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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孤老翁曾是教书人 妖童子也为读书客

冰窖里,燕十一和寒刀都看向了孤翁。 燕十一:“你换了脸,回到桃花山庄,就是为了报仇?” 孤翁:“不错。桃花山庄藏污纳垢,根本就不是净土。” 寒刀问:“你为什么要帮红袖?” 孤翁:“从前我就是被云家父子所虐待,不得已变成了如今的模样。我再入山庄,看见红袖一如当年的我,活在水深火热里,我不想看见一个女人,变成玩物而沉沦下去,我就是想帮她。红袖对云宿、云扬都有刻骨的仇恨,我们目标一致。” 寒刀梳理着案情:“云宿、云扬之死,你也有份?” 孤翁大笑:“当然。要不是这父子两个,我岂会变成今天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本来想着亲自动手,手刃仇人。却发现红袖早就已经开始布局,我就想着不妨坐收渔翁之利,借刀杀人。” 燕十一:“所以云宿和云扬所中的桃花散,都是你协助红袖下的?” 孤翁:“正是。云扬当年用桃花散毁我心智,我自然要让他也尝一尝。” 寒刀:“皇妃,也是你所杀?” 孤翁笑道:“云小影,她的命,本来就是我的。当年若不是我,她早就被推下桃花潭生祭了,焉能活到入宫之时?我不杀她,如何搅乱桃花山庄,让我顺利利用桃花劫,杀死云宿和云扬?” “所以,当时你说了慌。”燕十一道:“你说皇妃之死当晚,你遇到了云宿和皇妃争吵。这都是你掩人耳目的谎言。” 孤翁:“那天晚上,皇妃本来要见的人,就是我。” 皇妃死那也,她立在桃花潭岸。 皇妃凝视自己的血滴在潭水中散开:“我来看你们了。” 皇妃转身。灯笼亮起,提灯之人,正是孤翁。 孤翁看着皇妃。 孤翁言语间偷着荒凉,“小影,你的功课怎么样了?” 皇妃打量着孤翁,似乎想起了什么,呆住:“你是?” 孤翁:“贵人多忘事。你忘了么?屈身守命,以待来时。” 皇妃大惊失色:“古先生?你……你的脸?” 孤翁:“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等了很久了。” 皇妃脸色变了:“你等我?” 孤翁:“你欠我一条命,你忘记了么?” 皇妃面露恐惧。 孤翁:“如今你也该还给我了。” 皇妃抬脚想逃。 皇妃眼前,一阵粉红色的烟雾腾起来。 孤翁解释着:“我用桃花散杀了她,而后放到潭水中,制造被淹死的假象。” 寒刀:“那玉娘也自然是你所杀了,而且,是你让她指认燕十一,来扰乱视听,是不是?” 孤翁冷笑:“大人聪慧。我告诉玉娘,少庄主有令,命她指认燕十一。玉娘指认燕少侠之后,便失去了利用价值。留着她,对我不利,她必须死。况且,她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既是云宿的眼线,又是云扬的棋子,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燕十一逼视孤翁:“所以,你之所以主动向我们提供线索,向我们讲述桃花劫的由来,就是为了误导我们。你指证鹤公子,也是为了混淆视听。” 孤翁面带微笑:“桃花劫是山庄惨案,让更多人知道,也是为了死去的女子鸣冤。我是想让你们知道,云宿,云扬这种恶人,死不足惜。” 燕十一:“那红袖呢?你也利用了她。” “红袖虽是可怜之人,但她求仁得仁。她想要杀死一直虐待她的云宿、云扬,得偿所愿了;她想要和自己痴恋之人在一起,二人在临死之际结为夫妻,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孤翁叹息看向燕十一,带有深意道::“你我未必能比她更好。” 孤翁的话,让燕十一心中一震,藏起了自己的手腕。 寒刀:“你来桃花山庄这么多年,大小姐就没有认出你么?” 孤翁脸上带着不舍:“大小姐心思细腻,我不确定,她有没有认出我。” 燕十一问:“你是怎么杀了她?” “大人,你可记得,有一次我在河边走,遇到了你?” “记得。”燕十一点头,“你说在送萤火虫回家。” “对,就是那日,让我下定决心。” 原来那晚,云清玄遥遥看见有人点着一盏白灯笼,她走过去看。 看见孤翁的背影是,心中一惊。 孤翁回头,眼中带着关心:“大小姐,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云清玄谨慎,带着试探:“你什么意思?” 