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浩天听闻后大发雷霆，脸色阴沉可怕到极点。他当即下令，由裴大人为首彻查这件事，并且亲口严令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但他根本接受不了这样一个现实：数千万斤军粮就这样无声无息从眼皮底下消失了！还是从最要紧的国家仓储之中不见了，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京兆府随后展开详尽调查，盘问了所有负责看守粮仓的士兵们，结果却毫无发现。一个个都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审都不吐露一句实话，全是满脸茫然无知的模样。 这样的状况叫玄浩天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这么大的一桩事，必须有人担责。 他心里早已笃定，能将如此规模的粮食神不知鬼不觉搬空绝不是偶发事件，一定就是玄陌离动的手脚，在去青都前跟户部尚书卢大人生意勾连、转移了粮草。 可卢大人自然竭力否认，只肯承认自己监管失职，甘心接受责罚。而对于所谓参与密谋、资助敌军这种罪名，他是死都不会承认。 可在玄浩天心中，你有没有罪无所谓，重要的是站哪条船。既然靠不上我这条线，出了事就你顶着也理所当然。 于是一句轻描淡写便下了定论，最终，户部尚书卢大人的官被罢了，充军流放至边疆苦寒之地去了。 当时朝廷的大臣们，特别是古丞相等人，对皇上说的粮食被盗这事根本不认可。他们坚决主张马上给青都派发军粮援助。可玄浩天一味拖延，找借口不处理。 古大人见情况这么拖着实在生气，当场就表态，如果皇帝不愿意出兵给粮，他就干脆不当这个丞相了。 没想到他这番话正中玄浩天下怀，他其实巴不得古丞相自己请辞。 于是玄浩天立刻批了他的辞职奏章。也就发生了后面玄陌离讲给杨珞玥听的一幕。其实刚收到灵轩阁的密报不久，他就悄悄安排人把古大人送出京城安置好了。 听完这些经过，杨珞玥看着玄陌离说道： “真是没想过玄浩天动手这么快。” “我也低估了那家伙的急性子。” 玄陌离一边摇头叹息地回应。 紧接着杨珞玥又问了一句： “城里排水的事进展如何了？” 玄陌离点头回答： “照你教的办法来做效果特别好，不仅省了不少人力，只需要留几个人轮班照料就可以了。” 杨珞玥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差点忘了说了，贺太医已经进城啦。” “我知道，在入城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他了。那个老头应该是一见面就把你堵着唠叨了半天吧？” 玄陌离笑着打趣道。 一听这话，杨珞玥脑海中立刻浮现那张嘴巴停不下来的面孔。 她无奈一笑： “还好他来了，这段时间暴雨才过，我一直担心会有瘟疫暴发，早早囤了一堆预防用的药丸。本打算这些全得靠我自己完成，现在有贺太医帮忙也算有人替手。” 大约半个多月后，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暴雨终于收住了脚。杨珞玥立刻带着贺太医前往青都城四处设点，在各家医馆建立起免费诊区和药铺。 与此同时，她还派人组织了几队士兵逐条街道喷洒消毒酒，开展大面积清理杀菌作业。 士兵边干活边耐心向老百姓解释： “要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头疼肚子痛啥的，请立刻赶到指定医馆去，诊断开药通通免费。” 正是有了这套做法，青都的百姓一旦感觉不对劲就会主动求医，没有后顾之忧。再加上措施全面到位，最终避免了一场疫情的爆发。 而其他不少受灾的地方可就不那么幸运了：村庄泡在水里、田地毁了、庄稼绝收。无数百姓只能背井离乡，踏上流浪逃难之路。 为了生存，很多人开始涌往城市寻找活路。没几天光景大批灾民就纷纷聚集到青都和丹阳这两座城市外扎营求助。 玄陌离与杨珞玥得到报告立刻组织人上城墙查探具体情况。一同前来观察的人还包括玄浩辰、古丞相、陈将军及宋将军几位心腹之人。一行数人站定高高的城墙朝远方望去…… 城外乌泱泱一片全是人群，密密麻麻挤得望不到边，估计已经来了两万多人，而且远处还在陆陆续续有人赶过来。 难民们三三两两地坐地歇息。