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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只缘感君一回顾

结果她还是受了罚。 秋后算账,为时不晚。 这罚的,倒着实不算晚。 也不是妹妹们记着这件事,一心要找她麻烦,而是门房为了在主子们面前露脸得些赏,特意凑上来告了叶容浅一道黑状。 下人们往往上有老下有小,有一大家子要养活,生活并不宽裕,若是为了银钱生计而告她一状,她……她完全也是可以理解的。 小佛堂里青烟缭绕,弥漫着佛香,叶容浅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小佛堂里,心中默诵着心经。 素净的青色蒲团半旧不新,里头絮的棉花也稀得很,跪下去就压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硌得人膝盖生疼,久了实在吃不消。 旁边还有个小丫头盯着她,让她务必跪足两个时辰,不得偷懒,更不能随意动弹,跪完还要监督她去绣上一幅心经。 时间流逝,膝盖痛得发麻,渐渐失去知觉,叶容浅将额头抵在地上,真材实料地磕了三下头,扶着地慢慢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活动自己的腿脚。椎心的痛感袭来,她腿发软,险些又跪下去。 小丫头面无表情地站着:“大小姐,夫人说明天就要把绣好的心经拿过去请她过目,您可要快些。” “不必担心,我这就去。”叶容浅活动片刻,膝盖还是不敢弯曲,只好直着腿,步履蹒跚地往自己小院挪去,小丫头紧跟其后。 时值严冬,花园中草木凋落,唯有一圃寒梅还径自绽放,独自芬芳,倒开出一树灿烂光景来。叶容浅拢拢袖袍,笑道:“没承想院里梅花竟开了,容我过去瞧瞧。” “大小姐,您的绣活儿还没做呢。”小丫头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通融这三个字。 叶容浅央求道:“不过耽搁片刻,不会妨碍你交差的。” “既然大小姐要看,那便看去吧,只是若到明天都交不出绣好的心经,夫人斥责,您可千万别拉上奴婢。” 叶容浅想想,瞧着开得正好的梅花,非常不舍地打算罢了,却忽然听到戏谑的男声插话进来:“哟,你们这对主仆倒是有意思,怎的竟让奴婢管起主子来了?” 转过脸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锦衣少年,面如冠玉,眸若点漆,一张俊脸上含着笑意,双手拢在裘皮手暖里,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这位锦衣少年名唤凌千邺,是二娘那一房的亲戚,和她没太大的关系。因常来府中做客,叶容浅对他也算熟悉,知道这位表少爷不仅有才华,人还长得俊俏,家世又好,一向深得二娘喜爱,甚至因为和三妹妹年纪相仿,双方长辈早有亲上加亲之意。 她同这位表弟,虽然没太大的关系,但托二妹妹的福,也曾和他有过些许交集。 小时候,有一年凌千邺来府里做客,当时二妹妹正是最活泼的年纪,天真好动,小孩子心性,爱玩点恶作剧,叶容浅一心结善缘,所以对二妹妹的恶作剧十分配合,总是频频中招。 结果表弟来了之后,不知怎的,频频中招的人就变成了他。可怜一位严肃正经的小公子,在这府里总是倒大霉,成天哭丧着小脸,见到叶容华避之唯恐不及。 最惨的是,有一回二妹妹明明把巴豆下在叶容浅的茶碗里,结果居然莫名其妙地被凌千邺喝进肚里。 他当天拉肚子拉得快要虚脱。 表弟这是为自己挡了一枪啊,叶容浅见他这样,便十分关切地问道:“表弟,你感觉怎么样了?” 表弟年纪尚小,极好面子,脸色都发青了还要咬牙强撑:“我感觉……好极了。” 叶容浅很理解,笑道:“唉,表弟身强体壮,这点小事当然不成问题了。” 凌千邺哼了一声,呵呵道:“是啊,我身强体壮,才会帮你喝下去啊。” “……虽然小事不成问题,但身体重要。表弟,我用紫苏、白芷和半夏煮了些药汤来,你要不要喝一点,这个很对症,十分对症,虽然不敢说药到病除,但好歹也能起些作用。”所谓久病成医,她结的善缘多,别的不拿手,但对腹泻算是很有经验的了。 不过表弟看到那碗黑糊糊的汤药,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她:“得了吧,不能药到病除还敢拿来给我喝,莫非你们府上请不到大夫,还得要我喝你的土法子?” 叶容浅摸摸鼻子,十分识趣地走了。 然后听说她这位凌家表弟拉肚子整整拉了三天。 凌千邺许久没来府里做客,叶容浅此时在这里见到他,感觉这位表弟长得比以前更好了。 小丫头见了他,忙福身行礼:“请表少爷安。” 叶容浅笑道:“表弟近来可好?” 凌千邺道:“我倒还好,不过看表姐的境况,只怕是不大好,连你身边的奴婢都这般放肆,还管起你来了,这还了得?……你怎么一瘸一拐的?” 站在一旁的小丫头立刻红了脸,嗫嚅地不知说什么才好。 叶容浅摆手笑道:“她是二娘派来的,管我也是原该的,我这腿不碍事。” “连个小丫头都管不住,难怪会这样。不是我说,表姐的脾气也太疲软了些。”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凌千邺年岁尚小,但总爱端起一张严肃脸来教训人,极守规矩,为人古板。三个妹妹他说得还算少,叶容浅比他大上一岁,反而总被他教训得灰头土脸。 但……这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她完全能够配合! 她低头受教:“表弟说得是。” 凌千邺继续严肃脸:“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扑通一声跪下:“奴婢柳枝,方才无意冒犯小姐,还望小姐恕罪!”