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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

结果第二天,慕子衾就给叶府送来了一位女官,说是送来教叶容浅宫廷礼仪。 叶夫人憋了一肚子气,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接受了,叫身边的侍女把女官带去给叶容浅之后,就丢开这件事不管了。 这名行标准宫礼的女官姓陈,年方四十,容长脸,细柳眉,保养得当,气质端方,瞧上去才三十模样,是慕子衾身边十分得用的人,自小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宫规礼仪。这回被发配来伺候叶容浅,她的眉目间也没有丝毫不情愿,恭恭敬敬地道:“请小姐安。” “陈姑姑快起。” 她站得笔直,面上带笑:“小姐多礼。奴婢是七皇子殿下身边的女官,七殿下特意遣我来照顾您,顺便教您些宫规礼仪。” 这么迅速!叶容浅吃惊:“这……这真是麻烦殿下和姑姑了。” “小姐可别这么说,能伺候小姐可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她低头恭谨道。 慕子衾送来这么一个女官,叶容浅只当是专程来教她宫规的,其余的事不会管,就也没太在意。谁知到了中午的时候,她的大丫头蔷薇便来找她哭诉了。 “大小姐,奴婢自知比不上宫中的女官大人,只是陈姑姑刚来就拿我们立威,我倒没什么,不过在屋里跪了一个时辰,可院里的那些粗使丫头们就惨了。”她抽抽噎噎,“她们一直跪到现在还没起身呢,外头风那么大,地上寒得要命……” 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为了结善缘,素来不约束院里的丫头们,任由她们玩闹去。陈姑姑在宫中住久了,大概是见不得她们松散怠懒的模样,忍不住出手教训一番。 叶容浅叹气:“我知道了。” 蔷薇眼角还挂着泪痕:“大小姐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好好好,你知道的,我也很想结善缘。”就只怕结不了啊。 还没等她出去,陈姑姑自己便进来了,她只从眼角扫了蔷薇一眼,眼风肃厉,蔷薇立时一抖,捂住自己的嘴,连哽咽都不敢了。 欺软怕硬乃人之常情,叶容浅只当没看到。 陈姑姑若无其事道:“摆午膳了,小姐出去用点吧。” 叶容浅指指蔷薇,陈姑姑立刻道:“小姐房中的人的确有些不像话,我便下手整治了一下。”她看着蔷薇,慢腾腾地道,“蔷薇姑娘看起来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 蔷薇不敢看她,急忙摇头。叶容浅便道:“到底是冬天,外头凉,跪久了怕伤骨头,还是叫她们起来吧。” “我早已叫她们起来了,还吩咐下去,叫人把粗盐炒得滚烫,用布包好,让她们敷膝盖呢。”陈姑姑眯了眯眼,“蔷薇姑娘也去敷一敷吧,免得日后留下暗创。” 蔷薇心虚气短地答道:“……是。” 敌方太强大,叶容浅结善缘行动宣告失败:“姑姑做得很好。我也饿了,去用膳吧。” 打开食盒,映入眼帘的是几样半冷的菜,炒豆芽、酒酿鸭子、红烧肉等,因为凉了,有白花花的猪油凝在上面。 每次到了冬天都是这样,叶容浅早就习惯了,而且这一餐有鸭子红烧肉,已经很不错了。她端起菜碟,准备把菜都倒进铜壶里搅搅,放在小火炉上热一热再吃,陈姑姑却按住叶容浅的手,她的脸早就沉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提膳过来的小丫头不知陈姑姑是宫中女官,满不在乎地道:“厨房离得远,这大冷的天,端过来可不就凉了么!” 看着张狂的丫头,再看看温和的叶容浅,陈姑姑深深吸气,再吸气,终于明白自己接手了个怎样棘手的难题了。 吃罢午饭,叶容浅回房做针线,这块帕子是容华特意画了花样送过来的,是百鸟朝凤团花图,精致繁复,这花样上的凤凰,二妹妹点名要用金线间着银线绣,还要夹杂点缀上珠子线,力争雍容华贵,珠光宝气,观赏性质大于实用价值。后天就要给她送过去了,帕子还差一小半才能绣完,叶容浅努力赶工中。 陈姑姑跟进房里,摆出一副要和她深谈的姿态,叶容浅便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针线,端正坐好:“姑姑有何事?” “小姐,大家闺秀固然要宽厚,只是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度,您这样下去,只怕不是长久之计。”叶容浅脾气好,陈姑姑也就懒得婉转其事,直接开门见山道。 “我……” 陈姑姑道:“我知道您是年轻小姐,性子柔婉,难免心软,可是御下之法,一味纵容更不可取。” 叶容浅解释道:“其实吧,她们的心思,我也不是不知道,我纵着她们,只是想讨她们开心,好结个善缘。” 陈姑姑嘴角抽了一抽:“结善缘?”还是跟下人?这位叶家小姐的想法真是……新奇。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能结善缘换来她们快活,便是纵着她们,也不是什么忍不了的事。” “……哦。”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陈姑姑再次吸气,起身告退出来。 她总算摸清楚自己这位新主子的脾性了。 不是蠢得看不清事理,也不是性格懦弱,相反她非常聪明,不过是一心结善缘根本不计较。若她只是个普通小姐也倒罢了,不计较反而能安稳地过这一生,还能为自己赢得一个好名声,可是既然殿下已然看中她,那么在宫中的日子,就由不得她不计较! 雷厉风行的陈姑姑下定决心把这位主子的软性子给掰直了。 于是,安静多年的小院里,开始鸡飞狗跳起来。 每日都有人罚跪在屋檐下头,院中时常见到头顶一碗水、笔直站着的小丫头,被罚扣月钱的小丫头也越来越多,但是来找叶容浅哭诉的丫头们倒是越来越少了。 雷霆手段,虽然狠了点,不过效果也是显著的。 在这个小院里,再也没有人敢随便翻叶容浅的东西了,再也没有人敢怕冷窝在房里不出来了,再也没有人敢克扣叶容浅的份例了,再也没有人敢偷懒喝酒耍牌嗑瓜子了,再也没有人敢当众跟叶容浅抬杠了,再也没有人敢苛待叶容浅了。 她屋里不再冷,炭不再缺,她总能吃上热饭热菜,夜里也不会再被丫头们的嬉闹声吵醒,梳妆盒里的首饰不再莫名其妙地失踪…… 一切都变得比以前好。 下人的态度还好,但这份例问题,陈姑姑是怎么解决的?叶容浅不安起来,偷偷地拉着陈姑姑道:“姑姑,你去见过二娘了?” 陈姑姑笑道:“夫人乃一家之主,奴婢自然要去请安。” 那就是见过了。叶容浅道:“可是二娘她……”不像是会让步恢复她份例的那种人啊。 陈姑姑垂目道:“夫人非常明事理,知道小姐的份例有问题之后,当场发作了管家娘子,并让人按例给您补上。” 其实事实吧,当然不是这样。 她去找叶夫人的时候,叶夫人看起来心情似乎并不是很好,提起份例问题,她更是连话都懒得说,含糊其词地混过去。