了。”
“可、可是,这里是金銮殿啊。”叶容浅瞠目结舌。
陛下这是没睡醒吗?
这里是金銮殿的后殿,除了皇上,其余人,不论皇后妃子,一律不得在此歇息。
慕子衾是最看重规矩的人了,留她在金銮殿……她还是做梦去比较靠谱。
他好像被她提醒了,抬起头来:“对哦。”
看吧,他果然是一时冲动!幸好她够了解慕子衾,才没有自作多情。
那人很快就低了头,补上了一句:“那也留下来吧。”
她的心猛地一跳。
……糟糕,没办法不自作多情了!
叶容浅吩咐陈姑姑去鸾凤宫把她的衣服拿来,又叫了人打热水准备沐浴,在里面泡了好久。洗好澡走出来,发现慕子衾已经洗好澡,换上常服,坐在床边等她,见她出来,一双俊目深深地看着她。
烛光暧昧,灯色暖人,轻笼着那张俊俏的脸,这样的男色当真是十分引人垂涎啊。
叶容浅吞吞口水:“美人如花隔云端,不不,没有隔云端,美人如花,就在眼前。”
“什么?”
“没什么。”她只是在情不自禁地念诗而已。
他拍拍床铺:“过来安歇吧。”
“好。”龙床不愧是龙床,果然十分宽大。也不是第一回了,但他欺身过来的时候,叶容浅的心跳还是忍不住变得急促起来:“子衾,我们也有许久没有在一起睡过了吧。”
他声音有些沙哑:“是啊。”
她很坦诚地道:“头一回在龙**啊……”
“傻姑娘。”他低头亲吻她,“这种时候就好好感受,不要说话。”
自从慕子远被封作建安王爷后,他们在宫外开府,新月就不便常来宫中,今日难得来了,叶容浅当然开心,吩咐下去设宴款待她。
“陛下呢?娘娘你不等他了吗?”新月见慕子衾不在,也不敢先坐下来吃饭。
叶容浅表示没关系不用等:“不用,陛下忙于公事,一般不和我一起用午膳。”
新月“啊”了一声,失望地道:“怎么会这样呢?”
叶容浅笑着说:“这也没什么啊。”
“这怎么会没什么呢?我家子远不管多忙,都会记得回家吃饭的。”
“……可是陛下不是九弟啊。”她也不像新月那么管得住自家男人。
新月放下筷子:“那你们平时会一起出去散步赏景吗?”
“不会。”陛下很忙的。
“吃饭会互相夹菜喂对方吃吗?”
“不会。”这种事情想想就觉得很肉麻吧。
“那在**……”
叶容浅连忙打断她的话:“好啦好啦你到底想说什么?”
新月肯定地下判断:“我想说,你们俩之间可真是没有夫妻情趣。”
说的好像没什么不对……她一直觉得自己和慕子衾虽然感情要好,但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如今听新月这么一说,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少的那一点,大概就是新月说的夫妻情趣吧。
叶容浅向来虚心好学:“那这缺少的夫妻情趣要怎么培养呢?”
“这你就问对人了,想当初我嫁过来的时候,子远对我疏离得很。可现在呢?”她得意地哼了一声,“还不是服服帖帖的!”
“厉害厉害!”
新月拾筷吃了两口菜,这才道:“陛下公事忙,想必抽不出太多时间,娘娘,你比较闲一点,那就由你主动咯。”
要她主动,这种小事毫无压力。叶容浅想问得更详细些:“比如呢?”
“比如晚饭前出去散步啊,准备一些小惊喜啊,在**主动一点啊……”新月俏皮一笑,“娘娘,别怪我说得不详细,像这种增进夫妻感情的小把戏,当然要你自己来想才比较有意思。”
叶容浅受教了:“小月,真是太谢谢你了。”
虽然新月提供的建议并不多,不过叶容浅在综合了她的提议并进行发散之后,制订出了三个计划。
就姑且把这三大招称作擒郎术吧。
说做就做,今日碰巧十五,月正圆,花正好,花前月下正合适。
叶容浅咬着笔杆,花一个时辰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帖子,叫人送去金銮殿,请他晚上来御花园湖心亭赏月,互诉衷情。
她怕慕子衾先到等她,晚膳的时候随便扒了两口饭,就急匆匆地往御花园去了。
月半十五,圆月当空,赏月当真是一件十分有情调的事情。
尤其是在独自一人赏月的时候,显得分外有情调。
是的,慕子衾国事缠身,并没有来。叶容浅一直等到三更,才终于等到一个小太监传来他的口谕,说今晚没法抽空前来,叫她别等了,尽早回去休息。
陈姑姑劝叶容浅回去:“娘娘,既然陛下不会来了,您便回去吧。”明岚和蔷薇均跟着劝道:“是啊主子,您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叶容浅笑道:“没关系,容我再看一会儿。”
湖心亭赏月这么风雅的事情她从前可没有做过。
“夜深了,你们都回去歇息吧。”
陈姑姑以为叶容浅伤了心,也不好深劝,只好领着众人下去,到亭子外边守着。
夜晚的凉风驱走了白日的燥热,明亮月光洒在水面上,折射着粼粼的波光,田田荷叶覆盖了大半湖面,叶间错落夹杂着粉白的花苞,含苞待放,亭亭地立在那里,香气越远越清。叶容浅脱了鞋袜,坐在青石台阶上,洁白的玉足浸在清亮的水里,冰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传上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借着月光,她还看到不远的水里有几尾火红锦鲤游来游去,活泼自在。
叶容浅用手撑着脸,静静地望着月亮发呆。
发呆发太久留到大半夜的后果就是,她第二天就全身酸软、脑袋发晕,起不来床了。
慕子衾听说叶容浅病了,抽空亲自陪在她病床前喂她喝药:“不是告诉过你朕抽不出空,叫你先回去了么?”