边说边偷偷地看叶容浅。 叶容浅叹气:“没事,你先起来……”她揉揉膝盖,还没缓过来,站久了不免有些痛。 “什么没事!”凌千邺继续严肃地打断她的话,“奴才以下犯上管起主子来,成何体统?就算无意冒犯,也不能就此饶过。去那边跪着吧,待表姐赏完梅花,你再同你主子回去,下次若再犯,可就不只是这样了。” 帮她她固然是很感激,但是让她为此结个恶缘那就太吃亏了! 叶容浅觉得事情还能再拯救一下:“没这么严重,还是让她先回去吧。”况且她还是二娘派来的丫头,未来妹夫你真的要这样扫你未来岳母的脸面吗? 表弟用眼神拒绝了她的提议。 见叶容浅求情无用,小丫头才忙磕头求饶道:“小姐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凌千邺哼了一声,道:“再多言,便要请板子了。你就跪在这儿吧,没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闻言小丫头脸色煞白,咬着嘴唇深深地磕下头去:“是。” 每次见到这个表弟,他总能为自己惹来一些恶缘。叶容浅揉揉眉心,叹道:“我也不过是个最大的俗人,方才说说罢了,天冷,哪有赏花兴致,我看我还是先回去吧。” 他展颜一笑:“俗话说主随客便,我难得来府上,表姐不赏个脸么?” 赏脸,必须要赏脸,没脸也要赏。 两个人不是很熟,在一起其实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叶容浅默默地跟在凌千邺身后,朝梅园深处的小赏景亭走去。 梅花枝丫横斜,大朵大朵玲珑剔透的梅花拥簇成一团,独立于凛冽寒风中。不少花瓣随风旋落,红红白白铺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梅花沁人心脾的芬芳,浸染得人一身清幽。 叶容浅深深地吸口气,摸摸鬓角,从发丝间摘出两片零碎花瓣。凌千邺见状,四周打量了一下,径直走到一棵梅树下,伸手摘下一小枝遒劲的花枝,上面有几颗含苞待放的梅花骨朵儿,还点缀了几朵已经盛放的梅花,花红蕊黄,鲜妍欲滴,显得格外玲珑可爱。 他伸手,叫叶容浅来接:“表姐,你戴这个试试看。” “摘花不太好吧……” 他眉毛隐隐跳动了一下:“你戴着试试看。” 叶容浅只好接过来,随意地插进发髻里,嘴里道:“人不配花,委屈它了。” 他端详她片刻,点头:“我觉得这次你说得非常中肯。” 亭子四周都垂着厚实的青灰色帘幔,亭子里早已燃起好几个火盆,烧得旺极了,掀开帘幔,热气便迎面扑来。叶容浅冷得很,乍遇这暖,不由哆嗦了下。 石桌上摆着几样细巧点心,一壶茶还温在小火炉上,壶嘴急急地吐出一溜白气,带出清幽淡远的茶香。 “表姐坐。”凌千邺提壶倒茶,还招呼她吃点心。 叶容浅默默地坐下来:“是,这点心挺好吃的。” 他闻言尝了尝,但只咬了一口就搁下了,严肃地皱起眉,评价道:“太甜了,做得也不够精细。” 其实这样已经比她素日吃的好多了…… 叶容浅:“哦……” 他喝着茶,沉默半晌又问道:“你膝盖没事了吧?” “没事没事,完全没事,表弟不必担心。” 他板着脸严肃地教训她:“我并没有在担心你,我只是觉得堂堂相府小姐,若是走路一瘸一拐的,叫人看了去还不丢尽脸面了。” 叶容浅:“哦……” 她觉得,表弟真心还没有她会聊天。 叶容浅绞尽脑汁地发掘自己作为一个大家闺秀的优点,希望展示出来给表弟看看,也让他能宽心些,好结个善缘。 于是她想想道:“其实我会画画的。” 怎么没头没脑突然来这么一句,凌千邺道:“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她是相府小姐,这难道不是大家闺秀的优点吗? 叶容浅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看了半天,凌千邺才懂了她这句话的含意,面无表情地道:“女子无才便是德,难道这句话你都不曾听过?” “听过、听过……”算了,还是让表弟训吧,他训过瘾了说不定心情也就变好了。 叶容浅吃着点心,听凌千邺从“女子无才便是德”一直发散到她今日的着装打扮上来,吃罢一盘糕点,喝了半壶茶,凌千邺的长篇大论才堪堪落下尾声。 “你瞧瞧你,这样随意的打扮哪里像个相府小姐,竟成个稍微有些体面的小丫头了!外人看来还道你在府内的生活有多难呢,二娘最是慈爱,难道还会苛待你、不按月发份例不成?” 叶容浅刚想否认,就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娇笑,几个丫头争先上去掀开帘幔,众星捧月般走进来两位少女,一位裹着白狐皮绲边的大红披风,还有一位穿着泥金暖襟小袄,捧着一只小巧玲珑的手炉。她们身后站着一位服色眼熟的人,影影绰绰的,看不大分明。 “请表哥安,请大姐姐安。”叶容华和叶容馥一齐行礼道。 叶容浅忙站起来:“二妹妹三妹妹好。” 凌千邺点头:“二表妹,三表妹。” 叶容馥笑道:“不知表哥和大姐姐在说什么呢,竟这般热闹。” 叶容华道:“我依稀听见是说大姐姐的穿着打扮不合规矩,不是我说,大姐姐你也着实怠懒了些。虽说在家里可随意些,只是也不能错了规矩,你瞧你这身衣裳,还有你这头上,成个什么样子。咦,你还戴了枝梅花?人不配花,真是委屈它了。” 不愧是表兄妹,眼光就是一致。叶容浅有错就认:“是,我一定改。” 壶中茶又沸腾,凌千邺耐心地为每人斟满茶水,捧着杯子事不关己地喝着茶。 “你自己怠懒些也罢了,还连累得娘也被人说闲话。”叶容华幽幽地看着叶容浅,“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叶容浅深深叹气:“这万万不关二娘的事,都是我偷懒,可别误会了。”又是一个,这位凌表弟真是致力于带给她一个又一个恶缘啊。 叶容馥哼了声:“你知道就好。”又笑道,“表哥,你怎么走到这边来了?