孤翁不敢对视,望向一边:“这是下人待的地方。” 云清玄抬头看和孤翁:“我总觉得你的身形,在哪里见过。” 孤翁一惊,掩饰:“大小姐定是认错人了,我此前从未来过此地。” 云清玄有些落寞:“是我看错了。那个人,早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再出现。” 孤翁:“是大小姐的一位故人?” 云清玄:“是我的教书先生。” 孤翁心中一疼。 云清玄:“也曾是我的心上人。” 孤翁心中更疼了:“大小姐还记得他,相信他应该知足了。” 云清玄苦笑:“他教过我,士可杀不可辱,可是他自己却做不到。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自己却只是个懦夫。这样的人,还不如早些忘了。” 孤翁心中难过:“这样的人,大小姐忘了也罢。” 云清玄抬头看着孤翁:“若是再见到他,我倒是想问问他,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怎么选?是与我双双赴死,还是一个人苟活。” 孤翁向着云清玄深深一揖:“世间事,岂能重来?大小姐,这样想,不过是一种痴心妄想。” 云清玄:“是么?可他曾经教过我,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大雁,总会去而复返。若是让我再见到他,我会告诉他,我后悔了,我后悔做那盏灯笼,我后悔在灯笼上写这句词。他不配。” 孤翁如被雷击,脸上却努力让自己不动声色。 冰窖里,孤翁脸上由落寞转为了愤怒,“我换了脸,重新回到桃花山庄,除了要报仇,就是为了再见见她。可是她却告诉我,她后悔了。她将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了我身上。这明明是云家父子的错,我有什么错?当年,我只是个文弱书生,我怎么斗得过心狠手辣的云家父子?还有,当年若不是我,云清玄怎么能有今日?她早就和云小影一起,死在桃花潭中了。她欠我一条命!” 孤翁来到云清玄的房间,云清玄刚好写完那一行字: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云清玄搁笔。门被人敲响。 云清玄走过去,打开门,看见来人时,她脸色一变。云清玄眼前之人,正是孤翁:“孤翁?有事找我?” 孤翁:“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桃花山庄河边,草丛中,一块无字残碑露出来。 无字碑前,燃着一根红蜡烛。 孤翁带着云清玄站在无字碑前,云清玄看向残碑。 孤翁看着云清玄道:“当年,古泓一就死在这里。” 云清玄抬头看向孤翁,试图去找寻故人的影子。 孤翁:“当年的他,是该死。但该死的,不止他一人。” 云清玄盯着孤翁的脸:“你到底是谁?” 孤翁:“清玄,我回来了。” 云清玄身子一震:“古泓一?可你的脸……” 孤翁:“世间再也没有古泓一了。” 云清玄看着孤翁,神情复杂。 孤翁:“大仇已报,我本该安心赴死,可是却有一件心愿未了。” 云清玄眼眶通红:“小影、父亲和大哥,都是你杀的?” 孤翁:“不错!我报仇了!未了的心愿就是,古泓一当年答应过你,要和你生死相守。” 云清玄脸色变了。 孤翁:“我替他践行诺言。” 云清玄想逃走,孤翁一把抓住了她。 红烛上飘出烟雾。云清玄眼前一花,身子委顿下来。 孤翁扶住了云清玄,看着她:“你说过,若是死了,你想做一只萤火虫,腐草流萤,死在这里是不是很不错。” 云清玄眼前模糊起来。 孤翁:“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 孤翁将他杀死云清玄的过程交代得清清楚楚,燕十一和寒刀听完,相互对视,二人神情复杂。 孤翁脸上露出狂热而又落寞的神色:“生死相守,我到底是做到了。” 燕十一试图去唤醒他:“古泓一!” 孤翁抬头看向燕十一,似乎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不用了。” 寒刀:“你为了一己私仇,竟然连自己所爱之人都杀,还美其名曰生死相守,依我看,这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孤翁:“世间本就没有公义,我为了私欲又如何呢?” 寒刀不理解:“你若是心里真有一个人,你怎么舍得看她死在你面前?”说罢,看向燕十一。 