叶容浅红着脸道:“我一时贪新鲜,忘了时间了。”
他舀了一勺药汁送到她的唇边:“你这一病,叫朕也悬着心。”
让他百忙之中还要分心担忧自己的病,叶容浅十分羞愧,遂拍着胸脯打包票道:“我身体好,又不怕苦,听大夫的话,配合吃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不过事实再次打脸打得啪啪响。
她缠绵病榻足足半个月,从最开始的发烧到后来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鼻头都擤得红彤彤的,整个过程狼狈得叫人无法直视。
幸好慕子衾太忙没办法一直陪着她,只每天叫小太监来问问病情,嘱咐她按时喝药,自己倒鲜少来看她,她的丑态才没有全部暴露在他眼里。
她再次庆幸自己夫君看国家江山重于自己。
当然,区区小病还不足以让她打退堂鼓。病好之后,叶容浅开始按照第二个计划行动了。
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想从根本上提升做菜水平需要很长时间来磨炼,但想要做好几道菜,只需要听取别人的指导,反复不停地做上一两天即可。
龙井虾仁,鸽子炖雪梨,清炒玉兰片,翡翠蒸饺,这四样菜又清淡又可口。再加上两碗冰镇的酸梅汤,紫红浓稠,碗壁上还挂着薄薄一层水珠,这大热的天,瞧着就叫人胃口大开。
叶容浅做好菜,用食盒分别装好,叫明岚和蔷薇跟着,亲自拎到金銮殿去。路虽不远,但拎这么多东西走过来,她还是出了一身汗。小太监见她来了,赶紧去通报皇上,叶容浅知道慕子衾不会这么快来,干脆叫人打水去洗个澡。
等叶容浅出来的时候,慕子衾果然已经在这里等着她了。
叶容浅十分热情地安排他入座吃饭:“这都是你爱吃的,来尝尝,试试看我的手艺有没有提高。”
慕子衾挑眉道:“你的病刚好,别这样劳累自己。”
“不累不累。”叶容浅笑道,“给自己的夫君做饭吃,怎么会累呢。”
慕子衾面色有些古怪,半天才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不对啊……这个反应算怎么回事?一般人看到自己妻子为自己做饭、对自己说甜言蜜语,按理说不该是这个反应才对啊。普通夫妻什么样,她不大清楚,但反应应该会更……热情一点吧。
叶容浅皱眉想了想,觉得是因为慕子衾身为皇上,跟普通人不一样,所以不应该由他来热情,她应该表现得更亲密一点才行。叶容浅夹了一块鸽子肉,放到慕子衾的碗里,笑眯眯地说:“子衾,这个鸽子肉又嫩又好吃,你尝尝?”
“哦。”他还是没什么表情,而且没有去碰那块鸽子肉。
叶容浅决定再加一把火,夹了一块虾仁直接送到慕子衾嘴边,定定地看着他。
慕子衾抬起俊目,跟她对视。
过了半晌,她筷子都要举不住了,他才收回目光,淡淡地问道:“你做什么?”
叶容浅眨眨眼,十分坦然地说:“喂你吃啊。”
慕子衾犹豫了一下,正想张口吃下的时候,叶容浅心中已经明白了他在想什么,连忙把手缩回来,把那块虾仁塞到自己嘴里。
他戒心重,而且她今天的确有些不正常,他不吃是正常的,正常的。
叶容浅想,既然喂他吃这条路行不通,那就变通一下,暗示他来喂自己不就得了。
于是她放下筷子,说道:“子衾,我想吃玉兰片。”
“你吃啊。”他无动于衷,显然不是那么配合。
明着说叫他喂她,她觉得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她的目的可不是叫他喂她吃饭,而是增加夫妻之间的情趣,明着说出来那不就没意思了吗?
叶容浅坚持道:“我想吃。”
他也坚持道:“自己夹。”
“……哦。”她在慕子衾的目光中节节败退,最终放弃,乖乖地捧着碗吃饭。
她的锅,她背。是她的错,忘了把陛下的性格考虑进来。他本来疑心就重,今天她这么反常,还做的是吃的,还一个劲儿地叫他吃,他没有扭头就走已经很对得起她了。
算了,第二个计划就这样吧。
尽管她已经惨败两次,但是,她绝对没有想要放弃,最后一招是必杀招,绝对是必杀招,她不信使出这种招数慕子衾还能够抵抗。
先前沈宁常来她宫中拜访的那段时间,为了活跃气氛,那姑娘东拉西扯过很多话题,曾提到近来京城流行一种叫烟罗绢的布料,绮丽柔软,而且轻透如烟霞。她当时颇感兴趣,就着人去寻了两匹来。
这料子好看是好看,但实用性不强,不知用来做什么才好,做窗纱显得太奢侈,做衣裳太透,所以就一直搁置在那儿了。如今实行第三个计划,正好派上用场。
叶容浅闷头在房间里赶工赶了两天,做出两套里衣,一套浅粉,一套素白,剪裁式样十分大胆,露得毫不含糊。她试着穿了穿,粉色显得肌肤娇嫩润泽,素白显出身段好一身俏,各有所长,共同点就是实在又露又透,简直比不穿还要诱人。
叶容浅十分满意地把里衣换下来,压在箱子底,遣人去问慕子衾今晚会不会过来歇息。
这一回终于没有令叶容浅失望,传来的消息终于是点头。
她喜极,先洗了澡,等慕子衾过来一同用了晚膳之后,他去沐浴,而她则把众人都遣退,藏在房间里。点燃了甜梦香,偷偷换上了她压箱底的宝贝,坐在床边上,还拿了团扇把脸遮住。
她可是看过小黄书的人,完全知道该怎么引诱男人,完全知道。
听到房门响了一声,叶容浅便马上开口唱起来了:“鸳鸯夜里交颈眠,郎君有意妾有情啊,被翻红浪,郎君怜惜则个……”
慕子衾一进来,看到她这欲说还休的姿态,听到她唱的这**词艳曲,先是怔了一怔,而后像是不敢相信一般,走近前来,仔细打量了她几眼,握住她的手,尽量镇定道:“容浅,你这是……”
叶容浅一身浅粉纱衣,坐在暧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娇媚。她本来想抛个媚眼,可是看到慕子衾脸色浮现的不是她期待的惊艳,而是熟悉的戒备,唱歌的声音便渐渐低下去,最后看着他结结巴巴地道:“怎、怎么,你不喜欢粉色吗?我那儿还、还有一套白色的,你要、要看看么?”