这里偏僻,少有人来,茶也不好,点心也不好,实在委屈你了。” 凌千邺始终严肃脸:“一路赏梅花,不知不觉地就走过来了。” 叶容馥也习惯了:“园子里的梅花的确开得好,我和二姐姐也是赏了大半天,不知不觉就被吸引过来了呢。” 凌千邺抬头看了眼她们的发髻,梳得精致可人,斜斜地插着金步摇和碧玉簪,显得干净漂亮,华贵中透出少女俏丽的味道。他难得地勾起唇角,文不对题地道:“二表妹三表妹今日的发髻梳得倒是极美。” “表哥过奖了,我和三妹妹今日的发髻都是这丫头梳的,手艺真是精湛极了。”叶容华起身,把那个服色眼熟的人从后面拉出来,自若道,“就是这个丫头了,她年纪小不懂事,无意冒犯了大姐姐,受罚是应当的。只是我着实喜她的手艺,不免要为她求个情,只求表哥和大姐姐体谅下情,饶了她吧。” 叶容浅点头:“我并没有生气,不必罚她。”一边说一边拼命向凌千邺使眼色。 方才表弟罚她就已经令她心生怨怼,跑去向二妹妹和三妹妹通风报信,若还死死咬住这个不放,不知还会生出什么事端,又再给她添上多少恶缘才罢。 凌千邺恍如没看到一般,脸色一沉,道:“你这丫头怎的这般不知规矩,说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身,你为何又在这里?” 何必跟小丫头计较呢,求别罚。叶容浅眼泪汪汪地望着他。 今日的善缘还没能结上一个,恶缘倒是来了一大堆。 仗着几位小姐都在为她求情,小丫头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奴婢知错了,求主子网开一面。” 其实跪在那里丢脸倒也罢了,只是这如今天寒地冻的,下人衣裳单薄,在寒风里跪上一下午,她的腿就废了。 叶容馥巧笑倩兮道:“她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这大冷天的,哪用得着跟一个小丫头过不去,传出去外人倒说咱们家刻薄下人,声名也不好听。表哥,看在我的面子上,也饶过她吧。” “表姐怎么说?”凌千邺对她笑笑,却不答她,转头问起了叶容浅。 小丫头抬起头盯着她,叶容馥的视线如影而至。 叶容浅忙道:“左右不碍事,饶过她这回吧。” 他的语气好像很遗憾似的:“既然这样,那便算了。”想想又加了几句,“若是以后再让我碰见你不守规矩,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那婢女连连磕头:“是,少爷宽宏大量,多谢少爷提点!”惊喜的眼里满是对凌千邺的感激。 没有半分是对她的。 她绝对没有在嫉妒,她只是觉得有点可惜,这个善缘被凌千邺半道截了去。 叶容华:“不愧是表哥,真真的铁面无私。” 叶容馥:“但是也很体贴人呢。” 凌千邺:……你们在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见。 高兴之余,叶容馥还亮出了自己的拿手好戏,取上好的茶叶和泉水,燃了银丝炭,亲自烹了一壶茶。 茶汤清亮,闻之清冽扑鼻,品之柔润适口,确是好茶、好水、好火候。 他们兄妹三人相亲相爱地培养感情,叶容浅知情识趣,自然不便打扰,喝了杯茶就起身告辞了:“表弟,二妹妹三妹妹,我失陪了。” 巴不得叶容浅快些离开,叶容华和叶容馥低头品茶,恍若未闻。 凌千邺看着她,严肃地叮嘱道:“回去路上当心些,今日风大,别贪着在园子里赏花,梳好的发髻都被吹乱了。” 正端坐喝茶的姐妹俩仔细想想方才凌千邺那文不对题的话,摸了摸自己精致的发髻,面露尴尬之色,不由狠狠剜了叶容浅两眼。 ……表弟你又坑我。 再待下去不知还会惹出何等事情来,叶容浅忙戴了帷帽,掀开帘子走出来,小丫头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跟了她走。朔风迎面而来,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轰走了身上残余的暖意。她打了个喷嚏,抚抚双臂,快步向自己小院走去。 这个表弟吧,虽然总是爱为她出气,打抱不平,但……说实话,她其实并不是很想接受。 几次三番的,他的用意,她也看得明白。不是因为他刚直不阿,也不是因为他看不惯不守规矩之人,更不是他怜惜自己这个软弱的表姐。之所以会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他不想娶叶容馥。 这样严肃守矩之人,自然不肯违抗父母之命,便只好从叶家下手。因他自小聪慧懂事,所以二娘喜欢他,三妹妹倾慕他,他不必改这性子自毁声名,只需在叶容浅被她们刁难之时,帮她打抱不平发作下人。一来不会损他的名声,二来也打了二娘她们的脸。一次两次也罢了,但长此以往下去,二娘便会知道,这个自小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其实并不是一个好掌控的人。 嫁女儿,或许女婿聪明上进是很重要的,但对二娘而言,更重要的,则是未来女婿能被女儿牢牢掌在手里,能给娘家多添助力。 这婚事,二娘若是不赞成,那三妹妹的意见也就不必考虑了。 说白了,他深知二娘的脾气,就是在利用叶容浅来化解这桩婚事,瞧着是一个宁折不弯的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被人利用,叶容浅已经十分习惯了,完全不会生气,只是她的这位好表弟在利用她时,却总是会为她带来许多的恶缘,破坏她的修行,这令她十分困扰。 利用她却不损她分毫,反而时常带给她善缘的人,大概就只有那位春风一般的七殿下了吧。 也难怪她觉得慕子衾是位难得的如意郎君。 回到自己屋子,她也偷不到片刻闲暇,那小丫头巴巴地跟了来,监督叶容浅绣完一幅心经。 叶容浅非常配合地坐下来分线,小丫头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叶容浅道:“你也辛苦了,不如坐下来歇会儿吧。” 