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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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好黑。空气好冰冷。这是什么地方? 啪。幸好手电筒还有光。 这里是……走廊? 他突然觉得这个走廊很熟悉。浓浓的黑雾缭绕着的走廊,寂静别无他人的走廊。 那条,不知名的走廊。 他怎么又来到这里了?是幻觉吗?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触摸到的一大团血迹,消失了,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张脸,突然又闯入了他的脑海。 窒息一般的感觉攫获了他,他蹲了下去,痛苦地捂着脑袋。 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会? 手电从他手里滚了出去,沿着墙壁滚了两圈,停了下来。 照着对面墙,光晕里,白白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就像这个走廊,让他觉得如此虚无…… “孙正……”他确认似的,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抓不到身边的手电,他趔趄了一下站起来,扶住墙。 “……路遐……”他又不经意地叫出了另一个名字。 脑子渐渐清醒过来。 自己,从路遐身边消失了,到了这里。 手电筒在不远处,孙正拖动着脚步向那边走去,却觉得脚步如此之沉重,仿佛这黑暗承载了未知的重量,又仿佛浓重的空气化作了一滩泥沼,深陷其中的他几乎寸步难行。 看不见。看不见周围都有什么。 感觉不到。感觉不到这里的生气。 温度,呼吸,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扶着墙这样慢慢地走着,忽然又停了。 他摸到什么东西。 和墙壁的触感不同,像是……木头制造的。他沿着那个东西缓缓摸着,到底是什么东西?手上传来粗糙不平的触感。这面东西上仿佛有很多刻痕。 是什么? 他竟有些焦躁起来,他向前努力迈了一步,蹲下去,捡到了手电。 手电光直直地照着眼前这个东西。 那个门。他不敢相信刚才自己竟然触摸了那扇门,那扇面目狰狞的门。 血迹斑斑,布满无数的刻痕,血迹沿着歪歪扭扭的刻痕流下来,古老,破旧,如同一具陈尸般的门。 又是出于多大的怨念,才留下这种深深的,诡异的刻痕? 似乎又有微弱的声音从门后面传来。什么东西,在刮,在挠。 他侧耳听着。那么用力地挠着,刮着。这扇门还是纹丝不动。 门把手,金属带锈的门把手。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触碰那个把手。 他简直紧张地闭上了双眼。 门后面,是什么?那个刮着,挠着的,是什么? 咯嗒。 门把手向下动了一点点,就再也动不了了。 上锁的门。 他又用力拧了拧。依然拧不开。这个门,锁上了。 他似乎更加急躁了,用嘴含住手电筒,两只手同时放在门把手上,用力向下拧。 他不知为什么,这样想打开这扇门。 啪。 孙正的手还停留在触摸着什么的姿势,手电筒的光照着正前方,空洞洞的地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似乎还不敢相信刚才那样清晰的触感,此刻又再度消失了。 眼前的场景,多么熟悉。 无声的走廊,幽闭的空间,钻入四肢的冰冷麻木感。 脑子里有一个肯定的声音告诉他,这是三楼走廊。他几乎不用搜寻任何参考物,不用任何怀疑。 就像有什么已经钻入了他的大脑和内心,无声无息地,那片黑雾也将笼罩他的全身,就像笼罩这栋医院大楼一般。 身后,也一定是那个手术室(4)。 吱嘎。 思考在这里戛然而止,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手电发出的光也开始微微颤抖。 手术室的门,打开的声音? 他握紧了拳头,背后涌起阵阵寒气,门没有上锁?门开了?谁开的?什么开的? 他僵硬着,背对着那道未知的,或许打开的门,脑子里的念头绕过无数回路之后终究都被恐惧吞噬掉了。 没有风,也没有人声,门开了?不,也许不是门,只是别的什么? 怎么可能?