慕子衾还是皱着眉毛盯着她,盯得她的头越埋越低,也越来越沮丧。
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第一鼓没作成气,二鼓也衰,这第三鼓更是失败得没眼看了。
唉,看来培养夫妻情趣真是比她往日结善缘都还要难呢,难怪小月说这是一门学问,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结合她最近奇怪的行为举止,看着她脸上紧张的神色,慕子衾总算是大致明白了叶容浅想做什么了。
一旦想通了这一点,他浑身的重负就像一下子被抛开一样,整个人都轻松起来,觉得他娶的这小妻子实在是一个妙人儿。他挨着叶容浅坐下,抬起她的下巴,含笑亲昵道:“朕喜欢呢。”
叶容浅张大了眼:“啊?”
怎么画风突变啊。
那双俊目里的光芒逐渐变得灼热起来,他的额头抵住叶容浅的,低低地笑道:“白色那套,明日再穿给朕看,好不好?”
“……好。”他愿意一连两天留宿在这里,她当然是欢迎的,只是,只是他的转变未免太快……方才还对她冷若冰霜,怎么现在就热情似火起来了。
“你真是令我惊喜。”他细细地亲吻她的脖颈,灼热气息顺着那优美的弧线一路滑到肩头,轻轻噬咬着她白嫩的肌肤。
叶容浅环住他的腰,莞尔笑道:“夫妻间想培养情趣,总要有一个人主动,我比较闲,就由我来比较好。”
慕子衾沙哑道:“那现在,自然得由我主动。”
腰酸背痛起不来床……但,这完全不能怪慕子衾下手太狠,是她自己穿了那样的里衣。
他一直都很温柔的,这回纯粹是她自己作死。
叶容浅带着黑眼圈,一脸死灰,从屋子里拖着脚步走出来。蔷薇见到她这样,被吓了一大跳:“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叶容浅无力地摆摆手,叹道:“没什么,陈姑姑呢?叫她来一下。”她是宫里的老人了,事情经历得多,应当懂得一些揉腰按摩的手法。
“是。”
陈姑姑来了之后,见到叶容浅这一脸死样,也没惊讶,跟着她去到内室,帮她脱了衣裳,只留里衣,叫她趴在榻上,两只手用巧力推拉揉捏。叶容浅顿感腰和背一阵酸胀,按摩片刻后,感到轻松了许多。
“陛下也真是的,下手这么狠。”陈姑姑一眼瞟到她**出来的肌肤上,满是青青红红的印子。
叶容浅苦笑道:“不怪陛下,都是我的错。”
“哎哟,这种事情哪里还分谁的过错。”
“唉……对,就是那里,好痛……”
蔷薇靠在门外边,偷偷听到了些只言片语,心下思量,合计了一下,脸上风云变幻。
结果今日吃过晚膳,慕子衾并没有来。
其实叶容浅深知他的个性,知道在他心中江山重于她,所以也没抱太大的期望。
想必他今晚肯定睡得迟,她想想,去小厨房亲自做了点消夜,装好之后叫来明岚:“明岚,把这个给陛下送去。”
“是。”
明岚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迎面碰上蔷薇,她笑着打了声招呼,蔷薇却叫住她:“明岚姐姐,你这么急是去哪儿呢?”
明岚道:“主子做了消夜,叫我给陛下送去呢。”
蔷薇奇道:“我记得这两天你不是都在赶着做主子生辰时要穿的衣服吗?我针线不好,也不能帮你,见你急得很,怎么现在反倒有空去跑腿了?”
“可不是嘛,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急了。”
蔷薇笑道:“姐姐别急,左右我无事,我便替姐姐走这一遭吧。”
“那可真是多谢妹妹了!”明岚把食盒交给蔷薇,叮嘱再三,“这是送给陛下吃的,可千万交给别人,也别离了眼。”
将沉甸甸的食盒接过来,蔷薇道:“是,妹妹记住了。”
这不是她头一回来了,金銮殿的侍卫都认识她,知道她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也不拦她,容小太监通报过后,便让她进去了。
“参见陛下。”
她进去的时候,慕子衾正在坐在案前批奏折,听到声响,头也不抬地道:“起来吧,东西放在那里,回去告诉你主子,说她辛苦了,叫她早些歇息。”
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倒有轻轻的脚步声向这边移来。慕子衾心头微恼,抬头正要呵斥她,却发现来的并不是明岚,而是叶夫人送来的那个陪嫁丫头。
这倒有几分意思。慕子衾微微笑道:“今儿怎么是你?”
蔷薇落落大方,行了个礼:“明岚姐姐有事,我便帮她送来了。”
“原来是这样。”他沉吟片刻,“你主子今日好不好?”
“主子今日气色不同往常,奴婢看着竟像是不大好呢。”
他唇角染着笑意,心情似乎很愉悦:“哦,是吗?”
看来她果然猜得不错!
自从陛下登基之后,他和主子相处的机会就少了许多,甚至还有几次闹别扭好些天不来的。虽然陛下嘴上说得好听,但是男人么,自然是会哄人的,心里倒不见得这么想,如果真的感情好,陛下绝对不会这样冷落她。看叶容浅这些日子三番四次地折腾,陛下都很冷淡,甚至头一次连去都没有去见她,蔷薇的心思也就活络起来。
夫人一直看主子不顺眼,送她来,绝对不是为了伺候叶容浅,临行前,明里暗里地鼓励她以下犯上,所以她也没有对叶容浅很恭敬。如今有机会,她又有几分容貌,想着男人没有不好色的,便想豁出去拼上一拼。
蔷薇抬起脸来,巧笑倩兮:“是啊,今天早晨陛下走了之后,主子瞧着像是不高兴呢,方才我来的时候,主子还在跟陈姑姑抱怨呢。”
少女一双秋水眸子瞅着他,横波流转,顾盼生辉,带着俏生生的甜美。
慕子衾抬起俊目瞟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批着折子,慢慢地道:“眼睛不想要了是吗?”
