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可怜人剑刺绝情者 俊童子曾是公子身
云扬厢房的门“砰”的被推开,云扬缓缓走入屋里。
云铭直视云扬,不躲不闪。兄弟二人就这样对望。
云铭身后,红袖表情复杂地看着两兄弟。
三个人不言不语地僵持了一会儿。
直到云扬开口,他的眼中全然没有红袖,只对云铭说道:“从今以后,桃花山庄就是你我兄弟二人的了。”
云铭嘴角似笑非笑:“大哥,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要问你。”
云扬:“你问。”
云铭:“人活一世,到底所图为何?”
云扬一怔:“那当然是得到自己渴求的东西。”
云铭笑得有些悲凉:“我却不这么看。依我看来,所谓渴求,都是虚妄。人活一世,应该活得开心快意。世界之大,又何止是区区一个桃花山庄?无欲即无求,无忧才无怖,我突然发现,从前我所害怕的东西,也没什么好怕的。”
云扬看着云铭,感觉有点陌生。
云铭穿好衣衫,哈哈大笑着离开:“大哥,我也劝你一句,天大地大,你又何必非要把自己的一世都困在山庄里画地为牢?”
云扬没回头看云铭,反而是看向了房中的红袖。
红袖一双眼睛正盯着他,在他看来,几乎就是挑衅,他脸色一寒。一双手猛地将红袖推倒在**。
红袖看了云扬一眼,眼中带着挑衅,捏着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而后一直盯着云扬。
云扬冷笑:“父亲已死,你安全了。”
红袖苦笑:“我怕我是更危险了吧?”
云扬笑:“只要你乖乖听话,你就不会有事,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还有你偶尔的……小癖好。”
红袖讽刺:“你可真是个好大哥,以前,你也是个好儿子。”
云扬不以为意:“只要是为了云家,偶尔做点牺牲,也没什么打紧。我劝你一句,趁早放弃要逃出去的念头,你和云铭永远、永远都要留在这里,留在我的身边——”
话音未落,红袖的手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匕首,向着云扬的脖颈,直刺而来。
云扬轻轻闪过,一手握住了红袖的手腕,加力,红袖手里的匕首应声落地。
云扬甩手给了红袖一个耳光。红袖跌坐在地上,嘴角流出血来。
云扬觉得可笑,逼视红袖:“就凭你,也想杀我?你还没有这个本事。”
红袖也跟着笑笑:“至少我试过了。值得一试。”
云扬有点欣赏红袖:“我有时候佩服你的勇气,还有韧劲儿。不过,都是徒劳。”
云扬将匕首踢到红袖跟前,弯下腰,俯视着红袖。
红袖看向匕首,恐惧地看向云扬,不敢再拿起来。
云扬指着自己的脖子:“把匕首捡起来,往这抹,就一下,我就能立刻死在你面前。”
云扬大吼:“捡啊!捡起来啊!杀了我!”
红袖跌坐在地上,整个身子害怕得往后退。
云扬发现,踢走匕首,放声大笑,“我就知道,你不敢。你不是一直想离开桃花山庄么?还想和云铭一起离开?”
红袖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云扬。
云扬低头,捏住红袖的下巴,强迫红袖看向自己,“你做梦,想都不要想!哪怕你死,也必须死在桃花山庄里。”
红袖抬头,恶狠狠地看向云扬:“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云扬并不生气,一手捏着红袖的下巴,一手将她唇角的血抹到了她的唇上。一瞬间,原本病态苍白的红袖在红唇的映衬下变得明艳许多。云扬抬起红袖的下巴,欣赏地看着红袖的脸,“我云扬的妻子,不管经历了什么,都仍旧有国色天香之姿,让人瞧着就忍不住生了怜惜之心。”
云扬将自己手指上沾染的红袖的血,涂抹在自己的嘴唇上,尝了尝。“甜的。”
红袖别开脸,眼泪滚下来。云扬俯身过去,将红袖压在寝被里。
燕十一的房间里。
燕十一从**悠悠转醒,睁开眼睛。就看寒刀手里端着一碗汤药,眉眼中满是忧伤地看着自己。
燕十一笑:“瞧你这幅神情,不知道的以为我要死了呢?”
