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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一摸

序 曲 新闻联播刚过,老毕家里的电话骤然响起。6岁的小孙女兴冲冲地抢过电话,随后大声喊道:“爷爷,找您的。” “难不成又要‘磨一磨’?”老毕急三火四从洗手间出来,一边奔向书房,一边自言自语道。接罢电话,他转身戏谑地对孙女说:“这次‘摸一摸’变成‘唠一唠’了。” 毕务通早年在部队搞宣传,16年前副团职转业,凭着厚厚几大本报刊作品集,在某省城政府机关当了一名调研员,从副处级干到正处级。身为单位的笔杆子,自然少不了加班加点写材料。 就像特战兵有独特的手语、水兵有特定的旗语一样,机关材料圈也有约定俗成的专业术语。譬如说,集中汇报情况或者理思路堆框架叫“拢一拢”“捋一捋”,一起商量修改叫“碰一碰”“磨一磨”,后期修改完善叫“码一码”“顺一顺”,暂时搁置则叫“冷一冷”“焐一焐”。诸如此类的,还有什么“推一推”“过一过”“挖一挖”“兜一兜”“扯一扯”“吹一吹”“压一压”“挑一挑”等等。在老毕所在单位,如果是局长亲自电话通知,习惯用“推一推”,而秘书小王打电话则喜欢用“磨一磨”。 老毕家书房和客厅的电话是连着的,每次爷爷在书房接电话时,活泼好动的小孙女喜欢在客厅同步接听。一次,她忍不住好奇地问爷爷:“你们今天摸一摸,明天摸一摸,到底在摸什么呀?是不是像我摸洋娃娃一样,很好玩呀?” 别说不明就里的孩子,就连会计出身已退休多年的老伴蔡大姐,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也楞了一下:“老毕,啥时学会打麻将了?怎么还‘摸一摸’呢?”这全怪她们不是材料写作专业人士。 回到当下,老毕听了孙女的诘问有点苦笑不得,“宝贝,不是你们在幼儿园里摸手绢的摸,而是奶奶出门时磨磨叽叽的磨”,算是一并回答了这一老一少。此时刚刚收拾停当,准备一起带孙女到公园遛弯的蔡大姐,从卧室里走出来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些许不悦:“怎么?今晚又要磨一磨?” “不是磨一磨,是单位新来不久的王秘书,想利用周末来家里‘唠一唠’。年轻人好学上进,我这老革命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不是,真对不起了。”老毕赶紧和颜悦色解释说。 “记住!这可是第三次了,说话可得算数。”性格开朗明快的老蔡,拉着孙女的手打开房门时,突然回头神秘地说。 原来,老毕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退休了,这种情况按说不用突击加班。怎奈近来单位急难险重任务多,关键时候还得他这个大笔杆子出马。用领导经常表扬他的话说,这叫“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上个月,为了弥补多年来因加班对老伴造成的亏欠,老毕曾与老伴打赌说:从现在起,一个月内加班绝对不会超过三次。否则,他情愿从个人小金库里划拨5千元私房钱,给老伴作补偿。至于是用它打水光,还是做线雕,任由她自定。 侃五环 老毕刚烧完水沏好茶,就听到咚咚的敲门声。没错,同住一个家属院的小王雷厉风行说到就到。 天气炎热,小王进门后将随手拎来的大西瓜,稳稳当当放在沙发旁边。一抬头,便看见客厅电视上方挂着一幅精心裱过的条幅,上书李大钊的那句名言: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其遒劲之有力、磅礴之大气,一望而知乃出自名家之手。 说来也巧,老毕一家人除蔡大姐外,其他人都舞文弄墨,可谓名副其实的“文人之家”。儿子继承了父亲的秀才基因,只因不认同机关过于程式化的工作方式,大学传媒专业毕业后,应聘到一家报纸当了记者,干得红红火火。