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少庄主生死得所求 杀人毒隐匿红烛芯
集贤堂的夜里,阴冷恐怖,云扬双目圆睁,死在庄主的座位上。
寒刀俯身查看云扬尸体周身。
身后嘈杂声响起,忽然周遭亮了起来,集贤堂内恍如白昼。
火把跳跃间,寒刀回头。
孤翁、鹤童子带着几十家丁,打着火把赶来。
鹤童子看清了寒刀身下倒毙的云扬,高叫:“庄主遇害,给我围了!”
众家丁齐齐围上来。
云铭和云清玄先后赶到。
身后,玄武和白虎也带着侍卫赶来。
一时间,集贤堂内,人头攒动。
云铭看向倒毙在地上的云扬,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俯身抱起云扬:“大哥,你醒醒!”
云扬身体僵硬,毫无动静。他惊恐地看向云扬,嚎啕大哭起来:“大哥?大哥?大哥,我是云铭啊,你醒来,看看我!”云铭知道,大哥已经死了,他的尸体也是冷冰冰的。
云铭抬头,恶狠狠地看向寒刀。
寒刀不语。
鹤童子叫嚷起来:“侍卫寒刀,为了袒护嫌犯燕十一,竟然将庄主杀害,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云清玄脸色一变,但脸上并无悲戚。孤翁看了云清玄一眼,二人对视。
玄武和白虎也是面面相觑。
寒刀:“我也同诸位一样,刚刚赶来,一进来就看见了少庄主的尸体。”
鹤童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你定是因为少庄主抓获了燕十一,对少庄主怀恨在心,所以趁着夜色潜入集贤堂,用燕十一杀死老庄主同样的方法,害死了少庄主。”
寒刀眼中狠厉,看向鹤童子。
云铭恶狠狠地眼神已经看向他,“来人!一个也别他们走脱了!”
玄武:“大人乃是朝廷命官,陷害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家丁一听,纷纷拔剑。
玄武、白虎即刻拔刀相对。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谁也不肯后退。
寒刀看了一眼云扬的尸身,俯下身,云铭怒视他。
寒刀伸手探了云扬尸身的脖颈,站起来:“诸位,少庄主尸身已经冷下来,距离身死时间,至少已经过了一个时辰。而我半个时辰前,还在牢房之中,审问燕十一。少庄主留下来的家丁就守在牢房外,可以替我作证。”
鹤童子:“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寒刀向云清玄:“诸位若是不信,可以请大小姐亲自验明。”
云清玄看了寒刀一眼,走向云扬尸身。
云铭看着云清玄,眼睛里含泪,“妹妹,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云清玄查看云扬尸身,对着云铭点了点头:“大哥体温尽失,身死时间的确超过了一个时辰。”
鹤童子无奈冷哼一声。
云清玄站起来,向寒刀一拜:“小妹、父亲、大哥之死,尚有蹊跷,还望寒刀大人,还他们公道。”
鹤童子:“少庄主生前交代,两日之后,派出快马,飞报京师。”
寒刀:“两日够了。”
寒刀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真正的凶手,就要冒头了。”
云铭眼睛只盯着云扬的尸身,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来人,收敛庄主的尸身。”
孤翁领着众家丁,拥上来。
寒刀:“白虎,你看紧了,任何人不许破坏少庄主尸身上的痕迹,直到查出真相。”
白虎:“是!”
刑房里,燕十一醒过来,第一时间查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线,红线的颜色又淡了。他看向窗外招进来的一缕阳光,喃喃自语:“第六日了。”
脚步声响起,燕十一抬起头,就见玄武走进来。
玄武:“燕少侠,大人有请。”
燕十一诧异:“请我?我不还是嫌犯么?”
玄武将燕十一身上的锁链解开:“我奉命带嫌犯指认案发现场。请吧。”
燕十一吃惊:“案发现场?又有人遇害?”
玄武点头:“云扬死了。”
燕十一震惊,跟上玄武。
云铭厢房的门打开,红袖看出去,就见云铭满脸悲戚地走进来。
云铭浑身无力道:“大哥他死了。”
红袖说不出话。
“大哥成全了我,他却死了。”云铭看向红袖,“是谁杀了他?”
云铭盯着红袖看,红袖怔住,几乎不认识云铭了。
红袖:“你这般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云铭:“你昨夜里,趁我睡去之后,去哪里了?”
“你怀疑我?”
云铭怒喝:“人人都有嫌疑!包括你!”
红袖眼神里有些绝望:“你信不过我,对么?在我和你大哥之间,你一定会选你大哥,对么?”
云铭大喊:“为什么要选?大哥已经成全我们了,我不用选了啊。你恨他,对么?”
“我是恨他,我恨不得他死。”
“你恨他,我知道。你应该恨他,他对不起你。”云铭眼泪流出来:“但他已经成全了我们,这不够么?”
“不够!”红袖咬牙切齿:“远远不够!有些罪,一旦犯下了,就是万劫不复。”
云铭惊讶地看着红袖,感觉红袖很是陌生。
集贤堂里,云扬身死的现场。
燕十一险些站不稳,寒刀扶住燕十一。眼中已变得满是关切之情,“师……你,你身子还好么?”