不,事到如今,难道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不知不觉,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的脚轻轻地,不离地地转了个方向,他几乎已闭上了双眼,僵硬得像是临刑一半,转过了身,面对着那道门。 两扇门,一面闭着,一面半开着。 里面充斥着没有任何不同的黑暗。 门半开的姿势,就像是一种邀请。孙正这么想着,反而倒退了一步。某些图像窜了出来,他捂住头,连退三五步,绊了一下,连手电也掉在地上。 他发出一声惊惧和痛苦混杂的呻吟,摸索着抓起那个手电,跌跌撞撞地,朝着记忆中楼梯的方向,落荒而逃。 “孙正!!!” “正!!!” 路遐嘶声叫着。 他简直希望自己的声音可以传遍整个医院,然后孙正就会从某个角落跑出来。 他靠着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路摸索着从化验室走出来,汗流了一身。 那时候孙正看着他那种彻底震惊的眼神似乎还在他眼前晃动着。 怎么会消失的? 明明自己抓得那么紧……不可能松手,也没有感到任何力量把他拉开…… 他找遍了自己全身,天花板,地板,没有孙正,也没有任何那个“东西”的痕迹。 是幻觉吗? 连孙正都是幻觉吗? 他笑了起来,汗水流过嘴边满是咸味:“怎么可能……” 但是,为什么他们会入穴?为什么孙正会消失?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 他走得太快,也太累了,无力感一次又一次地袭上他的心头。 苍蝇在蛛网上的挣扎,他们在这里的苦苦挣扎,结局说不定都是一样。 他的手抚向自己的那只腿。 烧伤?既然都是一样…… 他的身影在走廊里越行越远,孙正,他忽然有一种预感,在三楼。 昏黄的灯光里映着墙壁上两个摇晃着的身影,忽然撞见,顿住,仿佛壁影都陷入了黑白默片。 “正?!” “路遐?!” 手电筒的光芒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壁上的人影像对不准焦的镜头里的图像,杂乱而抖动着。 灯光忽然消失了,周围恢复了一片黑暗和寂静。 孙正感到自己被一双手臂捞过去紧紧抱住了,像被打捞出的一条鱼,怎么动弹都只是让呼吸能及的空气更少而已。 “太紧了……路遐!”他终于闷着出声了。 “我……”路遐立刻放开了孙正,嗓子有些哑哑的,“担心你……” 孙正伸手想推开路遐,动作又忽然一停,手放了下来:“我……没事。” 声音里透着疲倦,路遐隐隐察觉到那种不安,孙正侧过头去,低垂着脑袋看着地面。 “怎么可能没事?!”路遐拉住孙正。 孙正依然看向一边,脚步却慢慢开始移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路遐,我、我看见你就会想起……” 路遐的表情僵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我明白了,你可以不用看着我说话的……”他尽量放低了语气,天晓得他现在背上汗毛根根竖起。 他无从得知孙正消失的一瞬间看见了什么,但是所有的情景都在提示着他,他不敢想,把猜想都压了下去,假装不知道,假装自己什么事也没有。 是我吗? 他却又禁不住搜寻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疑点,到底为什么,我难道有什么问题? 下意识地,他又摸向自己的那只腿。 “我还可以离你远一点。”发现孙正不说话,路遐故作轻松地说着,向侧面跳了一步。 “不,不用,”孙正立刻抬起头,摆了摆手。 路遐却仍然保持着一段距离,只是探过身问道:“你,没遇见什么危险吧?” “没有……不、不是,”孙正的声音里带着迟疑,手抚上自己的额头,“我脑袋还很乱,让我静一下。” 路遐果然乖乖噤了声。 两个人走得很慢,就像在散步。明明知道走廊上什么都可能出现,唯一能找出答案的地方就在不远处,他们却下意识地不愿接近那个地方。 路遐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焦虑不安地紧张着什么。 孙正的平安归来,实际上没有让他有一丝放松。 他总会发现的……我身上的问题…… 还会有更多的问题出现吧?像之前那样的情况,绝对不是偶然。我会怎么样? 他正想到这里,孙正突然停了。 路遐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孙正慢慢转过头来,手电光里看的见他脸上奇怪的神色。 “路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怎、怎么了?”路遐应得不太自然。 孙正抓住他的手:“你的脚,你的脚,怎么回事?” 路遐第一次想要挣开孙正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是的。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心乱如麻的孙正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路遐在走路,两只腿走得很正常,很自然。对了,他还想起来,路遐刚才还从他身边跳开过。 他盯着路遐,强压下内心泛起的一丝恐惧。 “你、你还是路遐吗?”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这么问了出口。 路遐反而笑了起来:“你是被吓晕了吗,我还能是谁?” 孙正注意到路遐的手抓着他的裤腿。 “让我看看你的脚。”他皱着眉头不容反对地说。 路遐又嘿嘿笑了起来:“烧伤的脚,很难看的。” 孙正眉毛扬了起来:“真的是烧伤吗?” 路遐望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他缓缓拉起了自己的裤腿。 孙正的表情凝固了。他看着那条腿,觉得一阵窒息。 “从中医室出来的时候,还很疼,我以为是烧伤,”路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我们从档案室出来之后,我开始察觉到这条腿恢复了知觉,但是,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我在操纵着我的腿,但是……它走在地上的感觉,它对周围空气什么的感觉,都和从前不一样了,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你可以行走?” “可以。”路遐的脸上露出些许挣扎的表情,“但是,我拒绝用它行走。我宁愿我的腿被烧伤了,不能走,直到刚才你消失了,我才不得不……” “难道,是因为接触到了那些、那些东西?” “我觉得是的。在中医室的时候我和它们接触得太多,就像病毒感染一样。孙正,我也许……正在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不可能!”孙正马上大声否定。 “我都能接受,”路遐恢复了他一贯的微笑,“你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笑道:“而且,不用负重前进,你不会觉得很轻松吗?等我完全变成了它们,我还可以偷偷做个间谍,把你带出去。” 孙正紧皱起眉头:“你在胡说什么!” 又在开一些自以为好笑的玩笑。孙正心里愤愤想道。 “过来。”他没好气地叫路遐。 “怎么?”路遐看着孙正伸出来的一只手,不明所以。 “我扶你走。”孙正不由分说,虽然十分艰巨且困难地将半个路遐的重量重新负担到了自己身上。 路遐噗嗤一声笑了:“好吧,孙大高材生,不要太勉强啊。” 孙正最开始受到的惊吓,总算终于消除了不少,似乎还可以归功于这条腿。他放下裤腿的时候这样想着。 不出几步,化验室的门再度出现在眼前。 孙正的脚步顿了顿,路遐在他肩上轻吐着气说:“二度进军,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孙正瞥他一眼,走了进去。 路遐挪动着脚步,笑容却渐渐从脸上消退了。 如果发现,那个东西的出现和自己也有关系,是不是应该不再靠近孙正? 他这么想着,而孙正也正轻轻地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手腕,摸着那道残留的黑色手印。 两个人带着万分警惕用手电一丝不漏地扫视了一遍整个大厅,百般确定没有任何诡异东西出现后,对望了一眼。 “我们分头行动吧,这个化验室的等候厅还挺大的。”孙正提议说。 路遐扭头看他一眼:“你……” “我从大厅这边绕过去,你从那边绕过去,在对面那里会合,找一找那盆吊兰。”孙正不以为意。 恐惧和阴影都不是这么容易克服的。路遐即使知道孙正在逞强,却也没有道理阻止。 他只好默然点了点头, 孙正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就算找到了吊兰,又该怎么办?你哥哥把磁带什么的放在了一盆吊兰里面?” 路遐耸耸肩:“这我可不知道。” 