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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火烙铁烫伤无辜人 桃花散吹醒梦中客

晨光中,已到皇妃死后的第五日。 鹤童子端着拂尘,大步往前走。 一把剑住了他的后背。 鹤童子身子一紧。 燕十一的脸从鹤童子身后冒出来。 鹤童子看清了他,很意外,“燕少侠?” 燕十一:“我要你带我去拿一种药。” “什么药?” “云扬给我服的药。” “燕少侠说笑了。药,乃是桃花山庄立根之本,少庄主怎么会告诉我一个下人呢?” 燕十一手里的剑紧了紧。 鹤童子吃疼。 燕十一:“你要是不知道,你就没用了。你想让自己有用,还是没用?” 鹤童子脸色微变。 药房里,鹤童子将门打开。 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的药物。 鹤童子指着房间说:“桃花山庄里所有的药物,此处都有。” 燕十一打量四周,“乱人心智的药,是哪一种?说!” 鹤童子:“我倒是的确听少庄主提过一种药。” 燕十一眼睛亮了亮:“找出来给我。” “那燕少侠要替我保密,可千万不能告诉少庄主。” “那就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配合了。” 鹤童子耸耸肩,走向一个药架,闪身到药架后,寻找药物,突然暴起,将药架推向了燕十一。 药架倒下来。 燕十一下意识闪躲。 瓶瓶罐罐砸下来,发出声响。 头顶,一张渔网从天而降,罩住了燕十一。 燕十一挣扎。 一个人走进来。 燕十一看清楚了对方的脸,是云扬。 云扬打量着燕十一,“燕少侠,别来无恙。” 燕十一挣扎,看向鹤童子。 鹤童子对燕十一微笑。 云扬得意一笑,“拿了!然后去请寒刀大人。” 刑房里,一盆清水泼向了被绑在木架上的燕十一。 燕十一闷哼一声,水珠顺着他的发丝落下。燕十一睁开眼睛,眼前寒刀正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寒刀两侧,站着玄武和白虎。 燕十一给了寒刀一个惨笑。 寒刀握紧拳头,看向了云扬:“我还没到,就用刑,这不合常理吧?” 云扬扯了衣摆,缓缓坐在木椅上,没有将寒刀放在眼里:“嫌犯燕十一劫持鹤童子,妄图潜入药房,放置桃花散,栽赃陷害于我。被我当场撞破。嫌犯燕十一奋力逃跑,击伤我山庄家丁六人,死二人,我等才勉力将他擒住。他只是受了伤,我们却有家丁搭上了性命。” 寒刀看着燕十一,不语。 云扬:“我请大人来,便是要和大人一起审问嫌犯。” 寒刀眼中带着狠厉,“那就请吧。” 云扬伸手,示意寒刀:“大人请!” 寒刀看向燕十一:“燕十一,我且问你,少庄主为何要给你服用药物?” 燕十一看向寒刀,仍旧对着寒刀笑,“少庄主得知我和庄主云宿有旧交,便来收买我。他说这药能延缓我的痛楚。只要我是他的人,为他所用,他就不会缺我的药。” 云扬不动声色。 寒刀看向云扬:“敢问少庄主,你给燕十一的究竟是什么药?” 云扬:“延年益寿丸。” 燕十一:“胡说!你给我的药,让我成瘾之后,越吃越多,直到产生幻觉。” 云扬:“笑话!延年益寿丸乃是我桃花山庄名药,你去打听打听,多少人在吃这味药,从来没有听说过产生什么幻觉。” 云扬看向了燕十一:“你果然还是想嫁祸给我。” 云扬看向寒刀:“大人,不如,我们先搜个身。” 寒刀知道,云扬说出此话,比是想要借机栽赃陷害,他想了想,站起来,“我来。” 云扬胸有成竹:“那就请吧。” 寒刀走向了燕十一。 燕十一看着他,关心道:“小师弟,你的伤好了?” 寒刀又难过又心疼,明明是自己让他病上加伤,还害得他被绑到这里,他全然没在怪自己,还在担心自己。寒刀气恼这样的自己,也气恼燕十一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你不也没死么?” 燕十一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个释然的笑:“我向来命大,留着这条狗命,让你再杀一次。” 