那声音虽然缓慢,但其中蕴含着森森冷意,带着帝王气势沉甸甸地压下来,迫得人透不过气来。
她这才发现这位万乘之尊原来还有这样一面,她跟在叶容浅身边的时候,感受的都是清风明月般的温柔和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皇上。
宛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下来,蔷薇顿时浑身僵硬,脸色惨白,直挺挺地跪下来。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慕子衾淡淡地道:“你是皇后带来的陪嫁丫头,行事比别人嚣张,心眼儿也大,这些朕都知道,但为了圆皇后的面子,朕由着你去了。只是这一回,你万万不该,却是不能饶的了。”
她磕头如捣蒜:“奴婢知道错了,从此再不敢有二心!”
她知道她错了,踩了陛下的底线,越过界了。她从来没有想过陛下心里把叶容浅看得重,她一直以为,他娶她,不过是因为叶容浅是相府的大小姐,他好生待着叶容浅,也不过是碍于皇后这个身份。
她犯了大错。
她发着抖:“奴婢再也不敢了。”
慕子衾搁下笔,微笑着看向她:“一回都不可以。”
“陛下,奴婢知错了,奴婢去向皇后娘娘认错,求陛下饶奴婢一命!”她惨声求饶道。皇上虽然微笑着,但那上扬的唇角却似乎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真正的淡漠如霜。
慕子衾道:“若是你之前就对她忠心,朕也犯不着亲自处理你——这样倒让她面上不好看了。”
那人只是眼风扫过来,蔷薇便捂住了嘴,不敢再出声求情,泪流满面地跪在那里。
如果对方是叶容浅,她肯定会又哭又闹地求饶,甚至说不定不用哭不用闹也没事。但是面对慕子衾,她一声都不敢出。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蔷薇久久未归,叶容浅问过明岚她去哪里之后,心中已经有数了。明岚气红了脸,愤愤地道:“这小蹄子,主子平日待她不薄,她居然还做出这种事情来!”
陈姑姑瞥了她一眼:“在主子面前你这是说什么呢!”
明岚难得回了句嘴:“说没良心的人呢。”
她在宫中服侍了这么久,接受的就是主子至上的教育,蔷薇平时对主子都不甚恭敬,她看蔷薇不顺眼已经很久了。
叶容浅心中不安,正要去金銮殿看看,迎面就碰上慕子衾。叶容浅见蔷薇没跟着他过来,心里明白过来,脸色顿时就黯淡了下来:“子衾,我……”
慕子衾挥手,跟着服侍的那些人便都下去了,他揽住叶容浅的肩膀,温声道:“怎么了?”
“蔷薇她怎么样了?”
慕子衾知道她心软,没有下狠手要她的命,道:“没事,打了她三十大板,被逐出宫去了。”实打实的三十大板,其实和五十也没差多少啦。
如花似玉的女孩儿,三十大板,用刑的人手要是重一点能要她半条命去,再把她无依无靠地逐出宫去……
叶容浅抿着唇,十分自责:“都是我的错。”
她早就看出了蔷薇的目的,只是她想着,如果慕子衾喜爱她,那便遂了她的心愿,也算是一桩善事。若是看不上她,那便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只是没想到,慕子衾下手会那么狠。
她觉得自己被人利用也没什么,所以就没管她,一时的放纵,害了那丫头,她心里十分过不去。
“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奴才不忠心,留在身边始终是祸害,不如及早铲除了干净。”他见她脸色依旧不愉,道,“容浅,拿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你一直都是个聪明的姑娘。”
道理她都懂,但是她不觉得自己没有错。如果她及时管束蔷薇,让她别起非分之想,也许她就不会送掉半条命,白白生了一个恶缘。
“蔷薇她看着嚣张,其实性子软,真正恶毒的坏事她也不敢做,所以我才一直由着她。”何况叶容浅也没想到慕子衾会帮她处理这问题。“不过就是因为我一直由着她,所以才会……”
慕子衾笑了:“蔷薇的父母都在你二娘手上,她想让蔷薇做什么,蔷薇就是不敢也要去。”
这一记耳光打在脸上,真是又痛又舒服。叶容浅讪笑道:“哦,这样哦。”
“自从你接手后宫来,最开始是有那心软结善缘的毛病,现在朕放心极了。”她为他断了善缘,他知道,“所以你身边的人做错事,绝对不关你的事。”
叶容浅心情还是有点低落:“嗯。”
看着她,他终于无奈地道:“放心,朕让太医为她诊治过了,也开过药了。”
叶容浅双眼亮亮的,笑得十分可爱:“子衾,谢谢你啊。”
“嗯,有回报吗?”
“那就要看陛下今天要不要留在臣妾的寝宫了。”
朝中局势平定了些,慕子衾也没前阵子那么忙了,恰巧叶容浅的生辰到了。先帝过世才几个月,新皇尚在孝期中,皇后的生辰不能大操大办,于是只请了叶容浅的家人和一些亲信王爷、大臣等,在宫中设午宴款待。
叶容浅没那么多讲究,也不是很擅长应付这种局面,主要原因还是在于二娘和几个妹妹也来了。
女眷这边,叶容浅和新月、二娘还有几个妹妹一桌,下面的大臣家眷另设几桌。所以她这一桌,其实是这样的。
二娘:“容浅,听说你和陛下的关系不是很好啊。”
二妹妹:“独守空闺的滋味一定很寂寞吧。”
三妹妹:“大姐姐你得多学着点。”
四妹妹:“自己死活要嫁也怨不得别人。”
叶容浅干笑道:“多谢大家关心,其实也还好,还好。”
二娘:“哎哟,你就别掩饰了。”
二妹妹:“解释就是掩饰。”
三妹妹:“掩饰就是事实。”
四妹妹:“也是蛮可怜的。”
叶容浅就顺着她们道:“哦。”
二娘:“你这丫头,承认了吧?”
二妹妹:“刚才还死要面子不承认呢。”
三妹妹:“难得大姐姐生日,不管怎么说,也别提她的伤心事了。”
四妹妹:“也是,不得自己夫君宠爱,生日总得好好过一遭。”
新月忍不住了,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喝道:“你们还有完没完了!”