儿媳是哈佛大学博士,学的是西方文学专业,学成回国在当地一所大学任教,干得也是风生水起。无疑,老毕要用这幅自视为座右铭的字,旨在激励全家人矢志投身各自钟爱的文字事业。 小王是学中文的,研究生毕业初来乍到,于公文写作乃菜鸟一只。局长让他平时多向老毕请教,尽快熟悉业务,同时也专门交待老毕对他多加帮带。寒暄过后,小王在单人沙发上坐定,一幅恭恭敬敬的样子。一只白色纯种波斯猫尤尤,也仪态万千蹲在老毕身旁,眯眼倾听着。 小王开门见山,说自己来单位半年有余,局长几次辣评他写的材料,说有点虚头巴脑,有隔空打牛隔靴搔痒之感。今天想重点就怎样让材料实起来,向毕老讨教些操刀秘笈。接下来,两人便围绕这个话题对聊起来。 “从哪说起呢?”老毕思量片刻,循循善诱地说:“怎么才算实起来呢?对了,你听过岳云鹏创作的《五环之歌》吗?”“听过听过,热闹着哪!几乎每场演出结束,现场都会出现观众齐唱的热烈场面。”小王说罢,还轻声吟唱了几句: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啊,五环,你比六环少一环;终于有一天,你会修到七环;修到七环怎么办,你比五环多两环……” “你想过它为啥能火起来吗?”老毕呷了口茶,若有所思地说,“我琢磨,有这么几点,很值得咱们写材料时借鉴。一是通俗性,讲的都是大实话大白话,也符合生活的常识常理常规,大家一听就懂,一学就会。二是大视野,不说单面理片片理。你看,先从四环看五环,再从六环看五环,又从七环看五环,而不是单就五环说五环,这就叫大视野多面理。三是务实性,城市道路得一环一环修,环环相扣……”老毕顿了顿,接着说,“我发现,生活中真正管用和受欢迎的道理,往往都是类似这些常识性的东西,不能尽玩些玄的虚的。你说呢?”听此高妙新颖之论,小王不由得鼓起掌来。 “喵(妙)——喵(妙)——”,就在这时,喵星人突然抬头冲着老毕尖叫了两声,好像是惊服于主人脑子里咋装有那么多道道。老毕见状,温情款款地摸了摸尤尤的头,并脱口而出:“谢谢鼓励,理解万岁。”直把小王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掉下来。末了,他由衷夸赞道:“毕老幽默!佩服佩服!” 其实,喵星人的这一神操作并非偶然。平日里,被老伴戏称为夜猫子的老毕,到办公室单兵动作时,常常会带上尤尤。他写材料时,精灵古怪的尤尤便像个小情人似地,乖乖爬在窗台上陪着。如果碰上写重要讲稿时,老毕写罢就会站起身来,边踱步边模拟领导台上讲话的口吻,大声朗诵一遍,以确认实际效果。每逢读到精彩得意之处,他通常会自己鼓几下掌,以逼真模拟会场情景。而每当他鼓掌时,受惊的尤尤总会恰到好处地“喵喵”两声,好像心有灵犀心领神会似的。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社会上那个流传甚广的桥段:一个字——很好;两个字——非常好。受到莫大鼓励的老毕,这时就会走过去,眉开眼笑地摸摸尤尤毛茸茸的头,并回应一句:“谢谢鼓励,理解万岁。” 眼下,沙发上尤尤正悠闲地眯着双眼,静静地等待倾听下文。那副怡然自得的神情,分明在说:“俺猫小姐能成为这位大手笔的小情人,真乃三生有幸、五福临门。” 返聘不 市立公园离老毕家也就十来分钟的路,老毕**开讲、热情帮带的当口,蔡大姐带着孙女已进了公园。 盛夏的公园,绿草茵茵,百花争妍,煞是迷人。虽然天色尚早,但因为疫情管控,游人相对稀少。不知不觉,这一老一少便走到了偌大的青龙湖畔。小孙女意趣盎然地看着湖中的鸳鸯戏水,蔡大姐心里则琢磨起先前老毕交待给她的事。前不久,局长找老毕谈话,希望他退休后原岗返聘继续发挥余热,待遇从优。这涉及老俩口晚年生活的大事,老毕请她参谋参谋,她得想透了抓紧给老毕一个说法。 这十来年,老毕真是辛苦,不满50岁时便雪染双鬓。由于年深日久勤于思索,四方大脸、仪表堂堂的老毕,眉宇间早早就雕出了一个大大的“川”字,活像英法时代的贵族纹章。对此,老毕不仅一点都不遗憾,反而自诩为真正的精神贵族。