柳枝挺直了腰板,一口回绝道:“多谢小姐关心,奴婢不用。” “虽然二妹妹三妹妹为你求了情,但你也毕竟跪了许久……” 柳枝冷声打断道:“奴婢记着小姐的教训了。” 叶容浅沮丧脸:“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什么意思也不必向奴婢解释,您只管绣好那幅心经吧。若明日交不出来,只怕奴婢又要挨罚呢。”柳枝话里浓浓的埋怨之意。 叶容浅叹了口气,埋头绣字。 恶缘易结不易解啊。 往后凌表弟再来家中做客,她躲远些才是正经。 苦熬一夜,总算把一幅心经绣好,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布满绢布,她打着哈欠伸懒腰,顶着一张苍白疲倦的脸,把在侧间休憩的小丫头叫起来:“柳枝,我已经绣好了,你且拿着这个交给二娘去吧。” “是。” 她脸上的黑眼圈深重,看上去极为憔悴,她交了绣品,正打算回屋去睡个回笼觉,又被柳枝叫住:“小姐,夫人交代过,您要连着三天去小佛堂念经祈福呢。” 她深深叹气:“好,我知道了。”念经祈福,也不是难事。 “我交完绣品就会去小佛堂。小姐您可千万别偷懒。” 叶容浅微笑:“我现在就去。” 青烟缭乱里供着金身佛像,他有大智慧,大慈悲,拈花而笑,静静地看着虔诚跪拜在下面的少女。 她真的有在很诚心地念经祈福。每一次跪佛堂的时候,她都有十足的诚心。 她在问佛,到底还要积累多少善缘多少功德,才能求得下一世的平安喜乐。 佛不答她。 因为这是妄念。 在府中半个月,她几乎没能睡上一个囫囵觉。 临近年关,她跪了三日佛堂后,二娘忙于府内事务,没空理她,二妹妹三妹妹就时常来找她,知道叶容浅绣活儿好,便央她做些荷包锦囊,打些结子,以便过年打赏下人。 叶容浅一心想结善缘,便一口应下,紧赶慢赶,熬夜做了好些,亲自给三个妹妹送去,今日才算是完工。 她放下针线,揉揉眼,长出一口气:“今日总算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凑到铜镜前,映出的是一张模糊的脸,却依然可见其面色极差,眼袋黑眼圈重得吓人。 她屋里的大丫鬟在大屋里同小丫头们斗牌玩儿,不时传来嬉笑声,还有小丫头委屈嚷着耍赖的声音。待叶容浅出门看时,只见桌上一片狼藉,几盏残茶还冒着白气,中间还搁着一碗舀了一口的杏仁酪,果皮瓜子壳儿撒了一地,她画的画被揉乱了,随意地弃置在地上,画上女子的脸被泼了酒,洇开成污浊的一团。 见她出来,屋里陡然静了一静,有个刚来的小丫头怯怯地看着她,想要站起来,被旁边坐着的人一扯,身形晃了晃,又坐了回去。 她这个大丫头叫蔷薇,是二娘拨过来的,伺候她也没多久,相处下来,倒是个口齿伶俐的丫头。见叶容浅出来,她站起来笑道:“小姐绣活可是做完了?” 叶容浅额上青筋跳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是啊。” 蔷薇福了福身:“我们这是小玩意儿,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小姐可千万别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叶容浅弯腰捡起地上的画,拿手里抖抖,扶额,“你们玩你们的,别管我。” 不生气,不生气,临近年关了,就算是下人们,也必定想要放松放松,借机玩乐。她不能参与其中和丫头们共同作乐,但,也绝不能阻止她们的取乐。 鸦雀无声的大屋里,围桌而坐的小丫头们都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只听得蔷薇清脆的声音:“谢小姐体恤。” 叶容浅拿了画便退回屋里,她一走,外头的嬉笑谈话声便又沸腾起来。 她站在案前,手指用力地按住自己的画,一点一点地、耐心地抚平褶皱,拿镇纸牢牢压住。素白宣纸上,洇散的一团污浊,慢慢在她的眼底晕开。 这是含真节后,她回来画下的画。画上那女子素衣白裳,乌发轻绾,提着一盏精巧的莲花灯,唇角的笑容似花般明媚,眼底闪着快活的光芒,好似没有任何烦恼。 那不是她,也没有慕子衾。 或者,那是下一世的她。 她从来不是个会生气的人,却在刚才险些破了戒,那些怒火无名而来,在胸腔内蒸腾而起,烧得她整个人都有些难受。她费了极大的力气,好不容易才把它压下去。 年关的临近,就意味着来往客人的增多。照旧例,腊月十二,府内要办一场冬宴,算得上是一年到头为数不多的大宴之一了,比之春宴只请亲戚族老,外人一律不相干,冬宴的范围则大多了,上至父亲的同僚,下至几位妹妹的手帕交,都名列其中。 叶容浅虽然不受宠,在府内毫无存在感,但这种时候她的作用也是不容小觑——写请帖。 叶容浅常年抄书抄经,业务熟练,一手簪花小楷早就练了出来,所以每次宴会,府上给各家女眷们的请帖,全部都是出自叶容浅之手。写请帖这事儿,不费脑子,二娘怕她胡写,早把内容交代清楚了,她只要照抄就好。 只是二娘措辞格外委婉风雅,一句“腊月十二你来我家做客吧”就能概括的事情,她能写出二三百字来还意犹未尽。一张帖子二三百字,倒也不多,但她起码要抄上三四十家…… 叶容浅放下笔,摸摸手指,发觉食指和中指指腹都磨出了一层薄薄软软的茧,跟往年一样,只要过了这个冬天便会好起来。 冬宴那天,最繁忙的是二娘,最志得意满的是父亲,最受欢迎的是二妹妹,最有才的是三妹妹,最娇羞的是四妹妹,最闲的就是她叶容浅了。 二娘早告诫过她,今日不许她出自己小院半步,吃食自有人会给她送去,这也是旧例了。叶容浅十二岁起便没在家见过客,许多年轻夫人小姐都是只知其名,未见其人。 适逢天阴,从半夜起外面就下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盖了一地,整个世界银装素裹,早晨起来打开窗户,雪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房里只生了一个小小的火炉,并不暖,叶容浅份例里的炭不多,须得省着点用。