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云庄主细说雪月事 公子铭袒露不伦情
燕十一进入云宿房间,门即刻被外面站着的两个哑奴关上。
远处黑暗中,玄武看着燕十一走到云宿厢房前。哑奴见是燕十一,没有阻拦,推开门,让他进去。玄武心探一句,“哑奴都不拦截,想来燕少侠不是头一遭来云宿的房间。他与云宿间必有些见不得光的联系。我得马上告知大人。”玄武即刻跑去禀报寒刀。
云宿的房间里,燕十一看着云宿端坐在一团白色雾气中,闭目打坐。云宿闭着眼睛,左手护住丹田,右手结印,深吸一口气。他未曾抬头,单凭来人的气息就断出是燕十一,于是道:“贤侄,你来了。”
燕十一施礼,站在一旁,打量着云宿,“云伯。”
云宿睁开了眼睛,“过来。让我瞧瞧你,最近调理的如何了。”
燕十一伸手。
云宿为燕十一把脉,触碰到燕十一虚弱的脉搏后,云宿看向燕十一,叹息一声:“你的病,药石罔效。怕是活不过今年了。”他看着燕十一俊秀的面庞,叹息这容颜可惜,也可惜那一手好剑法。
燕十一豁达一笑,“不妨事。与我而言,剩下的时间够多了。”
云宿笑着看着燕十一,胸有成竹地问:“寒刀,就是你的小师弟吧?”
燕十一不动声色,“是。”
“他一到山庄,我就认出了他。你师父从前最喜欢他,”云宿伸手在空中比了比,“那时候,他也就这么高?看着体弱多病的,没想到这才几年啊,竟然已经变成壮实的公子了。”
燕十一欣然一笑。
云宿试探,“我看呐,他送小影回来省亲是假,要杀我,怕是真。”
燕十一:“你也知道,我师父待他如亲生孩儿一般,他也想查出真相,为什么当年师父会疯掉。”
云宿从身下取出一个卷轴。卷轴展开,上面是一副美人画像,题字“临江仙人图”。
燕十一看清画上之人乃是师父临江仙,眼中浮现痛苦神色,“师父……”
云宿看着卷轴上的女子,不语。
燕十一:“师父养大了我,我却杀了她,我早就是个该死之人了。”
云宿看着画卷上女子的音容笑貌,仿若还在眼前,感慨着:“你师父走火入魔,也怪不得你。”
燕十一逼视云宿,“她为什么会走火入魔?跟你到底有没有没关系?”
云宿眼中坚定,“我与仙儿两情相悦,我不会害她。但这些话,你不信,你小师弟也不会信。我知道,你们师兄弟二人,来桃花山庄,虽不同路,却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我完全可以推测,是你们联手杀死皇妃,想嫁祸于我,以借刀杀人。”
燕十一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原来这云宿老贼还想着栽赃小师弟。他看向云宿,等着云宿继续说下去。
云宿:“我只要飞鸽传书一封,告知京师,你们师兄弟联手害死了皇妃,不必等到七日,你们必死无疑。”
燕十一无奈一笑,“你果然还要害我们。”
云宿面上带着阴险的笑:“除非……”
燕十一:“除非什么?”
“除非,你听我的话。”云宿目光在燕十一身上徘徊,他有了新的主意。既然燕十一活不长了,他身上的血就不要浪费,他拥有的剑法就不要失传,“你命不久矣,但你的小师弟,还有大好前程,总归,你不想让他死吧?”
燕十一:“你,要让我做什么?”
“为我做事,而且不能问缘由。”
“若是我不答应呢?”
云宿胜券在握,临江仙的徒弟,自然和临江仙一样,有着正气,和替他人考虑的脾性,他自认可以拿捏燕十一:“我想,你不会不在意你小师弟的死活。”
“好。”燕十一倒不是真的被云宿威胁到了,而是他总归已是残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了,他想知道云宿想做什么,也想看清云宿到底是不是凶手,他要帮助小师弟破案。
燕十一起身离去,在路过书案时,随手顺走了案上的一个东西。
寒刀房间里,燕十一摊开掌心,将从云宿案上顺走的东西展开。
寒刀点燃火折子,靠近燕十一的手心,只见上面有一只吸饱了血之后,死去的水蛭,“水蛭?哪来的?”