燕十一笑,摸了摸受刑处的伤口:“不过是皮外伤,不必担心我。”
寒刀叹气:“你……”
燕十一最瞧不得小师弟这幅委屈样,他即刻转移话题:“我们刚查到云扬有嫌疑,他就遇害了。看来凶手另有其人。”
“而且总快我们一步。同时,还知道我的动向,想要嫁祸于我。”
“云宿,云扬都已遇害,桃花山庄中,还有谁是恶人呢?”
寒刀沉思:“杀人者,未必一定是恶人。”
燕十一:“也有可能是好人被逼成了恶人。”
“我们一定忽略了什么。”寒刀环视四周:“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凶手究竟是如何给死者下毒的。”
燕十一:“云扬给我服用的桃花散,是我自行吞服。虽会出现幻觉,但是不会致死。但是,如何能让死者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毒呢?”
“除非是?”寒刀看向燕十一,
燕十一道:“吸入?”
“如何吸入?”
“若是桃花散,就在死者的呼吸之中呢?”
两个人的眼睛都看向了烛台已经燃尽的蜡烛。二人对视一眼。
寒刀拿出匕首,将烛台架子上低落的烛泪削下来,拿出火折子点燃烛泪,一阵烟雾起。
燕十一和寒刀都觉眼前一花。两人赶忙捂住口鼻。
燕十一:“的确是桃花散的味道。”
寒刀吃惊:“没想到桃花散竟然就藏在红烛之中。”
皇妃死那夜,她站在桃花潭前,手里提着灯笼,灯笼里红烛燃烧。丹房里,红烛燃烧,雾气越来越浓,宛如仙境,围绕着云宿。
寒刀和燕十一对望,眼睛都亮起来。寒刀吩咐玄武:“快去找红烛!”
玄武应下:“是!”
孤翁的房间里,一堆红烛被扔在地下。
玄武、白虎将孤翁按倒在地。
孤翁抬头,看向燕十一、寒刀。
寒刀质问孤翁:“你这些红烛都是你负责采办的?”
孤翁:“是我。”
寒刀:“你可知道红烛之中,藏了桃花散?”
孤翁一怔,摇头:“我不知道。”
燕十一:“你负责采办,你怎会不知道?”
孤翁:“这些红烛,都是来自于少夫人在山庄之外的作坊。”
寒刀一惊:“红袖?”
“正是。”孤翁道:“我虽然偷偷帮少夫人在外经营,但并不插手生产。”
寒刀:“少庄主遇害之前,红袖是否找过你?”
“找过。”孤翁如实道:“少夫人将她所有首饰都拿给我,让我帮她找路子离开山庄。不是她一个人,她还想带着二公子一起走。”
“你安排了?”燕十一问。
孤翁点头,“若是不出意外,他们已经在桃花山庄外面了。”
寒刀看向随从:“玄武、白虎,去追!”
玄武和白虎领命:“是,大人!”
房间里,红袖拉着云铭往外走。
云铭推开红袖的手,嘴里喃喃自语:“我去看看父亲,大哥是父亲最看重的儿子,如今大哥身故,父亲他一定伤心极了。”
红袖一怔,发现云铭已经记忆错乱,拉住云铭的胳膊:“庄主,已经死了。”
云铭诧异地看向红袖,心态崩了:“胡说!我和大哥自幼为父亲换血,他能延年益寿,他怎么会死?”
红袖:“桃花劫,你还记得桃花劫么?”
云铭思索着,脸色变得惊恐:“我不记得了,大哥说了,所谓桃花劫,不过是无稽之谈。她们早就死了,人死了就是死了,怎么会变成鬼回来杀人呢?”
红袖哀伤地看着云铭。
云铭似乎陷入了混乱之中:“你若是不相信我,你去问大哥,大哥一定会和我说一样的话,大哥向来坚强,他什么都不怕。”
红袖握住了云铭的手:“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一起离开桃花山庄,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把过去都放下。 ”
云铭摇摇头:“我走不了了。”
红袖:“为什么?现在桃花山庄没有人拦着我们了?我们随时可以离开,只要你答应。”
云铭突然严肃起来,看向红袖:“你一直在为了离开桃花山庄铺路,是么?”
红袖怔住。
云铭:“你在庄外和京师的产业,你和孤翁之间的暗通款曲。”
红袖难以置信地看着云铭:“你……你一直在调查我?”
云铭:“是大哥告诉我的。大哥,让我不要相信你。”
“你们还真是亲兄弟。”红袖眼眶红了,眼泪流下来:“我与孤翁没有半点私情,孤翁他……”
“他什么?”云铭不相信红袖的话。
红袖看着云铭:“云铭,你爱过我么?”
云铭看着红袖:“你是我唯一挚爱之人。”
红袖:“那如果真的是我杀死了云扬呢?”
云铭脸色变了,松开了红袖的手,盯着她:“为什么啊?”
红袖苦笑:“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是我杀了他,你会替他报仇么?”