寒刀要紧牙关:“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燕十一看着寒刀,露出惨笑,“不管到什么时候,该说这种话,也还是要说的。”他明知时日无多,自是要多多跟小师弟说话,逗他开心才是。 寒刀双手攀上了燕十一的双肋,向下摸索,搜身。 燕十一闭上眼睛,似乎很是享受。 寒刀搜到了燕十一的腰带,脸色一变。 燕十一睁开眼睛,看寒刀。 寒刀从他腰带里,取出一个小纸包。 燕十一怔住,脸色也变了,他的眼神带着疑惑看向寒刀,寒刀与他对视。皆是猜到这是云扬的栽赃陷害。 寒刀打开纸包,露出粉色粉末,他闻了一下,眼前忽然一花,竟然看到了眼前之人变成了云宿。 寒刀一拳冲着云宿打过去,云宿小人瞬间消散。 寒刀揉着头,努力让自己清醒。 忽然发觉手被人牵住,仿佛找到了方向。 顺着手看过去,看见燕十一正在唤他。 燕十一:“小师弟,那是假象,是药物带来的幻觉,不要信!” 寒刀听见“小师弟”三字,脑海中浮现了燕十一的样子,清醒过来。 燕十一满脸狐疑,对他摇头。 燕十一:“这不是我的。” 云扬对寒刀喊道:“这便是致幻的桃花散!燕十一随身携带的毒物!” 燕十一:“你嫁祸我!” 云扬笑了:“从你身上搜出来的,大家有目共睹。怎么是我嫁祸你?看来,不对你用刑,你是不会说实话的。” 云扬看向寒刀。 寒刀沉默不语,他神识里还留有一分幻觉,脑海中闪回师父死那日的情形。 那日,寒刀躺在**,额头全是汗珠,明显病着。恍惚间,他听见了临江仙的声音。 临江仙哭:‘云郎,你为什么骗我?既然不能生同衾,那就死同穴吧!” 剑划破空中发出低沉的剑鸣之声。 寒刀感受到了杀意,猛地睁开眼睛。 就见临江仙身前插入匕首,流血而亡。 身边,燕十一正攥着那把匕首…… 寒刀看着燕十一,眼中带着不可思议。他全都想起来了。 云扬的声音将他从深回忆中唤醒,“来人,大刑伺候。” 家丁:“是!” 寒刀喊住:“且慢!” 云扬和燕十一都看向了寒刀。 云扬:“大人,你不是要徇私枉法吧?” 寒刀逼视云扬:“我是朝廷命官,就算是用刑,也是我来。” 云扬:“当然。那我就要看看大人审讯的风采了。” 寒刀迟疑片刻,走向燕十一。家丁将烧红的烙铁递上来。寒刀接在手里,看着他。 燕十一接受着寒刀的目光,对他笑。 寒刀:“嫌犯燕十一,我问你,这药是你的么?” 燕十一想起来,应当是与鹤童子交手时,鹤童子偷偷放到自己身上的:“不是我的。” 寒刀打算将这事往后拖:“你是说,有人嫁祸于你?” 燕十一:“正是。” 寒刀:“为什么要嫁祸给你?” “自然是贼喊捉贼。” “你可有证据?” 燕十一只能摇摇头。 云扬站起来,走道两人面前:“大人如果还怀疑我,可以随时搜查,如果还有桃花散,我愿意一死。” 云扬看着寒刀手里的烙铁,“大人,是舍不得对嫌犯用刑吧?莫非,大人和嫌犯之间,互相包庇?” 玄武急了,要扑上去。白虎拉住了他。 寒刀握紧了手里的烙铁。 燕十一突然挺身而出,将自己的胸口贴在了烙铁上,发出嘶嘶的叫声。 寒刀下意识后退。 燕十一却又抵住了烙铁,忍着疼,满头汗,看着寒刀。 寒刀看着燕十一,心在滴血。 燕十一:“小师弟,你若是不信我,尽可以继续用刑。” 寒刀手一松,手里的烙铁跌落在地。 寒刀低吼:“燕十一!” 燕十一给了寒刀一个惨笑,晕死过去。 寒刀拔刀砍向燕十一绑在木架上的铁链。 链子被砍断,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寒刀一把扶住燕十一,将人拢在怀里。 云扬看了看燕十一身上的伤口。 云扬坏笑:“大人,小心中了嫌犯的苦肉计。” 寒刀:“我自有计较。” 云扬拱手,故意道:“折磨恶人这件事,我最擅长,尤其是对身上有外伤的人。先来一桶盐水,将才要愈合的伤口都杀列开,啧啧,听着就很疼啊。然后再拿着匕首,沿着伤口附近划出同先前旧伤一模一样的伤口来,两个伤口大小一样,位置相近,那种相互拉扯的痛感,会让人说实话。” 寒刀:“不必!嫌犯燕十一意识病入膏肓,怕是经不起用刑,若是嫌犯撑不住,惨死了,少庄主,你也有杀人灭口之嫌。” 云扬冷哼一声。 寒刀对众人:“今日是第五日,还有两日,我必会将真正的杀人凶手捉拿归案。这两日,无论是谁,胆敢对嫌犯用刑,致使嫌犯身死,便是心中有鬼。有如此木!” 寒刀一刀挥到绑过燕十一的木架上,木架被劈成两段。 