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缱绻三生缘夙定
自从那次落水事件之后,把她指给皇七子的圣旨很快就下来了,接旨的时候本应全府迎接,只有二妹妹一人称病未至。
至于圣旨为什么下来得那么快……大概也跟落水事件不无关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慕子衾救她的事情早已传遍京城,为百姓们茶余饭后又增添了不少谈资。
至此,叶容浅的声名算是毁得差不多了,大概除了慕子衾,京城再没有男人敢要她了。
接旨之后的日子,就是昏天黑地地绣嫁妆。大行风俗,新嫁娘不仅要绣自己的嫁衣,还要亲手给皇上皇后做新衣,她未来夫君的新衣新鞋荷包扇套更是必不可少的。这么算下来,仅仅三个月的准备时间,着实有些仓促。
炉中的炭烧得极旺,发出细微的噼里啪啦的声音,陈姑姑拿小钳子拨了下火,又夹了几块银丝炭进去。
“小姐,圣旨已经下来了,婚期也定好了,您该抓紧绣您的嫁妆才是,还在发什么呆呢?”陈姑姑瞪了她一眼,伸手推推她肩膀,叶容浅猛地一惊,回过神来,满口应好:“好好好。”
陈姑姑从小丫头手里接过点心果盘,放到小几上,恨铁不成钢地道:“七殿下待您有多情真意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您怎么还这么不上心呢?”
“您别急,我这就上心,上心。”
叶容浅乖乖地捧着针线做起来。
她在这里绣嫁妆从早绣到晚,连吃饭都不得闲,那位在旁人眼中情深意切的某人却逍遥自在得很。听说最近首辅大臣之女时常进宫,某人和她走得好像很近啊。
不知怎的,她心里竟有些气闷。
夜阑人静,毫无声息,叶容浅难得失眠,躺在**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窗纸轻薄,明亮的月光如水一般从窗外倾泻进来,照得窗棂微微发白,雕花的影子泼墨般倒映在地面上,仿佛扭曲交错的树杈。
自陈姑姑来后,她屋里的份例就不缺,炭可以整整烧上一夜,屋子里暖得发汗,这是她从来不敢想的事情。叶容浅掀开帘幔坐起来,趁着月光穿上鞋子下床,取来一支蜡烛,走到暖炉边坐下来,把蜡烛点燃,放到小几上,随手抽了一卷书翻看起来。
翻了几页,书没看进去,倒是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她心中不安,正待转头看时,忽有声音在身后轻轻地响起:“容浅这么刻苦,这时候还读书呢?”
难怪她觉得不对劲,原来是这屋里多出了别人的呼吸声。叶容浅惊讶地看着绝不该此时出现在这里的某人,瞪大了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看我的未婚妻,要这么惊讶吗?”某人扯开嘴角笑了笑,温柔地答道。
叶容浅还是瞪着某人。
这人功夫这么高明吗?还能夜潜相府,来和她私会。
某人毫无自觉地挨着她坐下来:“看我做什么?太久不见想我了?”
叶容浅很配合:“是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话说得是很好听啦,怎么你的表情看起来怪怪的?”
叶容浅眼珠转了转,合上书:“听说你最近都忙得很,怎么有空来了?”还是在见不得人的大半夜。
某人笑着:“怎么,心疼你的未来夫君了?”
那声音轻柔缠绵,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像轻丝拂过,叫人心底无端发痒。
“是啊,我着实心疼得紧,就是不知你所忙何事,我能不能帮上忙呢?”
他轻笑:“有你这心疼就够了。”
某人竟油盐不进,套不出话来。叶容浅撑着额头,看向窗外,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句话来:“沈姑娘的确是个良配。”
某人收了笑容,紧紧盯着她。
月色轻柔,她的声音也如月色一般轻柔:“又美貌又聪明,出身也好。”
某人还是没答话,叶容浅咬咬牙:“容浅自叹弗如。”
他伸手把她的脸扳过来,一张俊脸毫不避讳地凑近来,彼此气息交错,他温声道:“容浅,我说过我心中只有你,便不会再容下他人。”额头抵上她的,“看到你刚才那样子,我心中实在欢喜。”
叶容浅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是最普通不过的人,听到那样的传闻,会觉得气闷也是常事。”
他低声一笑,从怀里取出一个物件放到她手里。叶容浅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支白玉发簪,簪头雕了一朵桃花,花瓣透白如纸,白中透粉,式样简洁大方,白玉入手温凉,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芒。
“这是……”
他握住叶容浅的手:“这簪子我早有了,只是从前我知你应下婚事并非真心,便一直没有送出。”他笑了笑,“未婚男女之间总有定情信物,也是大行风俗,这白玉簪子,便是咱们的定情信物了。”
叶容浅心中触动,默默点头:“好。”
“盼你日日戴着这簪子,便能时时想起我。”
月色下,那人笑得宛如春风,能吹到人心里去。
叶容浅绾起头发,把这支簪子插进去,用手理理鬓角,对着他笑道:“好看吗?”