寒刀舀起一勺汤药,怼到燕十一唇边:“闭嘴,别说话。”
燕十一吞咽下药汤,被噎到,咳嗽:“话说,我记得我在冰窖里啊,怎么就到了自己的房间?”
寒刀冷冷道:“当然是我拖你回来的。”
燕十一不信:“拖?”
寒刀瞪了他一眼:“不然呢?”
燕十一:“至少要背吧?不然……抱?”
寒刀一脸正色:“燕十一,我无心与你说笑!你的病……”
燕十一宽慰寒刀:“能试的我都试了,听天由命吧。眼下,云扬向我们发难,如果再不查出案情的真相,你我都要折进去了。我们也成了棋盘上的棋子了。”
寒刀愁眉深锁,“可是这么久以来,我们一直只有推断,却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整个桃花山庄就是一团迷雾。每个人都像是凶手。”
燕十一:“总能找到突破口,在丹房里审问众人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什么?”
“云宿死的时候,鹤童子在丹房里出现时,手里什么也没有。”
寒刀反应过来,眼中精光一闪:“鹤童子向来拂尘不离手。”
燕十一点头。
寒刀:“我会调查他。”
燕十一突然又咳嗽起来,他察觉身体上的不对劲,咳嗽时用袖口掩住嘴。燕十一故意侧着些身子,不让寒刀瞧见。只是燕十一的衣衫是白色,咳出的血迹很难掩盖。其实寒刀的余光已经瞥到了燕十一咳出的黑血。
寒刀故意别过头去,起身。寒刀背对着燕十一倒一杯水,手却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燕十一缓过来,看着寒刀的背影,也不想再彼此隐藏,“小师弟,不必太过伤怀。”
寒刀没有回头:“我还是那句话,案情查清楚了,你要死在我手里。你最好记住你的承诺。”
燕十一笑:“我努力。”
寒刀倒水已经满出了杯子,他却仍旧没有停下来。他放下杯子,提刀出门。
牢房里,寒刀推了鹤童子一把。
鹤童子跌跌撞撞,险些摔倒,他抬头看了寒刀一眼,冷笑:“大人,你就是这样请我的?”
寒刀逼视鹤童子,“云宿是不是你杀的?”
鹤童子大声道:“大人,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办案,是要讲究证据的。依我看,山庄里死的人,都是桃花劫的受害者。我们应当内外同心,一起找出桃花劫的凶手。”
寒刀:“我看你就像凶手。说,庄主遇害当晚,你人到底在哪?做了什么?”
鹤童子不动声色,从怀中掏出一本账本,翻开,大声读起来:“二月初五日,进,百盛堂壹佰贰拾两,西府田租贰佰两。缴,香供贰拾两,松香肆佰文,灯烛捌百文。二月十八日,缴,绫罗一匹叁佰文,木炭陆拾文。”
寒刀看过去,“这是什么?”
鹤童子:“账本。上面详细记载了孤翁在京师和少夫人的产业。”
寒刀脸色一变。
鹤童子洋洋得意:“想不到吧?孤翁和少夫人,有私情。”
寒刀难以置信。
鹤童子:“庄主遇害当晚,少夫人想要逃走,被孤翁拦截,看起来好似半路遇到了我,实际上他们早就串通好了。红袖入了丹房,孤翁特意邀请我对弈。”
寒刀:“你的意思是说,孤翁迷晕了你,又去了丹房。”
鹤童子:“不错。所以,当夜进入丹房的人中,孤翁也算是一个,或许当晚的事情,是这样的。孤翁毒害哑奴,而后与红袖一同杀死了庄主。”
寒刀逼视鹤童子:“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孤翁迷晕了你,杀人的同时,制造了不在场证据。”
鹤童子笑笑:“你倒是不笨。所以,要被你抓到这里审问的人,是孤翁,而不是我。”
寒刀脸色微变,也是将信将疑。。这个山庄里每一个人说的话,都未必是真的。寒刀惦记着燕十一,决定先回去看他一眼,再去提审孤翁。
房间里,燕十一沉沉睡去。寒刀坐在床边观察着燕十一苍白的脸色,心中不忍。
轻轻的叩门声。
寒刀起身,替燕十一掖了掖被子,转身,走出去,开门。玄武站在门口。
玄武要开口说话。
寒刀对着玄武摇摇头,走出来,回身把门关上。
此时,一个人影提着灯笼,远远走来。
寒刀和玄武看过去,正是提着白纸灯笼的孤翁。
寒刀和玄武对视一眼。
孤翁提灯走近:“大人,我有事情禀报。”
寒刀想了想,“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天牢里,寒刀做了个请的手势。
孤翁一怔,“我现在还不是犯人吧?”