陈姑姑在宫中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很温和地回话,话里话外暗示她,如果不将份例补上,那么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叶夫人是个刻薄的继母。 叶夫人敢苛待叶容浅是因为知道她性子软,一心结善缘,不可能说自己坏话。但这个由七殿下送来的女官,有皇子在背后撑腰,她知道对方说得出做得到。继母刻薄嫡女的名声传出去有多难听她再明白不过,只能咬牙切齿地补上份例。 “原来是这样。”她当然不会拆穿陈姑姑,想想又道,“最近院子里的丫头乖了很多,这都是姑姑的功劳,但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妥?” 陈姑姑面上一派淡然:“小姐怎么会这么觉得呢?” “不是,我是觉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同理可知,由懒入勤也难啊!叶容浅想了又想,“丫头们毕竟年纪小,这样**也未为不可,只是我觉得,慢慢来可能会比较好。” 陈姑姑抬手按了按额头暴跳的青筋:“小姐,府内的丫头本就是**好了才选上来的,奴婢不过是要她们老老实实地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而已。” 可是、可是,这样她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善缘就全没了啊。 这段时间以来,她不止一次地听到小丫头们在背后议论自己这个狠心刻薄的主子。 陈姑姑看着一脸可惜的容浅,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道:“小姐您看,最近来找您哭诉的小丫头不是越来越少了?说明做这些事情她们也不是不能适应。” 是越来越少了,但是在暗地里不满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叶容浅叹气:“姑姑说得是。” 看得出来,叶容浅心结未解,但陈姑姑表示束手无策。她被慕子衾送来只是为了伺候叶容浅的日常生活,精神层面的照顾她真的无能为力了,更何况这位主子的精神层面……原谅她不能理解啊。 和下人结善缘什么的,陈姑姑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要裂了。 “出来真的没关系吗?”她还以为宫里出来的女官保守得紧,绝不允许大家小姐踏出闺门半步。叶容浅坐在马车里,挑开帘子往外看,熟悉的街道还是那么热闹,卖糖葫芦的小贩叫声清亮,传出老远,路边食肆的香味钻进车里来,她四处张望,她素爱的那家馄饨摊子好像今日没出来摆摊。 陈姑姑嘴角一扬,笑了笑:“没关系。”那怎么可能!她是绝对不支持大家小姐出门的好吗!可是殿下想见见小姐,她没办法阻止,也只好从命了。 “小姐想去哪逛逛?” “德才书斋吧。”她眼睛亮亮的,不知夏老板的书斋有没有进新的戏本笑话。 踏进书斋,还是老样子,连站在柜台边那两个人吵架的姿势都意外眼熟。叶容浅摘了帷帽,慢吞吞地走过去,笑着打招呼:“夏老板好,言公子好。” 夏渊笑眯眯地道:“好好好,叶家小姐好,大家都好。” 大力摔下手里的书册,言骁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没好气道:“好什么好!” 她摸摸鼻子,小声问夏渊:“言公子这是怎么了?” 夏渊淡定地道:“没怎么,别担心,这就是他的正常表现。” 被这么说,言骁气得整个人都要炸了:“你还好意思说!你为了好卖钱,叫我写那种书也就罢了,可你怕我写不出来,特意带我去国色是怎么回事?” 国色是京城有名的寻欢作乐之地,去一次也不便宜呢,真看不出来,向来抠门的夏老板还舍得花这种钱。 “哟,那你的意思是你写得出来?”夏渊亲切地拉住言骁的手,“那太好了,赶紧写出来,我保证立马就出你的书,也保证你的书能卖得极好,一书出名不是梦想。” 言骁身体一僵,偷偷瞥了叶容浅一眼,用力把手抽出来,咬牙切齿地道:“夏渊,我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就要有读书人的风骨,他那市侩的样子是想怎样。 “读书人多了去了,比如你身边的这位叶家小姐,她也是个读书人,你不妨问问她到底有多高雅。”夏渊的桃花眼里闪动着愉悦的笑意。 两束目光同时集中到她身上,叶容浅想想,诚实地道:“我、我虽然看书,但绝对算不上高雅。”读书人的善缘太难结,还是选夏老板比较妥当。 夏渊果然很满意:“别把书给读死了。言骁你看,连叶家小姐都承认自己并不高雅,你还想跟相府小姐相比吗?” 言骁额上青筋直跳:“你少废话,叶家小姐一看就是违心的。” “不管她违心还是不违心,至少她说出来的是我爱听的话。你呢?你读的那些书,就没有哪本可以教教你交际方面的问题吗?” “……” 夏老板压低了声音:“再说,风流才子去那地方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听说啊,清舟先生也常去呢。” 眼见红晕都要染上言骁的耳垂了,叶容浅忙插话道:“夏老板可进了新书吗?有没有好看的话本笑话,给我留上几本?” “自然是有的,叶家小姐都是老顾客了,我心中有数。”他指了指右侧的书架,“在那架子上摆着,叶家小姐去找找便是了。” 言骁专业拆台二十年:“这奸商心里能有什么数,那些都是卖剩下的。” 夏渊把眼一眯,掂量着手里那本厚重的编年史:“言骁,你话怎么这么多?” 言骁不理他:“你管我!” 那本厚重的编年史应声砸到言骁头上,言骁惨叫一声,捂住自己的头,愤怒地瞪着他。夏渊若无其事,闲闲地吹吹指尖,笑道:“我不想管你,但我手里的书看你不顺眼,它想管管你,你同意吗?” “滚!” “《会心一笑》又出了两期?真好!清舟先生没出戏本子了啊?”叶容浅翻了半天,捧了两期《会心一笑》过来,“好像清舟先生都没有在写新东西了。”两期《会心一笑》就花了她一个月的月钱。 看着叶容浅手里的书,言骁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叶家小姐,女子看些《女则》或者诗词歌赋才是正经,你怎么老爱看笑话书?” 叶容浅笑道:“我是觉得笑话书引人发笑,多看些这种书,说不定我也能学习着随口说出笑话,也能逗人开心,这样也好多结点善缘。” 他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神气:“我觉得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所以我目前还在努力中嘛。”她不很在意地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想要变得幽默,多多积累总是没错的。 买了书她也不再逗留:“夏老板,言公子,我就先告辞了。” “叶家小姐不留下来喝杯茶吗?”夏渊拎起水壶晃了晃,半壶水发出低沉的声响。 