孙正瞪他一眼。这个家伙信心十足目标明确地来到这里,却完全不知道线索在哪里。 “走一步算一步,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啊!”路遐摊手。 好吧,这家伙倒是一贯如此。 孙正心里滔滔抒发着对路遐的不满,沿着左边墙角,开始搜寻起来。 刚才大略扫视一番的时候,他注意到这个等候厅两根柱子下,四面墙角中有三面墙角都放有植物,没有细看,但似乎有吊兰的存在。 他紧闭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虽然主动提议分开来调查,即使就在同一个厅里面,相隔不过三、四米,这里依然是刚刚还遇见过……那种东西……的地方…… 然而,面对路遐,就像刚才那样扶着他,自己的心里也还忍不住颤抖。 这个世界,简直想把自己和一切都隔离开。 他感到头皮阵阵地发麻,四肢冰凉冰凉的。他竭力让自己的目光不再四处游移,那种莫名的心理让他总想抬眼看看头顶,但他又强压下那双抬起的眼皮。 专注,孙正……不要乱想…… 总算走到第一个墙角,他几乎深吐了一口气。 手电光照着角落那盆植物,不是吊兰。 他于是沿着墙面,继续向前走去。 咔。 他听到一声轻响,似乎从自己脚下传来。 孙正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是踩到的一块地砖碎裂了。 他轻抚了下自己的胸口,差点因为过度紧张而叫了出来。他又忍不住用手电前后晃了一晃,背后是化验室的窗口,阴森森的,看不穿玻璃板的后面,前面是墙角过去就是一排窗台。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还能看见一道手电光在那里晃动。 他忽然就安了心。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还能看见一道手电光在那里晃动。 他忽然就安了心。 “正!找到了!” 那边传来一阵欣喜的欢呼。 孙正用手电向那边照去,只见朦胧的光里路遐提着一盆什么东西,细长的枝叶垂下来,阴暗的光线里仿佛伸长的手指甲。 路遐咧着嘴向他笑着。 那笑容几乎让他觉得刺眼了。他立刻放下这边的搜寻,朝着那边走去。 “怎么样?这里似乎只有这么一盆吊兰。”路遐把那盆吊兰递到孙正眼前。 孙正捧起那盆吊兰,从中间伸展绽开的枝叶挠得他痒酥酥的,盆沿的尘土落了他满手。 “看不出有什么稀奇啊?”孙正怀疑的目光投向路遐,“你确定那么多年前的吊兰医院还留着?” 路遐耸了个肩:“医院也没道理扔掉它啊……再说,磁带里刘群芳都已经说过这是没人敢动的吊兰了。” 孙正轻笑一声,掂了掂手里这盆吊兰:“我可没看出来这盆吊兰怎么就不能动了,那些故事总爱妖魔化一些东西,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些东西的问题。” “不管怎么说,先把这盆吊兰拆开来看看。”路遐不由分说拿过吊兰,就准备把它整个倒在地上。 孙正立刻拦住他:“有你这么破坏植物的吗?好歹……这也是医院里除了我们之外的另一条生命了……” 路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难不成你现在还想着保护植物珍爱生命?这个盆里说不定有什么蹊跷,既然医院曾经把这玩意儿当神一样供着,肯定有什么原因。” 说完他就抓住那些张牙舞爪的枝叶,刚准备向下一扯,又被孙正拦住了。 “你有点常识好不好?”孙正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种植物几乎每两年就会换盆,盆子里有什么也早都不见了。如果它真的有这么邪门,被你这么一折腾怎么还没有妖魔鬼怪出现?” 路遐终于怏怏放下那盆吊兰,把它放回原位,望着孙正:“你觉得呢?” “你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上有没有讲过什么某种植物会引来什么的问题?问题可能不在于吊兰的盆子或者什么,而是吊兰这种植物本身……” “植物本身和它们的摆放位置自然是有凶吉区别的,但是这个和我们现在研究的问题不一样,这盆吊兰对医院特殊意义,你看,是院长救的一个病人送的,所以上面是不是附了什么……总觉得越扯越玄了……”路遐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起来。 孙正却有些笑不出来。吊兰的问题查不出来,他们的线索就将再次中断。 