“你不是问我,云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么?他之所以银发童颜,就是因为他为了永葆青春,用这些水蛭,和自己的两个儿子换血。水蛭,就是血媒。”燕十一道。
寒刀面露怀疑之色,“这么私密的事情,你怎么知晓?”
燕十一察觉到了寒刀的怀疑,故作开玩笑的语气,“他以你的性命为要挟,让我成为他的血罐子;他闲来无事,想找个人豢养血蛭;他看上了我的剑法,想让我成为他的看门狗。你觉得哪个理由你容易接受,你就相信哪一个,总归我说了真话,你也未必信我。”他分明是生气了,可还能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起身坐起来,别过头去,看向窗外,不再理寒刀。
寒刀意识到自己又在怀疑燕十一,还将怀疑诉诸话语,实在不对。他面上有些过意不去。站起来,站道燕十一身后,“你……你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身体差成这幅模样,怎么还能受他驱使?”
燕十一不语只往外看。
寒刀见他不说话,有些恼了,推了他肩膀一下。
燕十一看向寒刀。疏冷的眼神让寒刀知道,自己这次真把师兄惹恼了。
寒刀轻咳一声,想着怎么将师兄哄回来。好话他是说不出的,但是有一招,从前他试过百试百灵,那就是提师父,于是便道:“我的意思是,咳咳,没想到师父当年的心上人,竟然是这样一只恶鬼。”
燕十一果然忘了先前在气什么,接话道:“云宿远比我们想象中更恶,师父被他迷了心窍,看不清而已。”
寒刀放下心来,“嗯”了一声。
燕十一别有所指,看向寒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古来圣贤都过不得情关,这不能怪她。”
寒刀听出了些旁的意思,不知自己理解的对不对,他不敢接话,眼神有些慌张:“师父的死,你,和云宿都脱不了干系。”
“我并没有辩驳的意思。”燕十一又懒散散坐回椅子上,“眼下,我们共同的目标就是查出当年师父为什么走火入魔。其中的关键,就是云宿。这些时日我观察着,云宿和两个儿子不睦,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一触即发,我们恰恰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查找我们想要的事情,同时,让凶手自己暴露。”
“云扬强硬,云铭软弱,云铭被大哥压着,丝毫不见反叛,倒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确实奇怪。我且去试探一下云铭。”寒刀道。
燕十一:“我会盯紧云扬。”
桃花山庄地牢里,云清玄借着月色看着空空的牢房,墙壁上的血迹斑驳。
她抬手摸在早已干枯变黑的血色印记上,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眼前已经出现了多年前的画面:
以头发遮面的古泓一如狗一般趴在地上,满身伤口,浑身发抖。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瓷碗。
云扬挑衅地望着云清玄,问古泓一,“狗改不了吃什么?”
古泓一把头埋得更低,不敢看云清玄。
云清玄不可置信地看着古泓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云扬看着两人,很满意。“吃了那碗里的东西,我就饶你狗命。”
古泓一抬头,恐惧中带着怀疑看向云扬。
云扬:“吃,吃了我就放了你。”
古泓一想伸手去拿碗,发现手指尽断,提不起来。他脸上血泪横流,看向云清玄,“你……忘了我吧。”
古泓一像一只狗一样,匍匐在地,头朝着碗伸过去……
云清玄不忍再看,抬头看向云扬,“大哥,我求求你,放过他吧。”
红袖的声音将云清玄从回忆里拉出来,“你还是会常来这里。”
云清玄回头,眼前人,正是红袖。
云清玄收敛了悲伤,脸上露出坚毅,“我心软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想想当年发生了什么,我的心就硬了。”
红袖同情地看着云清玄,“我何尝不知道你心里的苦。当年你的心上人,还能求个痛快,一了百了,我怕我连死得干脆一点的机会都没有。”
红袖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满脸愁绪,“我的死期就要到了。”
云清玄不解看向红袖。
红袖的手落在小腹上。平坦小腹,被红裙包裹,上面有一处轻轻拱起来,皮肉被撑起来,宛如里面有个凸起的活物。
活物在红袖小腹上游走。
云清玄一脸惊恐,“他给你喝的到底是什么药?”他知道父亲一直拿嫂嫂炼丹。
红袖摇头,“不知道。我担心内丹取出来,我就死了。”
云清玄:“我会再去替你求情。”
“没用的。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当比我更清楚。他费尽心机,不会听任何人的话。”
云清玄拉住红袖的手,眼里含泪,“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红袖苦笑着看着云清玄:“云扬,云铭都阻止不了他,你能吗?”