她穿得臃肿,围在火炉边烤火,翻看慕子衾送她的戏本子,火炉边插着两双筷子,筷子上串满了大小不一的糕点,散发着浓郁的甜香。天太冷,糕点都冻得发硬,不烤一烤简直咬不动。 蔷薇她们嫌这里冷,也不过来,几个人缩在自己屋里打牌喝酒,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不知道今日客人到底有多少,这么多人,大概也能有一两个是可以结善缘的吧……”也不知她理想中的如意郎君到底来了没。 她啃完糕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点心渣子,看外头雪停了,在案上取了毛笔和瓷瓶,去小院子里去取花枝上的雪。她院子里只有几棵梅花树,虽不是名贵品种,开花时倒也热闹。 落在花枝上的雪被花香浸透,也沾染了一缕清幽,她踮起脚,举高手压下高处的枝叶,耐心地用毛笔把雪扫到瓷瓶子里。 收集梅花上的雪,装到瓷坛里严严实实地封起来,等到夏天把坛子开了,取雪水泡茶喝,水甜茶醇。这种事情听起来好像很诗情画意,但最终享受的人并不是叶容浅,说起来她只是个做苦力的,这些雪收好了是要给二娘送去的。 她正耐心地用毛笔扫积雪,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向这边而来,间或夹杂着清脆的笑语。叶容浅正在疑惑,接着就听到二妹妹的声音:“大姐姐!” 她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开门,门外站了数十人,一群丫鬟嬷嬷拥簇着当中两人,一个是二妹妹,另一个竟是九皇子妃新月公主! 叶容浅有点蒙了。 这么多年来,来府上做客却特意来找她的客人,新月公主可是头一个。 叶容华扑哧一笑:“皇子妃您瞧,大姐姐见您来了,开心得都有些呆了呢!” 新月公主上前握住叶容浅的手:“好久没见,今日来府上赴宴,我可忍不住要来见见你……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请进请进。”叶容浅侧身请她们进来,“我刚才在收梅花上的雪,沾带了些寒气,不碍事。” 方才出来收雪没注意,炉子里炭不多了,屋里唯一的火炉熄了,此时屋里冷得像大冰窖一般,新月公主忍不住跺跺脚。 “这屋里谁伺候的?怎么大意至此!”二妹妹四下看了看,皱起眉大声斥责道,“我看看你们是哪根懒筋犯了,怎么敢如此怠慢!” 蔷薇早出来了,听见二妹妹训斥,跪下来,喏喏地不敢说话。 叶容浅道:“不关她的事,是我嫌屋里烧炭太闷了,就熄了。”这么多年来,她早就练就了一身背锅神技。 背锅好啊,这锅是她的,善缘也是她的,谁都别跟她抢。 屋里很快生了好几个大火盆,不多久温度就上来了,她院子里难得这么暖,叶容浅半眯着眼,简直要睡过去了。新月公主和二妹妹都脱了外面的斗篷,大家围在一起说话。 “这些日子未见,叶家小姐清减了许多。” 叶容浅笑道:“冬季总是犯懒,哪里还清减了,倒是皇子妃你看着似乎更瘦了些。” 二妹妹接道:“皇子妃可比大姐姐操心操得多,您平日可要注意休息保养,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叶容浅忙附和道:“二妹妹说得极是。” 新月公主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叶家的人总是这么会说话。” 二妹妹忙道:“我们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呢。” 叶容浅点头:“是啊,是啊。” 叶容华悄悄瞪了叶容浅一眼,有点嫌她只会附和,拖自己后腿了。 新月公主端起茶盏,掀开盖子吹吹浮沫:“我进来的时候见你在收梅花上的雪?叶家小姐还真是挺风雅的。” “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她吐露实情。 她品品茶水,微微皱眉,随即又笑道:“我来的路上,见你们家梅花开得好,红红白白地开了一大片,正想去看看,不如由叶家小姐略尽地主之谊,你带我去如何?” 善缘送上门,岂有不结之理!叶容浅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没问题。” 坐在一旁的叶容华看着叶容浅道:“大姐姐,母亲说……” 话还没说完就被新月公主打断,她慢条斯理地道:“二姑娘,说起来,方才我在前厅碰到了秦王妃,她见面还问我二姑娘你呢,也不知她见着二姑娘了没。秦王殿下有事在身,只怕不能久待呢。” 叶容浅垂下眼,缓缓勾起唇角。看来上次去给秦王贺寿,秦王妃对二妹妹的表现很是满意,也是,二妹妹娇俏伶俐,自然是配得上世子殿下的。 “呀,多谢皇子妃提醒,我竟不知道此事,险些怠慢了秦王妃,实在感激不尽。”叶容华脸色微变,眼睛一转,“只是不能陪皇子妃赏梅,我心里却过意不去。” 虽然皇子妃话说得婉转,借口也找得妙,但她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说,分明是不想她在这里。 要避着她的事情,那是什么呢? 新月公主坚持道:“你也知道我素来不爱这些规矩,哪来的失礼不失礼的!想必王妃找二姑娘也是有要紧事,快去吧。” “那我就失礼了。”叶容华笑着,干脆地道,“大姐姐可要好好尽地主之谊,万万不可怠慢了皇子妃。” 沉默着喝完一盏茶水之后,新月公主也起身道:“叶家小姐,我们也走吧。” 距她上次来花园赏梅,还碰巧遇到了恶缘缠身的凌家表弟,算来时间已悄然过去了半个多月,园子里的梅花还是开得极好。