春风眉眼柔和:“好看极了。”
三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她整日被关在闺房做女红,小院里还有陈姑姑把关坐镇,几个妹妹也不能轻易进来,二娘更是见都不想见到她。所以她这三个月,虽然忙碌了些,日子反而极为平顺好过。
唯一的遗憾就是这三个月不得见外人,自然也没机会结什么善缘。
慕子衾晚上的时候也常会抽空前来,或是精巧的首饰,或是一本字帖几卷书册,更多时候送来的则是他在京里寻到的吃食。
两个人围着暖炉夜话闲谈,分吃一份吃食,暖意融融,烛火荧荧,日子平静得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真叫她留恋。
大婚的日子来得极快,相府内内外外张灯结彩,宾客往来不息,锣鼓喧天,热闹喧阗。
叶容浅挺直背坐在梳妆台前任凭全福太太帮她化妆,脸上厚厚一层白粉,涂得像鬼一样,脸颊上扑了两团腮红,额前的碎发被高高地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眉毛用眉笔修得又弯又细,嘴唇中间点上一抹嫣红的色彩。
叶容浅目光严肃地研究着镜子中的自己。说好的女人做新娘的时候最美呢?这……最美的地方,还得容她再仔细研究研究才能找出来。
陈姑姑戳戳叶容浅,帮她整理嫁衣上的流苏:“小姐,今儿可是大喜日子,您可要笑。”
叶容浅依言咧开嘴。
“笑不露齿的那种。”
“哦。”她立刻合上嘴。
帮她梳头的另一个全福太太笑了:“小姐估计是太紧张了,别紧张,放松些,这可是一生的大喜事呢。”
化妆的那个全福太太接口:“是啊,您想想,您的夫君可是七殿下,多好的如意郎君啊,嫁过去一定能美美满满的。”
她紧张?陈姑姑不屑地撇撇嘴。她到现在还有心思讨好自己来结善缘,到底哪里紧张了?叶家小姐这性子,说得好听是镇定自若,说得不好听就是没心没肺,对婚姻大事都不上心。
真不知道殿下到底看上她哪一点。
叶容浅笑道:“多谢两位太太。”
那二人齐声附和:“哎哟您客气了,能为皇子妃梳头装扮可是我们的荣幸呢。”
头上顶着全套金头面,黄金点翠,华贵雍容,看倒是很好看啦,不过实在太重,发髻怕乱梳得又紧,坠得她头皮生疼。她额前还吊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额饰,头一动就随之轻晃,叶容浅觉得有趣,玩了两回,就被陈姑姑一巴掌拍老实了。
“小姐,拿着这个,放在袖袋里,饿了就拿出来吃。”趁人不注意,陈姑姑悄悄塞给她一包点心,附在她耳边低声道,“规矩是一天都不许吃饭喝水,殿下怕您饿坏了,特意嘱咐奴婢给您准备了这个。这点心瓷实,吃了顶饿。不过您可别吃太多,否则也不大方便。”
叶容浅知趣地点头,悄悄收了点心。纵是她性格再老成,此时心中也是一酸。
她自幼没了亲娘,府上二娘和几个妹妹皆看她不顺眼,连她出嫁都没来屋里看她一眼,只装作不知,在外头招呼客人,更别提这样为她细心设想了。
现如今,她屋里除了下人和几个全福太太,竟再没旁人,新嫁娘屋里这般清冷,也是少见的事情。
不过没关系,有慕子衾这样为她着想,她已经心满意足。
慕子衾乃是皇子,身份地位不同,规制自然也不相同。因此像什么新郎骑马来接新娘、新人双双给岳父岳母敬茶等大行传统都给省掉了,这样也好,虽然成亲不怎么热闹,也省得让二娘看了心烦。
叶容浅就带着众人,穿了新嫁衣,披着红盖头,跪在相府大门口接了旨。不管平时如何,此时那么多人看着,面子功夫总要做足,于是叶相爷一脸不舍,哭哭啼啼的二娘亲自把同样哭哭啼啼的叶容浅送上了去宫里的花轿。
“好饿。”叶容浅坐在花轿里一抹脸,揉揉肚子,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点心塞进嘴里,“真好吃。”
花轿壁上随之传来两声有规律的敲打声,叶容浅缩缩脖子,正襟危坐起来,表情严肃地嚼着点心。
她吃到第四块点心的时候,轿子终于停下了,叶容浅正疑惑着,陈姑姑掀开帘子扶她下来,原来在宫门口要换另一顶。叶容浅乖乖坐上去,又行了约莫一刻钟,才终于到鸾凤宫。
这鸾凤宫乃是皇后居所,今日成亲,不拜叶容浅的父母,却不能不拜皇上皇后。
叶容浅下了轿,老实地扶着陈姑姑的手往里走,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点心,慢吞吞地咽下去,才终于到了正厅。叶容浅盖着盖头,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低头看到自己华丽的裙摆,忽然,一双绣金喜鞋映入她的眼帘,她的心一跳,感到有人接过她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叶容浅忙和他一同跪下,低眉顺目地听皇上皇后训示。
她比慕子衾轻松,听完训示,对拜了天地,她就被扶入新房去了,而慕子衾还得在外周旋应酬。
浑身放松地坐在柔软的床铺上,房间里焚了香,气息熟悉又温暖,房间里人虽多,但人人谨言慎行,安静极了。
皇室成亲不如平民百姓,亦没有闹喜一说,所以她现在其实已经没事做了。陈姑姑回到宫里之后行事越发得体了,加之叶容浅已经嫁给慕子衾,是货真价实的皇子妃了,便站在旁边立规矩,关切问道:“这大半天的,皇子妃定然渴了吧,要不要喝点茶?”
“麻烦你了。”
陈姑姑亲自捧了一盏杏仁茶来喂她喝,喝完之后还问她:“殿下要到晚上方能回来,皇子妃要不要先行洗漱?”
叶容浅眼睛瞪大,震惊了:“不用等殿下回来掀盖头吗?”
“殿下吩咐过,说您若是觉得不自在,就可先行休息,这些自然可以省去。”
不自在,穿着这身衣服,戴着满头发饰,端端正正地坐在这里,当然不自在。但,她完全可以忍:“不、不用。”
陈姑姑劝她:“殿下一片好意,您还是接受了吧。”
既然都可以不给人看,那她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化妆梳头发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像是为了补刀一般,陈姑姑还慢悠悠地加了一句:“您穿嫁衣的样子殿下是见过了,但殿下可从来未见过新娘妆呢。”
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叶容浅长叹一口气,垂头丧气道:“那我要去梳洗。”
且别说头皮被金饰坠得生疼,身上穿着烦琐的嫁衣不舒服,就看她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她都得去卸妆。洞房花烛夜,她可不想因为新娘妆而坏了好事。
跟相府不同,在相府的时候,想要洗澡,别说被人伺候,很多时候连热水都要自己烧,哪像在这宫里,竟要被四个丫头按在浴桶里洗洗涮涮。
叶容浅闭着眼睛趴在浴桶边上任她们折腾。这种程度而已,她绝对马上就能够适应。
洗白白之后穿着常服出来,一头顺滑的乌发披在身后,果然感觉一身松快。
一个长相明丽、行事干净利落的宫女带她坐到梳妆台前,快手快脚地绾了发髻,也不多用首饰,只斜插一支明珠步摇,细细的流苏随她一颦一笑而轻轻晃动,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叶容浅笑道:“多谢。”陈姑姑马上塞给那宫女一个荷包。
那宫女行礼道:“谢主子赏赐。”
“把这支步摇换下来,戴这个吧。”但陈姑姑还是不满意,亲自捧出一支白玉桃花簪子,努努嘴,示意那宫女换下来。
这是慕子衾送给她的定情之物。
明岚看向叶容浅,见叶容浅点了头,才拔下那支步摇,换上白玉簪子。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回主子的话,奴婢叫明岚,今年十六了。”回答的声音简单干脆,想来也是个利落的性子。
叶容浅赞道:“好丫头。”
陈姑姑在她耳边提醒道:“这丫头可是自小服侍殿下的呢。”
这话什么意思她明白,可叶容浅秉承与人为善的宗旨,绝不轻易与人为恶,遂笑得十分和善,转移话题道:“姑姑,我饿了。”
陈姑姑默了一会儿,问道:“给您的那些点心呢?”