叶容浅推辞道:“不了,谢谢。”要知道夏老板书斋里的茶比她素日在家喝的还不如。 言骁沉默片刻:“叶家小姐一路走好。” 叶容浅笑眼弯弯地摇摇手。 一出书斋大门,在外守着的陈姑姑便赶忙来接过她手上的书:“小姐买了书?这半日还想去哪逛逛?” “唔,容我想想。” 陈姑姑拿着书道:“这两本书,还真有些眼熟。” “《会心一笑》上至皇室宫人,下至走卒贩夫,识得字的都爱看呢。”叶容浅笑道,“方才在路上听姑姑你说城中新开了一个观景亭,建的位置极高,可以俯视全城,满目河山尽收眼底,不妨去那里看看?” “是!小姐请上车吧。” 看着陈姑姑眼底掩不住的笑意,叶容浅默默叹了口气。 新建的观景台果然恢宏大气,富丽堂皇,因为建在山顶,远远望去,琉璃瓦闪着金粼粼的光,飞檐雕栏半隐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四周高耸入云的苍翠青松掩映,犹如神仙居所。 林间尚有积雪未化,一路走来冷得很,但,这也绝对不是周围这么寂静的原因,静得只闻低沉的脚步声。 叶容浅搓搓手,呼了口白气,踏进亭子里,抬眼,就见一位身着白衣的翩翩公子临窗而立,负手于身后,一头乌丝柔软如沉水似锦缎,被黑色发带束于脑后,端的是风华自若。 听见脚步声,这位风华自若的翩翩公子转过身来,露出春风般温和的笑容:“容浅来了。” 叶容浅心道果然如此,一边规矩行礼:“七殿下好。”若非他的意思,陈姑姑怎么敢带她出门,若非他事先清场,这里又怎会鸦雀无声。 身后跟着的一众人也随之跪下:“给七殿下请安。” 慕子衾嫌人多,挥手遣散她们:“都下去吧。” “是!” 下人们鱼贯而出,叶容浅也放松了些,顺着慕子衾的意思走过去,伏在窗边往外看。 “观澜台建得不错,在这里看景儿,的确有些意思。”他温声道,忽然伸出手,抚上叶容浅的脸颊。 怎、怎么,刚见面就要这么亲昵吗?不先沟通一下感情什么的吗?叶容浅脸微微发红:“殿下?” 看着少女白皙的皮肤渐渐泛上红晕,像是温玉一般,莹润生光。男人不言,淡定地伸手把她脸边的发丝理到耳后。叶容浅这才后知后觉地道:“哦,定是山间风大,一时被吹乱了……要重新梳吗?” “无妨。”漂亮的手指在她耳边一根根收紧,他看着她,微微一笑,“几月不见,容浅气色渐好,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这男人……真的好会说话!虽然知道是恭维话,但从未这样被恭维过的叶容浅,还是忍不住捧着脸颊道:“多谢殿下夸奖,多谢夸奖。” 他半倚在窗栏边:“还叫我殿下?” “……” 他唇角含笑:“之前是尚未明确,叫我殿下也无妨,但现在我已向令尊说明,过不了几日父皇的旨意也要下来了,容浅还要这样客气下去吗?” “殿下说得是。”所以到底要叫你什么,给个提示啊。 可他偏偏不说,狭长的眼底闪着捉弄的光:“容浅想叫我什么,就叫什么好了。我俩之间,还用拘礼吗?” 叶容浅想想他叫自己的方式,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子衾?” 那人满意微笑着点头。 ……这人真不是一般的婉转啊。 “陈姑姑这人,你还满意吗?” 叶容浅大力点头,毫不吝啬赞美之词:“满意,必须满意!陈姑姑是有经验的女官,人又非常周到,把我的院子管得井井有条。” 慕子衾不置可否:“我听说,你似乎不太满意她惩戒你屋里的那些小丫头?” 这……这都跟他说,可见陈姑姑的忠心。她视线往窗外漂移,矢口否认:“并没有!”要是慕子衾为了此事罚陈姑姑,那岂不是大大的恶缘。 “你心中不满,我早已知晓。”慕子衾盯着她,“可你在家中的处境,我更明白,那些下人本就放肆,陈姑姑若不强硬,怎能服众?” “这些事情,我也不是不知道,可是……”但她更明白,这样强硬下去,她的善缘就结不成了。 慕子衾站直身子:“窗边毕竟寒冷,过来这边坐下,你身子单薄,冻着了可不好。” 她贪恋美景,微笑道:“我的身子并不单薄。” “你的意思是,你要拒绝我的关心?”还想不想结善缘了? 叶容浅马上过去坐下。 慕子衾微笑。这姑娘总是这么识时务。 “我知道你想修行,爱结善缘,但你要分清楚,什么人值得你用真心对待。你院子里的那些人,本就是怀着恶意而来,在你那里待了几年,早就被你宠坏了,你再怎么对她们好,再怎么纵容她们,也于事无补,就算你现在严厉些,也无甚损失——说到底,跟她们你也结不来善缘,倒不如让自己过得舒坦些。而陈姑姑是我派去的,你满意我才会对她加以奖赏,这一份善缘,你不妨结了试试看,担保比你现在容易。” 这么一说,好像也……还蛮有道理的。 慕子衾继续道:“她若有什么不到之处,尽可以大胆告诉我,我送她过去照顾你,料理你的饮食起居,但你性子这么软,不在我身旁,连她我也不放心。” 叶容浅一怔:“陈姑姑不是特意前来教导我宫规礼仪的吗?” “你的规矩礼仪无可挑剔。” 那意思也就是说……陈姑姑是他专门送过来照顾她衣食起居、帮她整顿小院的? 他眉眼宛如三月春风,温柔拂过脸颊:“你结善缘,看重他人,不爱惜你自己,那也没关系,只要我加倍爱惜你就好了。” 一瞬间热流上涌,喉间宛如哽了一块山楂糕,又酸又甜直冲鼻尖,她的眼眶蓦地湿润,她有些狼狈地转过头去。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像这样失态过了。 她没有胸怀大志,向来得过且过,早就没有很重视自己,不觉得会有谁看重自己,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管慕子衾怀有怎样的目的,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愿意相信,他是真心的。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胸腔内,那温柔而又沉重的跳动。 吃过饭后,山间雾气渐散,大好河山在眼底显露出更加清晰的脉络。叶容浅这才发觉原来观澜台依潭而建,潭中水清而冽,深不见底,如同一块寒玉,寒意凛凛。 慕子衾道:“现在天光尚早,容浅,有没有兴趣陪我去一趟清水寺?” 清水寺在京城郊外,是最闻名的一座寺院,地位崇高的金光上人就坐镇于此。叶容浅眸光微垂,有些迟疑地吐出一个字:“……好。” 慕子衾的马车就比她的要好多了,瞧着低调不起眼,但里面布置得舒适极了。坐垫又厚又软,车厢里燃了炉子,烘出一方温暖天地,小几的抽屉里还有小零嘴点心。 两人独坐其中,默默无言,叶容浅毕竟还是女子,难免觉得有些尴尬,不由伸手拿了块点心吃。慕子衾托着盒子往她那边送了送:“这些东西马车上原本是没有的,听说你爱吃,特意叫人准备了。怎么样,还合你的口味吗?” 叶容浅顿时觉得嘴里的点心也咽不下去了,忙点头硬吞:“合口味,非常好吃,多谢殿下费心。” 那人低垂眉眼:“嗯?” “……子衾。” 他帮她抹去嘴边的点心渣子,正色道:“你要习惯。” 她的心一跳:“我、我尽量。” 娘咧,自从他说了那句类似表白的话之后,他一举一动间就显得越来越亲昵。她,她固然是不讨厌这种亲昵,但至少也要考虑一下她未出深闺的少女心啊。 叶容浅,相府女,年十八,性淡然,自小到大,头一回在一个男人面前脸红害羞。 