云清玄已经下了决心,小声说道:“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想办法送你离开。”
红袖意外地看着云清玄。她没想到平时这个冷若冰霜的小姑竟然有着想救她的心,“你为什么帮我?”
“你若能出去,我替你开心。”云清玄知道嫂嫂这些年过的有多苦。自己的苦,是为了已故的人,而嫂嫂活着,就时时刻刻承受着来自父亲、大哥的伤害。嫂嫂的苦,她感同身受。
孤翁推开门走进屋,发现鹤童子站在床前等他。
孤翁不动声色,“你来做什么?”
鹤童子并不受孤翁欢迎,从前两人各干各的,相互不打扰,“我只是想来提醒你,做狗,就要有做狗的样子。狗不要试图去揣测主人的心意,也不要试图去忤逆你的主人。”
孤翁也不恼,语气平淡,“你我都是桃花山庄的狗,你也不比我高贵到哪去。”
鹤童子半分不生气,看向孤翁:“说到这个,我这里倒有一个让我们都能做人的机会。”
孤翁看向鹤伯,不解,“你这是何意?”
“你是要做庄主的人,还是少庄主的人呢?”鹤童子脸上带着阴险的笑。
孤翁脸色变了,他没想到鹤童子竟然对庄主有二心,“你到底想做什么?”
鹤童子靠近孤翁,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桃花山庄的刑房里,各种各样的刑具整齐排列。
云铭跪着,从腰间取下鱼革鞭,双手高举鱼革鞭,跪行到云扬脚下。
云扬俯看云铭。
云铭决定直面让自己整日魂不守舍的秘密,他咬牙艰难说了出来,“大哥,我和嫂嫂的事情都是我的错,请大哥责罚。”
“她?”云扬不屑,红袖和弟弟那点事儿,他从来都知晓,只是不愿戳破罢了,他甚至都不愿意兄弟二人谈话时,出现“红袖”的名字。云扬即刻换了话题,“此前我同你说的事,你可想清楚了?”他想让弟弟和自己站在一处,反抗父亲换血之事。
云铭跪着走了一步,仰头看向云扬,“大哥要做的事情,我愿意帮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云扬冷哼一声:“说。”
“希望大哥还红袖自由。”说完,云铭低下了头。
云扬脸色变了,盯着云铭,他没想到云铭会跟自己谈条件,而这个条件,竟然还是那个贱人。
云铭仰头对上了大哥如刀的眼神,满脸忠诚道:“我会永远留在大哥身边。哪怕为大哥而死,我也心甘情愿。
云扬气恼,“又是那个贱人!为了她,你要跟我反目么?”
“求大哥成全,请大哥责罚。”云铭高举鞭子,如在讨好,靠自己挨打来讨好兄长,“鱼革鞭是鲨鱼皮织成,经过晾晒,腌制,打磨数十道工序,柔软,强韧,鞭打出来的伤口不会化脓。原本用于鞭打马匹,但我云家子弟如果犯了错,也要受此鞭刑。我将鱼革鞭随身携带,就是要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云家人。”
云扬接过鱼革鞭,在地上抽了一下,“你犯了哪条家法?”他血液中的愤怒在滋生,瞬间让他变得暴虐,他可以接受弟弟与红袖**,但是他不能允许云铭站在红袖那一边。
云铭面露痛苦之色:“我……我和嫂嫂……有染。”
云扬看着云铭,“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云铭更加痛苦,转过头,“两年前的除夕之夜,就……就在……就在……这里。”
云扬顺着云铭的目光看过去,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的时候。
两年前,红袖偷偷给云铭送去信,邀他相见。红袖等了半个晚上,终于看见云铭来了,她双眼含泪看向云铭:“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云铭扑过去,一把将红袖抱住。他压抑了许久的爱恋,终是忍不住了,恨不得将红袖揉到骨血里。
红袖瑟缩在云铭怀里,仰望他,“你答应过我保护我的。”
云铭心痛万分,“对不起。可你……现在是我的嫂嫂。”
红袖:“那又如何?你别忘了,我们相识的时候,还没有我和你大哥的婚事。”
云铭:“可是……”
红袖以手遮住了云铭要继续说下去的嘴,“在这个桃花山庄,我只有你了,云铭。”
云铭移开了红袖的手,攥在掌心里,眼中含泪,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心疼地抱紧了红袖。
红袖眼泪流出来,看着云铭,“抱紧我,我好冷。”
云铭抱紧了红袖。
红袖仰头亲在了云铭的下颌,“如果一定要怀上云家的孩子,我只怀你的。”
云铭吓得脸色苍白,“不可,万万不可。我不能……我不能对不起大哥。”
红袖冷笑:“他以为他能控制一切,可我就是想要告诉他,他永远别想控制一个女人的心。”
云铭看着红袖,眼神中难掩恐惧。红袖吻上云铭。云铭下意识躲。红袖撩拨开衣衫,整个人贴到了云铭的身上,云铭看着眼前碧人哭得梨花带雨,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感,疼惜起她来。云铭反客为主,抱着红袖,亲昵起来。
两个人滚落在地上,难舍难分。
一道鞭声响起!