寒刀:“至少是嫌犯。”
孤翁:“嫌犯究竟是谁,现在还说不好。”
寒刀想了想,自己当先走进来。孤翁这才跟进去。玄武也进去,把牢门关上。
孤翁打量着牢房四周,脸色似乎有异,“大人,这人世间,什么仇恨算是血海深仇?”
寒刀:“杀人父母,**人妻女。”
“不错。不过还有一种血海深仇,”孤翁看向寒刀,“是将一个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寒刀笃定,孤翁这是要说鹤童子。一如不久前,鹤童子在指认他。寒刀:“你说吧。”
孤翁将自己知晓的鹤童子的故事说来:“鹤童子出自官宦人家,鹤童子并不是他的真名字,是庄主给他改的名字。因为他家里人犯了错,出了事。得知他家里出事,庄主第一时间就派人去寻他,而后,将他带回了桃花山庄。可是鹤童子和他的父亲太像了,庄主觉得这份相像会害了他。于是就给鹤童子改了姓名,换了身份。”
“换了什么身份?”寒刀问。
“太监。”孤翁答,“还是庄主亲自为他净的身。”
寒刀一惊,他并未看出鹤童子是个太监。
就听孤翁继续道:“庄主遇害当晚,真正消失了一段时间的人,是鹤童子。”
孤翁看着寒刀,“鹤童子虽然感谢庄主救了他一命,可他也恨庄主将他变成一个太监。他有时间,有动机,你们应该好好查查他。”
寒刀和玄武对望一眼,不语。
孤翁拱手施礼,“寒刀大人,我现在可以走了么?”
寒刀让开:“请便。”
孤翁离开。
侍卫拿着一封信,走进来,递给寒刀,“大人,方才有人送来的。”
寒刀看信,一愣,信上内容:“恭请大人桃花林一叙。云清玄。”
桃花林外,晚风吹来。
寒刀看见云清玄背影,问道:“大小姐三更半夜找我何事?”
云清玄:“我想带大人去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
寒刀疑惑:“谁?”
“有些事情我若同你说,你非但不会相信我,还会怀疑我。我想,应该让你亲眼看见,才能看清一个人,或者,看清一个人的心。”
云清玄向前走去。寒刀跟上。两人穿过桃花林,走入假山中的密道。那处曾是皇妃寝处连接桃花林的密道出口所在。
月光沿着假山山石间的缝隙照进密道里。
云清玄小心翼翼走着,寒刀跟在身后。路转几折后,寒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些许微光。
云清玄转身,吹灭了寒刀的火折子,低声:“里面有人,前面有光。”
复又行了几十步,果然墙壁上挂着火把,灯火通明。云清玄停步,侧身让开前方的视线。山壁之间,有一处缝隙。
寒刀望过去,脸色变得阴冷,悲恸,进而愤怒。
只见燕十一与云扬相会,燕十一道:“庄主,说好的,我的药你需按时给我。”
云扬冷笑:“可我让你做的事情,你做完了么?”
燕十一伸手:“少废话,药。”
云扬从怀中拿出一包药,扔到燕十一身上。
燕十一接住。药包里面是粉色粉末。燕十一仰头,迫不及待地将粉色粉末倒入嘴里。
云扬轻蔑地看着燕十一,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你也不过只是我的一条狗儿而已。”
燕十一毫不在意,晃晃悠悠走出了密道。
寒刀握紧了手中的刀,悲愤难挡地别过头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跑起来,去追燕十一。
云清玄跟不上寒刀的步伐,只能停下来,看着寒刀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