他曾自我宽慰说,自己的白发乃源自苦思,这与那些因职务犯罪在高墙内忏悔一夜白头者全然不同,这是勤奋的白发、光荣的白发、圣洁的白发,是业务成就的化身,那真是“一根白发一篇稿,根根里面有传说”啊。而且他听身边高人说,白头发不掉,掉头发不白。倘真如此,自己不至于将来成为秃子。老天爷真是公道,谁也甭想多吃多占。 老毕工作起来是不折不扣的拼命三郞,家务方面却是个地地道道的甩手掌柜。就连房屋装修都是老蔡一人里里外外跑了个把月,以至小腿肚肿了很长时间才好。平时,没得糖尿病的老毕,经常一晚上起夜三五次,只为在床头柜备用的便笺上,记下梦里梦外闪过的写作灵感,弄得老伴经常睡不踏实。对于这一习性和做派,老毕声称这叫干一行吆喝一行,老蔡则戏称他写材料走火入魔。话虽这么说,老蔡心里对此倒并不太在意:大男人嘛,就该干正事干成事。 蔡大姐比较在意的是,老毕身上存有两个明显短板:一是只会写但嘴巴笨,不大会说逢场话;二是为了写作烟瘾大,不加班一天一包,加班则一天两包,手指熏得像根烧火棍儿。 “在家不会给老婆说好话也就算了,但在单位特别是与领导交往时,嘴巴还是甜着点好。难道说比写更难吗?”有晚睡觉前,老蔡启发老毕说,她原单位有个很会说话却不怎么遭人嫌的老欧,让老毕多学着点。为此,她还举了两个生动的例子。 一次,上级首长来单位视察,临走前单位领导按惯例请首长题个词。首长可能自知不擅文墨,推辞再三,终因盛情难却,挥毫写了八个大字,内容老蔡没记住。她印象最深的是,由于字写得实在一般般,现场众人一时不知如何评价。自然没人会说不好,但如果你硬要说好,未免给人以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之嫌。就在这时,老欧的一句话解了围圆了场。他边仔细欣赏,边一脸真诚地说:“首长的字,好黑好黑啊!”然后大家一齐鼓掌,场面还算热闹。事后,同事都夸他说话分寸拿捏得好。 另一次,在老局长提拔送别会上,谈及局长的勤政有为,老欧更是口吐莲花:“回想起来,每天上班,我们总是踩着局长的脚印走;而下班时,总是局长踩着我们的脚印走。和局长比一比,我们思想觉悟和敬业精神上的差距实在太大了……”结果没过多久,他果真就踩着局长的脚印,坐上了局长的椅背。 “可能是一人习一经吧,”忠厚朴实的老毕听了,沉吟片刻后,对老伴说,“反正这种奉承话咱学不来。倘若让我在会说、会写、会来事这三个选项中只选其一,我宁愿选择会写,我觉得会写胜过另两项。”当年转业前,凭着书生才气,老毕没少为单位出彩,机关民主测评也名列前茅。在那个风气错乱的年代,有人曾善意地提醒他,光会写不行,嘴巴甜点没成本,跑一跑不丢人,但农家出身的他出于天性一直无动于衷。 让老蔡颇感欣慰的是,老毕还算重情重义。到地方工作这些年,因为成绩突出,也曾有过提拔的机会——到某贫困地区当宣传部长。老毕和妻子一合计,觉得当年分居那么多年,如今合在一起没几年,并且自身亦无年龄优势,没有多大发展后劲。为了老婆孩子,他最终谢绝了组织的好意。 “奶奶,快看!鸳鸯在亲嘴呢。”小孙女的一声呼叫,瞬间打断了蔡大姐缕缕飘飞的思绪。她下意识地顺着孙女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对形影不离的鸳鸯正嘎嘎嘎地互诉着情话。 看着看着,蔡大姐心里不觉生出几丝苦涩:春风十里不如你,闪闪发光文字里。这些年,老毕因为“常常加班、总是材料”,爱情的事只能忙里偷闲见缝插针。由于经手材料太多,他甚至自嘲自己熟悉材料比了解老伴更甚。老蔡有时也会对着镜子,眼看着油光水滑的皮肤日渐失去光泽,不无遗憾地想:这个可爱又可恨的老学究,就这么任由女人花在红尘中随风飘零。但转而一想,为了老婆孩子,当年老毕谢绝了组织提拔;这次为了夫妻晚年的幸福生活,说不准他也会同意谢绝单位返聘。 唉!天知道呢?他太耽溺于那神秘的材料世界了。 长脑袋 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材料通老毕继续唠着他的经验之道。