好在观澜台建得偏,离郊外并不远,去清水寺也不过是一个时辰的路程罢了。马车一停,帘子刚打开,她就忙扶着陈姑姑的手跳下车去,外面冷气扑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陈姑姑忙给叶容浅裹上雪狐裘大衣,低声道:“小姐,这件大衣裳是殿下吩咐准备的,怎么样?可还觉得暖和吗?” “……嗯,多谢费心了。” 漫天焚香清洁安详,那人的轮廓清晰而俊朗,一双眼睛填满了温和的笑意。叶容浅双手合十,半合双眼,默诵心经,平复自己悸动的心潮。 春风不愧是春风,魅力大无边,连她这样自恃无求的人都要为之倾倒。不妙,不妙。 抬眼望去,一条石砌阶梯如玉带隐入林中,寺院只在林间露出一角青灰的屋檐,偶有浩大的钟声在耳边回响。 慕子衾微微笑道:“走吧。”却见她的目光越过自己,对自己身后的人打了个招呼:“夏老板好,言公子好。” 是那两个难得同她交好的人?慕子衾转身,对他们温和地笑了笑。 “叶家小姐也来上香?”夏渊挑眉,“哟,这位公子好生眼熟,莫非……”他笑得促狭。 言骁脸色不是很好地瞪着她。未出阁的女子怎能这么随便就跟男人出行?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慕子衾轻咳一声。 叶容浅会意:“没错,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没想到真的打趣成功,两个人一时都有些目瞪口呆。 也是,这么一个如意郎君愿意娶她,落到她的手里,她都为自己的运气而感动。 慕子衾笑道:“两位好。” 见慕子衾气度不凡,又跟相府小姐关系不一般,夏渊笑容热络:“你好你好,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在下姓穆。”慕子衾面不改色。 “哦,原来是穆公子,久仰久仰。”夏渊嘴里恭维着,手里偷偷掐了一把还有些呆滞的言骁。 俊眸里闪过一丝暗光,慕子衾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家同来上香,有缘相遇,不妨一起走吧。” 夏渊虽然同她交好,但他为人吝啬贪财,心机颇深,反而不足为惧。倒是那个书生气十足的言骁,虽然性子冲动,好意气用事,但他与容浅来往则胸怀坦**,不藏私心,这一点对容浅来说,尤为难得。看他的样子似乎对容浅有意,只是这一点,恐怕连他自己都尚未发觉。 慕子衾眯了眯眼。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言骁面色古怪,见那俩人聊得热闹,悄悄绕到叶容浅身边,压低了声音问她:“喂,你真的……”他皱皱眉,话哽在喉头,没继续往下说了。 叶容浅点头:“是啊。” “你……你怎么承认得这么干脆!姑娘家的,真不害臊!”他骂道。 她有点委屈:“你想问的不就是这个嘛……” 言骁更加恶声恶气了:“你是不是傻!” 怎么连老实回答问题也不对了……叶容浅严肃道:“我这是诚实回答问题嘛。” 他面上薄红:“就、就算是诚实,你也不能这么直接啊。” 叶容浅叹气,读书人真的好难搞啊。 忽然想起一句话,她眼珠一转,一本正经道:“抱歉,我应该婉转一点的。言公子,让我重新回答你一遍吧。其实吧,这个、那个、那个,人家啊……”她期期艾艾的,脸上娇羞之色毕露。 “……闭嘴吧你!”言骁暴怒地一甩袖子,径自走开了。 反正和言公子也结不到善缘,还不如给自己找点乐子。春风的话……意外地好使。 “言公子慢些走,等等我们!” 和慕子衾谈得正欢的夏渊一脸“这货又作啥妖”的表情:“他又怎么了?” 叶容浅后悔不迭道:“我惹到他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讨好地对他笑,连声道歉,希望能挽回。乐子是有了,但是这乐子,必须建立在不结恶缘的基础上,谁承想三言两语把言公子惹毛了,这么大一个恶缘戳下来,叶容浅肠子都悔青了。 慕子衾笑着叹了口气。 “叶家小姐也是傻,像言骁这种人,不理他不就好了,追上去挽回个什么劲儿,简直是自找没趣,结善缘结糊涂了吧。”夏渊看着慕子衾,嘴角挑着一抹笑,意味不明地道。 慕子衾看着前面那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背影,不为所动:“夏老板说的这是哪里话。容浅想做什么,自然都是好的。” 他们跟在叶容浅后面慢慢地走:“哦?言骁的个性我最清楚了,他那个臭脾气我都忍不了,叶家小姐凑上去只有挨骂的份儿,亏得她还能忍气吞声,真是服了。” 慕子衾的笑容还是很亲切:“她想去做这件事情,必然是有原因的,就算我心疼,也不会去拦她。” 夏渊似笑非笑:“穆公子对叶家小姐还真是一片真心啊。” 并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飘到前面叶容浅的耳内,她连耳根都红得透明,脸发烫,眼神游移不定。 “喂,你连道歉都这么不专心是吗?” 叶容浅回过神,捂着脸,忙道歉道:“不是不是,言公子误会了!我是真心知错了啊!” 他一脸不爽:“你到底是哪里真心知错了?我完全没看出来啊!” “别生气了,来佛门清净之地,何苦犯嗔戒呢。”叶容浅抬手一指,“你瞧瞧,这里山清水秀,佛香袅袅,风景美极了,别再跟自己过不去了嘛。” 青山绿水环抱,道边生着老树,都是雪压不弯的青松,台阶的缝隙里,还偶尔可见几棵冒头的青芽,冬天也生机勃勃。 他呵呵一笑:“我可没有跟自己过不去,我在跟你过不去。” ……好可恶啊这个人! 因为不是传统上香的日子,所以寺里人并不多,踏进寺院,就看到几个穿褐色僧衣的小沙弥在一旁扫落叶,旁人经过的时候他们还会放下扫帚,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 虽然信佛信得不得了,而且这里还有大师坐镇,但是叶容浅对这间寺庙并没有半分好感,若非慕子衾邀约,她绝不会来此处。 大殿里佛香袅袅,木鱼声不绝,金身佛像拈花而笑,仁慈亲和,垂目看着来来往往的众生百相。 不管是荆钗布裙的市井妇孺,还是锦衣玉食的高官贵人,在佛的眼底都倒映出一模一样的投影。 叶容浅等三人虔心跪下祈福。言骁在路上一直嘟哝着“子不语乱力乱神”,抱怨书斋老板硬拖着自己来,失了读书人的风度。可是进了大殿,他却一边撇着嘴,一边跪下来磕头,大概是祈祷佛祖保佑他下一本稿子能过。 读书人到底是有多别扭啊。 “叶家小姐,你许的什么愿?”夏老板买了一大堆的香插在门口的香坛上,他许的愿有点多,寥寥几根香怕罩不住。 叶容浅笑眯眯地道:“我许的自然是很普通的愿望,不值得拿出来说。倒是夏老板你啊,祝你财源广进,大吉大利!” 夏渊哈哈大笑:“好好好,借你吉言。” “她的愿望有什么好问的,无非就是来年多积点善缘。”言骁今天还真就跟叶容浅杠上了,“夏渊这财迷的愿望无非就是多赚点钱,也没什么好问的。” 夏渊呵呵一笑,忽然发力搂住言骁的脖颈,凑到他耳边阴柔地道:“言骁,你小子话很多啊。” “喘不过气了……浑蛋你给我放手啊!” 趁着他俩又习惯性斗嘴掐架的工夫,慕子衾低声对叶容浅道:“容浅,再去一趟大殿吧。” “啊?” 