路遐其实早就在心中发泄着对那个一看就不大靠谱的严医生的不满。竟然留下一盘莫名其妙的磁带结尾就跑掉了,吊兰?天知道吊兰上有什么鬼东西!路晓云你竟然也能容忍这么不负责任的人和你一起行动? “对了,”路遐灵机一动,“还有一个东西上面或许有线索。” 孙正扭头看他。 “既然这个吊兰这么神秘,记录里肯定少不了关于它的记录啊。” “你是说……那本记录?” “当然,”路遐笑眯眯地,“你不会以为它已经没有任何用途了吧?” 明明之前是你说它起不了作用了的。孙正撇着嘴没有说话,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本记录。 桐花暗事件记录1999-2002 七 记录人:齐天 (1999年-2000年护士) 这件事,我也不知道写出来合不合适。但如果能帮到忙,我会尽可能详细地把事情的前后写下来的。 最开始是因为小田招惹了那个凶神恶煞的大妈。明明是好心想去帮忙给那盆吊兰浇水,谁知道那个大妈刚回来就看见,劈头盖脸对着小田一阵臭骂。我们看不出来那盆吊兰到底有多稀奇,只有那个老大妈把它当宝贝一样放在桌子旁边。 我们化验室的自然知道那个是不能碰的。小田趁着中午稍微清闲一点上来玩,看我们还忙着整理血样,又不敢乱碰器具,只好闲着没事帮忙浇花,谁知这一浇就出了问题。 医院里稍微待得久一点的,也都知道这个刘大妈,脾气不好,老资格,和院长同一年进来的,都说有老交情,不然她平时服务态度这么差,早就给开除了。 吊兰是病人送给院长的,也不知道她怎么讨了过来放在她办公室旁边。 说来也奇怪,医院里自从有了这盆吊兰以后,处境倒也渐渐好了起来,偶尔接一些大点的手术,也顺顺利利。 最好笑的是,据说还有医生会来找这盆吊兰沾运气,都说是沾院长的光。 这当然是极其个别的事了,但不得不说,自从院长上次接了那个病人之后,医院的境况确实好转了不少。 一看小田受了欺负,大家就在旁边八卦起来,什么这个刘大妈都四十好几了还没结婚,都是那怪脾气闹的,人又长得不好,医院里工作了这么久还没个朋友啥的。 虽说都是小道消息,但在医院里待了这么久确实没听谁说过她的好话。 结果我们一群人还在说着呢,那个刘大妈突然就走过来了,当时那个脸色,那个眼神,我现在还记得。 脸色和皮肤就像青灰的墙面,像金鱼似的瞪着眼睛,那件几乎天天都穿着的雪青色毛衣简直就像那粗糙的毛蹭到自己身上一般让人不舒服。 她拍了拍桌子,给我们说:“那个丫头还哭不?叫她来吃我的菜。” 大家早就看她不顺眼,小张那几个回瞪了她几眼,然后我们几个就围着笑起来。 就是想气气那个大妈,她果然气的脸都僵了,转身又蹬蹬蹬走了。 真幼稚。 我经常跟我家几个弟弟妹妹打交道,一看就知道这个大妈什么意思。就像小孩子惹急了别人,又想赔罪,还要摆架子。 她的菜?好像谁稀罕似的。 她倒是学了我们那一套,我们几个平时玩得好的,中午午休就会把自己做的菜拿出来一起吃,那个大妈坐在一边,经常用那种金鱼一样的目光盯着我们,一个人吃她自己的菜。 午休往往还没结束,窗口就排起了长队。看小杨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们只好赶紧吃完就返回窗口。 小田也只好赶紧下楼去,结果走到门口,我们远远就看见那个大妈又把她拦住了。 还以为大妈不知又要骂什么,小田也吓得头都抬不起来。结果刘大妈鬼鬼祟祟地说了句什么,小田就飞一般地下楼了。 我当时就想去问的,但是马上有两个病人等着采血,只好等下班再说。 结果下班后我早就忘了这事,正巧又是朋友过生,我们几个去饭店吃到八九点,又在街上逛了好一会儿,就快回家的时候,小田一摸裤子,突然叫了起来。她的钥匙居然不见了。 返回饭店找了一圈,没找到,小田都快急哭了,我们都劝她将就去我们谁家住一晚,结果她执意要回医院找。 算来也就十点过,我就陪着小田回医院了。 到医院我就突然想起中午的事来,就问小田:“那个大妈跟你说什么来着中午?” “叫我去吃她做的菜。”小田有点奇怪地看我。 “不是这个,是后来你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 “哦!”小田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不自然,“我觉得怪怪的……她好像、好像在吓我。” “那个老巫婆,她又怎么吓你了?” “她说,最近这几天,看见猫就赶紧走,千万不要跟猫一起玩。” 我当时自然没在意,和小田一起大笑起来,那个大妈吓人的伎俩也这么差劲,装神弄鬼的。 到了医院,一楼走廊都空空****的,护士站那几个护士看我们回来都很惊奇,我们正好分了点晚上的点心给她们。 