渐入佳境后,他终于忍不住破例点上一支烟,并顺手打开所有门窗,因为老伴不准他在客厅吸烟。小王则边听边在心里暗想:都说人老了,不可能总是尿得那么高。但毕老谈起业务来,却真真是宝刀不老,雄风犹在。 “要想把材料写实,你至少得长三个脑袋。”现场只听得老毕又开了腔,“一个是领导的脑袋,善于把握全局和方向;二是群众的脑袋,了解基层实情,且防止事后可能出现的恶意炒作;三是自己的脑袋,勤于学习思考,善于总结提炼。有了这‘上三头’,就不难做到这‘下三头’:吃透上头的,结合下头的,形成手头的。这样搞出来的材料,自然会实起来。对不对?” 小王边听边频频点头。悟性颇高的他不失时机地追问道:在这三个脑袋之外,要不要长颗同行的脑袋,意思是如何借鉴它山之石。 “三个脑袋只是抛砖引玉,你尽可想象,就是长出四颗五颗以至N颗都没问题。”老毕干净利落地回答说,它山之石可攻玉,善于整合即创新,就看你有没有慧眼识珠点石成金的本事。想想看,矿工帽是不是普通头盔和手电筒的结合?商场里的小拖筐是不是小推车和小提筐两种功能优势的结合?直升机可不可以看作是面包车和电风扇的结合?听明白了没?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难道不是吗?岳云鹏创作的《五环之歌》,是不是借用了《牡丹之歌》的曲子?这不难理解,全天下只有亚当一人说话写材料时,才能做到前无古人。 “这么说下去的话,你最好还得长个诗人的脑袋。”老毕继续发挥道,材料要写得精彩,总少不了新鲜生动成龙配套的四六句,以对仗押韵为上乘,也方便大家学记和操作。你看,有诗才的人到一些自然生态好却没多少文化底蕴的地区旅游,只一句“好山好水好无聊”就说清楚了;到那些虽然设施破败但小吃丰美的老城旅游,只一句“好脏好乱好有味”,敢保你听一次就忘不了。具体到材料上,诸如“看好自己的门,管好自己的人”“制度制度,要制在度里;严格严格,要严在格中;管理管理,要管在理上”等等。讲罢,老毕强调说:“实践丰富多彩,群众智慧无穷。这些有诗才的人提炼出的四六句,都不失为一种创造,别小看它们,很不简单哪!” “怎样才能长出这么多脑袋?”小王兴致盎然地问。老毕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这脑袋那脑袋,关键要有颗哲学的脑袋。哲学是门子长脑袋的学问,是脑袋中的脑袋。有了它你才能心明眼亮,善于洞察事物本质,而不被假象所迷惑。譬如,你不能因北海不是海、石景山不是山、积水潭不是潭,就说北京人说话不靠谱;不能因雄鸡一唱天下白,就说是雄鸡叫醒了黎明;不能因花朵在夜里盛开,就把这归因于黑夜的功劳;更不能因大男子主义者也站着撒尿,就把站着撒尿说成是大男子主义。对不对?” 说到这,老毕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偏头一看,女猫尤尤可能听的时间久了意兴斓珊,不知啥时悄没声地溜了。小王则听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竟差点忘了做笔记。 送啥好 华灯初上的公园里,此时一老一少正经过一片广场,只见几十个老年人正踏着音乐,欢快地跳着广场舞。刚退休时,蔡大姐也曾是一支老年舞蹈队的活跃分子,怎奈孙女出生后,为了帮晚辈带孩子,只好忍痛割爱,中断了好几年。每次看到别人手舞足蹈时,她心里难免痒痒的。眼下,小孙女正蝶舞蹁跹于舞与乐交织成的矩阵中,时不时也学着大人挥舞几下。蔡大姐还特别注意到,队伍后排有两位男性舞者,这让她不免畅想起老毕退休后俩人的生活愿景。 上个月打赌时,老毕曾主动承诺退休后戒烟。没错,先得督促他把烟戒了。蔡大姐打心底相信,做事一向很有毅力的老毕这次应该能做到。以往,她也曾好言相劝过几次,可每次老毕总有新话说,且总说得那么振振有词理直气壮。说什么他知道抽烟是不好,但眼下没什么比烟草更好的东西。当然,这是就抽烟醒脑提神的效果而言,意思无非说这是工作需要,是对革命事业的一种牺牲奉献。 