云铭从回忆中醒过来。
只见云扬一鞭子抽在云铭身上,厉声问:“说!你犯了哪条家法?”
云铭仍旧跪倒在云扬面前,以头抢地,“我对不起大哥!”
云扬俯看着云铭,握紧了手里的鱼革鞭,发出握紧的声响,“我且问你,受家法的目的是什么?”
云铭:“祖宗家法,是让我记住,我们兄弟情深。”
云扬满意:“好,你记得就好。如今山庄岌岌可危,你我要联手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至于你和红袖的事情,我可以当做不知道。”
云铭难以置信地仰头看向云扬,他没想到红袖之余自己是可以牺牲性命的存在,而红袖之余大哥,弃如敝履。
云扬将鞭子扔到地上,“你我兄弟情深,于我而言,女人算得了什么,何况是红袖。如果事成了,我可以放过红袖。不过,事成之前,她若是敢私自逃跑,坏我的事情,我可不会像前面几次一样轻易放过她。你也知道,桃花山庄,到处都是我的眼睛,若是没有我的首肯,谁也跑不出去。”
云铭看着云扬,不住地给他磕头。他眼中含泪,带着感激,“多谢大哥成全。”
云扬:“但是家法,你还是要受。”
云铭跪着走到鞭子前,捡起来鱼革鞭,“我身上的血,都是大哥的。我的命,是大哥给的。你怎么惩罚我,我都受着。”
云扬握紧了手里的鞭子,一鞭一鞭抽了过去。
云铭本就虚弱,未承受几鞭,就晕了过去。云扬抬手,家仆走过来,“二公子身子弱,让人煮汤药好生侍奉着。”
家仆应下,转头去扶起云铭,就听云扬又道:“把那贱人给我带过来。”
家仆知晓少庄主嘴里的“贱人”是指少夫人红袖,可他不敢答应,也不敢回头,只将头摆得低低的,点了点头。
不久,红袖被带了进来。
红袖看见鱼革鞭上,满是血迹。
“跪下!”云扬吼道。
红袖跪在地上,眼中带着恨意看向云扬。
云扬负手而立,逼视她,“你知道这是谁的血么?”
红袖不语。
“云铭的。”
红袖捧起鞭子,看着上面还未干涸的血,心脏在颤,手在发抖。
“舔干净!”云扬命令道。
红袖看着云扬,眼神变狠。红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鱼革鞭。行为上,她服从着云扬的命令,可眼神和心里却时刻带着怨恨。
云扬满意道:“这些血,是他为你而流的。”
红袖挑衅看向云扬,“他的血,是甜的。”
云扬脸色变了,他感受到了红袖的反骨,这让他很是不悦。他盯着红袖,却不说话。
红袖仰起头,笑得瘆人:“你可知道,我怀过你的孩子?”
云扬一惊,他从不知晓。
“不过,我用一碗药汤打掉了。”
云扬转惊为怒,伸手猛地掐住了红袖的脖颈。
红袖松开唇,唇上已被咬坏,滴出血来:“我不会让我的孩子降生在这样如牢笼、如坟墓的地方。”
云扬狠狠地掐住红袖的脖颈。红袖脸色青紫,眼中带着恨意,死死地盯着云扬。
红袖仿佛疯了一样大笑:“你看,杀一个人有多难?一碗药汤就够了。你伤我,虐我,不过是因为你骨子里胆怯,你连反抗你父亲的念想都没有,你是个懦夫!”
云扬冷笑:“一派胡言!我胆怯?”