杨珞玥仔细一瞧，便察觉出许多人气色不好，脸上写满疲惫，像是染了疾病。一些人躺倒在地，眼神涣散，看上去命悬一线，似乎随时都会撑不住。 忽然间，人群里有人抬头看向城墙，看到玄陌离等一行人虽没见过面，但从衣着气势判断，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噗通跪下，扯开嗓子喊道： “大人老爷们，行行好啊！大家都几天没吃上东西了！” 接着一位母亲抱着昏迷的孩子哭嚎着恳求： “我孩子发高烧昏过去了！请救他一命啊！哪怕让我下一世做牛做马，我也感激不尽！” 紧接着一个男人也跪下大声乞求： “我是让家人先吃饱，自己好多天没有吃了……现在快饿死了，请帮忙我们这一家人！” 话音未落，无数人都仿佛看到了最后的一丝生路，顿时齐刷刷跪成片，拼命叩头祈求，一声声哀痛哭嚎此起彼伏响起。 他们一边磕头一边流泪乞命，一张张面孔上尽是绝望无助之色，让人心里堵得难过极了。 玄浩辰看着城外人山人海的灾民群，眉头紧锁，低声道： “这些人可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啊，怎么办？” “虽然他们是北梁的人，但我们不能袖手旁观……但具体情况还是要听听大家的看法。” 玄陌离说着，视线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古丞相开口说： “王爷，臣的意思是应当相助，但这些难民不能进入城内。” 陈将军和宋将军也马上点头支持古大人的看法。 玄陌离点了点头，随后望向杨珞玥问道： “那你呢？玥儿你觉得该怎么办？” 杨珞玥轻轻一笑，看了他一眼： “你决定了，我就听着呗。” 眼看众人都没有异议，玄陌离便向旁边的陈将军示意，让他出面跟灾民传达命令。 陈将军走上城墙边缘，俯视着下方满脸憔悴、衣不遮体的一大群老百姓，提高嗓门喊了起来： “本将军就是青都城的主将！摄政王、王妃与宁王都在这里，请各位安静别慌。你们尽管是北梁人，可也都是一条条性命，摄政王已决定出手相助！” 城下百姓一开始听到城墙上方竟有元国那位威望极大的摄政王以及传奇人物宁王时，全都吓了一跳，谁都不敢作声。待明白不会被拒之门外之后，纷纷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陈将军顿了顿又大声讲了一句： “由于城里实在腾不出空位收留所有人，我们不会开门放大家进城。我们会派兵给你们送来粮食与药物，在城外帮你们搭建暂住房棚，等水势退了各自回家。但是在我们发放接济时，如果有人强行冲关，无论是谁，只要是动手攻击士兵或捣乱的一律杀无赦！都听明白了么？” 人群听完这番话，互相看了看，虽然心里有点不痛快，但也明白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两国还是敌对状态，元国愿意伸出援手已经是难能可贵，大家自然也不敢奢求更多。 于是，人群中便响起了一片应和声： “知道了，知道了！” 玄陌离看着下方灾民的情绪还算平稳，微微颔首，冲陈将军点了下头。 厚重的城门随即缓缓打开，最先走出来的是一队手持兵器的士兵。他们一露面，立刻引起了城外难民的一阵动，有的小孩甚至吓得哭了起来。不少人心里打鼓，还以为这些人要动手呢。 可没想到这些元国士兵只是整齐列队站在了城门两边，每人脸上还捂着一块白布，看上去有些怪异，其实是用来挡病气的口罩。士兵并没有靠近百姓的意思。 大家正在狐疑之时，一个戴着口罩、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五六的少女从城里走了出来，她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同样戴着口罩的男人，以及一小队戴口罩的士兵，每个人的怀里都抱着瓷罐。 原来，是杨珞玥亲自带着人出来了。刚走出城门，她就立刻指挥众人开始派发药剂，自己则径直走向离她最近的一位抱着两个孩子的妇人查看情况。玄陌离紧随她的身后一同过去。 那妇人气喘吁吁地蹲在地上，紧紧抱着孩子。眼见杨珞玥和玄陌离走近，妇人越看心越惊。尤其看见玄陌离身上的威严气势，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心里有些发怵，把怀里的孩子也抱得更紧了。跟在她身后的女儿则紧紧贴着母亲的腿，怯生生地望着两人。 