我和小田在护士站和更衣间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钥匙。突然才想起,她中午去过化验室,说不定就掉在那里了。 我至今都后悔自己当初这个决定。我要是硬拉着小田跟我回家就好了。但是,一切都是那个大妈从中搞的鬼!我写这个记录,就是想说明,那个大妈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两个就壮着胆子,找护士站借了两个手电筒跟着就往二楼走了。 医院里值班的时候,我也常去二楼上厕所,但是那个晚上,我从来没有觉得医院有这么安静过。 我们才走了几步楼梯,转头一看就发现背后已经是一片黑暗了,我还抱怨了一句这鬼医院。 “我们医院有这么黑吗?”小田当时还问我一句,我不记得回答她什么了。但确实,就那一层楼的楼梯,举着两个手电筒,都觉得昏昏暗暗地照不清楚。 那一路,我也觉得特别长,好像楼梯突然多了好几阶似的,就听见小田高跟鞋的声音一直响一直响。 好不容易到了二楼,那个黑洞洞的走廊吓得我俩一下抓了下她的手。 “早知道,就叫守夜的老王帮你拿得了。”我悄声跟小田说。 结果小田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叫了一声:“好痒!” 我俩都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她手里的手电筒晃了一样。 “怎么回事?” “怎么毛绒绒地,还挠我……”小田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 虽说是虚惊一场,我们俩却不自觉地突然放轻了脚步,生怕惊动什么似的。 走廊两边都是平时熟悉的科室,晚上乍看之下,却突然觉得很陌生,墙壁,门的颜色都因为天黑而完全看不清楚了,于是全都黑乎乎的一片。 “说不定……”小田看着走廊,又冒了一句,“是只猫呢!” 她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我当时就觉得哪里有点不舒服。 “真调皮。”小田自己咯咯笑了起来。 这么说着,她的脚步却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我只好跟着加快了脚步。 走到一半,她突然又停下来,转过身来张望:“小猫,是你吗?” 我疑惑地跟着转过去,小猫?虽然说在医院夜里出现既没有声音,行动也很迅速的动物最有可能就是猫了,但是…… 我用手电筒向走廊照了照,只觉得阴森森渗得慌,哪里有什么猫,赶紧又转过去继续往前走。 刚走进化验室外的大厅,我又感到那种陌生的感觉,其实手电光能照到的地方和平日里也没什么区别,但大概是大厅里突然少了排队的人,没了人气,一下子就死气沉沉了。 “小猫!”小田突然又转身叫了起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和她撞了一下。 我赶紧朝她的方向转头一看,只看见大厅里黑乎乎的一排排椅子的影子,由于光线实在太暗,一晃而过的时候,那阴影简直会让我以为那一排排椅子上,其实都坐着一个个的人。 就算有猫,大概也被她这动静吓得一下子跳远了。 “我都抓到它一点了,呵呵。”小田当时还笑嘻嘻地。 那个时候我听她这么说,也没多想,小田大概是真的喜欢小动物,医院里偶尔多只野猫也不奇怪。 天知道我那时要是提高警惕该多好! 几乎等不及我用钥匙开了化验室的门,小田就推门快步走了进去。 “可能在小张的桌子附近,”我一边说着,一边帮忙在小张的桌子附近找着,“注意不要碰坏了试剂!” 就听见小田那边动静很大,椅子什么在移动,我怕她打碎东西,就站起来看了一眼,却发现她弓着背在那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小田?” “小猫!”小田欢呼了一声,“哎哟,在那里吗?” 我当时有点生气,光想着那只猫竟然跑进化验室了,要是跳进了无菌室那还得了,却没想到这件事本身就有点奇怪。 “不要碰猫!”我当时叫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竟然想起了那个老大妈说的什么,“等会帮我把它赶出去!” 小田又不做声了。 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钥匙,站起来,发现小田站在那个大妈的桌子那儿。