“……吃完了。”
陈姑姑有些无言。虽然知道叶容浅不靠谱,但殿下吩咐她给叶容浅准备些点心充饥的时候,她还是有点不以为然。试问天下哪位女子成亲时不是紧张得要命,哪里还有心思胃口吃点心?
好在殿下居所西宸宫有小厨房,去弄点酒菜来也不是难事,陈姑姑虽然端着一张“你一定是在逗我”的表情,但还是随便打发了一个小宫女去了。
就在叶容浅对着一桌子美味佳肴垂涎三尺、正扬筷准备开动之际,屋里忽然响起整齐划一的声音:“给七殿下请安。”
叶容浅忙放下筷子,站起来转身行礼:“殿下好。”
“不必多礼。”还未屈膝,她就被来人扶住,那人笑容温柔,看向她的一双俊眸亮得惊人,“饿了吗?正好,我在外头也没好生吃,我们一起用吧。”
成亲这天,什么都是成双成对的,所以纵然刚才慕子衾没来,小厨房里也送来了两副碗筷。两人入座,四个宫女陪侍在身后为他们布菜,慕子衾看看叶容浅,挥手叫她们都下去了。
他看着她,忍俊不禁地笑道:“听陈姑姑说,你把点心都吃完了?”
叶容浅严肃地承认:“是。”
“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
叶容浅一本正经:“我知道我不该吃的,但……从早到晚,实在有些饿了。”
“饿了就吃,哪有应不应该的。”他摇摇头,非常体贴地道,“在这里,不必拘束,也不必发挥你引以为豪的克制神功。”
她虚心接受指正:“好的,殿下。”
一筷子肉落到她盘子里,慕子衾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之前叫我什么?怎么成亲之后反而疏远了?”
“子衾。”她解释道,“我还没习惯。”
他笑起来:“那你要赶快习惯一下才行。”眼光瞟到她的发髻上,眼底的笑意慢慢融化开来,“就像习惯这簪子一样。”
饭后慕子衾去沐浴,倒是没让人服侍。叶容浅卸了簪环,无所事事地坐在榻边等他,偷偷瞄着那边,手还在微微发抖,她这才发觉自己原来不是不紧张的。
好歹也是人生顶重要的大事,她这也是实实在在头一回上花轿,没经验。
沐浴后清爽的气息自她身后袭来,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慕子衾低着声音问她:“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
“紧张吗?”
“……你觉得呢?”
他要是希望她紧张,她就举手让他看看自己颤抖的手指,他要是希望自己的妻子能淡定一些,那,她也会想办法给他正确的答案。成亲之后结善缘的机会就少多了,叶容浅决定以后主要使力对象就是她夫君,当然要力求使他满意。
慕子衾包住她的手,温声道:“我只希望你能做自己。”
“……那说实话,挺紧张的。”她素来老成,总是施施然的,这样窘迫的样子可不多见。
一个吻,轻轻地落在她烧红的耳垂上,从背后拥住她的男人声音低哑:“容浅,你真可爱。”
谦虚在慕子衾这里走不通,她决定采取另一套方案,努力地赞美他:“你也一样,不不不,你比我更可爱。”
结果柔情蜜意满满的慕子衾就抱着这么一个活宝贝笑倒在榻上。
晨光熹微,帘幔高拢,大红蜡烛烧了一整夜,现在只剩下短短一截,结了一串灯花,倒是好兆头。
屋里香气馥郁,大红喜字随处可见,红纸被烛光照透,影影绰绰地倒映在地面上,透出十足的喜气。
身边的男人在给了她一个额吻之后,已经起来更衣,穿了一身锦衣,越发显得气度丰华。他站在床前,弯下腰拍她的脸:“容浅,快起来了。”
叶容浅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脸。
实在不是她害羞,也不是她困,而是,而是昨晚上,传说中明明是很甜蜜的洞房花烛夜,怎么会……
不不不,她绝对不是在责怪她的洞房花烛夜不甜蜜,而是,他昨晚到底是为什么笑得那么厉害啊……她明明很紧张的,可是慕子衾和她做到一半都还忍不住笑是为什么啊!
好歹考虑一下她身为新嫁娘的心情吧!
慕子衾非常有耐心地劝她:“我们还要去给父皇母后请安呢。”
她马上坐起来:“好的!”
真是好哄。慕子衾扶住她的肩膀,亲昵地道:“别起得这么急,小心头晕。”看她点头,便扬声叫人进来,“明岚,蔷薇,进来服侍你们主子梳洗。”
“等等!你说,蔷薇?”是她想的那个蔷薇吗?
“就是你想的那个蔷薇。”他满脸笑容,看不出什么异样,“你出嫁总不能没有陪嫁丫头吧?昨日成亲是大日子,陈姑姑是宫里的老人儿了,知规守礼,行动处事样样要比她周全有经验,我便安排她先来这儿好生歇着,没让她跟着你。”
府上竟然还送来了陪嫁丫头……叶容浅皱眉,盯着一脸谦恭的蔷薇看了又看。蔷薇服侍她也有半年了,为人骄矜,心气甚高,如今跟着她陪嫁进来,想也知道是二娘的命令,她心中想着,若是蔷薇本不情愿,她便寻个机会放她出宫,还她一个自由之身,或帮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也算是一桩善缘。
皇上还要上早朝,受礼之后就急匆匆地走掉了,皇后娘娘说身体不适,也很快送客歇息了。慕子衾还要上朝,在叮嘱了叶容浅一番之后,也施施然地走掉了。
不必像普通人家一样在婆婆跟前立规矩,只要早上来请个安就没人管她了,又没人为难她,又没人询问她,这做皇家媳妇儿还真是意外的轻松啊。
叶容浅有点茫然地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才迈出殿门,正待朝西宸宫走去,却不防被人拉住衣角。
“七嫂——”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故意拖长的声调婉转又甜腻。
叶容浅回过头,一本正经地道:“九弟妹,有什么事吗?”