燕十一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只剩下一点点。又抬头看了寒刀一眼,冲着寒刀露出浅浅的笑意。 孤翁看着云清玄的尸身,苦笑:“至少现在,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寒刀和燕十一对望一眼,同时抢上去,一左一右,擒住了孤翁,阻止他自杀。 孤翁却微微一笑:“伏法之前,我还要带你们看一样东西。” 燕十一和寒刀怀疑地看向孤翁。 孤翁院内带着两人走到自己的院落。孤翁的院子里,挂满了没有写字的白色灯笼。 每一盏灯笼都亮着。 燕十一和寒刀押送孤翁进来,面对满院子的灯笼,面面相觑。 孤翁看着这些灯笼,露出笑容来,仿佛在看着自己从前种种美好的过往:“跟你们前往京师之前,我想把这些灯笼都写满字,也算作是我最后一个心愿。可否?” 寒刀看向燕十一。 燕十一对孤翁点点头。 孤翁向前一步,拿起毛笔,落在白纸灯笼上方,他略沉思,开始在灯笼上写字。 燕十一和寒刀就看着孤翁一盏灯、一盏灯地写上去。 每一盏灯笼上,写下的都是同一行字:“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直至毛笔写秃,墨汁用完。 孤翁走到书桌前,拿出一把笔刀。 他双手握住笔刀,手掌中的血水沿着指缝流入了砚台之中,以血水研磨。血水和墨迹混在一起。 孤翁以毛笔饱蘸了血色,在最后一盏灯笼上,写下一行字:古泓一绝笔。 毛笔跌落在地。 灯笼上,四个带着血色的墨字醒目。 孤翁看向燕十一和寒刀,对他们笑笑。 他忽然撒下一把桃花散! 燕十一和寒刀赶忙逃开。 院子里的灯笼燃烧起来,照得院落中灯火通明。 燕十一和寒刀的脸都被照亮。 孤翁倒在地上。 燕十一和寒刀想要跑过去救孤翁,但都被火光逼退。 火光很快引燃了周围房子,烟雾腾起,火光冲天而起。 燕十一站立不住,寒刀扶住燕十一。二人不得不退出院落。 熊熊火光中,两人对视,均是感慨万千。 孤翁院落外,鹤童子躲在燕十一、寒刀身后,看向孤翁的院落。 火光将鹤童子的脸照得明明灭灭。鹤童子看着火光,陷入了沉思。 半日前,孤翁找到鹤童子,将一幅画册递给鹤童子,说:“鹤童子,你去向寒刀大人指证我,就说,是我杀了大小姐。 鹤童子打开画册,看着上面的两幅画像,很是吃惊,他看向孤翁,细细地打量他。眼中划过一丝惊喜,而后是惊讶:“你是古泓一?” 孤翁面色平静如水:“拿着这个册子去找寒刀,去揭发我。这便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鹤童子眼中带着疑惑:“我好像看不懂你了。” 孤翁缓缓地笑了,似在怀念从前的好:“我曾经妄想能和她长长久久地过一世,不料,一切却都是黄粱一梦。这一生不能和她走到一起了,但是我可以永远地陪着她了。” 鹤童子看着孤翁,仍旧觉得迷惑。 孤翁苦笑:“大小姐身死之后,云家人都死绝了,你可以拥有整座山庄了。” 鹤童子,一阵恍惚:“我?” 孤翁一笑:“不过,你确定你余生想要的,是这样一座千疮百孔的山庄么?” 鹤童子怔住。 孤翁仿佛看穿了鹤童子,慢慢地说着:“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这句诗,我曾在若干年前的京师,听一位意气书生提酒诵吟过,没想到再见面时,他全然不记得自己说出这句诗时品味到的人生,却窝在此处自怨自艾。贺公子,何苦沉浸在此处不肯离去呢?” 鹤童子身子一震,甚是震惊。他看着孤翁,觉得似乎根本就不认识他。鹤童子试图在回忆里寻找孤翁或者古泓一的影子:“我记得从前在桃花山庄里,我从未同古泓一说过我的往事。你,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姓贺?多年前在京师,我们曾见过? ” 孤翁打量着鹤童子,并没有回答,而是说:“你我相识一场,我命不久矣,这件事,我只能拜托你了。” 鹤童子看着孤翁,明白这已是孤翁的临终遗言,便不再继续问。他终是点了点头,再不迟疑,手捧着画像,转身离去。 身后,孤翁也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孤翁院落外,离离火焰中,孤翁已是烧死之身。 鹤童子叹息一声,遥遥对着火光拜了一拜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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