最令人无可辩驳的是,老毕凭借宽广的知识面,动辄还搬出成串的事实依据,任谁听后都没理由没底气再劝他戒烟。他说,写材料其实也是一种招魔法术,大凡文人墨客,哪个没有这样那样的怪癖嗜好——席勒抽屉里没有烂苹果气味,简直就不能写作;海明威只有站着才能写作;贝克特不戴帽子便无法下笔;林语堂手里不拿烟斗干不了事,哪怕不点燃;舒婷离开自己的写字桌,便无法写诗…… 老毕由此得出结论:人总有习惯动作,不这个这个,就那个那个;不那个那个,就这个这个。他举例说,单位有个“气(妻)管炎”同事,最初老婆不准他吸烟,结果推材料时,他竟习惯于拔胡子,半年下来胡子都快拔光了,哪还像个男人。妻子见大事不妙,竟至于又让他赶紧恢复了吸烟。当然啰,如果你是材料班子一把手,就有资格现场背着手,在众人面前不停地满屋子打转,而不必担心惹得大家烦。这满地打转难道就不算习惯动作?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这些材料人心中永远是:材料有理,抽烟无罪。 人常说,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管事的女人。这个道理也一般地适用老蔡。工资卡上交,老毕也心甘情愿。按他的解释,老伴搞财会,是财务通,理财更内行,这叫各司其职、各尽其才。更何况,老伴通情达理,允许他保留小金库,且不问花费去处。这些年,老毕点灯熬油笔耕不辍,先后出了五六本销路不错的业务指导书;除转发大量内参经验外,还公开发表了上百篇各类报刊文章,稿费版税金额与其他男人的小金库相比,虽不算绝对的大户,却肯定在小康线以上。当然,老蔡心里也透亮着呢:老公无权无势,无非是买点烟草咖啡之类,供加班之用,想坏也坏不到哪去。 如今,老毕主动承诺退休后戒烟,蔡大姐对此自然感激涕零。善解人意的她,想给老公一个惊喜:用这次打赌赢来的银两,给他办点实事。但是买点啥好呢?老毕就那么两大嗜好:写作和抽烟。这烟马上要戒了,那只有……她一路思索,心里渐渐有了眉目。 抠细节 烟雾缭绕的客厅里,主话题唠完后,收获满满的小王,又趁热打铁提了几个细节问题。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毕,也是当仁不让,毫无保留地逐一作了解答。 小王说,他总感到把握不好交稿时机,说如果交得太早,担心领导怀疑自己敷衍了事;如果交得太迟,又担心领导着急忙慌,怪自己效率低下。 老毕说,领导各有各的工作风格,交稿时间因人而异,确实不好把握。总的原则是:要主动适应领导的风格,而不能反过来让领导适应我们的风格。这就像处理夫妻关系,只能通过不断磨合自我体悟才行。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讲了个过去身边同事玩弄的小把戏,提醒小王引以为戒。 那次,这名同事受领任务后,立马紧锣密鼓挑灯夜战。几天下来觉得已是黔驴技穷江郎才尽,于是提前两个工作日便交了稿。为了测试领导会不会认真审阅,他悄悄将最重要的几页,各用一滴胶水轻轻黏在一起。当天领导退稿时,先是轻描淡写地说:“还有些时间,再挖一挖。”临走还不忘关切地说:“明天就是双休了,注意劳逸结合;此稿不急,下周一交就行。”领导走后,这名同事惊讶地发现,那黏在一起的几页,竟原封未动。 官大一级压死人。双休日,他不得不挤牙膏似地又硬憋了两天两夜,挖来挖去仍觉得不如第一稿好。不得已,周一他硬着头皮又把第一稿交了上去。熟料,第二天大会结束后,领导春风满面地找到他:“稿子大家反映不错。怎么样?改与不改,效果大不一样吧。” 有人说:常吃东来顺,一身羊肉味。据说,东来顺的厨子连撒尿都是膻的。但与毕老交谈,小王却不免有些纳闷。“您在材料堆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为何少有同行身上常见的材料味?”他禁不住直言相问。 “不能把材料语言与生硬呆板画等号。”