方才在大殿里的时候,这位九弟妹可正经得紧,端端正正地坐着,低垂双目,笑不露齿,亦不随意开口插话,真是谨言慎行,端庄极了。
本还以为她在宫里待久了,吃了教训,转了性子,结果一出来就原形毕露。
“噗——”新月用手指划脸,“一个新嫁娘,怎的这么不怕羞啊?”
“唉,你不知道,我不过是个新嫁娘,脸皮薄得紧,可是弟妹都敢来调笑我,我也是很烦恼的啊。”
新月公主收不住脸上的笑意:“是是是,小的有罪!小的不该不知礼,不该打趣嫂子,不知小的请嫂子吃顿酒,能否得嫂子一句原谅呢?”
叶容浅背着手,老气横秋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和你结个善缘,原谅你好了。不过我还得去一趟东宫,给太子妃请个安,九弟妹一起去吧?”
新月微笑着:“七嫂,我发现有句俗话,用来形容你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什么话?”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得了便宜还卖乖也甚好,怕的是卖了乖却得不着便宜呢。”
慕子衾出门前曾叮嘱过她,叫她晚膳不必等他。但叶容浅怕他在外头吃不好,所以在陈姑姑来问她晚膳想用什么的时候,她想想,摇摇头,决意等慕子衾回来。
陈姑姑觉得这才是个贤惠女人该有的样子,当然不拦她,还默默地在心中给她点了个赞。
好在慕子衾深知她的个性,怕她若是真等他,晚了饿肚子,便尽早赶了回来。
“今儿做什么去了?”
饭桌上,两人同席而坐,慕子衾见她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脸上也晕着一抹嫣红,身上还带了淡淡的酒气,便给她倒了一杯热热的浓茶,温声问道。
叶容浅一脸笑,但细细看上去,这笑,似乎有些呆:“新月中午请我吃酒,我在她那儿玩儿呢。”
原来是新月请的,那看来应该是喝了不少了。慕子衾叫人去做醒酒汤,低头教训她道:“怎么喝这么多?”
叶容浅真是有问必答:“新月特意请我,待人又热情,她劝我喝,我哪里好意思不喝呢?”
慕子衾叹气,拍拍她的额头。
算了,他这妻子不懂得拒绝别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想要把这性子掰过来,也绝不是一天两天的工夫。
醒酒汤送来了,慕子衾扶住她的肩膀,亲自喂她喝,喂完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甜甜的蜜饯。低头看时,只见这傻姑娘带着一脸甜蜜的笑,一直盯着他在看。
宫里的醒酒汤又酸又涩,向来不好喝,便是这傻姑娘忍功再强,也不能喝完就冲他笑啊。
慕子衾隐约明白了点什么,垂着睫毛,伸手去摸叶容浅的脸——果然烫手。
叶容浅感到有个冰冰凉的东西碰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随即就要抽离,她反应很快地抱住那东西,舒服地蹭了蹭,眯着眼,依然带着那一脸甜蜜的笑。
这个人果然是醉了。
慕子衾有点好笑地拍拍她的脸:“容浅,先回房间吧。”
“好!”醉酒的叶容浅比平时更乖,更温顺,说什么做什么,问什么答什么,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绝不含糊。
她走路的步伐还挺稳健,若不是一直抱着慕子衾的手不肯放,还真一点都看不出来这人喝醉了酒。她乖乖地跟慕子衾进了房间,坐在榻上,一直盯着慕子衾看。
慕子衾含笑问她:“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你、你长得好看呗,还不兴我多看两眼?”她笑眯眯地问,“那你笑什么?”
“你夸我,我自然高兴。”他温柔地拍拍她的背,“困不困,要不要睡?”
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困不困。”眼珠一转,她的脸转向慕子衾,“夏老板,你人情世故经历得多,我想问你一件事可以吗?”
慕子衾一挑眉:“你叫我什么?”
“夏老板,我问你件事可以吗?”她坚持道。
慕子衾沉默片刻:“你问。”
“你说,一般新嫁娘的洞房花烛夜都是什么样的呢?”
“我只娶过一次亲,怎么知道他人的呢?”
叶容浅揪住他的衣襟,嚷道:“夏老板,你什么时候娶的亲,我怎么不知道?”
他面不改色:“昨天。”
她拍拍有点晕晕沉沉的大脑,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昨天!咱们还真是有缘分,不瞒你说,我碰巧也是在昨天嫁的人呢。”
慕子衾移开叶容浅的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压着她的太阳穴:“是吗?那咱俩还真是有缘分。”
这么按摩按得好舒服,她享受地眯了眼,道:“夏老板,既然咱俩这么有缘,那你分享一下你的洞房花烛夜的感想,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
“这都不肯说吗?”叶容浅嘟嘟囔囔,“这都不肯说,真不够朋友。”
“……洞房花烛夜,自然是美好的。”
叶容浅小声道:“才怪呢。”
正在帮她按摩的男人手停了一下:“你觉得很难过?”
叶容浅不回答,仰脸瞪着他:“夏老板你胡说,要是真的觉得美好那你干吗还笑个不停?”
慕子衾凑近她的脸:“我的洞房花烛夜,你怎么知道?”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颈间,弄得她痒痒的,叶容浅往旁边避开:“夏老板,你靠这么近,我夫君看到会不高兴的。”
他微微笑着:“我们是朋友,哪里见不得人了?”
“……夏老板你还是说说你的洞房花烛夜吧。”
他靠得更近:“我啊,是因为娶到了自己心仪已久的心上人,所以才会忍不住笑。”
叶容浅朝后缩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
“不是因为她说话可笑?”
他欺身吻上去:“因为她可爱极了。”
酒壮怂人胆,酒是色媒人,古人诚不欺我。
叶容浅哀叹一声,趴到梳妆台上,烧红的脸埋在臂弯里,迟迟不肯抬起来。
明岚拿着梳子,有些为难地看着她:“主子,待会儿您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这……”
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叶容浅无精打采地坐直,嘴里说着:“明岚,殿下呢?”