经过昨夜一场大雪,遒劲的枝干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枝头红梅白雪相辉映,颜色分明,洁净剔透,显得格外好看。 雪后的空气清冽,夹杂着梅花的幽香气息,浸透肺腑。叶容浅深深呼吸,缓缓吐出胸间浊气。 新月公主不喜下人跟着,进园子前就下令侍女们不许跟进来。园内的积雪没人清扫,还是厚厚的,踩上去就凹陷出一个小小的脚印。两人漫步在花树间,一时都有些无言,最终还是新月公主开口打破沉默:“这梅花真好看。” “是啊,晴是一番风味,雪中又别有风情。” “容浅……” “嗯?皇子妃有事请说。”突然叫得这么亲密,莫非又有善缘上门来? 她慢悠悠地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我瞧着连二姑娘都开始选未来夫婿了,不知你有什么想法?” 叶容浅一愣:“我没什么想法。” “跟我说也没关系的嘛!我们蛮国可不比大行,喜欢什么样的直说便是,何必遮遮掩掩的呢!” “我……我是真的没什么想法啊。” 新月公主分明不信,一心要把八卦进行到底:“你不肯说,那让我猜猜,要家世好,英俊有才的?还是温柔专一的?还是细心待你好的?” 这些要求都好高……看来新月公主是一心想找个答案,叶容浅认真道:“只要是活的就行。” 心中虽然有个如意郎君人选,但那人是谁,她是谁,她和他之间不说天壤之别,但也差不了多少。 那人是称心的,是如意的,但人世间哪里来的这么多称心如意呢?她有自知之明,所以他只能存在于想象之中。 新月公主被她逗乐了:“噗,叶家小姐的要求还真低啊。” 她的要求真的不高的:“是啊。” “既然如此,我有个合适人选介绍给你,只是不知合不合叶家小姐的意了。” 怎、怎么,新月公主最近热衷于当媒婆搭桥牵线了吗? 既然这是她新的兴趣爱好,那,她也是一定要配合的。 “您说,您说。” 她不答,一把扯住叶容浅的手腕,快步向前走,拐过前面的岔道,那座亭子便映入叶容浅的眼帘。 难怪方才要支走二妹妹,叶容浅似乎明白了新月公主想要牵线搭桥的对象是谁了。 上了台阶,揭开帘子,果然就见到那人端坐在石桌边,一双温和带笑的俊眸注视着她,面容生暖,气质温雅。 叶容浅暗叹一声,行礼道:“拜见七殿下。” 慕子衾站起来点头致意:“叶家小姐好。” 拉着她来的新月公主手一摊,俏皮地道:“七哥,你交代我的任务我可是圆满完成了,叶家小姐在此,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说罢就转身出去了。 叶容浅恭谨地站在原处不动。 慕子衾含笑抬手:“容浅,几日不见,怎么和我这般生疏起来?过来坐吧。” “并没有生疏,只是……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嘛。”她笑眯眯地坐下来,“殿下现在,不应该在花厅吗?”听说今日宴会,花厅里喝倒了不少人。 “在那里待着无趣。”他笑容温暖,“何况今日我来,赴宴倒是其次,就是想借机来见见你。” 叶容浅的脸慢慢泛上红晕。 话说得太直白,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镇定地道:“殿下好意,容浅心领了。” “心领?” “自然是心领……啊不,我是指殿下到这里来真的没关系吗?”孤男寡女,这样算是私会吧,若是被人发现,她自是不在意,只是慕子衾堂堂皇子,声誉当是极重要的。 他笑着替容浅斟上一杯热酒:“这是温好的黄酒,快快喝上一口暖暖身子,瞧你冻得嘴唇都白了。”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微微一笑,捧着酒杯暖手,轻轻啜了一口。 “无妨,园子外面守了人,不必担心有人会来。” 叶容浅“啊”了一声。 他挑眉看着她:“怎么?” 心虚地捧着茶杯,她躲闪着慕子衾的视线,道:“没、没什么。”就是这样子,感觉更像是私会**了…… 不不不,她绝对信任慕子衾的人品。 春风没在意,道:“我听说……你在家过得不怎么好。” 她直觉地去掩饰:“殿下哪里的话,家中有严父慈母,还有二三姊妹,和乐得很呢。” 他叹气:“对我都不肯说实话吗?” 叶容浅坚持道:“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慕子衾温和地注视她:“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你解决你的难题呢?让你既可以结善缘,又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就春风的交际能力来说,他的确能做到结善缘且善待自己,说不定真能有好主意?叶容浅迟疑道:“只是……”只是在背后议论二娘和几位姊妹,也有损修行吧。 慕子衾笑着摇头:“你这性子啊,真不知是好是坏。”未免有些太软了。 她温吞地道:“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也想像殿下你一样呢。”能学到他三分手段,这辈子就不愁结不到善缘了。 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一般,对叶容浅一举杯:“你这样也好,和你相处,叫人放松。” 叶容浅愉快地记了一笔善缘,举杯一口饮尽,被呛得直咳嗽,脸色绯红似三月花。 放下酒杯,她方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上次归家太晚,无意间被二娘得知罢了。女子本就不宜归家太晚,二娘小小地惩戒我一下,也是应该的。” “上次?”他皱皱眉头,“我送你回来的那次?” 叶容浅摊手:“是啊。” 他看起来有些懊恼:“秦王给令尊发了帖子,我以为他们不会知道……早知道就早些送你回来了。” 原来他算准了父亲等人不在家,才会留她这么久。