老毕说,材料写作其实也很讲究语气语调,有的领导讲话比较正式,喜欢用“以下几个方面”;而另些领导则喜欢口语化,你就得写成“这么几点”。倒不是说意思有什么实质性差别,关键是要体现出尊重领导话语习惯的态度。这也主要靠平时留心观察细心体悟。总之,为不同的领导写讲稿,你得善于转换角色,入角入戏,就像扮演影视中的AB角一样。久而久之,你的语言就活了。 末了,老毕还不忘叮嘱道,材料上如出现生僻字,特别是人名地名中的生僻字,一定要注上拼音或相应的谐音字,以防领导台上念错出洋相,以往这样的笑话多了去了。 真的忙 幕色渐浓的公园里,正在回程路上的蔡大姐,突然接到儿子打来的电话,说赶明儿周六,要和媳妇一块回家看看老人和孩子。她自然满心欢喜地应允,小孙女更是乐得直蹦高儿。 对于这个“文人之家”,蔡大姐自然很引以为傲。只不过,对身边这三个同是搞文字的人,她的关注度和满意度却有所不同:儿子的新闻作品频频见报,看着光鲜体面;儿媳的外国文学专业高大上,很洋气。因而一有空,她喜欢与小两**流对一些新闻事件、文学新作的看法。至于老毕搞出来的那些材料,老蔡则说:“现在时代变了,连小说看的人都少了,材料又有多少人看。”老毕当即反驳道:“这哪跟哪呀?材料是硬指导,所涉人人必听必看;小说乃消遣娱乐之物,连软指导都算不上,仅供大众随意选看。” 闲来无事,蔡大姐偶尔也会翻翻他过往的作品集。面对林林总总的材料讲话,老蔡心里可谓五味杂陈,难以言表:有时感觉皇皇高论如天书,有时感觉自说自话似呓语,有时感觉绕来绕去像轱辘,有时感觉絮絮叨叨似公婆。总之,在她眼里,那是个难以理喻的奇异世界。 有一回,老蔡随意挑出其中一段。原文如下:上级反复强调,种好东瓜和南瓜,对抓好全市菜篮子工程至关重要。我们既要种好东瓜,又要种好南瓜,不能种了东瓜,忘了种南瓜,也不能种了南瓜,忘了种东瓜。忘了种东瓜就会……忘了种南瓜就会……蔡大姐看完,皱着眉头对老公说:“我听着怎么觉得,这每句话咋就像一根电线杆上的麻雀,个个都长一个样。到底是要种南瓜还是种东瓜?再说,有些明明是连小孙女都懂的常识,为何非得兴师动众诉诸文字?这不是没事找事硬把简单问题复杂化吗?” “隔行如隔山,男女又有别,这就像女人开车缺乏方向感和空间感一样,当年我看你搞的那些报表数据,也是同样头大胸闷啊。”听了老毕的一番解释,老伴觉得也有道理。实在说,她真心佩服的,是老毕对材料写作那股执着劲儿。至于他写的内容,因为她不大懂也就不大关心,觉得反正就是个谋生的活计,就好比木匠瓦匠电工水工,能盖楼就行,至于盖什么楼,对他们不都一样吗。 还有一次,蔡大姐看完新闻联播,突然不解地问老毕:“现在不是各级都在强调刹四风、砍五多嘛,咋还有那么多材料要写?”老毕郑重其事地解释说,这写和写不一样,忙和忙也不一样。过去机构臃肿,人浮于事,喜欢搞文山会海,以文件落实文件,那是忙乱乱忙,是自转空转。他也曾一度厌恶这种没白没黑的生活,觉得是虚掷年华、浪得虚名。现在机构改革力度很大,不少部门进行了撤并改。新时代各级都很务实,会议变少变短,公文也开始瘦身,但架不住人少事多,是真忙实忙,是正儿八经不带半点水分的忙。这么说吧,过去是“只有材料叮当响,工作才能响叮当”,现在是“只有工作叮当响,材料才能响叮当”。你说,这叮当响与响叮当,一前一后能一样吗! 客观而论,老毕加班不全是为公家的活。除向报刊投稿外,因为笔杆子的名声在外,有些体制内的朋友因工作忙,有时也会私下请他捉刀代笔,写几篇理论学习体会、思想汇报等材料。遇有这种情况,他通常会将那些投寄未中的言论稿送人参考,也算是出口转内销变废为宝了。如果手头没有现成的,那就得亲历亲为了。 老毕的亲家,是当地一所医院的副院长。那年,他出国参加学术会议刚回来,单位组织民主生活会,他来不及准备,又不想会上讲话显得没水平,便私下请老毕代写发言稿。轻车熟路的老毕,笔走飞龙神驰八极,只用个把小时就把上千字的讲稿传过去了。自我解剖大意是:落实法规制度不够全面严格,往往比较重视落实工作性标准,而落实生活性标准则不够到位。包括自己在内,单位人员年度休假率时常不达标,这说到底也是一种选择性执法。