“殿下一早起来上朝去了。您请安的时间晚,殿下特地嘱咐我们别惊扰了您,让您睡足了再起来。”明岚微微屈膝,在她身后给她绾发,蔷薇领着其他几个小宫女端着盆进来,伺候她洗漱。
叶容浅想起昨晚的事情,长叹一声。
凡事果然不能过度,过犹不及,过犹不及啊!她不仅脸绿了,而且肠子都悔青了。
哪有新嫁娘会因为夫君在洞房花烛夜笑了几下就质问他啊!
叶容浅扶住额头,她不贤惠,她小心眼,她认错,她忏悔啊!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明岚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叶容浅摆摆手,想了一会儿,又问道,“你觉得你们殿下脾气怎么样?”
“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一般我们犯错,殿下都不会重罚,只教训几句就完了,不过若是有谁犯了大错,那不管是谁求情都是没有用的。”
春风的名声看起来很好。
叶容浅默道:“……你说的大错是指?”
明岚见她不安,便安抚她道:“主子不必担心,殿下那么疼您,怎么舍得跟您计较呢?”
都说了过犹不及,慕子衾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温柔得过了头,一旦对她生起气来,一定很难哄好。
完了,没几天她就开始得罪自己未来主要的善缘对象了。
皇后娘娘上了年纪,身体越发不好,今日请安竟没有出来露面。众人在凤鸾宫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之后,就各自散了,叶容浅紧紧跟着新月出来。
新月站住脚步:“七嫂有事吗?”
叶容浅笑道:“要不要一起走走?”
“今日不喝酒了?”
“……不喝了。”
她摸摸下巴:“那还真是可惜啊。”
凤鸾宫离御花园不远,她和新月一路漫步走过去,阳春三月,花园里处处发出新芽,入眼一派新绿,远处的迎春花墙开出烂漫的鹅黄色花朵,点亮这片春色。
“小月,九弟和你成婚也有一年了吧?”
新月茫然地点点头:“是啊。”然后忽然想明白过来,带了满脸意味不明的笑容凑过来,“七嫂,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了。哎哟哟,新婚时期的小夫妻蜜里调油,哪里还需要向我请教哟!”
叶容浅严肃道:“既然你知道,那我就问了。”
她鼓励道:“问吧,问吧!”
“如果你不小心惹了九弟生气,想把他哄好,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
新月瞥了叶容浅一眼,瞬间拔高了语调:“哄他?你认真的?”
“……嗯。”她好像问到不该问的人了。
新月呵呵道:“开什么玩笑,吵了架从来都只有他哄我的份,要我哄他?”她慢吞吞地吐出四个字,“活在梦里。”
叶容浅深深吸气:“如果错的是自己呢?”
新月女王气场十足:“七嫂,这你就不懂了,不管开始错的是不是我,最后错的一定是他!跟我置气,那就是他的错!其实啊,男人嘛,拿捏住了,还不任你揉搓。七嫂,拿出点气魄来,狠狠压七哥一头。”
她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自己身上完全没有那种能拿捏住慕子衾的气魄。
见叶容浅默然,新月也怒其不争,但别无他法,只好惋惜道:“看你这性子,我也就不抱指望了,不过七哥性子也好,七嫂你……慢慢哄吧。”
“多谢小月。”
就在叶容浅为了哄好慕子衾而焦头烂额的时候,他那边的早朝也不太平。
一个半月前,衢州一带传来水患灾情讯息,皇上近来身体不好,没有精力顾全,便将此事全权交由太子负责。昨日,却有数本奏折参上来。
原来太子接下此事之后,私吞赈灾银款,并无作为。就在十日前,衢州大堤坝被洪水冲垮,一时哀鸿遍野,灾民流离失所,四散逃命,前日更是有大批灾民涌入京城,险些引起暴乱。
其实这事早就有谏官知晓,只是迫于太子的压力,不敢有所作为,但如今这事闹大了,太子再也压不下去,便有几位谏官联合起来,一口气参了个够本。
“孽障!你看看,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皇上暴怒,脸色都变了,拿着那几本奏折砸到太子身上。
太子脸色惨白,跪倒在地:“父皇,儿臣……”
“你给朕住口!”皇上指着太子,气得手指直发抖,正要说些什么,忽然见他脸色一白,捂住心口面露痛苦之色。
众人齐齐跪下:“陛下请以龙体为重!”
太子也伏着身子垂泪道:“儿臣不孝,但请父皇保重龙体,莫再为此事烦忧。”
皇上靠在龙椅上,喘了几口气,缓过来,道:“你若是做得好,我又怎会为此事烦忧!上次江北旱灾一案,你还没受够教训吗?太子,你如此顽劣不知悔改,朕如何放心把江山交给你,把百姓交给你啊!”
他穿着威武的龙袍坐在上头,弓腰咳嗽着,越发显得人瘦弱不堪。侍立在旁的太监见状忙道:“退朝!”
太子站起来,掸掸衣角,看向金銮殿上那高高的龙椅宝座,眼底光芒一闪而过。
鉴于新月完全没能提供任何有用的策略,叶容浅决定按自己的方式来哄好慕子衾。
于是慕子衾下朝回宫,就被叶容浅那阵势吓了一跳。
原来叶容浅的方针就是,尽量捧着慕子衾,事事顺着他,务必要让他吃得开心,住得满意。
慕子衾回来的时候,她就领着几位贴身宫女在门口亲自迎接他:“殿下万福。”
他含笑道:“今天这又是怎么了?”
他的小妻子一天换一个花样,他只需要好好期待就可以了。
叶容浅十分温顺地走过来,笑着道:“子衾,午膳已经准备好了。”
看到慕子衾满意地走进去,叶容浅默默地扬起一个笑容。效果不坏,看来她这方案是没错的了。
在饭桌上,叶容浅格外殷勤,不停给他布菜。
“你尝尝这个,陈姑姑说宫里的银丝牛肉做得极好,堪称一绝。
“还有这个,糟烩鸭掌,用来下酒再好不过了。
“对了对了,还有这鱼翅羹,这是御膳房特意孝敬的,我尝了一口,特别特别好吃!
“你再……”
慕子衾拦下叶容浅的筷子,示意她看他面前的碟子,早已经满满当当堆得像小山一样了。
“啊,抱歉!”这宫里的碗和碟子也是够小的了,还不及她在相府里使的一半大。
慕子衾看着她笑:“你也吃啊。”
“是,我吃。”
他微笑着把那满满当当的碟子推到叶容浅面前:“吃吧。”
不肯吃她夹的菜,这招该不会不奏效吧?叶容浅道:“你不吃吗?”
