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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族会争田见真章

老槐树下的石墩被晨露浸得发潮,苏禾蹲在树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粗布包裹。 布包四角硬邦邦的——那是连夜写就的《田务细账》,墨迹未干时她特意放在灶台上烤了半夜,纸页边缘还带着焦黄色。 "大丫头,该过去了。"赵四娘从巷口转出来,手里提着个竹篮,"我给小荞小稷带了两个麦饼,让他们在我家玩半晌。"她扫了眼苏禾泛白的指节,压低声音,"昨儿后半夜,吴大贵拎着半坛酒去了王三伯家。 王三伯那老酒鬼......" 苏禾的睫毛颤了颤。 她早料到吴大贵会拉拢族老——里正之侄,仗着族中几房远亲撑腰,去年就盯上了苏家那三亩近水的好田。 可她更清楚,族老们最看重的不是谁嘴皮子利索,是"能不能让地生粮,让税不落空"。 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七八个族人。 吴大贵穿着新浆洗的青布衫,正蹲在石桌旁给族老们递烟杆,见苏禾过来,眼尾挑了挑:"哟,苏家妹子倒是守时。"他指尖敲了敲石桌,"族会说的是长房田产的事,你一个没出阁的丫头,坐这儿合适么?" "我是长房嫡女,父母双亡,自然该我说话。"苏禾走到石桌另一侧,把布包放在磨得发亮的石面上。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在空瓮里的鼓,可脊背挺得笔直——这是爹娘留下的最后家业,她得替弟妹撑住。 族老里最年长的周伯咳嗽一声,旱烟杆在地上敲了敲:"说正事儿吧。 大贵,你先说。" 吴大贵立刻直起腰,腰上的铜烟袋晃得叮当响:"周伯,各位叔伯。 苏家如今就剩个小丫头片子,两个奶娃子。 三亩地扔给她,不是糟践么? 我琢磨着,不如把地收归族里,由我代种——保证每年交足赋税,余下的粮食存进族仓,也算给苏家留个香火情。" "好个香火情!"苏老姑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她鬓角的银簪子戳得老高,"你去年抢了张二婶家半亩地,说是'代种',结果秋粮下来连半升都没给人家! 当我们老眼昏花看不见?" 吴大贵的脸涨成猪肝色:"老姑,这是族务,轮得着你个嫁出去的......" "我是苏家人,苏家的事就轮得着!"苏老姑拍了下石桌,震得茶碗跳起来,"小禾丫头昨儿把细账拿给我看了,三亩地种什么、怎么种、交多少税,写得明明白白。 比你那嘴上跑的火车实在多了!" 苏禾趁这空档解开布包,将誊抄好的细账分发给族老。 周伯接过最上面一张,老花镜滑到鼻尖:"春种占两亩,育改良稻;冬闲田种苜蓿养地......这改良稻是啥?" "是我按《齐民要术》试的。"苏禾往前凑了半步,指甲在"密播疏苗"那行字上点了点,"清明前撒种,等秧苗三寸高再间苗,根扎得深,抗涝。 去年李老汉试了半亩,比普通稻子多收两成。"她又翻到赋税那页,"这是今岁的两税数目,夏税小麦一石二斗,秋税稻子两石五斗——我算过,三亩地按改良法种,缴完税还能剩三石粮,够我和弟妹吃到来年新麦。" "三石?"王三伯眯眼算了算,吧嗒着烟杆,"我家五亩地,去年才剩两石半。" 吴大贵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嘴皮子说得溜有什么用? 她一个丫头片子,能扛得动犁? 能熬得过夜里看水?" "我能。" 声音从人群后排传来。 赵四娘挤到苏禾身边,围裙角还沾着草屑——她天没亮就去割了猪草。"上个月我家二小子掉进水沟,是小禾丫头跳下去捞的,冻得嘴唇发紫还把孩子裹在怀里焐。"她指了指苏禾沾着泥点的裤脚,"她整地的时候,我蹲田头看了三日。 行距五寸,深浅三寸,比我家那口子种得还齐整。" "还有回下暴雨,我家田埂塌了。"张二婶突然插话,手里攥着个破碗,"小禾带着俩娃,用草席裹着土给我家堵缺口,泥点子溅得满脸都是......"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漫上来。 苏禾望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脸——卖豆腐的刘叔,编竹筐的陈伯,去年冬天她给陈伯家送过半袋红薯干;还有总蹲在巷口晒太阳的王奶奶,小荞上个月给她捶过腿...... 周伯把细账叠好,旱烟杆在石桌上敲了三下:"都静一静。"他望着苏禾,目光像晒了二十年的老茶,"小丫头,我问你,要是三年后缴不上税,或者地荒了,咋办?" "任族里处置。"苏禾跪下来,额头几乎碰到石面,"但我苏禾以爹娘坟头的土起誓,这三亩地,我定要种出六亩的收成!" 风从老槐树顶吹下来,卷起几张细账纸页。 吴大贵的青布衫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盯着苏禾挺直的脊梁,喉咙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周伯从怀里摸出个褪色的木匣,里面躺着块巴掌大的族印,"田地暂由苏禾掌管,三年为期。"他把盖了印的文书推到苏禾面前,"拿好,别给苏家丢脸。" 苏禾接过文书时,手背上的旧疤被纸边硌得生疼。 她抬头看向老槐树的枝桠,阳光正穿透新抽的绿芽,在文书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小荞的麦饼香突然飘进鼻子——赵四娘说过,等族会散了,要带孩子们去挖荠菜。 "姐!" 清亮的童音从巷口传来。 小稷举着个歪歪扭扭的纸鸢,小荞跟在后面追,辫梢的红头绳一跳一跳。 苏禾突然想起清明那天,小稷问"咱们还能活下去不",她抱着两个孩子说"能"。 现在她终于能把"能"字,说得更响些了。 日头偏西时,风突然凉了。 苏禾抱着文书往家走,路过村头的河沟,看见水面结了层薄冰——这不该是清明后的天气。 她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心里突然一紧。 但很快,小荞的笑声从赵四娘家传来,像一串蹦跳的银铃铛。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文书,脚步又稳了。 该来的春寒,她接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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