寒刀吩咐手下:“请大夫救治重要嫌犯燕十一,待他醒来,再继续审问。” 玄武:“是!” 寒刀看向云扬,伸手示意送客少庄主:“如今牢房被朝廷征用,此处我来做主,你没有意见吧?” 云扬:“若是为了查案,我自然没有意见。但是若是为了你们师兄弟互相包庇,我便会禀明京师,治你的罪。” 寒刀:“两日之内,若是查不出来,我自会领罪。” “那我们就走着瞧。”云扬招呼身后人:“走!” 寒刀狠狠地盯着云扬,“不送!” 云扬转身离开。 鹤童子率领众家丁,跟上。 鹤童子经过寒刀时,对寒刀微微一笑。 众人离开。 寒刀看向了晕倒在地上的燕十一,俯身下去,拉起燕十一的手臂,把脉。突然发现燕十一手腕上的一截正在褪色的红线。 寒刀神情一凛,对身后人道:“你们退下吧。” 玄武和白虎对望一眼,都默默退下去。 寒刀坐在地上,让燕十一靠在他身上。寒刀眼中泪水滑落,带着愧疚和委屈,“师兄,是我错怪你了。” 燕十一双眼紧闭,嘴唇翕动,似乎是在说胡话,“去查云扬。他有嫌疑……” “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别劳神。你来桃花山庄不是为了调查云宿么?云宿已经死了,你的任务结束了,为什么还要管云扬有没有嫌疑?你不能顾着你自己的命么? ” 燕十一有气无力,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我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得帮小师弟……” 寒刀呜咽起来,“我想起来了,那日,你……是为了救我……师父,将我当做了云宿,要杀死我。” 燕十一笑了笑,再说不出一个字。他晕死过去。 寒刀抱着燕十一,泣不成声。 云铭厢房外,灯影中,将云铭和红袖相拥亲热的影子投射到窗纸上。 两个人的影子温柔缱绻。 云扬站在外面,负手而立,看着窗纸上的灯影,脸上尽是落寞。 鹤童子走到了云扬身边,和他一起看过去,“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云扬看向鹤童子:“你想说什么?” 鹤童子摆了摆拂尘:“人,向来是欲壑难填的。庄主,已经得偿所愿,不必自伤。” 云扬难掩落寞:“小影身死,云铭疯癫,我最在乎的两个人,都变成现在这样了。得偿所愿的代价,果然不小。” 鹤童子:“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或许皇妃娘娘一心求死,得解脱。二少爷,现在才过上了自己最想要的生活。活着的人,未必有死了的人自由。清醒的人,未必有疯癫之人自在。” 云扬苦笑:“你倒是看得开。” 鹤童子:“我乃残缺之人,但我早已经说服了自己,天地本不全,更何况是人?” 云扬颇感意外地看向了鹤童子:“以前,我小看了你。” 鹤童子,微笑道:“现在高看也不晚。” 鹤童子递上云宿的鱼竿,“恭喜庄主!” 云扬接过来,握紧了鱼竿,看向鹤童子。他知道,这是父亲生前最爱的鱼竿,即便看起来并不起眼,可也象征着他在桃花山庄里的无上权利。 房间里,云铭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沉沉睡去。 红袖欠着身,端详着熟睡中的云铭,低声道:“若是当年你有今天这样的勇气,我们早就是夫妻了。或许,连孩子都有了。” 云铭还在沉睡,似乎正在做梦。 红袖手拂过云铭的脸,脸上难掩痛楚:“我怕现在什么都晚了。除非……”红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杀意。她缓缓起身,下床,走出去。 熟睡中的云铭,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夜中,集贤堂里,短小的一截红烛被点燃。 光影跳动。 一双手拂过庄主的高大座位。 云扬在座位上坐下来,深呼吸,感受着座位上的凉意,俯视着身前空空****的集贤堂。 他将鱼竿捏在手里,向着堂下甩出去,做钓鱼状。 红烛烛火跳跃,烛芯作响,烛泪低落,烟尘腾起来。 云扬握紧鱼竿,眼前迷离起来,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幻境。 