“我看着你吃。”
糟了,还在生气。叶容浅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立马秉持自己的宗旨,举起筷子,把碟子里的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慕子衾托着下巴叹道:“看来你是真的饿了,没事,多吃点。”
他这意思,他气还没消,一定是这意思吧……叶容浅绝望地看着面前这桌菜,拿出英勇赴死的勇气,一鼓作气,把席上的菜都吃了个七七八八才肯下桌。
“你还真吃完了,说你什么好!”慕子衾又好气又好笑,叫人送来山楂消食茶,要喂她喝下去。
她都撑得走不动路了,还让她喝这么一盏茶……叶容默默流泪。过犹不及啊,春风遇到倒春寒也是会冷的啊。她咬咬牙,接过山楂消食茶,一口饮尽。
撑到感觉这茶哽在嗓子眼那儿没流下去……
“子衾,昨天晚上,千错万错还是我的错,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别再同我置气了吧。”
慕子衾笑着摇了摇头。
路漫漫其修远兮。
“子衾,我知道我不该问那些,你就当我发酒疯,别在意了,好吧?”
他静静地看着叶容浅:“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生气了呢?”
叶容浅承认错误:“为了那种小事质问你,这是很不应该的,你应该很不开心吧。”
“容浅。”
“嗯?”
“容浅。”
“什么?”
“容浅。”
“怎、怎么?”
这三声“容浅”,一声比一声低哑,一声比一声缠绵,令她的脸都不由烧红起来。
他眉目舒展:“容浅,事实正好相反,我很高兴。”身子向前,覆住她的身子,压在榻上温柔亲吻。
突然,叶容浅面露痛苦之色,低低呻吟了一声。慕子衾稍稍移开唇,眉眼柔和得像一团**漾的春水:“怎么了?”
叶容浅皱着眉头:“我感觉有点恶心、想吐。”
“……”那团**漾的春水变成平静起来,隐隐含着一抹冷意。
她红着脸,不太好意思地道:“我吃得太撑,你压到我的肚子了……”
“……”
宫中女人不多,当朝皇上有一后二妃,这在大行王朝历代中不算少了,有几朝甚至只奉行一后,国母辅治天下。皇上年迈体衰,这一后二妃陪皇上一路走过来,如今虽然看着还雍容华贵,但到底上了年纪,身子时常不适,基本都在各自宫中静养,也不随意见人,若非大事几乎都足不出户。
宫廷深寂,长日无聊,皇子们时常在外办差,近一个月来朝中事务繁忙,关系好的皇子妃们便时常聚在一起,聊以打发时间。
昨日皇后赐了一条鹿腿给叶容浅,新月早惦记上了,今日早早过来她这边,还带了一个蛮国的厨子,兴致勃勃地撺掇着她烤鹿腿吃。
“别在大堂吃,烤东西油烟大,别把这里弄得乌烟瘴气的,我看这西宸宫小花园里的亭子不错,临水靠岸,风景好,四面透风,咱们去那边吧。”新月连在哪吃都计划好了。
叶容浅一心结善缘,这点小事当然顺着她:“好啊。小厨房里烤炉、铁丝网、小铁钎什么的都有,一色东西是齐备的,蔷薇,你且先带这位厨子去小厨房看看。”
“是。”
新月果然很开心:“到底是七嫂,果然是最疼我的,走吧。”
叶容浅道:“那边亭子靠水,四面又透风,今年四月份倒春寒冷得很,带上一件大衣裳吧?”
“不用,炉子就摆在面前,鹿肉现烤现吃,到时候只会吃得汗流浃背,哪里会冷!”
“……你看起来也是蛮有经验的。”
新月得意地笑了:“在蛮国的时候我就时常这么做,就算来大行了之后,子远也会常常陪我。”
叶容浅善解人意地夸赞道:“你和九弟感情真好啊。”
等她们过去的时候,亭子里一应东西都弄好了,炉火烧得极旺,鹿肉片得薄薄的,用白底青花小冰瓷碟装着。那厨子垂手站在旁边,等着新月的吩咐。
新月挥挥手,那厨子便利落地开始了,柔软的鹿肉一碰到灼热的铁丝网便“嗞”的一声,腾起一片白色的雾气,撒上特质调料,翻烤片刻,肉的香气就四散弥漫开来。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叶容浅大力夸奖厨子的手艺。
“谢主子!”
叶容浅看着那厨子,那厨子看着叶容浅。
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这闪闪发亮的眼神,充满期待的笑容,就算她刚才夸奖了他,他也没必要这么开心……的吧。
叶容浅迟疑道:“你……怎么了?”
那厨子垂着头,微微摇了摇,不肯说话。
难道是夸奖力度还不够?叶容浅试着继续夸奖他:“闻起来也很香,色泽也很好看!”
新月优哉游哉地吃了一片鹿肉,才开口为她解惑:“七嫂,我这个不成器的厨子他啊,最喜欢金银珠宝了。”
原来是因为这样……亏她还觉得他是因为自己的夸奖而开心,庆幸自己轻轻松松就结了个善缘。叶容浅笑道:“陈姑姑,拿两片金叶子给他。”
“是。”
算了,拿两片金叶子结个善缘,也值了。
在她们两个通力合作之下,竟不知不觉把鹿腿吃掉了大半,新月回过神来都有些惊讶。站在旁边的陈姑姑更是露出“这俩货真的是皇子妃吗”的震惊表情。
“你们都下去吧,让我跟七嫂好好说会儿话。”
“是。”陈姑姑决定趁这个空儿,下去吩咐小厨房再做上几碗消食茶。
鹿肉吃多了挺油腻的,叶容浅边捧着蓝花细瓷小茶盏喝浓茶,边听新月这个话痨东拉西扯,只要在适当的时间插上“嗯”“是吗”“原来这样啊”等只言片语,就能让对话愉快地进行下去。
新月忽然叹道:“七嫂,这宫里的日子,越发闷人了。”
叶容浅心里知道她意有所指,不过不好点破,只笑着说:“宫里规矩多,不比蛮国自在。”
“是啊,你嫁进来也有一个月了,七哥和你一起的时间也少呢。”她说着伸出三根手指,“这一位近来越发不安分了,搅得我们也不得安宁。”
叶容浅不便多说,道:“那一位要做什么,我们也没办法不是?”