他瞥了言骁一眼:“虽然我也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但,说出来就不灵了。” 叶容浅莫名有点想笑:“不必了。” “不在乎?” 叶容浅认真地摇头:“不是不在乎,是不必,言公子说出来的并不是我许的愿望。” 这倒有意思了,慕子衾奇道:“你,不是想多结点善缘?” 叶容浅负手往外走:“这固然是我心之所向,但是结善缘是我自己的修行,怎么能让佛祖帮我呢?我的愿望啊,其实和你有关。” 俊脸上露出淡淡笑意,他心情愉快地道:“那么,看来是个好愿望了。” “你说对了,是好愿望,很好很好的愿望。” 冬日阳光茫茫无际,亮而清冷,洒到人的脸上,却依然温暖。 他那么温柔体贴,处处为她着想,她无以为报,那么,至少要做点小事让他开心。 教训完出言不逊的言骁,夏渊拍拍手,神色轻松道:“叶家小姐想去算命吗?听说清水寺的大师算命是最准的。” 叶容浅摇头:“多谢夏老板好意,容浅就不去了。” “便是不算命,去算算来年运势也是好的。” 她依然含笑拒绝:“也不必了。夏老板若是想去,便同言公子去吧,陈姑姑在禅房等我们,我也到那边的禅房去吧。” 不合理啊……按她的性子,只要他提了要求,那么为了结善缘,她无论如何也是要配合的,再为难的事,也没见她犹豫过半分,今天这是怎么了? 准确来说,进了这个寺院就没见她开心过。 叶家小姐虽然不是性格开朗的人,但是她性子既能忍又能自得其乐,常日总笑眯眯的,眼里通透极了,但今日却笑得有几分勉强。 是因为他?夏渊看了慕子衾一眼,摇摇头,道:“言骁,跟我走吧!穆公子要一起去算算命吗?” 慕子衾笑道:“你们去吧,我同容浅一起在禅房等你们吧。” 寺院里古木参差,宁静安谧,走在路上,斑驳的树影横斜映在身上,她衣衫上的深紫团花被影子覆成暗淡的浅黑,少女的声音静静的:“子衾是不是也在好奇?” “嗯,有一点。” “真坦诚。”她笑着吐出一口气,“想知道的话我就全部告诉你。” 她不喜欢这个寺院,不喜欢这个高僧,原因其实很简单。她母亲难产而死,这位高僧来府里超度亡灵的时候,说她命格太硬,克死了母亲,还断言她这一辈子都要赎罪偿还,因此从小父亲就不喜欢她。 慕子衾停下脚步,认真地注视着她:“好奇是一回事,想知道又是另一回事。”他柔声道,“容浅,每个人都有秘密,这是非常平常的事情,你不必为了讨好别人,就对别人掏心掏肺,哪怕是对我也一样。” 你不会对自己好,没关系,我教你。 她沉默片刻,扬起脸来,少女白皙的脸上笑容如花朵初绽:“你说得是。” 好歹也赶在晚饭前回到家里,夏老板和言骁算了命还不够,两个人又结伴去找寺里的金光大师探讨佛理去了——言骁表示他下一本书的主角是一个无所不知的学士,须得认真研究佛理,嗯,或者还有算命看风水。 等不及他们俩,她和慕子衾就先回来了,在车上的时候,慕子衾还送了一个护身符给她:“虽然你不大喜欢那座寺院,但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总不能白去一趟,这是在庙里开过光的护身符,我特意求了寺院里的方丈才得来的。” 叶容浅有些不敢接。不是怕欠人情,她欠慕子衾的人情已经太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早已还都还不完了。她不敢接,是因为不敢相信,这一生还会有人对她这样好。 有种积攒好久的人品被一下子花光的感觉。 他握住叶容浅的手,把平安符放进她手里,再小心地合拢,声音温柔又和缓:“愿它能护佑你一生康乐。” 她讷讷地道:“……这应该是我做的事情才对。” 送平安符什么的,哪有男子特意求来送给女子的。 慕子衾笑起来:“这有什么应不应该的?” “子衾,我初识此事,对情爱这方面,我不懂,但是不代表我不愿意,有些事情,你只要稍稍提醒我一句,我就一定会主动去做。”叶容浅慢慢地说,“你一定要记得提醒我,我一定会做。” “好。” 这位叶姓姑娘,素行爱结善缘,性子温平和顺,正合他的眼缘,他苦求许久,终于在今天,完全落入他的掌心。 临街车马纷纷,一间窄陋房子里挤满了人,粗木桌椅上混放着几壶茶水和一摞粗瓷碗,并摆了几碟点心小菜,卤肉烧鸡。外头竖着一根帷旗,上头写了“芳春茶馆”四个字,在寒风里招展。 一年四季,京城的茶馆都是最热闹的,三教九流皆汇集于此,连清舟先生闲暇时都常来这里取材。 “这天要变了啊。”靠门坐着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暖襟大袄,在屋里都披着厚厚的斗笠,脸色苍白,一副病弱的模样,但举止沉着稳重,气度倒十分丰华,不似常人。 这话一说,周围的人都点头叹道:“谁说不是呢。” 对桌偏偏有一个人插话道:“这可说不定。”这人一身青衫,长发束在脑后,长得眉清目秀,眉目间流露出浓浓的书卷气。 中年男人“哦”了一声,看起来倒不是很惊讶:“不知兄台有何高见,在下愿闻其详。” 青衫少年嗤笑一声,摇摇手道:“在下一个粗人,哪来的什么见解,我只是觉得,皇家之事,岂是我等能随意揣测的?” 穿大袄的中年男人嘴角一挑,俊美的脸勾出笑来:“兄台多虑了,在下说的也只是天气罢了,瞧这外头风刮的,指定是要下雪了。天子高高在上,这皇室之事,我哪里敢随意揣测呢。” 那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狠狠地瞪着他。 和那中年男人同桌的人都忍不住笑他促狭,他只淡然自若地饮酒。 这时又有人带了一身风雪从外头进来,冷风直往里灌,茶馆里众人忙叫道:“哎哎哎,关门啊,这大冷的天!” 他嚷嚷道:“店家,来壶热茶!方才风更烈,又忽然飘起雪来,这贼老天,实在冷杀我也!” “好咧!” 茶还没上来,旁边的人见他冷得厉害,便好心给他倒了一碗。他抖抖索索地灌了一大碗热茶,感到浑身暖和过来,不由长舒了口气。 茶馆里众人又笑起来,刚进来的人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方才你们还说我促狭,瞧,这不是真下雪了?”中年男人挑了眉毛,一脸正经。 “你得了吧。”青衫少年恨恨地咬牙。 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人道:“听说最近叶家小姐和那一位走得很近啊。”这是京城最流行的八卦,他大概是想转移话题,可惜这话题转得不大高明,那青衫少年的脸色越发沉下来。 众人静了一静,就有人笑道:“那位上过《会心一笑》的叶家小姐?也不知是谁的笔触,写得活灵活现,那么促狭,令人觉得亲眼见了一般,害我还笑了好几天呢。” 那位青衫少年约莫是想挽回脸面,大声道:“可不是那位叶家小姐么!我瞧着啊,她跟那一位长久不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听说那位叶家小姐虽然才华不出众,但性子极好,完全称得上贤良淑德。”那位病弱的中年男人垂着眼,半揭茶盏,缓缓地吹着腾腾水汽,脸上一派淡定自若,“那一位也不像是以貌取人的人。” 旁边一人好奇地道:“您好像跟那位叶家小姐很熟的样子。” “算不上熟,叶家小姐时常来我这里买书,腹有诗书气自华,像这样的人物,我岂能不上去结交一番?