叶容浅笑着摆摆手,她是不在意啦,二娘和几个妹妹这样对她,她早就习惯了。新月看不下去,寻了个机会,偷偷说与慕子远听,慕子远想了想,趁人少的时候报与慕子衾。
“就这样出来,没关系吗?”叶容浅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午宴过后,慕子衾叫她假称自己身体不适,遣退众人,那些内亲女眷也纷纷告退。他则拉着叶容浅在内室换了常服,只带了两三个侍从暗卫,偷偷从宫里溜了出来。
不应该啊,他虽然时常对她说些甜言蜜语,也时常逗弄她,但他骨子里其实是个十分守规矩的人,怎么会在她生辰的时候拉着她偷溜出宫呢?
见叶容浅不解地偏头看着他,慕子衾笑道:“今日你生辰,在宫里应付她们也怪闷得慌,倒不如咱们避开众人,出宫出游玩。虽然帝后的生辰设宴一向都在晚上,容浅,我知道你不爱这些虚礼,就干脆把它改到中午。”
叶容浅心头甜蜜,笑眯眯地道:“谢谢你啊子衾。”
他还道:“中午有你二娘和几个妹妹在,你肯定也没好生吃饭,咱们先去吃饭,我还请了你最喜欢的清舟先生作陪。”
她眼前一亮,脸儿红红地道:“子衾,我有没有说过你最善解人意了。”
慕子衾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这个你还真没说过。”
……好较真哦这个人。
聚宾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了,不过价格实在昂贵,叶容浅以前囊中羞涩,从来不曾来过这里。
“微臣参见皇上,参见皇后,恭祝皇后生辰。”
慕子衾随意地摆摆手,入座:“起来吧,不必拘礼。”
“多谢清舟先生……咦,你胡子刮了啊?”
胡子刮掉之后,露出清舟先生那张白净清秀的脸,穿着一身白袍,显得一身书生气十足。
清舟先生拱拱手:“从前让皇后娘娘见笑了。”
“不见笑,不见笑。”他刮掉胡子和当初言骁刮掉胡子一样,让她觉得很有些失望呢,“以前你留着胡子,像、像江湖大汉,很有男子汉气概的。”
他摸摸下巴:“是吗?我也这么觉得。”
慕子衾喝着茶,轻飘飘地看了清舟先生一眼。他就连忙改口道:“不不不,还是现在好,现在的样子,正好符合清舟先生这个身份。”
慕子衾挑眉。从前在叶容浅的幻想里,清舟先生不正应该是这样文文弱弱、书生气十足的样子吗?
叶容浅很好说话:“是啊,这样也好。”
“容浅,过来看看,你想吃什么?”
她笑眯眯地道:“什么都好,什么都好。”
“周青,出去叫他们上几个招牌菜来,做得辣一点。”
待清舟先生走出包间,叶容浅感动地凑过去:“子衾,你知道我爱吃辣啊?怎么看出来的?”
慕子衾喜清淡,而她喜食辣,为了配合他的口味,她自进宫来就再也没沾过辣了。
……怎么办,要告诉她这是陈姑姑告诉他的吗?慕子衾一脸高深莫测:“我心中有你,自然能看出你的喜好来。”
叶容浅感动得简直要流泪了。她到底做了什么,竟有幸得到这么一个如意郎君,简直是花光了她所有的善缘!
端上来的菜果然鲜香麻辣,滋味可口,叫叶容浅吃得好不痛快!慕子衾只是坐在旁边看他俩吃,几乎没有动筷子。
“陛下吃不惯吗?”清舟先生关切道。慕子衾笑了笑,没有答话。
叶容浅自豪地道:“我爱吃辣,陛下不习惯!”今天为了照顾她的口味,他宁可自己饿肚子呢,多么体贴!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清舟先生放下筷子,掏出一小本册子来给叶容浅,“皇后娘娘,这是给您的生辰贺礼。”
“特、特意为我写的吗?”叶容浅颤着手接过来。
从前她省吃俭用攒银子买《会心一笑》,买清舟先生的笑话话本子,足以证明清舟先生在她心中的地位。虽然亲眼见过这个人之后,心中的幻想稍微有一点破灭,但他还是叶容浅最推崇的文人了。
叶容浅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看了两页,叶容浅忽然感到一丝不对劲:“清舟先生,你以前……是不是用别的名字在《会心一笑》上写过文章?”
清舟先生摸摸鼻子:“是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篇文章写的好像是当初我一时失足,不小心掉进荷花池的事情?”
清舟先生擦擦额上的冷汗:“……是啊。”
文风跟他用清舟先生这个名字的时候不一样,但是跟这本小册子里的风格没什么区别。
那篇文章在当时帮她逗乐了不少人,积了不少善缘。她感激地说:“清舟先生,真是多亏了你了。”
“……啊?”清舟先生傻了眼。
像这么写,他本是不情愿的,他还怕被皇后发现之后大发雷霆,特意拖到现在才给她。可她这是什么反应?不生气,只能说明当今国母胸怀不错,但,像她这么和善是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现在的大行皇后有点傻。
他怪怪地一直盯着她。
叶容浅睁大眼睛:“怎么了,这么盯着我看?”
慕子衾笑道:“没什么,想必是周青觉得你胸怀宽大,不愧为大行国母。”
她摸摸自己的脸,喜滋滋地道:“是吗?”
清舟先生在慕子衾的视线压迫下,不得不讪笑着点点头。
万里无云的天空一尘不染,透蓝苍穹中高悬着一轮火红的太阳,日光灼烈,热得了不得。
微风带着河面的水汽吹过来,带来丝丝凉意,他们几人坐在画舫上饮茶下棋,好不惬意。
本来夏老板在聚宾楼门口遇见叶容浅他们,跟他们来船上,其实是为了跟当今圣上打好关系,好给自己的书斋找一个靠得住的背景,如果真能找皇上做靠山,这半生都不用愁了。但现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弄到要跟皇上对阵下棋?
要是不小心赢了皇上,惹怒他了怎么办?
自己约的棋,跪着也要下完。
他流着宽面条泪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叶容浅不怎么懂下棋,看得无聊,便寻了一处阴凉地儿,趴在栏杆边看船下翻飞的雪白浪花。
“皇后娘娘。”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叶容浅无奈地转身:“言公子好啊。”
还是这么阴阳怪气。罢了,读书人脾气古怪,她就从来没结到过这人的善缘。
言骁一身正气,很守礼地和她保持了距离,不过张口还是没好话:“听说你和当今圣上关系不是很好啊?”