在加强内部团结方面,有时不善于团结意见不同的同志,尤其不善于团结年轻漂亮的女同志…… 亲家看完后,当晚电话反馈说:太精妙了!尤其这后一句,像是特意写给你亲家母看的,这足够让她乐上一星期了。老毕则一本正经地答道:这可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医院女同志多,许多人栽跟头都与这方面有关,你可别当儿戏。 老蔡偶尔也会质疑老毕这样做好不好。老毕说:“给本单位领导写,与给外单位领导写,有区别吗?更何况,干了别人的活,巧了自己的手,何乐不为!”老伴想想也是,老毕只是一个码字工,这样做既不违纪更不犯法,起码不像有些人“助人为乐”,弄得麻烦缠身甚至丢盔卸甲,以至退休都不能平安着陆。 尾 声 笑谈中,一个多小时不知不觉过去了,此时楼梯间传来嗒嗒的脚步声。“爷爷,我们回来了,你们‘摸’完了吗?”小孙女一探头就嚷嚷开了。 此时,老毕和小王恰好也谈得差不多了。他闻声向小孙女招了招手:“完了完了。小淘气,快过来,让爷爷亲一亲、摸一摸。”他一手拉着孙女的手,另一只手还不忘摸着跟过来的尤尤,一副含饴弄孙幸福满满的神态。 小王见状,赶紧收好本笔,客气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路上,回想起毕老神气活现津津乐道亦庄亦谐半人半仙的神态样貌,小王不觉心生感慨:也许在不少同行眼里,材料归材料,生活归生活。真正虔诚如毕老,寓材料和生活于一体,视材料为至尊至荣者,恐怕凤毛麟角,实在可钦可佩。 回头见老伴坐定,老毕端起手机走上前去,笑眯眯地说:“老婆大人,虽说小王只是到家里来‘唠一唠’,也就是随便‘聊一聊’‘侃一侃’嘛,这和到办公室‘磨一磨’‘推一推’,原本完全不是一回事。但考虑到确实是在唠业务,算作‘磨一磨’‘推一推’也讲得通。我愿赌服输,马上转账!”细想也是,这“唠一唠”,可并不在材料圈专业术语之列。 蔡大姐听了一时高兴,竟忍不住将一路上的想法提前抖落出来:“老毕,你返聘的事,我认真想了想,江山代有人才出,咱这把岁数就别再掺和了吧。既然你自命是精神贵族,咱就图个廉价幸福,退休后锻炼身体、保卫自己。一想到你天生爱写,我也琢磨好了,就用这次打赌赢来的碎银,给你买套上好的文房四宝,退休后你好好写一写、练一练,听说抄佛教经文最益于长寿。之余,咱们一起走一走、跳一跳,轻轻松松过日子。你说呢?” 其实,此前老毕独自一人时,也常仰着那张“川”字大脸,摸着那满头光荣的白发,苦思冥想,最后总算参悟到:人生苦短,工作是永远干不完的。所谓六十岁后又一春,退休了就该换个新活法。这么多年亏欠老伴那么多,退休后也该好好陪陪她,争取像广告中说的那样:让她找回初恋的感觉。此时的他,听老伴这么一说,脑瓜子一激灵,竟冒出一句名言:“遵命!夫人。夫妻抱得紧紧的,试看别人能怎的。” 老蔡听了不免心生狂喜。以往,老俩口在事关材料的话题上,从未有过这般略同的英雄所见。万万没想到老公此次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蔡大姐竟一时冲动,当着孙女的面儿,一头扑到老毕怀里,眼眶里落下几滴幸福而酸楚的泪珠。“喵——喵——”与此同时,可心的尤尤又伸长脖子,嘹亮地唱了两声。 第二天上午,老俩口起床后正忙着拾掇房间,准备迎接儿子儿媳回来,这时电话铃声再度响起。喜欢“磨一磨”的小王,在电话里报告说,昨晚听了毕老的教诲,受益匪浅。他正在加班整理谈话稿,如无不妥,想请毕老署名第一作者,成文后拟投送对口杂志。 对于年轻人的勤奋上进,老毕一向都甘为人梯不遗余力。放下话筒,他冲老伴一笑:“这最后一次稿费,一定及时足额上交!” “少跟我里格楞,戒烟后赶紧把小金库注销了。”老蔡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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