所以一来二去的,也就相识了。” 青衫少年讥笑道:“不过是买上几本上不得台面的戏本笑话,哪来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反正他是完全没有看出来。 “你说什么呢?” “看戏本笑话就是上不得台面了?” “你小子瞧不起我们哦?” “你这个人到底是有多么高雅啊?” 大行百姓闲暇时都爱这一口,少年显然犯了众怒,顿时被声讨起来。少年咬着嘴唇,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中年男子披着斗篷,淡笑着看到青衫少年脸色涨得通红,抬手往下压了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人群被他的气势带动,不由安静了下来:“就算没腹有诗书气自华,却也没有一般大家闺秀的傲慢。” 那倒也是,爱好这么亲民,连《会心一笑》都上过,这样的一个人,性子还能高傲得到哪里去呢? “看来您对这一对很看好喽?” “看好不敢说,不过是正常推断而已。” 问这个问题的人眼珠子一转,忽然跳到桌子上去,拿筷子筒敲了敲手上的碗,大声道:“既然这样,大家要不要来赌一局?左边押叶家小姐这一对能成,右边押不能成!” 人群开始蠢蠢欲动,一片喧嚣声中,中年男子饮完碗中酒,系好斗篷的系带,站起来,淡定地把自己手里的银锭放在了右边。 一片哗然! “这位先生,方才你自信满满,推断的不是能成吗?怎么押右边?”押他俩不能成算是怎么回事? 他笑得人畜无害:“是啊,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是呢,我这个人赌运非常差,总是押什么输什么,押相反的反而会赢,所以这一把我怎么会押能成呢。” 也对,赌博哪有那么好赚,反其道而行说不定正好呢!好多人都捶胸顿足后悔不迭:“你不早说!”说着想偷偷地把自己下的注都拿回来。 开赌局的那人见状,大力拍了拍桌子,挽起袖子,秀出自己粗壮的胳膊,露出一脸横肉的笑容:“买定离手,概不退钱!” 这一手顿时震退偷偷摸摸的人。 “怎么这样哦!” “就是,害我还要重新下一次注,这样来回抵消,还赚什么钱!” “都怪那个老男人!” 大家愤愤地咒骂着,转头却发现那人不见了:“咦,那个老男人呢?” 就在众人在茶馆抱怨不迭的时候,这位中年男人已经趁着风雪渐小,悄悄地走出茶路边馆。那名青衫少年一路尾随至一条阴暗的小巷,站定之后,双手抱在胸前,终于开口:“站住。” 那人停住脚步,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你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 他额头青筋直跳:“这种事情还用得着惊讶?你是不是真的当我傻?” 中年男人在自己脸颊边搓了搓,微微用力,撕下一张面具,下面露出夏渊那张虽然俊气但眉目间总是透出狡狯的脸:“没想到你还是蛮聪明的嘛,看你整日埋头写稿子,我还真怕你变成书呆子呢。” 言骁忍无可忍地上去抓住夏渊的衣领:“别说这些有的没有!在茶馆大谈叶家小姐的私事,你到底想干吗?” “年轻人,沉住气,别这么暴躁。”他淡定自若地拂开言骁的手,“我说叶家小姐,你激动什么?” “我、我……你管我!”言骁翻白眼,“你到底说不说?” “我说,我说。殿下对叶家小姐甚是上心,托我帮个小忙,叶家小姐家里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想那么顺利,还真的不容易呢。” 虽然皇上已经属意叶家的婚事,但因为圣旨还没下,唯恐生变,所以慕子衾才会私下来找他,让他在京城散播他和叶容浅婚事的消息。叶容浅那位继母难搞得很,谁知道她会不会做出让叶容华换掉她姐姐的事情,提前把消息散出来,叶家也没那个脸,最起码,叶相爷也不会纵容她那么做。 而他嘛,只是顺便开一场赌局赚点银子而已,这世道谋生不易,何必对他发脾气。 言骁更生气了:“你当我不知道,在茶馆明明就是在拿话激我!” 夏渊挑挑眉:“你不知情,辩驳起来更有说服力,好啦好啦,这次算我小小地利用了你一把,回头给你分红啊。” “呵呵,你当我是叶容浅?” 燃得正旺的炉火上架着几只红薯,烤得皮枯发黑,皲裂的纹理里面隐隐透出一抹金黄色,散发着浓浓的甜香。叶容浅咽了一口口水,依依不舍地转开目光,笑着说:“二妹妹要吃吗?” 叶容华咧咧嘴,干笑道:“不用了。” 叶容浅也不勉强,说了句:“那我就不客气了。”然后就招手让小丫头用火钳夹了一个出来,拿旧帕子包着,剥皮的时候手指尖都被烫红了。一口咬下去,香甜滚烫的气息就萦绕在唇齿间,她无比满足地叹了口气。 冬天窝在家里吃点烤红薯是多么惬意的事情。 可是叶容华完全不能理解这种惬意,她一脸嫌弃:“大姐姐,你明天有事吗?” 只见叶容浅手指上、脸上都沾了点点黑灰,连嘴唇边上都是黑色的印子,的确不大雅观,她忙拿手背抹抹嘴……更黑了。 侍立在一旁的陈姑姑忍笑递来热热的湿毛巾,看她揩净手和脸,收走湿毛巾,又递来一方素帕。叶容浅整理了一下,一本正经道:“没有。” 叶容华笑道:“如今年关,听说外头热闹极了,一年到头我也难得出去一次,明日我也想出去看看,只是一个人不敢,大姐姐陪我好不好?” 叶容浅神色略微迟疑。二妹妹向来看她不顺眼,出去游玩是找乐子,何必找她,反而给自己添堵。 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叶容华道:“三妹妹四妹妹明日也有事,何况她们素日也被母亲拘得紧,不如大姐姐见多识广,大姐姐就陪我去吧。” “好。”这个善缘她结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哦!对了,不必带太多下人,带上蔷薇就可以了,毕竟我们出门,也不好弄得兴师动众的,叫人知道。” 叶容浅有求必应:“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也不多留,站起来披了斗篷就出去了。 恭恭敬敬地送走二妹妹之后,陈姑姑回来,看着叶容浅严肃地问道:“小姐,这样好吗?” 叶容浅嗑着瓜子:“嗯?” 又装傻!这位主子大概是素日装傻装惯了,茫然无辜的表情随手拈来。陈姑姑把桌子上的瓜子收走,道:“小姐,不是奴婢多嘴,实在是二小姐……您可要三思而后行。” 陈姑姑是慕子衾送来的教习女官,在这里待不久,所以私下也总是不假辞色,并不忌讳二妹妹。 叶容浅从袖袋里又摸出几颗瓜子嗑起来,笑眯眯的:“姑姑多虑了,二妹妹难得想出门逛逛,我怎么忍心拒绝呢?随便逛逛就能结份善缘,这种好事哪里去找?姑姑且放心吧。” 陈姑姑瞪了她一眼,转身出去叫人安排晚膳了。 ……什么都好,总之只要别跟这位主子讨论善缘问题就对了。 “大姐姐,你就打扮成这样出来啊?” 少女身着华丽绣裙,披着貂裘斗篷,乌发松松绾成堕马髻,插着赤金点翠凤凰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秋水眸子盈盈地看着叶容浅,声音甜又软,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真是明媚如暖阳。 