叶容浅不服气:“你听谁说的?”
“都是这么说的啊。”
她现在还是很有底气的:“胡说,若他对我不好,能专程带我出宫游玩吗?你还没成亲,年轻人,你不懂的啦。”
言骁撇撇嘴:“他带你出宫来游玩,还不是因为今天是你生辰,你在得意些什么啊?”难道她之前惨到连个生辰都没有过过?
叶容浅惊讶道:“你知道啊?”
言骁看她的目光宛如在看一个智障:“中午设了宫宴,整个京城谁不知道?”
“说得也是。”叶容浅笑着道,“你的稿子写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能让夏老板满意的?”
“我说你能不提这件事吗?”言骁牙痒痒的,“你是故意的吗?”
“你又跟夏老板闹矛盾了啊?言公子,读书人心性要和平些,静下心来才能写出好东西不是?你看清舟先生坐在那儿看他们下棋,他就很能沉得住气。”
言骁顺着叶容浅的视线看过去。
清舟先生大概是坐得累了,优哉游哉地跷起二郎腿,掏出一把折扇来对着自己大力扇风,还不时去拿水果吃。
言骁的目光重新落在叶容浅的脸上。
这打脸打得她好痛啊。
叶容浅干笑道:“呵呵呵呵呵。”
言骁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你好像总是在说蠢话。”
叶容浅垂头丧气:“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不过总算还有自知之明。”他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去不看她,抿着嘴,憋了好半天,才低声道,“生辰快乐。”
言言言公子的善缘!幸福来得太迟太突然,可惜她的善缘修行已经断掉了。
叶容浅笑容满面:“同乐,同乐!”
“言骁,言骁,给我倒杯茶来!”那边传来夏渊的声音,言骁没动,他的声音变得不耐烦起来,“你小子听到了没啊!”
叶容浅走过去,笑着给他倒了杯茶:“夏老板,请。”
他不耐烦地接过来:“怎么现在才来?”说完立刻感到不对劲,一抬头看到叶容浅笑眯眯地站在旁边,他哭丧着脸认错:“皇后娘娘……我知罪了,我还以为是言骁那小子,就……”
叶容浅忙安慰他道:“夏老板别急,出门在外,我们是朋友,哪来这么多礼?”
慕子衾悠闲地放下一颗黑子,含笑道:“夏渊,结束了。”
看着棋盘上悬殊巨大的黑白子,夏渊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真蠢啊。面前这个人并不是太子,最后却能坐上龙椅,足以说明此人城府极深,计谋过人。他还想赢了该怎么办做什么!考虑别输得太惨才是正经吧。
“皇上棋艺过人,草民实在佩服。”
慕子衾微微一笑,没说话,反倒是清舟先生得意扬扬地说:“那当然,主子赢你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敢跟主子对弈,我也是蛮佩服你。”
只要面对的人不是皇上皇后,夏渊就绝不肯吃亏:“周青,你是想让整个大行的人都知道你曾经有个小名叫二狗子吗?”
清舟先生气急:“你、你胡说!”
夏渊惬意地喝着茶:“是啊,我就是在胡说,但,那又怎样?反正只要我登出去了,大家都会相信的。二狗子这名字朗朗上口,想必更容易被大众接受。”
言骁一脚踢过去:“就你事多!”
晚饭过后,其他人都散了,不过看起来慕子衾似乎还没有回宫的意思。叶容浅自然是不想回宫的,但如果为了她耽误他的事儿,她是绝对不愿意的,便道:“子衾,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急。”他摸摸叶容浅的头发,对她一笑,“有惊喜给你,你可以期待一下。”
马车渐行渐远,人声渐稀,最后来至靠河的近郊,虫鸣细细,晚风习习,夜色温柔地将人包裹。
慕子衾一手拎着灯笼,另一只手牵着叶容浅沿河缓行。河边的芦苇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蒹葭苍苍,濡湿的水汽带着清新的草木香气迎面而来。
这样宁静的夜色里,他提着一盏孤灯,一苗一苗橘黄的灯火温柔缥缈,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叶容浅心里想,她真想这样和他并肩走下去,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
“差不多了。”慕子衾忽然停下脚步,一口气吹灭灯火,拉着叶容浅在草地上席地而坐。
叶容浅心中疑惑,正想问怎么了,却忽然听到远处空中传来一声巨响,她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一朵灿烂的烟火在沉寂夜空中炸开。
大朵大朵的烟火在天空中盛开,一刹芳华惊世绝艳,绚烂的荧光划过细细的轨迹,如花雨纷纷坠落,融化在清亮的瞳孔里面。夜空被染得璀璨迷离,如同一场尘世的繁华。
火树银花,点亮了整个世界。
叶容浅慢慢地靠到他的胸口,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沉默着,不说话。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她虽然一直都很能看得开,没什么在意的事情,但这场梦是那么美好,她多少是有一点舍不得醒的。
慕子衾低头看着她:“唔,虽然俗气了些,不过应该还能算得上是一个惊喜。”
叶容浅心想,啥都不说了吧,这种时候就应该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感动。
她仰起脸,毫不犹豫地亲上去。
他把她搂在怀里,唇齿间气息交错,细细亲吻,甜蜜永久。
叶容浅想,他们心中有彼此,虽然位置分量相差甚大,但她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她想和他一直并肩走下去。
她生辰过后没多久,在饭桌上,慕子衾突然提到微服私访的事情。叶容浅瞪大了眼,第一反应就是你又在逗我:“这……”像他这种整天待在金銮殿,要么和大臣探讨国家大事、要么自己批国家大事,忙得不得了的人,哪来的时间出去私访。
慕子衾用丝帕帮她擦嘴巴边上的油,笑道:“是真的。”
“怎么会这么突然?”
