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慢慢从龙椅上站起来。 他身子看着还单薄，但脊梁一挺直，居然透出一股让人没法反驳的气势，一下子把整个金銮殿都罩住了。 他眼神平静却又尖锐，慢慢扫过下面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文武大臣，声音清楚又沉稳，再也没有半点以前的傻气。 “朕以前年纪小、不懂事，糊里糊涂过日子，国家大事全靠母后操心。现在朕长大了，脑子也清楚了，该亲自掌管朝政，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老百姓做事了。” 所有大臣都一脸惊疑地看着龙椅上这个像换了个人似的少年皇帝，一些老臣眼里更是闪过复杂难懂的神色。 小皇帝转过身，目光穿过珠帘，落在脸色惨白、手指头微微发抖的甄莞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样子，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看似尊敬实则逼迫的味道。 “母后这些年为了朕、为了这江山费了不少心血，朕心里很感激。现在朕既然懂事了，自然该替母后分担，让母后好好养老，享享清福。想必母后也会为朕能亲自理政，感到高兴吧？” 甄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到头顶，浑身都凉透了。 她看着那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面再也没有半点依赖和懵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算计和冰冷的野心。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是别人的棋子！ 巨大的震惊、被背叛的愤怒，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恐惧搅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想交出权力，这权力是她多年苦心经营、耗尽心血才牢牢抓在手里的！ 可眼下的形势，由不得她！ 果然，没等甄莞开口，以九王爷为首的一群宗室重臣齐刷刷地站出来，大声说道： “皇上英明！陛下天生聪明，现在既然懂事了，正该亲自理政，安定国家！臣等恳请太后娘娘，为了江山永远稳固，把权力还给陛下！” “臣等附议！请太后娘娘把权力还给陛下！” 山呼海啸般的请求声，像重锤一样砸在珠帘后的甄莞身上。 她孤立无援，脸色白得像纸。 她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给了这个她从来没真正了解过的儿子。 这时候要是还强行抓着权力不放，恐怕马上就会引发更大的动乱，甚至让皇宫里溅满鲜血。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太后最后的一点威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皇帝……既然有这份心意，想必也有这个能力，哀家……很欣慰。这江山的重担，以后就交给皇帝了。希望皇帝勤奋理政、爱护百姓，不要辜负列祖列宗的期望。” 不过交出权力可以，但有件事，皇帝必须听她的。 “至于皇后咏蓉，她进宫以来，性子温柔和顺，这次的事肯定有内情。她终究是皇帝的结发妻子，要是轻易处置了，恐怕会违背天意，也让天下人说皇家薄情寡义。看在夫妻的情分上，不如就让咏蓉搬到哀家的慈宁宫来，在哀家身边修身反省，也算是保全了皇家的体面。皇帝觉得怎么样？” 小皇帝心里清楚，甄莞这是想保住咏蓉，也是为自己留一点面子。 他刚亲政，根基还不稳，要是现在就对废后这件事表现得太急切、太狠毒，反而会给别人留下话柄。 不如顺着她的意思答应下来，既显得自己宽厚仁慈，又能暂时安抚甄莞那一帮人。 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母后仁慈，替朕和皇后想得周全。就按母后说的办，皇后咏蓉从今天起搬到慈宁宫，陪着母后，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看到他答应了，甄莞稍微松了口气。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权力交接，表面上平平静静地完成了。 然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小皇帝亲政后烧的第一把火，就以雷霆万钧的势头烧向了前朝。 短短几天之内，一道道圣旨从皇宫里发出来，打破了朝堂的平静。 曾经深受甄莞重用、身居要职的韩子道，以“年纪大了糊涂，没法再任职”为由，被勒令撤职，他的学生和老部下也遭到了清理。 至于咏林江，被查出没管好自己的女儿，导致皇家颜面受损，被撤销了所有官职，关入大牢等候审问。 刚刚因为剿灭三朱会有功而受到奖赏的九门提督云卫尧，更是被安上了勾结江湖匪徒、图谋不轨的罪名，直接关进天牢，家产也被查抄没收。 凡是甄莞和王睿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不管职位高低，要么明着升职暗地里降权，要么找借口罢免，要么编造罪名关进大牢。 整个朝堂，一下子经历了一场彻底的大换血。 以前甄莞和王睿经营多年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一点都没剩下。 随后，一道在全国范围内通缉的圣旨下发到各个州县。 逆臣王睿，玷污宫廷，罪行极大，现在已经逃跑了。命令各地官府严格搜捕，有抓到他或者献上他首级的人，奖赏一万两黄金，封为侯爵！他的家眷锦芸、乐馨、白雨曦等人，都是同党，一律捉拿归案，不得有误！ 一时间，王睿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变成了朝廷通缉的罪犯，被全国追捕。 与此同时，三朱会剩下的势力也在暗地里发出追杀令，发誓要取王睿的性命，为会长郑义报仇。 前面有朝廷布下的天罗地网，后面有江湖上的索命追杀，王睿和他身边的人，似乎已经陷入了天大地大却无处可逃的绝境。 和这里的腥风血雨比起来，慈宁宫却异常安静。 皇后咏蓉，现在已经是废后的身份，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向坐在上面的甄莞磕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母后，儿媳品德有亏，玷污了宫廷的名声，罪该万死。苟活在世上，只会让人笑话，也让母后蒙羞。恳请母后，赐儿媳一死，来保全皇家的体面，儿媳感激不尽。” 甄莞看着下面这个一夜之间失去一切、心如死灰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她站起来，慢慢走到咏蓉面前，亲手把她扶起来。 “起来吧。” 甄莞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傻孩子，死有什么难的？活着，才需要勇气。我们女人在这深宫里，看起来尊贵，又何尝不是别人手里的棋子？用得着的时候，是金枝玉叶；用不着的时候，就像破鞋一样被扔掉。你我都不过是这盘棋上，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她轻轻拍了拍咏蓉的手背，语气坚定了几分。 “你也是被人陷害的，哀家心里清楚。只要哀家还有一口气在，这慈宁宫就有你的位置。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看到最后的结果。” 咏蓉呆呆地听着，这些日子强撑着的平静和决绝，在甄莞这难得的温情和理解面前，瞬间崩塌了。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猛地扑进甄莞怀里，放声大哭，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绝望都哭出来。 甄莞没有阻止，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她的目光却越过咏蓉颤抖的肩膀，望向宫门外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 “王睿啊王睿，这次，哀家是真的帮不了你了。接下来的路，是生是死，只能看你自己的运气了。” 宫墙内外，已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权力的游戏从来没有停止过，只是换了主角。 而失败者的命运，从来都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