杨珞玥半蹲下身来，脸上盖着一块布巾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手里拿出三颗药丸，笑着递过去说道： “大嫂别怕，这家伙看上去吓人，其实没恶意。” 说完，还不忘瞪玄陌离一眼。明明事先讲好她一个人去送药，他偏偏要跟着来！果然，现在把人都吓到了。 随后，她语气更加温和地说： “这是专治发热病症的药，您和两位孩子各吃一粒，很快就会好起来。” 妇女接过药来，连忙点头： “好的。” 她用衣袖擦干净手后，先把药给孩子服下，又分了一颗给女儿吃了。接着，突然“扑通”跪倒在地，向着杨珞玥连连磕起头来，口中不停道谢： “谢谢姑娘搭救，感激您的大恩救命啊！” 站在旁边的侍卫见状，淡淡地说了一句： “她是你们北梁人口中的摄政王与王妃。” 这一句话顿时把妇人震惊住了，整个人像怔在原地一般，眼前这位平易近人亲手送药的女人，竟真的是传言中威名远播的元国摄政王与王妃？ 回过神来的妇人，立即朝着两人的背影深深地叩拜下去，嘴中不断喃喃致谢： “谢谢恩人救我家人命，多谢贵人出手相救！” 额头一下接一下地叩向地面，毫不停歇。 旁边听见消息的老百姓一样惊呆了，一个个纷纷跟着跪倒在地。大家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高声喊着： “谢王爷的大恩大德！感念王妃的仁义心肠！” 所有人情绪激动，眼圈都红了，声音哽咽，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他们都心里有数，当下两国开战，水火不容，这种时候元国还能对北梁的人施以同情和照顾，这已是难得的恩德了。更没想到王妃本人竟能冒着风雪深入疫区亲身送药救人，这份情意，让百姓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遇到。 听到人们的感激话语，杨珞玥回头看了一眼人群，语气温柔地说： “大家赶紧起来吧，你们虽是来自北梁，但并没做过害人的事。世间每一条生命都很珍贵，稍后城里会有人送来食物，请大家排好队领取，都有份，请不要争抢。” 听完这样真挚的一番话，百姓更为感动，很多人偷偷抹眼泪，没人再出声打扰。 安顿完一切，杨珞玥不忘交代一声城外守兵要确保发放秩序安稳无虞，才同玄陌离一起进了城。 正因王妃事先的体贴叮嘱深入人心，等真的把粮食送来了的时候，人们自发地排出一条条长队伍安静等候。没有一个抢插队，也无人争吵吵闹。虽然现场人人面露疲惫、衣衫褴褛，可一想起那位温婉动人又宛如神仙的女子说的每一句话，心里不自觉地便燃起一股尊重与自我约束，绝不能再辜负王妃的好意！决不能给她添麻烦惹她伤心！ 待回到府衙时，梅香、半夏、白芷听说王妃亲自去了外面疫区给灾民送药的事，心中登时不踏实起来。几人马上围上杨珞玥身边反复打量上下，担心得不行。 “哎哟，啊您怎么能这样不爱惜身体！那可是疫病蔓延的地界呀，怎敢自己去那么危险的地方？难道都没想一想过会发生多么严重的后果？” 梅香皱紧眉头，急匆匆说完一番责怪的话，言语里尽满是对主人安危的忧虑。 然后，她竟转头对着玄陌离埋怨起来： “还有您，王爷！怎么也让她就这么过去？这种事情交给别人去做不行吗？为何要让她亲身上阵涉险呢？” 在一旁站着的暗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心头一沉：这个丫头胆子太大了，竟当着众人之面对自家王爷出言指责！ 闻言玄陌离先是一愣，盯着她回道： “你说谁？” 这下梅香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刚才口无遮拦讲错了话。脸立刻吓得惨白，心慌意乱只想坏了大事，完了完了，刚刚冲撞到王爷得罪不小！ 她连忙扑跪下去重重磕了个响头请罪，颤声道： “王爷恕罪奴婢愚钝，一时多嘴犯糊涂，恳请您责罚！” 看着梅香可怜兮兮的模样，杨珞玥赶忙拉住将她扶起来，轻声安抚她说： “在我面前别搞这些繁文缛节，咱们之间不用讲究那么多规矩礼仪。” 眼看主子如此包容大方，玄陌离只能叹一口气，只好改换话题说道：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们晚间备了些什么吃食？” 见他问起吃饭来，屋里的丫头立即机灵地退了出去安排准备。很快摆出桌上热腾腾饭菜一一端好送上。 