鱼线颤动。 云扬一怔,收杆,看向鱼竿。 堂下,一双手抓住了鱼线。 云扬看不清那人的脸,眯着眼睛看出去,那人笑着对云扬道:“旱地垂钓,缘木求鱼,你想要的,终究是虚妄。” 云扬听出来此人的声音,脸色微变:“父亲?” 烛火跳跃中,云宿的脸闪出来,微笑着看向云扬。 云扬慌了神,手里的鱼竿掉落。 鱼竿滚落在地。 云扬:“父亲,你……你没死?” 云宿却只是握着鱼线,向云扬走近两步,“你是我最得意的儿子,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你着什么急呢?” 云扬站起来,从腰里甩出鱼革鞭:“不,你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的。人死不能复生,你骗不了我。” 云扬甩出鱼革鞭,鞭子声爆响,云宿身影骤然消失。 地面上,一条活鱼挣扎。云扬看着地上挣扎的活鱼,一阵恍惚。 一只胳膊搭在了云扬肩头。云扬猛回头。 只见云小影正在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哥,他又换你的血了?” 云扬看清了云小影,不敢相信,伸手抚摸云小影的脸。 云小影笑:“哥,你不认得我了?” 云扬曾有无数个日夜都在思念着这张脸,他眼中含泪:“小影……小影,你没死?” 云小影:“哥,你在说什么啊?是不是失血过多了。” 云扬握紧了云小影的手,而后将人抱住,拥如怀里,他竟然哭出了声,“你没死就好。我很想念你。当年你替清玄入宫,我是极力反对的。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云小影:“这不是你的错。只不过,是我的命不好。谁让我只是庄主收养的一个低贱药女。” 云扬哭着摇头,“不,你不是,你就是桃山山庄的二小姐,现在桃花山庄,我说了算了,你别回宫了,你留下来吧!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让你留下来。” 云小影含泪看着云扬:“哥,太晚了。” 云扬的手落在云小影的脸颊,慢慢地抚摸着:“不晚,什么时候都不晚,我真的有办法。你留下来吧,留在我身边。小影,求求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云小影推开云扬,含泪微笑地看着他,甩开他的手。 云扬下意识抓了一把,只抓住了云小影的衣袖。 云小影转头,看向地面,“可我已经死了。” 云扬看过去,云小影冰冷的尸体,就躺在地面上,身边的活鱼还在挣扎。 云扬怔住,痛苦喊道:“小影……回来,回来!” 云扬回过头,眼前跪着四个白衣女子,白衣女子都被反绑了双手,身上坠着青石。四个白衣女子仰头看着他,都含着泪,哭求。 白衣女子:“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 云扬脸色变得难看。 云铭走了过来,拉住云扬的衣袖:“哥,我害怕。” 云扬回头,看着云铭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云铭身边,云宿负手而立,盯着云铭:“铭儿,你自幼怯懦,如何做我的儿子?去,你来动手。” 云铭眼里都是眼泪,对着云宿摇头。 云宿怒喝:“没用的东西!” 云扬走到了云铭身边,拍拍云铭的肩膀,对云宿道:“父亲,我来。” 云宿看着云扬,终于笑了:“这才是我的好儿子。” 云扬走向四个白衣女子,看着她们含泪的眼睛,抬起脚,踢向她们。 四个白衣女子身上的绳子突然挣断。 四双手攀附上了云扬的腿,将他拉倒在地。 四个白衣女子的脸,凑近了云扬,畸变,狰狞。 云扬挣扎,说不出话。 蜡烛已经燃尽,烛火熄灭。 门,砰的被踢开。 寒刀冲进来,看到云扬倒毙在庄主座椅前,双目圆睁,嘴角带着笑。 寒刀冲过去,俯身去探云扬鼻息,一怔,云扬已然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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