红袖侧躺在地上,笑得瘆人,“收起你看似锋利的爪牙吧,都比不得草莽间的花蛇,不过是吐个信子,吓唬吓唬路人罢了,我不怕你。云扬,当一个男子把力气化作兵器,使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上以求泄愤时,说明这个男人已经将自己逼到了绝路。他对这世道的所有不满,对自己无能为力的鄙视,都要靠欺负弱小才能发泄出来,你看,多可怜啊?”
云扬大怒:“你给我闭嘴!”
红袖看见云扬的愤怒,脸上是说不出的满足,她知道自己今日的结局是什么,会同往日一样,身上多一个刺青。既然结局都一样,她何必顺从?“怎么?被我说中了?你就是无能,就是懦夫!”
云扬看向红袖,见她眼中毫不屈服,更加气恼,松开她,猛地撕开她的衣衫。
裂帛声清脆。
云扬转身走到长案边,端起砚台和毛笔,放到红袖身边。
云扬冷哼一声,蹲在红袖背后,提起毛笔,“你知道为什么每回你从他的厢房走回来时,我都要在你身上留个刺青么?”
红袖不吭声。
云扬自顾自地拿起一根特殊的笔,笔杆竹制,笔锋是一把窄小的刻刀。他对着烛火,打量着笔锋。
笔刀划过红袖裸背,血流出来,云扬以血为墨,以后背为纸,在红袖身后勾画起来。
云扬自问自答:“因为黥qíng刑是上古五刑之首,比之炮烙páoluò、剖心、劓yì、焚,黥刑是最轻的一个,也是最可怕的一个。这个你当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么?”
见红袖不吭声,云扬继续以笔沾血,在红袖后背勾勒。
红袖后背颤颤发抖,额头汗珠大颗大颗滑落,咬牙挺着。
云扬:“以刀为笔,刻肌为疮,时日久远了,伤口结痂,自然就不疼了,人也就没记性了,是以黥刑是最轻的那一个。不过,以墨窒疮孔,令其变色,除非骨肉没于黄土,化散于光尘间,否则那墨色的痕迹会长长久久地跟随着你的灵魂,与你同在。我就是让你每每瞧见那些个刺青,就记得你不过是桃花山庄里的一件玩物,是任谁都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云扬自说自话,在红袖露着的背上勾勾画画。
云扬眼中泛红,如杀红眼的妖魔。提笔恣意写来,伤口遍及红袖身背。
红袖咬牙忍着,死死地望向只开了一角窗户的夜空,那处虽也漆黑,却是她逃出去的希望。
云扬停笔,很满意,欣赏着自己的书法:“困龙之局,指日可破。”
红袖倒在地上,眼神中却满是不屑。
夜里,桃花潭边,桃花片片飞落。
鹤童子点了白纸灯笼,挂在桃树上。
桃树下,云宿借着灯光,坐在岸边垂钓。
鱼线跳动,云宿一拉鱼竿,鱼钩上挂着一尾鱼。
云宿拎着鱼线,鱼悬于空,拼命挣扎。
云宿看向鹤童子,“你瞧,这是什么鱼?”
鹤童子抬头看了一眼鱼:“自投罗网之鱼。”
云宿笑了一下,很是满意鹤童子的迎合,将鱼从鱼钩上解下来:“依你看,他们会动手吗?”这个他们,自然是指的云扬和云铭。
鹤童子低头垂眸:“会。”他抬头打量云宿,看起来无悲无喜,于是又问:“如果他们动手,庄主会伤心么?”
云宿将鱼握在掌心,掌心朝上:“为什么而伤心?”
鹤童子答:“骨肉离心,恐有萧墙之患。”
云宿看着手里的活鱼,两指指尖掐住鱼腹:“你错了,我不在乎什么君臣父子之礼,我反而会觉得欣慰,要争要抢,才是云家人,才配做我云宿的儿子。只有放手让他们去做,他们才会铭心刻骨地记着,谁才是桃花山庄里永远的主人。”
鹤童子面露担忧:“只是……庄主,蔓草犹不可除,况是野心勃勃的少庄主呢?”
云宿翻覆掌心,将鱼按在砧板上:“知子莫若父。鱼儿如何挣扎求生,不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云宿拿起一把刀,亲手给活鱼刮鱼鳞,活鱼痛苦挣扎。
鹤童子看在眼里,眼神游离得远了。是啊,这山庄里的一草一木都在庄主的掌控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