叶容浅以保暖为主,穿得圆滚滚,白绒绒,瞧着虽不大气,倒也可爱。她一本正经地道:“二妹妹,今年格外冷,还是多穿些好。” 叶容华不耐烦地挥手:“好啦好啦,就你话多。” ……明明是你问的! 这个小小的恶缘砸得叶容浅宽面条泪。 本以为二妹妹是来外头街上看热闹的,结果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径直朝郊外去了。 自她上车之后,叶容华便没再理过她,和她的随身丫头,再加上叶容浅的随身丫头蔷薇,几个人玩起了骰子。几个丫头当然不敢赢她,但也不敢让得太明显,哄得她十分开心。 叶容浅靠在车厢壁上,嗑着瓜子看她们玩儿,心中有些后悔自己没带上两本笑话书来,没法打发时间。 玩了一会儿,叶容华憋不住了,掷了骰子,说:“大姐姐,你就不问问咱们去哪?” 叶容浅如她所愿地问了:“咱们这是要去哪?” “不告诉你!” 叶容浅靠回去笑眯眯地继续嗑瓜子。 她又赢了一把,瞪了叶容浅一眼:“嗑什么瓜子,我不说你就不继续问了?” 她问。她问:“咱们这是要去哪?” 叶容华俏生生地哼了一声:“到了你不就知道了?” “哦。”她完全不生气地答了一声,继续看她们玩儿。 叶容华莫名觉得气闷,散了手里的银子:“不玩儿了!真讨厌你这副样子!” 就在叶容浅认真思考二妹妹喜欢她哪个样子的时候,马车“吁——”的一声停下了,几个丫头先下去,随后扶着叶容华下去,叶容浅等她们都下去了,才扶着车辕小心地跳下去。 抬眼一看,原来竟已经到了郊外,周围杳无人烟,树木萧瑟,面前一个蓝澄澄的大湖,湖上架了一座亭子,雅致极了。 “走吧,去那亭子上歇歇。”她看也没看叶容浅一眼,率先朝那亭子走去。叶容浅摸摸鼻子,也跟了上去。 “坐。”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叶容浅忙坐下来。 少女轻嘲一声:“现在你还是不屑于问我到底找你出来做什么吗?你就这么胸有成竹?告诉你,我看到你那副一切了然于心的样子就恶心!” 叶容浅面色复杂。天知道,她其实真的只是比较没有好奇心而已,这样都能为她招来恶缘……春风,求指导怎么取得人的好感! 她吸取教训,努力改进自己,好奇地问道:“二妹妹特意叫我出来,到底所为何事呢?” “说起来,妹妹还没恭喜你呢。” “恭喜我?” 少女托着下巴,清丽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神情:“你跟七殿下的婚事人尽皆知,你还在装什么傻?” “多谢,多谢。” 她幽幽地看着叶容浅:“哼,这真是命,像你这样的人,生在我们府上,还偏偏占去了嫡女的位置,明明德才容贤样样没有,还得来这么好的一桩婚事,真是上天厚待你。” 没错,真的是上天厚待,实在厚待。 叶容浅隐隐感觉到她想说什么了:“二妹妹,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一定高兴得不得了吧?像七殿下这样的好郎君砸到谁头上,谁都会昏了头的。”她打断叶容浅的话,“我知道你一直都爱结善缘,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算还懂退让,如果我告诉你,我也喜欢七殿下呢?” 容华性子直爽,尤其是在她面前,向来是想要什么说什么。 叶容浅呆了一呆:“你也喜欢……” 她步步紧逼:“是啊,我也喜欢七殿下。你不是爱结善缘吗?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你愿意吗?” 结善缘,她当然愿意,可是,她早已和春风结了这个善缘,更何况…… 叶容浅严肃道:“我当然愿意结善缘,只是此事父亲已经定下来了,怕是我说什么都没用了。” 更何况,她对春风,早已心生爱慕。 叶容华嗤笑道:“话说得好听,真是虚情假意!不是爱结善缘吗?怎么,一提到有关你姻缘的就缩了?就你这种程度,佛祖都会为你羞愧。” 叶容浅默默垂头忏悔。 她是真心结善缘,绝对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只是……结善缘,总得分个先来后到,她早已答应慕子衾,应下这桩婚事,便不会后悔。虽然很可惜这次与善缘失之交臂,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少女站起来,靠在围栏上,低垂着眼,娇艳的小脸面无表情,声音渐渐变得冷硬起来:“哦?这么看来,大姐姐你是下定决心了?” “二妹妹别生气。”她想了想,笑着安慰她道,“二娘如此疼爱二妹妹你,定然会为你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是啊,你是相府嫡女,我拿什么和你争呢?”她不接叶容浅的话茬,“七殿下看重的只怕也是这个吧。” 叶容浅完全不介意,还顺势贬低自己,希望能让二妹妹高兴一点:“是啊是啊,七殿下看重的必然是这个,我有哪一点比得上二妹妹呢?不过就是这个空头身份罢了,二妹妹别泄气。” 有风掠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叶容华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空头身份,空头身份,有了这个,抵得上所有。” 她想劝二妹妹不要灰心,却不知从何开口。 世上男子千千万,好儿郎更是数不胜数,以二妹妹的条件,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并不是一件难事。 说句实话,虽然二妹妹不喜欢她,但她却知道,二妹妹并没有和慕子衾接触过,只是素闻他的声名品行,仰慕倒还说得过去,但要说她爱上了慕子衾,那是绝对没有的事。如今二妹妹这么执拗地想要嫁给他,多半,还是因为她。 二妹妹还年轻,小孩子心性,看到她有什么,就同样想要什么,也是常事。 最终她也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二妹妹放心,以后你必定会嫁一个如意郎君,比七殿下还好上百倍的如意郎君。” 叶容浅有点脸红。她不善言辞,语言匮乏,好像也只能重复这几句话了,似乎并不能起到安慰二妹妹的作用。 但叶容华却叹口气,收敛了自己一身的戾气,看着叶容浅,一双眸子流光顾盼:“大姐姐,你说的,我也不是不懂。”她站起来朝亭子边缘走去,“只是这姻缘大事,又谈何容易。”她回头一笑,“大姐姐你快来瞧瞧,这时节还有鱼呢!游来游去的真有趣。” 叶容浅听话地走过去:“是吗?真稀奇。” 目光落在二妹妹的纤手上,小小白白的手指,轻轻地拽住自己的衣角,柔弱得惹人怜爱。 叶容浅微微俯身,从波光**漾的湖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她说:“二妹妹……” 话未完,自腰部猛地袭来一股力气,她没挣扎,顺着那力气一头扎进湖里。 