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忠心
城门洞开,一骑黑马踏雪而出,百余亲兵远远追随。雪光映得天地皆苍,三十里路,转瞬即至。
鹰愁涧,两山夹道,雪深没膝。
冯玮横刀立马,拦于涧口,身后两千陇西卒皆白布裹甲,伏于雪垄,静若死人。
黄山单骑而来,距十步停住。两人隔着风雪对视,一时无声。
“老冯。”黄山先开口,声音嘶哑,“酒还有吗?”
冯玮解下水囊,抛过去。
黄山仰头灌下,烈酒入喉,呛得连咳三声,却大笑:“还是你酿的烧刀子够劲。”
冯玮亦笑,笑得眼眶发红:“你教我的,雪夜出战,须以酒暖血。”
黄山抬手,将空囊掷回,忽然厉声:“既念旧情,为何叛我?”
“叛?”
冯玮摇头:“我十五岁入伍,四十未立。”
“朝廷用我,如用夜壶,急则取,缓则弃。”
“我若再忠,对不起自己这条命!”
黄山沉默片刻,缓缓举枪:“既如此,我成全你。”
冯玮横刀,刀锋在雪夜中划出一泓冷月。
两人几乎同时催马,十步距离,一瞬即撞。
枪刀相交,火星四溅,雪沫炸裂。
三十合,不分胜负;
五十合,黄山的枪杆被削去半截;
七十合,冯玮左肩中枪,血染白甲,却借势一刀,斩断黄山马腿。
黄山堕马,枪尖抵地,撑住身形。
冯玮勒马,刀锋停于老友咽喉半寸。
“降吧。”冯玮喘如破风箱。
“陈九惜才,你与我共守秦川,可立不世功。”
黄山抬眼,目光穿过刀锋,望向远处陇西大营。
突然,黄山笑了:“老冯,你忘了我教你第二堂课!”
话音未落,身后雪垄忽起喊杀。
魏无救的伏兵四起,旗幡猎猎,竟是无字白旗,与冯玮所部一般无二!黄山亦是一愣,旋即明白。
魏无救早料冯玮雪夜来袭,将计就计,以假乱真,嫁祸陈九!
冯玮脸色惨白,刀锋剧颤。
黄山趁机翻身上亲兵所牵副马,厉喝:“魏无救欲使我二人互屠,老冯,你若还认我这兄弟,便与我联手,先斩伪旗!”
冯玮回首,只见自家后队已被“无字旗”冲乱。
陇西卒不明真相,竟与友军自相残杀。
雪夜混沌,杀声震天,难辨敌我。
冯玮仰天长啸,一刀劈向虚空:“魏无救——!”
……
与此同时,陇西大营。
陈九立于望楼,遥望鹰愁涧火起,面色铁青。
身旁参军急报:“冯将军所部遭不明骑军偷袭,似……似我军旗号!”
陈九握拳,指节爆响:“好一个魏无救,借我刀,杀我将,再让天下视我通敌!”
“救不救?”参军颤声。
“救!”陈九嘶声!
“传令——”
“中军尽出,骑兵先行,步卒继进!凡见无字旗,皆斩!凡扰冯玮者,皆斩!”
陈九翻身上马,回头一瞥,目光如炬:“天下欲污我,我便污给天下看!”
……
鹰愁涧,雪已成泥。
冯玮与黄山背抵背,身边只剩百余亲兵。两军“无字旗”混杀,血染雪原。冯玮左肩血涌如泉,仍一刀一枪,挡者披靡。黄山枪杆已折,夺敌矛而战,矛尖挑落一面面伪旗。
忽闻西南角号角长鸣。
陈九亲率三千骑破雪而至,刀锋所过,伪旗尽倒。
魏无救伏兵见正主到来,呼哨欲退,却被陈九骑兵咬住尾巴,一路追杀至秦川城下。
城上守军见“陇西军”追杀“无字旗”,一时茫然,不敢放箭。黄山趁势大呼:“开城!迎九爷!”
守门校尉犹疑,黄山一枪掷出,钉死一名欲射陈九的偏将,厉喝:“敢阻我者,同此僚!”
城门终开,陈九纵马而入,回身一刀斩断吊桥铁索。魏无救伏兵退路被断,困于城下,遭陇西、秦川两军夹击,死伤殆尽。
……
雪停,天微亮。
秦川北门,残旗半卷,血冰如镜。
冯玮拄刀立于城头,面色惨白,却笑意癫狂。黄山倚墙而坐,撕下衣襟,为老友裹肩。陈九登楼,解下自己玄色大氅,披于冯玮。
“三日未到,你绣何字?”陈九问。
冯玮抬手,以血为墨,于旗幡之上,颤颤巍巍写下一字——
“魏。”
陈九挑眉。
冯玮大笑,笑得咳出血沫:“魏无救之魏!我欠他的,今日还了;从今日起,我姓冯,只绣‘冯’!”
陈九点头,回身喝令:“取金疮药!取烈酒!取新旗!”
须臾,一面簇新旗幡悬于城头,朱底黑字,大书“冯”字,迎风猎猎。
……
数日后,消息传遍天下——
“陈九夜袭秦川,斩魏无救伏兵万余,副将冯玮阵前倒戈,黄山开门迎降。”
朝廷震动,御史连奏:陈九通敌实锤,竟使两军互屠,狼子野心!
然民间却传:冯将军雪夜弃暗投明,黄将军深明大义,九爷义释前嫌,共守边疆。
更远之处,瓦剌王帐中,也收到一封密信,落款血印——
“魏。”
信中只一行字:
“陈九、黄山、冯玮,已结死盟,欲引十万铁骑,先取中原,再图塞外,王若不信,且观春后。”
瓦剌王沉吟良久,忽而大笑,以刀划案:“中原自乱,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
春未至,风雪已乱天下。
而秦川城头,那面“冯”字新旗,在晨曦中猎猎作响,像一声未出鞘的号角,又像一句无人敢应的战书——
“我冯玮,四十过半,终于像人。”
“像人,”冯玮抚旗低语,“便得做人事。”
他转身,对陈九单膝跪地,“九爷,给我三千骑,我愿为先锋,春前踏碎魏无救老巢,把‘魏’字旗撕下来,给他做裹尸布。”
陈九拔刀,刀尖指北:“准!从今往后,我的旗往哪指,你的刀往哪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