“说得也是,那一位的事情,就交给他们男人烦心去吧。”
“正该如此呢。”
新月看了她一眼,嘴里轻飘飘地道:“不过七嫂,你倒是上心些为是。”
近来朝中风云诡变,太子隐有失势之意,皇上多倚重慕子衾。这件事情不好深谈,连慕子衾都没有跟她多说,一切全靠她自己领悟,所以新月就算知道了些什么,当然也只是点到为止。
叶容浅笑眼弯弯:“谢谢小月。”
果然没两天,烦心事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不来就罢,既然来了就要好好招待。叶容浅十分殷勤地招呼太子妃入座,喝茶吃点心。“太子妃,听说你幼年在利州长大,碰巧,我这里有一个厨子也在利州过了几年,利州那儿的核桃糕、水晶脍,都是他拿手的呢。”
从前她和太子妃交际不多,只远远见过几面,只觉得她通身气派华贵端庄,今日近看,只见她眉目如画,实在是个美人儿。
太子妃笑道:“那我今日可有口福了。七弟妹进宫月余了,我病了几日,近来又忙,竟没有好生和七弟妹见上一面,如今可算得了空来见上一面,七弟妹果然好相貌、好性子,难怪七弟一心想娶你呢。”
叶容浅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笑:“太子妃谬赞了。”
进宫第二日,她给皇后请了安之后,便同新月一起去东宫给太子妃请安,不过被拒之宫外。她没什么,新月倒是嘀咕了两句:“昨日见她都好好的,怎么今日就病得这么厉害了。”
回去说给慕子衾听,慕子衾只淡淡地道:“既然太子妃病了,就别去扰她便是了。”
虽然没说什么,语气里却透出淡淡的不喜,她就鲜少再去。当日太子妃不肯见她,今日却亲自上门来,倒是一件稀奇事。
闲话两句,太子妃关切地道:“近来朝中事务繁忙,想必七弟也极少在家陪你吧?”
终于说到正题上了。叶容浅笑道:“他事务缠身,没时间陪我,也没什么。”
“倒也是,七弟向来聪慧,性子又好,父皇倚重他也就不足为奇了。”太子妃闲闲地吹了吹茶面,“这茶真不错。”
居然把话说得这么直接……不应该啊。叶容浅心下思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太子妃一点都不着急,慢慢地道:“七弟妹,瞧七弟现在的模样,未来可是大有作为呢。”
这是在试探她呢。叶容浅有点迟疑。如果实话实说了,那太子妃必然满意,是一笔大大的善缘,她一直追求的东西不正是这个吗?可若是说了,太子难免会对子衾起疑心。
说起疑心……她记得他说过,太子殿下疑心极重,且十分性急……
叶容浅想了想,道:“太子妃说得是,太子殿下终日为政事所烦,子衾见他十分辛苦,也常说想替太子殿下分忧呢。”
“是吗?”
叶容浅一本正经:“一点不假,连我爹都说子衾这样做,极好。”
“向来听说七弟妹爱结善缘,如今看来,传闻果然不假。”眉目如画的脸上盈满笑意,“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叶容浅也佩服自己的急智。
这叫一箭双雕。
“今日之事,就是这样。”叶容浅一边给慕子衾斟酒,一边把白天发生的事情详细讲了一遍。
慕子衾点头道:“新月会提醒你,这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太子妃……容浅,这回你做得好。”
另一只雕也终于掉下来了。叶容浅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你满意那就最好了。”
他防心重,不肯坦诚地把这等大事告诉给她,她完全可以理解。他不说,但有些事情,他碍于身份,只有叶容浅才能去做,那她就多花些时间,努力去揣度他的心思。
好在她天性聪慧,从小看人眼色长大,而且性子淡泊,总以局外人的角度看待问题,往往能猜出对方的心思。
太子疑心重,性子急,说起来不经意,但这些都是慕子衾刻意透露给她的。太子疑心重,那他心中必然早就怀疑慕子衾对皇位有觊觎之心,又何必派太子妃前来试探,多此一举?
叶容浅本来想打太极,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算了。但慕子衾还说过,太子性子急!这一点慕子衾透露给她,那就一定是有价值的,说明那是他的性格弱点,那么这性子急,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急躁,而是被逼急了之后,会头脑发热,冲动行事。
想通了这一点,应对太子妃的方法就有新的变化。
叶容浅的回答,给了她模糊的暗示,一是慕子衾对皇位有势在必得之心,二是慕子衾还联合外臣,得到了朝中重臣的支持。
太子多疑,她是慕子衾的妻子,听到她说出这番话,他必然会怀疑叶容浅话里的真实性。不过没关系,她要做的,就是给太子一种隐约的压迫感。
在日渐恶劣的环境中,就算是出现一丝迫力,都可能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当太子被逼入绝境,失了章法,他就不足为惧了。
慕子衾含笑道:“容浅,我果然没有看走眼。”
这个胸怀甚大的男人,重的是国家山河,轻的是儿女情长。他娶叶容浅,不仅是因为喜欢她,他看中的也不仅是她身后的势力,还有她的性格和潜力。
成亲这件事……想必也是经过一番仔细比较思量了。
叶容浅笑道:“殿下一直好眼力。”
“什么?”他盯着她。
叶容浅妥协道:“……子衾。”不管是因为什么,他看重她,而且尽他的力在保护她,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么,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朝中形势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似乎再施加一点外力,就会彻底绷断一般。
今天叶相爷联合朝中数位重臣上书的那本奏折,就成了最后的那一点外力。那本奏折,列数太子历年罪状,吞赈灾粮款,勾结贪官外臣,寻花问柳等等,足足列举了十条,件件有实有据,令人信服。折子最后,数位重臣异口同声地请求皇上废太子,另立储君。
“太子,这折子里的罪状,你认是不认!”随着皇上那暴怒的声音,一本折子应声砸到太子头上。
太子立马跪下,涕泪横流:“父皇明鉴,儿臣冤枉啊!”
“冤枉!你还有脸说冤枉!”皇上厉声喝道,“人证物证皆在殿外候着,只要朕一声令下,马上就能来和你当堂对质!”
太子重重地磕头下去:“儿臣愿意和他们当堂对质。”
皇上喘了一口气,失望地看着他:“太子,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朕当真就一点都不知道吗?”
他闷不吭声。
“你还记得当初你随朕南巡吗?路上我们碰见了一个陆姓知府,你可还记得?”