这边青都城里倒还平静，但丹阳城却完全不同，渐起，人心慌乱。两国驻扎在这的大军现在可正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因为不像红楠国那样有杨珞玥这样医术高明的神医，加上整个城许多地方还泡在水里没干透，最近城中百姓、士兵陆陆续续出现了发高烧、头晕恶心、肚子痛腹泻之类的怪病症。 当地的郎中和军医初步判断，这可能是传染病大规模暴发前的信号。 段将军一看情况不妙，连忙放出信鸽飞回禀报，请求朝廷尽快拿出解决办法。虽然朝廷知道后肯定会做点什么，但一般遇到疫情的第一反应无非就是把地片封死隔绝，哪怕牺牲掉一部分人也在所不惜。 不过这次不同寻常，在丹阳被围困的是两国总共近八十万人马，这个数字太敏感了，谁都不敢怠慢。北梁皇帝不敢大意，火速派人派物调宫里几名御医前往现场探查，而且特别强调要求段、魏二位主将严防死守不得放松半分，确保疫情不出圈！ 将军们心知肚力这份旨令有多严重，自然丝毫不敢松懈执行。 病号在不断增加，就算来了不少御医也没法全顾过来。他们最后只能采取临时的办法，就是分出病的人和未染病者隔开。凡是已经染上的人都送到东边集中安置；还没发病的身体还算健康的人一律安排西边避居下来；那些病情重得没法救的，则全部关进一间早就没人住了的老宅里，任其自生自灭吧。 原本只想来找杨珞玥说句清楚明白话的永安公主根本没想到居然卷入这么可怕的事情里面。事情接二连三打击不断，现在竟然又赶上这场夺人性命的瘟疫！老天是不是总不愿她过得安生？ 此刻想要带上属下离开几乎不可能。现在城中的红楠军不少也已经感染上病，并且都被专门安排隔离，她再怎么也不能轻易脱身。左右衡量后深知眼下必须马上考虑撤离，可丹阳四周早已有重重封锁，别说活人逃出去，只怕一只蚊虫想飞也不太可能了。段将军与魏将军早已下令，禁止任何人随便出入。 跟段将军提出回红楠的要求自然得不到允许，实在没办法，永安只好把住处大门紧闭，不让任何人进来打搅。只有少数几个贴身丫头随伺在侧，其他的一律不准接近住所，哪怕是段、魏将军来了也都挡在外面不予放行。 更让人心寒的是那场可怕的疾病传播得一日比一日快，每日增加的新病例不断蹿升。丹阳居民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紧张氛围中；营地里的兵士们脸上写满了恐惧。这支曾英勇威武之极、让人敬畏无比的军队，如今竟在生死威胁面前束手无策，难道自己真就只能埋身在此地不成？ 城外已经聚集了大批来自四面八方的灾民，许多人脸上都已经显出了病态，显得非常虚弱。他们都希望能够进到城里接受救助和医治，可迎接他们的却只有冷冰冰的命令，丹阳城眼下封锁严密，无论谁都不准入城，也不准出去。 无奈之下，这些灾民只能围困在城门外头，把这里当成了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他们靠啃食草根、剥树皮、嚼树叶来勉强活命，一天天挣扎在生死边缘。 而在府衙的大厅中，段将军与魏副将二人脸色凝重，气氛沉闷得叫人透不过气。谈话间满是沉重的情绪交织。 “没想到这回疫情如此棘手，连朝廷都派出御医过来也束手无策。” 魏副将一脸担忧说道： “我们究竟该如何是好？” 这一次的任务从头就不太顺利。先是连着下了十多天的雨，多地发生严重水灾，接着便是瘟疫爆发，病情发展之快连皇宫御医都束手无策。眼见军中有不少人也开始病倒，情况还继续恶化下去……段首长想到这些事，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魏副将继续问道： “如今又有新一波难民不断来到城外，在这些人当中恐怕已经有些人染上病了。你看咱们怎么处理才好？” 段将军缓缓答道： “咱们送点吃喝给他们就算尽心了。至于其他事情也只能随他们自己运气，我们也实在没办法负起更多的责任。” 段将军心里也是毫无主意。如果再这样持续下去，太医们要是仍找不到办法控制疫情，用不了多久，恐怕整座丹阳城都将变成人间地狱。 日复一日时间慢慢流逝，丹阳内部的瘟疫情况越来越失控。每天都有新的运出来。段将军万不得已之下只能命令兵士们将这些集中堆放到一个地方。然而几天过后，这些开始变质散发出一阵阵令人窒息的臭味。黑压压的一大片乌鸦飞入城镇，围绕空中盘旋低掠寻找食物腥膻之地。整座城市如同被死亡阴影彻底覆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