落水瞬间,身子顿时一麻,冰冷的水刺得人肌肤生疼,迅速涌入鼻子,呛进肺腔里。她猛地咳了几声,眼睛被水糊得睁不开,勉强能瞟到湖中一抹艳色,耳边似乎响起了少女惊恐的求救声。 原来那使力的人一时收势不及,加之地板甚滑,她脚下一踩空,也随着叶容浅一同栽进湖水里。 叶容浅惊呆了! 老天啊,她被推到湖里时没挣扎,顺她的意自愿落水,就是为了消二妹妹的气,用落水一场来化解这恶缘!这下可好,把二妹妹一齐带到这湖里来,冬里水本冰冷得要命,她身强体壮自是无所谓,可二妹妹身子娇弱,在这里泡一场,再生起病来,那她罪过可就大发了。 她扑腾着游过去,拽住叶容华的手,奋力朝亭子游去。 事出突然,亭子里的丫鬟们一时呆了,不由惊叫起来,有两个甚至腿软得站不起来了。叶容华要是出一点事,她们全部难辞其咎,想想叶夫人的手段,一个胆大的忠心丫头咬咬牙,一头扎进湖里,和叶容浅两个一人拽她的一只胳膊,奋力朝岸边游去。 料峭寒冬,湖水冰冷刺骨,一个人挣扎着游上岸都已经很困难了,现在还拖着一个人,更要拼尽全力。一股刺痛猛地从腿部传来,异样的抽搐在肌肉里爆发开,尖锐的痛感直冲大脑,叶容浅心一沉,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惨了,抽筋了! 正是紧急关头,那丫头见叶容浅面色奇惨,呆滞不动,不由尖叫道:“大小姐你做什么呢!” “大概是抽、抽筋。”腿部抽搐不止,她痛到没力气,松开抓着叶容华的手。 那丫头看看叶容浅,再看看快要晕过去的叶容华,毫不犹豫地拽着叶容华,费力地向岸边游去。岸边上的那些丫头也反应过来,迅速围过去,捧着大衣暖炉在一旁焦急地等着,更有人找来绳子扔到水中,试图营救那主仆二人。 看来是不会有危险了。 叶容浅嘴角咧开无力的笑容,任凭剧烈的疼痛一波又一波地袭来,感到冰冷的湖水没过自己头顶,眼前一片水色波漾,窒息的压力笼罩着她,前面似乎就是死亡。 那丫头放弃她,是非常明智的决定,那些丫头忽略她,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她没有半分怨言。临死前唯一担心的就是不知今生攒下的善缘,能否足够换得来生的平稳安顺。 佛祖割肉饲鹰,她如今的作为虽远远比不上佛祖,但以死亡来成全别人,总归也算是一桩大大的善事。 既然容华想让她死,她就不要挣扎,乖乖去死好了,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想死的人,大多是有割舍不掉的东西,她一直没有拥有过什么,谈何割舍? 这世界渐渐变成一片混沌,一切都寂静无声,时间仿佛都停止流动,却忽然有一道声音劈进她的耳内。 “叶容浅,你给我争气一点!”本来已经做好沉眠湖底打算的叶家小姐,忽然感到腰身被人紧紧抓住,耳边响起男人熟悉的声音,低沉中含着隐约的怒意。 这天大概是真的太冷了,连春风那么暖的声音都带了冷意呢。叶容浅恍惚地想。这天……怎么会这么冷呢? 等等,春风? 春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勉强睁开眼睛,慕子衾英俊的侧脸穿过模糊的水光,一直印到她的眼底,被这样紧紧抱着,依偎在他怀里,他急促的心跳,也传到她的心底。 四肢无力,身子发冷,头也昏昏沉沉的,叶容浅已经醒过来,却无力到连眼皮都睁不开,只觉得浑身难受。 她在昏昏沉沉中听到有人在一旁自言自语。 “叶二小姐受了些凉,开了个方子养两天就好,我已经着人送她回去了,这是我的庄子,你且现在这里养着。” 叶容浅心里略安,呼吸也逐渐平缓起来。 那声音慢条斯理的,温吞得像流水,潺潺流过心头:“你病得重,那大夫给你开的方子,熬出来的药我先尝了一口,特别苦。” 苦……不算什么,再苦的她也吃过,绝对不虚。 “虽然你不怕苦,但我先尝一口,也算是跟你同甘共苦了。” 她在心中默念佛经,色即是空,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那人继续道:“我心里一直有一位姑娘,性子极好,长得也合我的眼缘,在我心里是个顶顶好的姑娘,谁也不能比过她去。但她一直都没什么安全感,对我也不能坦诚相待,她在想什么,我多少也能看得出来,所以我一点都不恼她,只会心疼她,想护着她。” 眼皮下的那双眼珠转啊转,还是没有睁开。 “她喜结善缘,我虽然觉得这没什么用,但这是她的爱好,我一向支持,可若她为了这种事丢了性命,那我必然极力阻止。”声音依旧又暖又温吞。 叶容浅不自觉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好冷。 “看到她在湖里时候的样子,当时我想,若是她死了。”他声音发沉,重复了一遍,“若是她死了……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她。” 叶容浅睁开眼睛,对上慕子衾深沉的俊眸,他的目光向来温暖得像春风,从来没有如今天这般冷厉过。 他看着她,紧抿的唇角挑起好看的弧度:“你醒了啊。” “嗯。”叶容浅点点头,想想,又道,“为了让某个人原谅我,我只好赶紧醒过来了。” 小几上的药碗还散发着热热的白气,满屋子都是药的涩味儿,慕子衾扶着叶容浅半靠床背,端着药碗执匙喂她。 叶容浅有些脸红,没有张口。 那勺药汁依然凑在她唇边,慕子衾笑道:“容浅,这药很苦。” 为了不辜负他替她尝药的心意,叶容浅只好乖乖张嘴。 喝完药,慕子衾用丝帕替她擦嘴,垂眸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道:“叶容华今次行为恶劣,我不办她,是怕影响你我的婚事,但我已告知叶相,想必他知道如何处置。” 不办得好,不办得妙,叶容浅忙道:“二妹妹也没什么大错,她……也没想过让我死,只是想让我大病一场,好搅了我们的婚事。” 他漫应一声,一双俊眸锁住她:“她没什么大错,那你呢?” “我有错。”她认错向来积极。 “嗯?” 叶容浅开始认真反省自己,历数自己的错处:“我不该明知此行有诈,还要跟着二妹妹出来赴约,不该在落水时抽筋,也不该为了结善缘放弃生的希望。” 他敲敲叶容浅的额头:“好在不傻,还知道叫陈姑姑来通知我一声,还记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叶容浅仰头冲他笑。 “交代完了?”这个男人显然还是不满意。 叶容浅试探性地问道:“还有,还有我不该只带了一个人出来?”她实在是想不出来了,开始往这方面猜。 他叹着气摇头,随手撩开她额前的发丝:“你当时放弃求生,那么轻易就赴死,容浅,这世上当真没有你挂念的人了吗?”他凑到叶容浅的耳边,呼出的热气染红她白得几乎透明的耳垂,“难道,直到如今,我还是算不上么?” 天哪,像春风这样温柔的男人说起情话来,真心就是一击必杀! 叶容浅神迷意乱,稀里糊涂地点头:“算得上,算得上!” 完了,她简直毫无反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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