被人这样周全考虑着,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开心起来:“他们本来是不知道的,是门房报上去的,殿下不用在意。” 连小小门房都敢随意踩到她的头上,她居然还不在意,还能笑弯了双眼。慕子衾声音发沉:“看来你在家真的过得不好。” 只见慕子衾脸色变换,最终重归平静,眼底的光芒变得沉静而坚定,好像跟刚才相比,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 叶容浅微微一怔,心中开始觉得不妙起来,不由有些后悔刚才说了那些话。 这样冷的天气,她掌心居然冒起汗来:“殿下,想必您出来得久了,也该回花厅了。” 他注视着她,好像是打定了某种注意,神情淡然,慢条斯理地道:“不急。” 她干巴巴地笑着:“可、可这时候不早了,若在下再不回去,只怕二娘要遣人来寻了。” “今日府上设宴,叶夫人事务繁忙。”慕子衾温和地微笑,随手为她斟满酒,玉杯在石桌的映衬下显得越发洁白无瑕,“容浅是在担心着什么吗?”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乖乖闭上嘴巴。 她想,她应该明白慕子衾想要做什么了。 其实何必如此费心筹谋呢?她早就对他坦白过自己的心意了不是吗?要利用她,直说就好,不必绕弯子啦。 烫热的酒还散着袅袅白气,石桌冰冷坚硬,叶容浅不由攥紧了手里小小的杯子,摇摇头,道:“没什么。” 她酒量不大,吃了几杯酒,脸就开始发烫,她反手用手背冰了冰自己的脸颊,喃喃道:“这下可不能再喝了。” 慕子衾非常善解人意,拿了块点心送到她唇边:“吃口点心压一压吧。” 这样亲密的动作,她的脸腾地一下变得更红了。 慕子衾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看得她窘迫极了,不得不咬下送到唇边的点心。就在这时,帘子被人掀开,清冷的女声带着嘲讽:“哟,咱家的大小姐这是在做什么呢?” 叶容浅一口点心差点喷出去,赶紧吞下去,噎得她直皱眉。慕子衾低声安慰她:“慢点吃,有我在,别怕。” 她急忙吞完,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二娘万安。” “我可当不起你的这声二娘。”她冷笑一声,扶着贴身侍女的手慢慢走到跟前,“在家中私会外男,大小姐的胆子真是越发大了,这事若是传了出去,你置叶家清誉于何地?” 叶容浅认错认得十分积极:“二娘,是容浅做错了,容浅年轻不懂事,让您操心了。” 二娘挑了挑嘴角,将目光转向了这位外男身上。慕子衾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对她点头示意:“叶夫人。” 二娘脸上风云骤变,失声道:“七殿下!” 面对她的失态,慕子衾只是回了个柔和的笑容。 叶夫人咬着牙,在心中把自己那不成器的女儿骂了千万遍。方才叶容华悄悄来找她,说叶容浅这丫头在梅园跟人私会,叫她赶紧来抓这丫头的错漏,让这丫头在老爷面前再抬不起头来,她才丢下前头那么多事,急匆匆地赶来抓奸。 原来二妹妹叶容华心知肚明自己被人支开,面上虽不露出什么,但走了之后,她便命自己的侍女暗中跟着叶容浅,见她们一同进了梅园,却只见到新月公主独自一人出来。那侍女疑惑,就悄悄在亭子外头听了一耳朵,只模糊听到里面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因不敢久留,便忙回去告诉了叶容华。 谁知抓到的奸夫竟是七皇子! 叶夫人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七皇子不论相貌还是品行,那都是女婿的上上之选,再加上她的女儿容华对七皇子也有爱慕之心,她本是想求老爷,把这桩极好的婚事留给容华的,谁知今日竟闹出这等事来。 但她本意是来抓奸的,唯恐事情闹得不大,故带了不少下人来。到现在她也只好强撑着:“七殿下,您怎会在此处?”她看着低头沉默的叶容浅,心下计较,话头一转,继续道:“莫非是在前头乏了,想到园子里来赏赏梅?这园子虽远远比不上御花园,但也有一二处精致的地方。”她面容一肃,教训叶容浅道,“容浅,七殿下来园子里赏梅,你怎么不带殿下四处赏玩赏玩?怕凉贪懒躲在亭子里,哪里是待客之道?” 便是这个女婿中的上上之选不能配给她自己的女儿,她也决计不能让叶容浅嫁得这么一个如意郎君。所以,她只得忍着恶心来给叶容浅洗白名声了。 为了结善缘,叶容浅是绝对配合的,连忙给二娘递台阶下:“二娘说得是。”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向来善解人意的慕子衾拒绝配合,轻描淡写的微笑中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他盯着叶容浅,道:“叶夫人,您说错了,我就是特意来见容浅的。” 叶夫人的表情就跟有人打了她一棍子似的,便是叶容浅已经猜到了他要做什么,现在也有点傻眼。她以为像慕子衾这样的人是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的。 虽然明知慕子衾这么做的目的,但她的心,还是忍不住,动了一下。 “我对叶家小姐叶容浅倾慕已久。” 他的声音清透干净,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告告告告白? 有生之年,第一次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她告白!虽然大行民风开放,当众表白这种事并不鲜见,许多鸳鸯佳缘都由此而成。但,愿意向她表白的人,终究还是没几个的。 