大行的确是有微服私访的习俗,不过那都是新皇登基三五年,根基稳定之后的事情,他向来稳重,这次这么匆忙,必定有异。
慕子衾笑道:“因为朕爱民如子。”
摆明了不想说,叶容浅便不去问,只十分捧场地夸道:“陛下说得是,说得是。不过你走了,京城可怎么办呢?”
“九弟留在京中监国。这回朕打算南巡,听说南边湖光山色,风景极好。”他笑着引诱叶容浅,“地方风俗也和我们这边不同。知道你爱看书,游记物志一类的书,想必也涉猎不少,但是不能亲眼去见上一见,终是憾事。容浅,你想去吗?”
叶容浅果然很配合:“我去我去!”
她是个非常能自得其乐的人。在宫里待着,慕子衾忙于国事,没空陪她,她也不嫌闷,大不了自己找乐子去,并没有很向往宫外的世界。
这次出行这么仓促,事情必定有异,她没什么好奇心,所以说实话,她并没有很想陪着他一起南巡。
但,微服私访,路途遥远,还不知道他会去多久呢……
晚上的时候,叶容浅、陈姑姑和明岚,还有刚提拔上来的大丫头明心在屋里收拾行李。陈姑姑道:“娘娘,这次出去真的不带人吗?”
“嗯,微服私访,带的人多了反而不好。”这次同行的也只有几个身手好的暗卫。
陈姑姑皱着眉:“那一路上您怎么办?谁伺候您啊?”她虽然一直觉得叶容浅不争气,性子太软,烂泥扶不上墙,但是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忠心,慕子衾既然叫她跟了叶容浅,她也就时时把叶容浅放在心上。
叶容浅考虑要带多少东西才好,手上折叠着她自己和慕子衾的贴身衣物,嘴里答道:“没关系,我自己会照顾我自己的。”
“那怎么能行,这一路上奔波劳累,您不带一个伺候的人怎么能行?”
陈姑姑一片好意,但这次不同往常,带的人多反而坏事。叶容浅张张口刚想拒绝,就听到门外有人叫道:“给皇上请安。”
屋子里顿时跪下一片,叶容浅也屈膝请安。慕子衾笑着走进来,扶住她的肩膀,拉着她在桌边坐下,笑道:“在收拾行李?”
“嗯,差不多了。”
他喝了口茶:“对了,把陈姑姑带上,路上方便些。”
被听到了!叶容浅不好意思地道:“真的没关系的,以前在相府的时候我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他看起来像是打定了主意:“带上吧,这一路辛苦,朕心疼你。”
“好好好。”
这男人说起情话来真是能甜死人。
糟糕,她已经快要被他惯得吃不了苦了。
结果同行的人中不仅多了一个陈姑姑,还多了一个清舟先生。叶容浅表示完全没有意见,她想着,人多些,路上也热闹些。
然而现实再次狠狠打脸。
叶容浅嗑着瓜子,盯着棋盘上的黑白子发呆。
上路三天,慕子衾和清舟先生在马车上就下了两天棋。陈姑姑夜里着了凉,在后面那辆马车上休息,这和她想象中的出行根本不一样啊。
她叹了口气,伸手又抓了一把瓜子,先慢吞吞地咬烂瓜子壳,再慢吞吞地把瓜子肉分离出来,把惨不忍睹的瓜子壳吐到手帕上。她没事做,就借此打发时间。
“容浅。”手里捻着一颗黑子的男人忽然出声叫了她一句。
叶容浅“哦”了一声,非常自觉地把手绢团成团收起来,再把瓜子放回去,正襟危坐在一旁看着棋盘发呆。
慕子衾温声问她:“能看懂吗?”
她十分老实地摇头:“不能。”
清舟先生这些日子来也跟她熟起来了,知道她性子豁达,况且是在宫外,没那么多讲究,说话也就有了几分他文风的促狭。他撑着下巴笑着道:“这也不能怪夫人,毕竟下棋不像嗑瓜子。”
叶容浅一本正经地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慕子衾看了哈哈大笑的周青一眼,把手里的黑子交给叶容浅:“容浅,来,帮我下一子,随便放在哪里都可以。”
“我不会下棋。”
他坚持道:“没关系。”
叶容浅拿着棋子,没怎么犹豫,挑了一处顺眼的地方放下了。
清舟先生愣了一下,满面笑容道:“确定就放那儿了?”
“嗯,就那儿了。”
那枚黑子静静地躺在被白子包围的区域里,破了他好不容易布好的局。慕子衾摇摇头,看来他这小妻子对下棋当真是一窍不通。
清舟先生嘿嘿笑着:“主子,这回夫人帮我,我可不会输了。”他冲着叶容浅露出大白牙,“这两天我输惨了,终于能赢一回,谢谢夫人。”
“……不客气。”误打误撞还做了个好事,真是阿弥陀佛,佛祖照拂。
慕子衾不作声,默默地走了十来个回合,然后扬眉笑道:“周青,服不服?”
书生气十足的白净写书人呆住了,不敢置信地盯着棋盘,看了又看,最后抬起头来,看了看慕子衾,在他含笑的目光中退缩了。随后把视线转向叶容浅,咬牙切齿地怒斥她:“夫人,你怎么能这样呢!”
明明刚才还是做善事,怎么突然莫名其妙地就躺枪了啊,叶容浅很茫然:“我怎么了?”
“太狡猾了,真是太狡猾了!”清舟先生怒道,“我怎么会以为你是来帮我的呢!”
慕子衾道:“你也不看看她是谁的人。”他顿了顿,继续道,“夫人虽然不会下棋,但是夫人的夫君能轻松赢你啊。”而且还能扭转劣势来虐你啊。
叶容浅看着他,弯起眼睛笑起来。
主子好小气,还为刚才那句话报仇。清舟先生看着他俩眉来眼去,连输两天的火憋在心口不敢发作出来,最后只好泄气道:“我服了。”
“服了是吧,容浅,去拿纸笔来。”
马车从外面看上去不起眼,但内里宽敞,上面各色东西都是齐全的。叶容浅依言取出纸和笔,把纸平铺在小炕桌上,用镇纸压上,再把笔架上。慕子衾严肃地道:“周青,限你一炷香的工夫里,写出三篇笑话来。”
“啊?”确定是笑话不是诗词?