我看她的样子有些奇怪,就走到桌子前想问个清楚。她当时就站在桌子对面,眼睛亮亮地看着什么,一动不动地,好像还带着微笑: “那里,小猫!” 我前后左右四处都看了看,除了大妈的办公桌,就只有那一盆吊兰。 根本没有发现她说的那只猫的影子。 当时对她这种态度就有点恼怒,都怪我,没有动脑子,那个时候转过去还想说她两句,结果一转身,她又不见了。 “钥匙没找着,我们去把那猫赶出去吧!”我隐约看到她走到我旁边了,那脚步又轻又快地跟着我,于是我转过身就朝门那边走去 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我们就往回走。 回去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她的脚步很轻,但是没有想太多。 快走到一半的时候,才听见她好像在后面,小声又高兴地叫了一声: “抓住你了,小猫!” 感觉呼吸都吐到我脖子上了一样,冰冰凉凉的。 我当时心里正生气,觉得她怎么拖着我回来帮她找钥匙,自己却在抓什么猫。 可是又走了几步,我才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那时已经太迟了。 我当时是想找那只猫的,可是低头去看的时候,突然才发现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 小田应该是开着手电的。那她走在我后面,手电光里应该映有我影子的。 但是我看到的,只有一片手电光。 当时我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头都不敢回,就差没尖叫出来了。 感觉后面还是有那种轻轻脚步声的感觉,我走了几步就开始向楼下跑。 也不知为什么,就是有一种直觉告诉我要跑! 跑的时候,很多早就该注意到的问题才突然冒出来: 猫走路没有声音是正常的,但是,怎么从头到尾连一声猫叫我都没有听到? 怎么小田穿着高跟鞋跟在我后面跑,连脚步声也这么轻? 那种毛骨悚然,在黑暗楼梯间里飞奔的感觉,每当我想起这件事,就好像重新体验了一遍。 “齐天,你干什么跑那么快?!大半夜的!” 马玲这一声一下子把我惊醒了,听她说,她当时是看见我冲到她面前,喘着气都快蹲到地上去了。 “小田呢?” 小田? 我转过身去,手电光一照,背后哪里有什么小田? “小田?”我急得叫了一声。 这一声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我有时觉得那段时间大脑是一片空白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才明白小田竟然突然消失了。 “齐天,大老远就听见你在楼梯上跑的飞快……啊哟,你赶紧过来!”由姐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 我还想问小田,她一下子捂了我的嘴,摸出一个很小的镜子递给我。 一边转过去用很小的声音跟那几个护士说:“今天晚上什么都不要问,不要提起小田,哪儿也别乱跑,要上厕所就忍着,咱们值完班马上走。” 看她脸色似乎很严重,我一开始还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但是当看到镜子里的我的时候,我尖叫了起来。 我的脖子上,有一对黑印。一边一个五指手印。 她们悄悄问我怎么回事,我当时太害怕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法说出来。 我脑子里只不停地闪着那几个场景。 小田站在刘大妈的桌子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里。 小田走在我后面,向前伸出手,抓住什么,小声又高兴地叫了一声: “抓住你了,小猫!” …… 我绝对没有幻觉。我知道医院里没有什么人相信我。可是,院长叫我写这个记录,不就代表着,这件事是有可能的吗? 不能碰那盆吊兰,也千万不要晚上去那里。要注意,那个刘大妈。 2000年12月10日 附:其后田秀秀一直未曾出现,齐天三天后辞职离院。医院就此事调查询问化验师刘秦,并未得到任何相关结果,相关护士和化验室职工均表示不清楚具体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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