云铭痛苦地揉着自己的脑袋:“我……我不知道。可是你没有必要杀他,只要我去求他,他会让我们离开的。一定会的。”
红袖惨笑:“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你大哥的为人。你不是想知道,昨晚,我去哪里了么?”
昨晚,红袖起来后,来到了药房。
药架前,云扬抱住了红袖,将她推至墙边,“你来这里做什么?”
红袖:“我给云铭取药。”
云扬训斥:“我弟弟没病。”
红袖伸手去拿药:“他病了,病得很严重。”
“他是我弟弟,他不会有事的。”云扬捉住红袖的手腕,“在失去你之后,我才发现,毕竟夫妻一场,我对你还是有些情感的。”
云扬掐住了红袖的脖颈,强吻她。红袖迎接着云扬的吻,但猛地咬破了云扬的嘴唇。云扬的嘴唇流出血来。
红袖挑衅地看着云扬。
云扬摸着嘴唇,颇有兴致地看着红袖:“你现在胆敢反抗我了。”
红袖:“你别忘了,是你将我休了,如今我嫁给云铭了。”
云扬冷笑:“可你同我再一起的时候,不也和他在一起么?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不行了?”
红袖无奈地看着云扬:“云扬,你放过我吧。”
云扬冷冷地逼视她:“你想抢走我弟弟,对么?你想带他离开我,离开桃花山庄。”
红袖盯着云扬,毫不退缩。
云扬一把掐住了红袖的脖子:“我说过,你只有变成尸体,才能离开桃花山庄。”
云扬箍紧红袖的脖子。
红袖挣扎,脸色涨红,眼看着喘不过气来了,云扬才松开她。
红袖瘫软下来。
云扬俯视她。
红袖看着云扬,眼睛里全身恨意。
云铭听着红袖讲完,难以置信地看着红袖:“所以,你认为大哥还是你的阻碍,而你一定要离开桃花山庄。”
红袖:“是和你一起离开。”
云铭:“我走不了了。”
“为什么?”
“桃花山庄不能没有云家人。”
“还有云清玄。”
云铭摇头:“她不是真正的云家人。”
红袖冷笑:“云家,云家,所谓的云家,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么?古往今来,多少名门望族,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
云铭:“你说得对,但有些罪,一定要有人来赎。”
红袖一怔。
云铭已经转身冲出去。
红袖绝望地看着云铭跑出去的背影。
冰窖里,云扬的尸体放在冰块之上。
云铭跪在云扬的尸体前,不住地在地上磕头,直至流血,仍不停歇:“大哥,我也是该死之人。当年,我也有份。大哥,你等等我。我办完了该办的事情,我就来找你,我们一起,我们一起赎罪。”
云铭继续叩头。冰窖之中,只有云铭叩头的声响。
云铭头顶着鲜血,跑回房间,
他将柜门打开,将柜子里的金银一股脑扫落到包袱里,两身衣裳扯下来,将包袱打结。
红袖不解地看着云铭动作。
云铭将包袱背到自己身上,拉起红袖:“走。”
红袖惊喜:“去哪?”
云铭:“离开这。”
红袖大喜:“你要跟我一块走了?”
云铭也不说话,拉着红袖就往外走。
红袖满脸喜色地跟上他。
云铭拉着红袖大步向前。
一声马嘶声传来,山间,马车早已备好。
云铭跳上车,拉着红袖也上了马车。
云铭挥动手里的马鞭。马蹄声响动。马车向前。
云铭驾车驶出暗门。
帘子拉开,红袖看着赶车的云铭,满脸幸福。
马跑起来,一路颠簸。红袖笑着打起帘子,喊着:“云铭。”云铭没有说话。
红袖再看出去,云铭已然不见了,正剩下白马正在向前狂奔。
红袖回望,身后的桃花山庄越来越远。
红袖喊了一声:“云铭!”
无人回应,只有马蹄声声。
红袖眼泪流下来,她将手里的包袱抛下,朝着回桃花山庄的路跑去。
寒刀和燕十一带着一众侍卫奔云铭的院落而来。
云铭站在院落中,负手而立,额头上,还有伤口。
寒刀向云铭一抱拳:“二公子,红袖呢?”
云铭拦着不让众人进去:“红袖是我的妻子,你找她何事,同我说一样的。”
寒刀严肃道:“你把红袖藏哪了?”
云铭一笑:“既然你们都用了‘藏’,那我自是不会告诉你们。”
寒刀:“我们现在有证据怀疑是红袖杀死了云扬,如今红袖是朝廷命犯,你要是袒护她,你也有责任。”
云铭冷冷道:“她死了。”
燕十一劝说道:“二公子,红袖若找不到,你也得死。”
云铭落寞一笑:“她只是嫌犯,却未必是凶手。就算她真的是,死者已矣,我也应该为了活着的人考虑。如果你们要交差,杀人之事,就都算在我头上吧。”
寒刀和燕十一面面相觑,都怔住了。
寒刀:“玄武,白虎,传令下去,捉拿红袖1"
玄武与白虎异口同声:“是!”
云铭大笑:“她已经走得远远的了。”
桃花山庄外,红袖满脸是泪地跑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