如意郎君打算娶她就已经够委屈的了,还当众告白给足她面子,真是,真是抢得一手好善缘! 但,她也不是吃素的。结惯了善缘,总能碰上几个抢生意的,她完全可以把持得住。 叶夫人也蒙了。她掌管叶家多年,历经风浪,但也不曾碰见过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按理说,堂堂一位皇子,不论性格有多么的温柔体贴,有多么的见不得自己为难叶容浅那丫头,他总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丢了面子。 她抬手抚了一下发髻,很头疼地坐下来:“这事……” 慕子衾暗地里递给叶容浅一个安抚的眼神:“这事,叶相爷是知道的。” 她腾地一下又站起来:“老爷知道?” 慕子衾露出温和的笑容:“自然。” 叶夫人皱着眉,微不可见地往后瞟了一眼,身后一众仆妇垂手而立,面上古井无波,看不出什么。但她知道,不出晚上,今日之事就会传遍整个叶府,甚至京城都会闻到一丝风声。 那些嘴碎下人,没影的事都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更何况方才进来,见到七皇子喂那丫头点心的也不止她一个,听到七皇子那番表白的更不止她一个。若此番来的都是她的心腹,把这件事压下去也不难,奈何她存着抓奸把事情闹大的心思,带了不少下人来。 想到叶容浅能嫁给这么一个出色的青年才俊,她就咬碎一口银牙:“七殿下对容浅有意,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她扯住容浅的袖子,上下打量一番,一哂,“也不知你这丫头上辈子修了什么福,竟能让殿下对你青眼有加。” 叶容浅是欲哭无泪。 她上辈子哪修了什么福!是造的孽太多,这辈子才要结许多善缘来偿还。谁料这辈子还拖累这么好的男子来娶她,和她过完下半辈子,越发罪过了! 她诚心诚意地道:“殿下厚爱,在下实在受不起。” 向来点了“他心通”技能的慕子衾这回像没听懂一样,笑道:“容浅实在过谦了。” 见他坚持,叶容浅十分知情识趣地闭上嘴巴。 他想要坚持下去,就必定有坚持的动机。她非常乐意遂他的愿。 叶夫人瞪着眼前这俩不约而同选择沉默的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便是你们对彼此有情,也不能在此地私会。今日寒舍设宴,人多眼杂,这事若传出去,毁的可就不只是容浅的名声了。” 慕子衾接口接得非常顺:“叶夫人说得是,我定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向父皇请旨求娶容浅。至于叶家,叶家祖上三朝元老,叶相爷的清誉品德更是人人皆知,想必夫人也不必为叶家声誉担心。”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叶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叶容浅习惯性地想为二娘铺台阶下,被慕子衾含笑俊眸扫了一眼,顿时老实了。 “七殿下这……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他负手于身后,淡然风华自若,笑如春风,十分愉快地道:“九弟已经大婚。” 幼时国师算命,言说七皇子二十岁前不可论及婚嫁,所以这才耽误下来。 今年他恰好二十又一,在大行真的不算急了。 叶夫人被堵得哑口无言。 这么伶牙俐齿不听话的女婿不再是她心中的上上之选了。 这时一个小厮进来,恭敬地请安之后,低声道:“夫人,老爷请您过去呢。” “知道了。”她道,“殿下,那我就失陪了,殿下不嫌府上招待不周,便去花厅稍坐坐吧。秦桑,跟着大小姐。” 见二娘带着一群人出去,亭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秦桑早已被慕子衾遣去外头候着。 叶容浅想了想,道:“殿下是为什么这么急呢?” 慕子衾看着她,目光温和:“因为我心中喜爱你,想早日把你娶回家。” 浅黄烛火笼着一圈朦胧光晕,“啪”的一声结出一朵烛花,烛泪顺着烛身滑下来,在底部凝成一块。叶容浅随手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根簪子,挑了挑灯芯,把光拨得亮些。 戏本子翻了一半,没心思看,半卷着搁在案上,叶容浅用左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那蜡烛发呆。 慕子衾白日的那番告白,虽然令人心动,但她也并没有,并没有很当真。 静下心来想想,事情经不起琢磨。 容华会派人跟着她,二娘会赶过来,细细想来,其实全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若不是他授意,新月公主不可能跟二妹妹同来,若不是他默许,他的暗卫根本不会让那侍女有半分机会靠近亭子,更不会放任她去通风报信。 她在府里日子不好过,他也知道,所以更了解二娘,知道等闲方法不能让二娘松口,所以他选择了舍弃叶容浅的声誉,逼二娘不得不答应。 连她都看出来,这一次他太急了。其实他性子温平,从来都不是心急的人。如今的权宜之计,只怕是因为朝堂要开始变天了。 慕子衾要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支持。 被利用已是常事,她并不怎么在意,能结善缘,她总是不在意那些背叛利用。那么,为了还慕子衾的人情,更为了那点说不出的心动,无论如何她都会配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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