冷汗从太子鬓角滑落下来。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他看上了那位陆姓知府家的千金,岂料那陆千金性子刚烈,拼死不从,他一没留神,那位千金就一头撞在柱子上香消玉殒了。他唯恐事情暴露,便下密令逼死了那一家人。
不会有人知道,明明不会有人知道的!可是为什么父皇会知道这件事!
皇上深深叹气:“太子,这些年来,朕看在你是太子的分上,对你多有纵容,但没想到你不但不知悔改,还变本加厉,这叫朕百年之后,如何放心啊!”他拂袖而去之前,留下一句话,“我看你就在东宫好生静养着,闭门思过吧!”
太子猛地抬头,目光箭一般射向一脸淡然的慕子衾:“七弟,好本事啊。”
慕子衾亲切地笑了笑:“太子殿下好生保重身体吧。”
他阴恻恻的,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辗转而出:“我自然会好生保重身体,不劳七弟操心。”
“那臣弟就先行告退了。”
“啪——”茶杯被生生掼到地上,轰然炸裂,发出清脆的响声。太子脸色阴沉,在屋里来回踱步,连声冷笑道:“好啊,真好!”
“太子殿下息怒。”屋里没有旁人,只有一个亲信小太监跪在那里,瘦小的身子瑟缩成一团。
“我做错了什么?那些小事,那些不过都是小事!父皇竟要为了这些小事废了我,可笑可笑!”他狠狠地道,“往日那些,不过都是谣传,不当什么!但如今,这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还能有什么假!”
他虽然被皇上禁足于东宫之中,但这些日子以来,但凡是宫里的风吹草动总能及时传到他的耳内。他还买通了皇上身边的亲信小太监,遗诏的内容,便是他透露给他听的。天性多疑的他,并没有过于相信他,于是派属下夜潜金銮殿,偷偷地看了遗诏。
黄绢朱砂,遗诏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废太子,另立慕子衾为储君。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他不甘心,他恨啊!
他看过父皇的脉案,知道他撑不了几日了,如果在他被禁足的时候,父皇就去了,慕子衾便能凭借这遗诏轻而易举地登基。
那人磕头如捣蒜:“太子殿下息怒,当好生保重身体才是!”
太子闻言大怒,一脚踹到他的心窝上,厉声道:“我好得很,还不必你一个奴才来提醒!”
是夜,乌云蔽月,街上黑漆漆的,静得只闻草丛中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忽然踏破这片宁静,疾驰而过,乌色铠甲同静悄悄的夜色融为一体,肃杀之气迎面扑来。那领头的人举起铃铛,摇了三下,清脆的铃音穿透夜色,传得老远,一群人勒住马缰,应声而停。
他们面前耸立着一座巍峨的建筑,在夜色里如同一只蛰伏的猛兽,散发着令人心惊的气息。
正是大行皇宫。
清脆的铃音又响两声,一群人蓄势待发,背后弓箭铮铮,只待脱弦而出。领头之人本事了得,于黑暗中连发数箭,宫门口的守卫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便纷纷倒地不起。
那人冷厉一笑,铃音又起,一群人便急速朝宫门口奔去。
就在这时,宫墙上的灯火忽然之间全部亮起,映得此地如同白昼一般,照得那群身着盔甲之人无所遁形。
“太子殿下真是好兴致啊。”慕子远一边说着,一边在宫墙之上现身,自上而下俯视着他,“不过这大晚上的,太子何事带领大军围住皇宫,臣弟倒疑惑得很呢。”
“慕子远!”那领头人后退一步,太子骑着马朝前,眯起的眼里充满了怨毒。
慕子远微微笑着:“太子殿下深夜带领大军入宫做什么?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
“就凭你,也想挡我的路?”
慕子衾依旧笑得漫不经心:“我可没有想要挡你的路。”
太子心头一惊:“你说什么?”
“为了引君入瓮,我们可下了不少功夫呢。”
太子咬着牙:“那封遗诏……”
“哦,你说你看到的那封遗诏啊。”慕子远吊儿郎当地扯过身边的一个小太监,拍拍他的脸,“太子,认识他吗?这就是他的杰作,怎么样,仿得很像吧?”
他气急:“你!”
“我知道你带了三千精兵,所以特意从骁骑营调配了六千人来。”慕子衾从阴影中走出来,拍拍手掌,急促整齐的马蹄声袭来,将太子的人马团团围住。
“七哥,怎么样了?”
慕子衾摇摇头:“我去的时候已经晚了,父皇虽没喝尽,但那杯毒茶,他已饮下一半,虽然叫了御医诊治,只怕……”只怕也挨不了几天了。
太子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慕子衾,你机关算尽,没想到功亏一篑吧!只要我还是太子,皇位就不会落入你的手中,那份假遗诏,你当世人都是傻子!”
慕子衾亲切地说:“我自然不会当世人是傻子,父皇虽然已经饮下毒茶,但他在御医诊治后已经缓了过来,我早已叫了叶相爷、首辅大臣等数位重臣进宫,父皇也当着他们的面写下遗诏。否则,你以为就凭我,怎么能调配得了骁骑营的重兵!”
那封假遗诏,从头到尾骗的就只有太子一人。
自太子被禁足东宫后,慕子衾就刻意向东宫内透消息,更买通了东宫的一个小太监,在东宫内散播皇上要废太子、皇上病重的假消息。那封废太子的假遗诏,就是为了逼太子动手而造的。
他深知太子性格,事情几乎都在他的计划之内,只是稍有偏差。他没想到太子不仅发起兵变,还买通了人,给皇上的茶里下了毒。若非他及时发现,只怕皇上立时毙命,也来不及立下遗诏。
到那时,太子未废,一切都是妄谈。
好在他多留了一个心眼,才没有白忙一场。事到如今,太子已经一败涂地。
他笑吟吟的:“我敬你一声三哥,你只管放心。”
前太子眸中恨意刻骨:“放心什么?放心你登上皇位?放心自己任由你鱼肉?放心你夺去我所有的一切?”
慕子衾笑着摇摇头道:“三哥何必如此。”他不等太子回答,挥手喝令,命骁骑营重兵拿下那些乱臣贼子。
数日后,帝崩,慕子衾继位,立叶容浅为后,封皇九子慕子远为建安王爷。前太子慕子乾则被送至京中一所行宫静养,那里有重兵把守,若非皇上下令,否则这辈子都不许踏出行宫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