叶容浅一脸期待:“清舟先生写的笑话最好了!”
主子靠在小引枕上闭目养神,又添上一句:“马车会有些颠簸,手腕稳住,把字写好看点。”
叶容浅挽袖磨墨:“先生别急,慢慢来。”
什么啊,就算是皇上皇后,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他也是不吃这一套的!清舟先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捏起笔,沉思片刻,提笔唰唰地写起来,叶容浅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主子,夫人,今夜就在这个客栈里休息吧,夫人下车小心。”
叶容浅扶着慕子衾的手跳下来,笑眯眯地道:“若是摔倒的话……”她忽然拉长了声调,“这一跤摔得妙啊!”一边说还一边摇头晃脑地比画。
清舟先生的脸绿了。
他总算是明白主子为什么叫他写笑话了,果然是没安好心。
自从夫人看完他的那三篇笑话之后,只要他开口,那么夫人必定会一改常态,兴致勃勃地接他的话,而接话也必定用他那三篇笑话中的原句。这种莫名的羞耻感简直要炸了。
清舟先生僵着脸,伸手出去找她要稿子:“夫人,你还是把那张纸还给我吧,写得不好,让你见笑了。”
叶容浅舍不得还,忙夸奖他:“写得好,写得好,笑话写得不好怎么能让人见笑呢,是吧?”
谁知清舟先生的脸更黑了,不依不饶地道:“夫人过奖了,真的不好,还是还给我吧。”
慕子衾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容浅,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你便还给他吧。”
叶容浅听话地去摸袖袋,叹道:“唉,好吧。”难得能收集清舟先生的游戏之作,结果还要还回去。
慕子衾话锋一转,微微笑着,亲切地说:“周青,既然夫人把东西还给你了,你也满意了,今晚就别进客栈了,去睡大街吧。”
蓄力准备把稿子抢过来撕掉的手顿时刹住冲力,改为往外推,清舟先生一脸严肃:“夫人,方才我只是说着玩的,请你务必不要介意。”
叶容浅忍住笑:“真的啊?”
他绷着脸:“真的,说着玩的,送出去的东西我还要回来,那我还是人吗?”
“那我就不客气啦?”
他咬着牙道:“请您千万不要客气。”
叶容浅把纸叠起来收好,笑着对慕子衾眨眨眼。
像这样在路上走了四日,终于到达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归雁城。微服私访,名义上是这样没错,但这一路上都急着赶路,微服是微服了,但根本没有访。
归雁城地处江南,不仅风水好,钟灵毓秀,而且往来也极方便,是除了京城之外,大行最繁华的地方。
叶容浅本以为慕子衾此行是有要事要在归雁城办,所以来了这里之后,她主动待在房间里,决定轻易不踏出房间一步,绝不给他添麻烦。结果来了之后,慕子衾居然带着她……到处游山玩水?
等等等等,不太对吧!
那个在金銮殿一批折子就熬大半夜,连晚膳都极少陪她吃的人到哪里去了?放下他最看重的国事,带着她千里迢迢地跑到归雁城来玩,这……她忽然觉得自己活在梦里。
叶容浅拉着慕子衾悄悄地说:“子衾,有什么事情,尽管去做,不用担心我无聊。”
慕子衾笑道:“容浅。”
“啊?”
他微笑道:“你想多了。”
叶容浅摸摸鼻子,虚心认错。
今日来的地方叫作归雁塔,这是归雁城最有名的地方之一。据说这座塔出名,不只是因为它气势恢宏,古朴美丽,还因为它建在悬崖边上,因此衍生出了许多民间传说。
叶容浅和慕子衾站在归雁塔上,远远眺望还可以看到整座归雁城,一切都俯首在自己脚下。叶容浅笑道:“据说这里还有一个传说呢。”
有一对爱得极苦的恋人不堪压迫,双双在这悬崖上殉情。
“是吗?”
叶容浅道:“不过结局不大好。”
慕子衾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低头看着她:“那些传说,不信也罢。”
“嗯,你说得是……把清舟先生一个人扔在山脚,他该生气了。”叶容浅想起清舟先生的脾气来,慢吞吞地道。
慕子衾挑眉:“怎么忽然提起他来?”
叶容浅一脸向往:“清舟先生若是来了,见到这归雁塔,再听了这个传说,必定能写出极好的戏本子。”
他淡笑着,忽然俯身在她耳边轻轻地道:“你瞧,来归雁塔游玩的人。”叶容浅抬眼望过去。“来的人,要么是结伴出游的姑娘小姐们,要么是一对一对的小夫妻,若是周青上来了,他一个大男人,在这里分外显眼,你叫他如何自处?”
还真是。叶容浅恍然大悟,笑道:“不愧是夫君,真是想得周到!”
慕子衾牵着她朝塔顶上面走,上面人渐稀少,到了顶层才发现这里竟空无一人。慕子衾停下来笑道:“我也不是为他着想。”他停顿了一会儿,注视着叶容浅,“来这种地方,还让他跟着,未免多有打扰。”
所以这是特、特意带她出来玩的?叶容浅受宠若惊:“特意带我出来玩的?”
“前些日子,我忙得很,没时间陪你,心里总是过不去,如今总算有时间了,你是我心上人,我岂有不陪你的道理。”
呜,春风怎么这么会说话!她也要学啊!
她心中感动,可是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我心里跟你一样。”
慕子衾定定地看着她,没说话,目测是对她不满意。
也对,在这样好的地方,这么好的氛围,他深情告白了一番,结果就得到这么简单的答复,换成是谁都不高兴。
叶容浅也很无奈啊,她不会说话,可是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学好的。她想想,决定采用一向很好用的方法,直接道:“你也是我心尖上的人。”
“是吗?”口吻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叶容浅环顾四周:“这里没人哎!”想来是他特意清了场。
“嗯。”春风这么善解人意,可就是死活不肯接她的话头。
叶容浅转转眼珠,踮起脚,飞快地在慕子衾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对你的感觉啊,就像这样。”慕子衾却捧住她的脸:“就这样可不够。”他的气息迎面扑来,唇齿温柔辗转,又怜惜,又甜蜜。
他们在这归雁塔的顶端相拥而吻,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